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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分的女人

不安分的女人

「狄莫夫!」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叫起來,高興得滿臉通紅。「狄莫夫!」她又叫了一遍,把腦袋和雙手都靠在他的胸口上。「這是你嗎!你為什麼那麼久不來?為什麼?為什麼?」
「我瘋狂地愛您……」他小聲說,呼吸的氣息吹著她的臉頰。「您只要對我說一個字,我就不活了,我要拋棄藝術……」他非常激動地嘟噥道。「您愛我,愛我吧……」
「啊!是的,是的……那好吧,走吧……」里亞博夫斯基輕聲地說,用毛巾代替餐巾擦了擦嘴。「你在這裏很無聊,沒事幹,必須是個大的利己主義者才能把你留下。走吧,本月二十日之後我們將再見面。」
然後她又去懇求他能愛她,不要拋棄她,要求他憐惜她這個可憐的不幸的女人,她哭著吻他的手,要他發誓愛她。她還向他證明,要是沒有她的良好影響,他將會誤入歧途,會毀滅。而當他掃了她的興,當她覺得自己屈辱時,就到女裁縫或認識的演員那裡去弄幾張戲票。
「我的親愛的管家!」奧麗加·伊萬諾夫娜高興得合起手掌說道,「你簡直可愛極了!先生們,你們看看他的腦門吧!狄莫夫,你把臉轉過來。先生們,你們看,他的臉活像孟加拉的老虎,而他的表情卻像善良可愛的鹿。嗚,親愛的!」
狄莫夫快速地喝了一杯茶,拿了一個麵包圈,溫厚地笑了笑,便動身到車站去了。那些魚子醬、乳酪、白鮭魚全都被兩個黑頭髮的人和胖子演員吃光了。
「這真是折磨人!」畫家從牙縫裡說道,並且跳了起來,「結果我只好去跳伏爾加河,不然就發瘋!放開我吧!」
「對他這個普通而又平凡的人來說,他現在已經得到的幸福也就足夠了。」她在想,雙手捂著臉。「就讓他們去指責、去詛咒我們好了。我就要這樣做,自甘滅亡,我就要這樣做,自甘滅亡……我要去體驗生活中的一切。上帝啊,多麼可怕,又是多麼美好啊!」
他走了之後,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在床上躺了許久,並且哭了。起初她想到服毒自殺,讓里亞博夫斯基一回來就發現她死了。這樣多好啊!後來腦子裡的胡思亂想把她帶到客廳里,帶到丈夫的書房裡,並幻想著自己一動不動地坐在丈夫的身邊,享受著身心的安寧和純潔,晚上就坐在劇院里聽瑪西尼唱歌。她牽挂著文明,牽挂著城市的熱鬧和名人,心裏感到疼痛。一個農婦走進屋來,從容不迫地生起爐子來,準備做飯。房子單充滿了煤渣味,濃煙把空氣變成了淡藍色。畫家們回來了,腳上穿著沾滿污泥的高筒靴,臉上濕淋淋的。他們仔細地察看著畫稿,並自我安慰說,就是在壞天氣里,伏爾加河也自有它迷人之處。牆上那座不值錢的鍾嘀嗒嘀嗒地響……凍壞了的蒼蠅聚集在聖像旁邊的牆角里,嗡嗡地叫著……還可以聽見蟑螂在凳子下面那些大皮包里爬動的聲音……里亞博夫斯基在太陽落山時才回到家,他把帽子扔在桌上,臉色蒼白,疲憊不堪的樣子,連沾滿污泥的靴子也沒有脫便倒在長凳上,閉上眼睛。
「是啊,你還從來沒有畫過這樣的畫,知道嗎,甚至讓人敬畏。」
一個小個子、紅頭髮的人過來了,他的鼻子很長,說話帶有猶太人的口音;然後來了一個身材高大的人,他駝背、頭髮蓬鬆,像一個大助祭;後來又來了個很胖的青年,紅臉、戴眼鏡。這是醫生們為自己的同事輪流值班。科羅斯傑列夫值完班后沒有回家,而是留了下來,像影子似的在各個房間里徘徊。女僕為值班的醫生們端茶,並常要到藥房里去。因此沒有人去收拾房間。周圍是一片靜寂和凄涼。
「是的,這是很厲害的病。其實應該把希列克請來才對。」
「你對我的態度怎麼變了呢!」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嘆口氣說。
「這個人用寬宏大量來壓我!」
「聽著,」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幸福得又哭又笑地說,「去給我弄點葡萄酒來。」
這時她毫無必要地拿著蠟燭走進自己的卧室里,在這裏,她思考了一下該做些什麼。她無意中在鏡子里看到了自己:一張被嚇得蒼白的臉,高袖口的短上衣,胸前的黃褶子和裙子上的特殊的花紋。她覺得自己既可怕又可惡。她突然感到非常對不起狄莫夫,對不起他對她的寬厚無邊的愛情,對不起他年輕的生命,甚至也對不起這張他已好久沒有睡的被冷落了的小床。她想起了他那慣常的、溫和的、恭順的笑容。她痛哭了一場,給科羅斯傑列夫寫了一封信。當時已是深夜兩點鐘了。
她貪婪地呼吸著家裡的親切的空氣,並吃了松雞;他則深為感動地看著她,並高興地笑了。
「靜物畫……一級品,」他小聲嘟噥著,並押起韻來:「庫羅爾特……喬爾特……波爾特」。
十點鐘里亞博夫斯基便給她告別的一吻,正如她所想的,那是他為了避免在輪船上當著那些畫家的面跟她接吻。後來他送她到碼頭去,輪船很快就開了,把她帶走了。
「是啊,多麼美好的夜晚!」她低聲地說,望著他那雙含淚而發亮的眼睛,然後她迅速地打量一下四周,抱住他,強烈地吻他的嘴唇。
有一天晚上,她正準備去劇院,站在衣鏡面前,狄莫夫穿著禮服,系著白領帶走進卧室里,他溫存地笑了笑,像從前那樣,高興地直視著妻子的眼睛。他滿面紅光。
「我哪裡有時間呢,奧麗加?我老是那麼忙,而當我有空閑的時候,火車的鐘點又老是不對頭。」
「我的上帝啊,」里亞博夫斯基呻|吟道,「什麼時候才會出太陽呢?沒有太陽,我根本無法繼續畫我的陽光風景畫!……」
「可是,要知道,這是很不好的,狄莫夫!」
她的丈夫,奧西普·斯捷潘內奇·狄莫夫是一位醫生,九品文官的官階,在兩所醫院里任職:在一所醫院里當編外主任醫生,在另一所醫院里任解剖師。每天從早上九點到中午在門診部接待病人,查看病房,下午坐馬車到另一所醫院去解剖死去的病人。他也私人行醫,但收入很菲薄,一年也就五百盧布罷了。關於他的情況,還能說些什麼呢?但是,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及她的朋友和相好卻不是十分平凡的人,他們每一個人都有一些出眾的東西,而且都有點名氣,有的已經成名,被看作是名流了,或者即使還沒有成為名流,以後也有光明燦爛的前程。教奧麗加·伊萬諾夫娜朗誦的就是一個話劇院的演員,他早就是被公認的天才,是一個優雅、聰明而且謙虛的人,也是出色的朗誦家。另一位是歌劇演員,溫厚的胖子,他嘆著氣地對奧麗加·伊萬諾夫娜說,她會毀掉自己。但如果她不那麼懶,能把握自己的話,將來會成為出色的歌唱家。此外有幾位畫家,其中打頭的是風俗畫家、動物畫家兼風景畫家裡亞博夫斯基,他是一位非常漂亮的金髮青年,二十五歲左右,他舉辦過成功的畫展,他最近畫的一幅畫竟賣出五百盧布的價位。他修改了奧麗加·伊萬諾夫娜的一些畫稿,說她將來很可能有出息。其次有一位拉大提琴的音樂家,他能讓自己的提琴發出哭泣的聲音,他公開宣稱,在他認識的所有女人當中,能夠給他伴奏的只有奧麗加·伊萬諾夫娜一人。再其次是一位文學家,他雖然年輕,卻已經出名,寫出了中篇小說、劇本和短篇小說。還有誰?對,還有瓦西里·瓦西里奇,他是貴族、地主、業餘插圖畫家和小花飾畫家,極其喜歡古俄羅斯風格、民謠和史詩,他在紙上、瓷器上和熏制的盤子上真正創造出了奇迹。這些自由自在並被命運寵壞了的藝術家,雖然很客氣很謙虛,但只有在他們生病的時候,才會想起世間還有醫生的存在,而且在他們聽起來,狄莫夫這個姓就跟西多羅夫或塔拉索夫差不多。在這夥人當中,狄莫夫是個陌生的、多餘的、矮小的人,雖然他個子很高,肩膀很寬。他們覺得,他看起來好像是穿著別人的禮服,長著小夥計的鬍子,但是,如果他是個作九_九_藏_書家或者畫家的話,那他們就會說,他的鬍子使人想起左拉了。
「可是您發誓說您仍舊愛我!」
奧麗加·伊萬諾夫娜高興地收拾行李,甚至高興得兩頰都發紅了。她自問道:難道她真的不久就要在客廳里畫畫、在卧室里睡覺、在鋪著桌布的飯桌上吃飯了?她心情輕鬆了,她也不再為畫家而生氣了。
「那才好呢。」
「我真不走運,奧麗加!」有一天吃午飯的時候他說,「今天我做了四個解剖,同時劃破了兩個手指,而且直到回家后我才發覺。」
「將近三點。」
奧麗加·伊萬諾夫娜為了表示對他親熱,並表明她沒有生氣,便走到他跟前,默默地吻他,並把梳子放在他的淡黃色的頭髮里。她想給他梳頭。
「他的道德力量又是多麼大啊!」他接著說,好像對什麼人有越來越大的怨氣似的。「這個善良、純潔、慈愛的靈魂——不是人,而是水晶,他服務於科學,為科學而死;他白天黑夜像牛一樣地工作,沒有任何人憐惜過他。他是一位年輕的科學家,未來的教授,卻也不得不幹點私人行醫的事,並在晚上搞點翻譯,為的是要錢去買這些……無用的破爛!」
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坐在隔板後面的床上,用手指梳理著她那美麗的亞麻色的頭髮,想象著自己時而在客廳里,時而在卧室里,時而在丈夫的書房裡。她的想象把她帶到了劇院,帶到了女裁縫家裡和有名的朋友家裡。如今他們在做什麼呢?他們會想起她嗎?季節到了,該考慮晚會的事情了。那麼狄莫夫呢?親愛的狄莫夫!他在信中多麼溫厚地、像小孩似的哀求她快點回家。每個月他都給她匯去七十五盧布,而當她寫信給他說欠畫家一百盧布時,他就把這一百盧布也匯去了。一個多麼善良、寬厚的人啊!旅行使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厭倦了,已感到無聊,真想趕快離開這些鄉下人,離開河水的潮氣,抖掉那周身不幹凈的感覺。這種感覺是她從這個村子到那個村子,住在農民家裡時經常感受到的。如果不是因為里亞博夫斯基曾許諾過畫家們在這裏要同他們住到九月二十日的話,她今天就可以走了。要是今天能走,該多好啊!
他皺著眉頭,眯縫著眼睛,隨便說出一個大家都熟悉的女人的名字。很顯然,他是在嘲笑她吃醋,並想讓她生氣。她回到自己的卧室,便倒在床上。由於嫉妒、懊喪、屈辱和羞愧的感覺,她咬著枕頭,放聲大哭起來。狄莫夫把科羅斯傑列夫丟在客廳里,走進卧室里,又難為情又慌張地低聲說:
「這是怎麼一回事?」奧麗加·伊萬諾夫娜想道,嚇得全身發冷。「要知道,這是很危險的啊!」
「幹嗎在這裏問長問短?您到教堂看守人那裡去,問一下養老院的老婆婆在哪兒。她們會來給死者洗擦身體。收殮諸事,他們會一併辦好的。」
「不過,看見你,我是多麼高興啊!我整夜整夜地夢見你,而且我還擔心你害了病。啊喲,你並不知道,你是多麼可愛,你來得多麼及時啊!你就是我的救星,只有你一人能救我!明天這裏要舉行一個極其別緻的婚禮。」她接著說,一邊笑,一邊替丈夫系好領帶。「火車站的年輕電報員要結婚,他姓契凱爾傑耶夫,是一個漂亮的青年。真的,他不笨,你知道嗎,他臉上有一種強有力的像熊一樣的表情。可以把他畫成一個年輕的瓦里亞格人。我們所有的避暑客對他都有好感,並答應參加他的婚禮……這個人並不富裕,孤單一人,膽子很小,當然啰,不關心他,是一種罪過。想象一下,做完彌撒就舉行婚禮,然後大家從教堂里出來步行到新娘的處所去……知道嗎,那是一片小樹林,有鳥兒在歌唱,草地上則是光斑點點,而我們大家在綠油油的背景襯托下,也成了五顏六色的斑點,非常別緻,有法國印象派的韻味呢。可是,狄莫夫,我穿什麼衣服到教堂去呢?」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哭喪著臉說道,「我這裏什麼也沒有,真的什麼也沒有!沒有連衣裙,沒有花,也沒有手套……你得救救我。既然你來了,就意味著命運叫你來救我了。我的親愛的,你拿著這把鑰匙回家去,把衣櫥里那件粉紅色的連衣裙給我拿來。你是記得的,它就掛在前面……然後在貯藏室右邊的地板上,你會看見兩個厚紙盒,打開上面那個盒子,裏面放著所有的花邊、花邊、花邊和各種布頭,下面就是花,小心地把所有的花都拿出來,可別把它們弄皺了。親愛的,拿來后我要挑選一下……另外還替我買副手套。」
「我累了……」里亞博夫斯基一邊看著畫稿,一邊懶洋洋地說,並且抖動著腦袋,好像要把睡意抖掉似的。「當然,畫稿很不錯,可是您今天畫一幅,去年已畫了一幅,過一個月又畫一幅……您怎麼畫不膩呢?要是換了我的話,就不玩這玩意兒了,而去搞嚴肅的音樂或別的什麼了。要知道,您並不是畫家,而是音樂家。可是您知道,我有多累啊!我立即叫僕人端茶來……好嗎?」
九月二日是一個暖和而又寧靜的日子,但卻是陰天。打從清早起,伏爾加河上就遊動著薄霧,九點鐘后則下起了小雨。晴天的希望落空了。喝茶的時候,里亞博夫斯基對奧麗加·伊萬諾夫娜說,繪畫——是最沒有出息、最乏味的一種藝術;說他自己不是個畫家,只有傻瓜才認為他有天才。說著,說著,他無緣無故地突然拿起一把小刀,劃破自己的一張最好的畫稿。喝完茶后,他心情憂鬱,坐在窗口邊,望著伏爾加河,可是伏爾加河已沒了光彩,渾濁不清,黯然失色了,看上去,冷冰冰的。一切,一切都使人想到那個愁悶、蕭索的秋天就要來臨了。現在兩岸富麗堂皇的綠毯,那金剛鑽般的日光反照,那透明的藍色遠方,以及整個大自然的華美盛裝,似乎都從伏爾加河身上脫了下來,收進箱子里,待來年的春天再拿出來了。連烏鴉也在伏爾加河附近飛翔,譏笑它:「光禿禿!光禿禿!」里亞博夫斯基聽見了烏鴉的聒噪,並想到他自己已走下坡路,失去了才能,想到這世上的一切都是有條件的、相對的、愚蠢的,想到他不應該把自己同這個女人糾纏在一起……總而言之,他心情不好,感到鬱悶。
「是的,缺少的就是眼淚了。算了吧!我有一千條理由可以哭,但是,我就是不哭。」
「不,您聽著!」奧麗加·伊萬諾夫娜拉著他的手說,「這事是怎樣突然發生的呢?您聽著,聽著……我要告訴您,當時我父親與狄莫夫同在一個醫院里做事。可憐的父親生病了,狄莫夫幾天幾夜守在他的床邊。多大的自我犧牲啊!里亞博夫斯基,您聽著……還有您,作家,也聽著。這是很有意思的。您過來,靠近一點。多大的自我犧牲啊,真誠的關心!我也幾夜沒有睡覺,坐在父親身邊。突然,您瞧,公主贏得了英雄的心!我和狄莫夫狂熱地戀愛了。的確,命運往往就是這麼離奇古怪。父親死後,他常來看我,有時也在街上遇上我。在一個非常美好的傍晚,他突然向我求婚了……真是意外……我哭了一個晚上,結果我自己也難堪地墜入了情網。而現在,正如你們看到的,我已成了他的妻子。他身上有某種強大的、有力的、像熊一樣的東西,是不是呢?現在他的臉四分之三對著我們,看不大清楚,但是當他轉過臉來時,你們看他的腦門吧。里亞博夫斯基,您說說看,他的腦門怎麼樣?狄莫夫,我們在說你哪!」她向著丈夫喊了一聲。「你過來,把你誠實的手伸給里亞博夫斯基……這就對了,你們會成為朋友。」
「好,」狄莫夫說,「我明天就回去,派人給你捎來。」
「來,讓我握一握你的誠實的手。」
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回想了許多事情,並思考了一下,然後穿上衣服,非常激動地到畫室找里亞博夫斯基去了。她看見,他很快樂,正在嘆賞那幅真正華美的畫。他又蹦又跳,逗趣取樂,用開玩笑的方式回答嚴肅的問題。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嫉妒里亞博夫斯基的畫,並且憎恨它,但是,出於禮貌,她在畫的面前默默地停留了五分鐘,而且好像見到什麼聖物似的嘆了一口氣,輕聲地說:

「沒有什麼……」她說,「這是我……」
「我很累……」他說,眉毛動了動,竭力想把眼皮抬起來。
「唉,我多麼捨不得放你走啊,」奧麗加·伊萬諾夫娜說,眼淚從她九*九*藏*書眼睛里涌了出來,「我真傻,為什麼要許諾那個電報員呢?」
快到五點鐘時她與丈夫在家裡吃飯。丈夫的質樸,他的健康的思想,他的溫厚都使她感動、高興,她有時會跳起來,衝動地抱住他的頭,不停地吻他。
「狄莫夫!」她高聲喊道,「狄莫夫!」
他們的生活安排還跟過去一樣,每到星期三就舉行晚會,演員們朗誦,畫家們畫畫,大提琴家演奏,歌唱家唱歌,到十一點半,通向飯廳的門必定會打開,於是狄莫大便面帶笑容地說:
「嗯,怎麼樣?怎麼樣?」畫家嘟噥道,摟住她,貪婪地吻她的手。她有氣無力地想推開他。「你愛我嗎?愛嗎?愛嗎?啊,多麼美好的夜晚!美妙的夜晚!」
他啜泣著,挨著她坐在床上,用袖口擦拭眼淚。她沒有立刻明白過來,但很快就全身發冷,開始慢慢地在胸前畫十字。
「他得了鼻腔白喉症,」他小聲說,「心臟也跳得不正常了。真的,事情不妙。」
「或許,您是想喝茶吧?」
狄莫夫頭痛得非常厲害。他沒有喝早茶,也沒有到醫院去上班,一直躺在自己書房裡那張土耳其式的長沙發上,跟往常一樣,奧麗加·伊萬諾夫娜中午十二點多鍾就去找里亞博夫斯基,把自己畫的靜物寫生畫拿給他看,並且質問他,為什麼昨天沒有去看她。這張畫她覺得微不足道。她畫這張畫,只不過是要找個到畫家那兒去的多餘的借口罷了。
大家來到飯廳里,而且每回在桌上看到的都老是那些東西:一盤牡蠣、一塊火腿或小牛肉、沙丁魚、乳酪、魚子醬、蘑菇、伏特加酒和兩瓶葡萄酒。
七月里的一個平靜的月夜,奧麗加·伊萬諾夫娜站在伏爾加河一艘輪船的甲板上,時而望著河水,時而望著美麗的河岸。里亞博夫斯基站在她的旁邊,對她說,水中的黑影子,不是影子,而是夢;又說,在他的心目中,這種迷人的水及其夢幻般的亮光,這無底的天空和憂鬱而沉思的河岸,都在說明我們生活的空虛,說明有一種最高的永恆的幸福的存在。我們若能忘掉自己,死去,變成回憶,那該多好啊!過去的生活是庸俗的和乏味的,未來也毫無意義,而這個一生中唯一美妙的夜晚也很快就要結束,融化在永恆里——我們為什麼要活著呢?
「如果拿我們跟他相比,他真是一個偉大的、不平凡的人!何等的天才啊!他給我們大家多大的希望啊!」科羅斯傑列夫絞著雙手繼續說,「我的上帝啊,這樣的科學家我們現在就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了。奧西普·狄莫夫呀,奧西普·狄莫夫!你這是怎麼搞的啊!哎呀呀,我的上帝呵!」
「怎麼啦?怎麼啦?親愛的?」他溫柔地問道,「想家了吧?」
「請您別這樣說。」奧麗加·伊萬諾夫娜說,閉上了眼睛。「這很可怕。那麼,狄莫夫呢?」
過了兩天半,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回到了家。她激動得喘不過氣來,沒有脫去帽子和雨衣就走進了客廳,從客廳又走進餐廳。狄莫夫沒有穿上衣,只穿著敞開的坎肩,坐在桌子後面,正在用叉子磨刀子。他面前的碟子上放著一隻松雞。奧麗加·伊萬諾夫娜走進房間時,堅信必須對丈夫隱瞞一切,她相信自己有這種能力和力量,但是現在,當她看見他那溫厚、幸福的微笑和那雙明亮、快活的眼睛時,她卻覺得,瞞住這個人,就跟毀謗、盜竊、殺人一樣卑鄙、可惡和不可能,她也做不到。在這一瞬間,她決定向他說出發生過的一切。讓丈夫吻她、摟她之後,她在他面前跪下來,並且捂住臉。
奧麗加·伊萬諾夫娜二十二歲,狄莫夫三十一歲。結婚後他們日子過得很好。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在自己客廳的牆上掛滿了自己的和別人的畫稿,有的配了鏡框,有的沒有配。靠近鋼琴和傢具的旁邊,她用中國的洋傘、畫架、五顏六色的布片、短劍、半身雕像、照片……布置了一塊漂亮的小天地……在飯廳里,她用民間木板畫裱糊牆壁,掛上樹皮鞋和小鐮刀,牆角上放一把雙手用的大鐮刀和一把草耙。這樣就有了一個富於俄羅斯韻味的飯廳。在卧室里,她為了把房間布置得像個洞穴,便把天花板和牆壁全蒙上黑呢布,在兩張床的上空架一盞威尼斯式的燈,門的旁邊安上一個手執長柄斧的假人。大家都認為,這對年輕夫婦有一個很溫馨的小窩。
「這病危險嗎?很危險?」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問道。
科羅斯傑列夫抬起肩膀,伸開手指,彈了幾個諧音,並開始用男高音唱起來:「你指給我看看,有什麼地方俄羅斯農民不呻。狄莫夫再一次嘆口氣,用拳頭支著腦袋,沉思起來。吟」
「我剛才通過了學位論文答辯。」他說,坐下來,揉了揉自己的膝蓋。

「我們需要分開一段時間,不然由於無聊,我們會嚴重地吵起架來的。這我已經討厭了。我今天就走。」
「您到哪裡去?」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在前廳憎恨地看著他,問道。
於是他把腦袋靠在欄杆上。
奧麗加·伊萬諾夫娜的心跳起來了,她本來要想想丈夫,但是她的一切往事,連同婚姻、狄莫夫、晚會都好像顯得那麼渺小、微不足道、暗淡、不需要、遠而又遠了……其實,狄莫夫是什麼?為什麼有狄莫夫?狄莫夫與她何干?他是實有其人呢,或者只是一個夢?
「我疲倦了!」
「明天是什麼時候了?」奧麗加·伊萬諾夫娜驚訝地瞧著他問道,「明天哪裡來得及呢?明天的第一班火車十點鐘才開,而婚禮十一點就舉行了。親愛的,不行,得今天就去,必須今天去!如果明天你不能來,就派一個人送來。喂,走吧……客運列車立即就要到了,別耽誤了,親愛的。」
午飯後,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去看望熟人,然後去戲院或音樂廳,而回到家裡時,已經是後半夜了。天天如此。
「這是鋌而走險,該送交法庭。」科羅斯傑列夫自言自語說,沒有回答奧麗加·伊萬諾夫娜的問話。「您知道他是怎樣被傳染的嗎?星期二那天,他用吸管去替一個男孩子吸白喉黏膜。這是為什麼呢?愚蠢……真是糊塗……」
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回想起她跟他在一起的整個一生,從開始到結束的全部細節,才忽然明白,他真是一個不平凡的人,少有的人,拿他跟她認識的所有的人相比,真算是一個偉大的人。她想起她已故的父親,以及所有跟他共過事的醫生是怎樣看待他的,她這才明白,他們都認為他是一個未來的名人。牆壁、天花板、燈、地板上的地毯,好像都譏諷地對她眨眼睛,好像想對她說:「你錯過機會了!」她哭著從卧室里衝出來,在客廳里與一個不相識的人擦肩而過,跑進了丈夫的書房裡。狄莫夫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張土耳其式的長沙發上,一張床單蓋著後半腰。他的臉可怕地癟了下去,瘦得很,呈黃灰色(活人的臉是決不會有這種顏色的)。只是從其額頭、黑眉毛和熟悉的微笑,才能認出他是狄莫夫。奧麗加·伊萬諾夫娜連忙去摸他的胸口、額頭和手,胸口還有一點熱氣,可是額頭和手已經涼得令人不舒服了,半閉著的眼睛也不是看著奧麗加·伊萬諾夫娜,而是看著被子。
他用手推開她,走開了。她覺得他的臉顯出厭惡、懊喪的表情。這時一個農婦小心翼翼地用手端著一盤白菜湯過來給他。奧麗加·伊萬諾夫娜看見農婦的大手指頭浸在湯里了。這個腆著大肚子的骯髒的農婦,這盤讓里亞博夫斯基吃得有滋有味的白菜湯,這小木房和整個這種生活(起初她對這種生活的簡樸和藝術性的雜亂也深深喜愛過),如今這一切使她覺得很可怕。她突然感到自己受了侮辱,便冷冷地說:
「一千條理由!」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嗚咽道,「最主要的理由,是你已經認為我是累贅了。是的!」她說完,大哭起來。「如果說實話,那麼你是在為我們的愛情害臊。你竭力不讓那些畫家們發現我們的關係,儘管這是瞞不住的。他們早就全都知道了。」
「唉,我撒謊撒得太可怕了!」她尋思道,想起了她與里亞博夫斯基那段不安的愛情。「真是該死!……」
「我們快到基涅什姆了!」甲板的另一端有人說。
「好吧!」
這時科羅斯傑列夫在客廳里對女僕說:
「現在幾點了?」
「怎麼一回事?」他問道,打了個寒戰,好像有什麼冰涼的東西碰在他身上似的。「怎麼一回事?別來打擾我,我求您了https://read.99csw•com。」
「啊哈!」他笑了起來,並伸長脖子去看妻子在鏡子里的臉,因為她依然背對著他站在那裡,在理自己的頭髮。「啊哈!」他又笑了一次。「知道嗎,他們很可能把我提為普通病理學的副教授的職位,有戲!」
又是那塊鐵……時間過得很慢,可是樓下的鍾還照常敲響。有時會聽到鈴聲,那是醫生們進來了……女僕人端著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一個空酒杯。她問道:
她抬起由於羞愧而變得通紅的臉,並用慚愧的懇求目光看著他,可是恐懼和羞恥卻又妨礙她把實話說出來。
「奧麗加,我只求您一件事,」畫家央求道,並把手放在心口上,「就一件事:不要折磨我!此外,我對您再沒有別的要求了。」
當奧麗加·伊萬諾夫娜第二次走進客廳時,科羅斯傑列夫已經不睡覺了,而是坐著抽煙。
他越是說得不明白,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就越容易理解他。
當他找到別墅,認出是它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一個老女僕對他說,太太不在家,大概很快就能回來。別墅的外觀很難看,天花板很矮,用寫字紙裱糊著,地板凹凸不平,全是裂縫;只有三個房間,一個房間里放著床,另一個房間里桌子上和窗台上隨便堆著畫布、畫筆、臟紙和男人的大衣及帽子,在第三個房間里,狄莫夫看見三個不認識的男人,其中兩人是黑頭髮,留著鬍子,第三個則刮光了臉,很胖,看樣子是個演員。桌上茶炊的水已經開了。
奧麗加·伊萬諾夫娜還像過去一樣在尋找名流,找到了又不滿足,再找。像過去一樣,每天都是深夜才回來。不過,狄莫夫不像去年那樣已經睡覺,而是坐在自己的書房裡,干一些事。他三點鐘才躺下睡覺,八點鐘起床。
她沒有拉門鈴就走進他家裡,當她在門廳里脫套鞋的時候,就聽見畫室里好像有什麼東西輕輕地跑過去,發出一種女人衣裳的沙沙聲。她連忙朝畫室望去,只看見一段棕色的裙子閃了一下,便消失在一幅大畫的後面。這張畫及其畫架被一塊直拖到地的黑布蓋著。毫無疑問,這是有個女人躲起來了。就像奧麗加·伊萬諾夫娜自己過去常在這張畫兒後面躲難一樣!里亞博夫斯基看樣子很尷尬,好像對她的到來感到很驚訝。他伸出兩隻手給她,勉強地賠著笑臉說:
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吃了一驚。他卻笑著說,不要緊,小事一樁,並且說,他做解剖時常常劃破手指。
「非常高興。跟我同班畢業的一個人也姓里亞博夫斯基,他不會是您的親戚吧?」
「親愛的,你不要進我的房裡來,只站在門口好了。是這麼一回事……前天我在醫院里染上了白喉,現在……覺得不舒服。快把科羅斯傑列夫找來。」
「可是你也有一張畫多雲天氣的畫稿!」奧麗加·伊萬諾夫娜說,從隔板那邊走過來。「你還記得嗎,右邊的布景是樹林,左邊是一群母牛和公雞,現在你可以把它畫完。」
「他真的得了白喉嗎?」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小聲問道。
「奧麗加,我工作太投入時,就變得大意了。」
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坐在自己的卧室里。她在想,這是上帝對她的懲罰,因為她欺騙了丈夫。這個沉默寡言、毫無怨言、不可理解的人由於其溫順而失去了個性,由於其多餘的善良而失去了性格,變得軟弱無力。現在他又自己待在一個地方,躺在長沙發上,孤獨地受苦,無怨無悔。如果他能說出一些抱怨的話來,哪怕是在囈語中,值班的醫生也會知道他的毛病不僅在白喉上,他們就會去問科羅斯傑列夫——他是什麼都知道的。難怪他在看朋友的妻子時,其眼睛好像在說:她才是真正的主犯,而白喉只不過是同謀犯而已。現在她已經不去回想那伏爾加河的月夜,也不去回想什麼愛情的獨白,更不去回想什麼農舍里的詩意的生活了,只想到,她由於空虛的怪想,由於嬌生慣養,已經把自己全身包括手和腳都用又臟又黏的東西染污了,永遠也洗不幹凈了……
畫家把畫稿拿在手裡,邊看邊走,似乎不經意地走進了另一個房間。
她想向他說明她過去錯了,但還不是完全不可挽回,生活仍然還可能是美好幸福的;她還想跟他說,他是一個少有的、不平凡的、偉大的人,她將一生一世敬仰他,為他祈禱,對他懷有神聖的敬畏之情……
「是啊,一個世界上少有的人!」客廳里有一個人用男低音說道。

降靈節的第二天,午飯後,狄莫夫買了一些小吃和糖果,就到別墅看妻子去了。他有兩周沒見到她了,非常惦念。他是坐火車去的,下車后在大片樹林里尋找自己的別墅。他一直感到又餓又累,頭腦里卻幻想著,一會兒他將多麼自由自在地跟妻子一起吃頓晚餐,然後就睡個大覺。看著自己帶來的那個裝著魚子醬、乳酪和白鮭魚的小包,心裏感到很高興。
不要大聲哭,親愛的……何苦呢……這種事應當保持沉默才對……應該不讓人看出來……要知道,已經發生的事,你是無法挽回的。
「我不懂它們!」他溫和地說,「我一輩子都從事自然科學和醫學工作,我沒有功夫對藝術感興趣。」
「去吧!我很不舒服……」狄莫夫在門後面說道。可以聽見他向沙發走去和躺下來的聲音。「去吧!」又含含糊糊地聽見他的說話聲。
「啊,啊,啊!很高興見到您,有好消息告訴我嗎?」
每逢星期三,她家裡都要舉辦晚會。在這些晚會上,女主人和客人不玩紙牌,也不跳舞,而是津津樂道于各式各樣的藝術:劇院演員朗誦,歌劇演員唱歌,畫家們在各種紀念冊上作畫(奧麗加·伊萬諾夫娜有許多類似的紀念冊),大提琴家拉琴。女主人也作畫、雕刻、唱歌、伴奏,在朗誦、演奏、唱歌間歇時,他們便談論文學、戲劇、繪畫,並且爭論不休。這裏沒有女人,因為奧麗加·伊萬諾夫娜認為,所有的女人,除了女演員和自己的女裁縫外,都是乏味的、庸俗的。每次晚會都出現這樣的事:女主人一聽見門鈴響,就吃驚似的現出得意的表情說,「這是他!」這個所謂的「他」,是指某個應邀而來的名流。狄莫夫不在客廳里,而且誰也想不起他的存在。不過一到十一點半鍾,通向飯廳的門就開了,狄莫夫總是帶著好心的溫和的笑容走出來,搓搓手說:
「我們坐下來吧,」他說,並把她攙起來,讓她在桌子旁邊坐下。「這就對了……吃點松雞|吧,你餓了,小可憐。」
第二天早晨快到八點鐘時,奧麗加·伊萬諾夫娜由於沒有睡好覺而覺得腦袋發沉,她沒有梳頭,樣子難看,並帶著慚愧的表情走出了卧室。這時有一位留著黑鬍子的先生,看樣子是醫生,從她旁邊走過,進了前廳。房間里散發著藥味。書房門邊站著科羅斯傑列夫,他用右手捋著左邊的唇髭。
「先生們,請吃點東西吧。」
「你們看看他,不是也挺不錯嗎?」她朝她丈夫那邊點點頭,對自己的朋友們說,好像是在解釋,她為什麼嫁給這個普通的、非常平凡的、毫不出眾的男人似的。
飯後天變黑了。奧麗加·伊萬諾夫娜走進客廳時,科羅斯傑列夫正在卧榻上睡覺,用一個金線繡的綢枕頭墊著腦袋。「希——普阿……希——普阿。」他在打鼾。
「有什麼事?」
科羅斯傑列夫雙手捂住臉,不停地搖頭。
「這個人用寬宏大量來壓我!」
「去世了……」他用尖嗓門重說一遍,又啜泣起來。「他死了,是因為他犧牲了自己……這對科學來說,是什麼樣的損失啊!」他痛苦地說:
她很晚才回到家,沒有換衣服就在客廳里坐下來寫信。里亞博夫斯基對她說過,她不是一個畫家,現在她也要報復他,說他每年畫的都是老一套,每天說的也是老一套的話,還說他已停步不前,除了已有的一點成績外,今後什麼也做不了啦。她還想說,他過去能有點成績,很多方面應當歸功於她的好影響,如果他繼續這樣干蠢事,那是因為她的影響被各種不三不四的人物,例如今天藏在畫兒後面的那個人——抵消了。

奧麗加·伊萬諾夫娜每天十一點鐘起床后,先是彈彈鋼琴,或者,天氣好的話,也畫點油畫,然後在十二點多鍾時,便去找女裁縫。由於她與狄莫夫錢不多,剛夠維持生活,所以她和女裁縫不得不絞盡腦汁,為了經常有新衣服穿,漂漂亮亮,引人注目,她常利用一些不值錢的零頭邊角、花邊毛絨、綢緞,把一些重新染過的舊衣服加以改裝https://read.99csw•com,真的就能創造奇迹,縫製出使人入迷的東西來,簡直不是衣服,而是夢幻。從女裁縫那裡出來,奧麗加·伊萬諾夫娜照例坐車到她認識的一個女演員那兒去,打聽劇院的新聞,順便弄幾張初次上演的新戲或福利演出站的戲票。從女演員家裡出來,她還得到某某畫家的畫室去,或去看畫展,然後又去看一位名流——要麼是人家邀請的,要麼是回訪,要麼乾脆去聊聊天。到哪裡她都受到親切的歡迎,友愛地稱她好、可愛,了不起……被她稱為名人和偉人的那些人都把她當作親人招待,平等相處,一致地預言:憑她的天才、鑒賞力和智慧,只要她不分心,必將有所成就。她唱歌,彈鋼琴,畫油畫,雕刻,參加業餘演出,但她做這一切都不是隨便的表現,而是才華的顯示。不管是扎彩燈,梳妝打扮,還是給人系領帶,她都做得非常有藝術性、優美、可愛。不過,她的才能表現得最好的方面,還在於她善於很快地結識名人,迅速地跟他們混得很熟。只要是某個人有點名氣,能讓人們談起他,她馬上就去結識這個人,當天就跟他交成朋友,並請他到自己家裡來。對她來說,任何新的結交都是一件真正的喜事。她極其崇拜名人,為他們感到驕傲,而且每天晚上都夢見他們。她非常渴慕他們,而且這種渴慕永遠不能滿足,舊的名人過去了,被忘掉了,便由新的名人代替他們。不過對這些新名人,她很快就習以為常了,或者是失望了,於是又開始熱烈地尋找新人和新偉人,找到以後又找。為什麼呢?
「對不起,我不能放您進去。」科羅斯傑列夫陰沉地對奧麗加·伊萬諾夫娜說。「會傳染的。是的,其實您不必進去。他一直在說夢話。」
近來奧麗加·伊萬諾夫娜的行為極不謹慎,每天早晨醒來都心緒很壞,心想,她已經不愛里亞博夫斯基了,所以,謝天謝地,一切都結束了。可是喝完咖啡后她又想到,里亞博夫斯基使她失去了丈夫。如今,她既失去了丈夫,也失去了里亞博夫斯基。後來,她想起了一些熟人談到里亞博夫斯基正在為畫展準備一張驚人的畫,一張風俗與風景的混合,採用波列諾夫的風格,凡是到過他的畫室的人都欣喜若狂。不過她在想,要知道,他是在她的影響下才創作出這張畫來的。總之,是多虧了她的影響,他才大大地變好了。她的影響是如此卓有成效,如此重要,若是她丟下他,那麼他也許就會完蛋。她還想起,上次他來看她時,穿著一件帶小星星的灰色上衣,系一條新領帶,懶洋洋地問她:「我漂亮嗎?」其實,他很瀟洒,長長的捲髮,一雙藍色眼睛,是很漂亮(或者,也許是似乎漂亮吧),而且他對她也很溫柔。
奧麗加·伊萬諾夫娜的臉抖動起來,走開了,到火爐那邊哭了起來。
約莫過了半個冬天,狄莫夫才看出自己受了欺騙。而他,倒好像自己的良心不純似的,不敢直視妻子的眼睛,見到她也不再快活地微笑了,為了更少地跟她單獨在一起,他經常帶自己的同事科羅斯傑列夫到家裡來吃飯。科羅斯傑列夫身材矮小,頭髮剪得很短,滿臉皺紋。每當他跟奧麗加·伊萬諾夫娜說話時,都靦腆得把上衣的扣子時而全部解開,時而又全部扣上,然後用右手捋捋左邊的唇髭。吃飯的時候,兩位醫生就談論什麼橫膈膜升高會使心臟跳動不規則,或者是談論近來常遇到的許多神經炎病症,再不就談論前一天狄莫夫解剖一個患惡性貧血的病人的屍體時,在其胰腺里發現了癌。他們兩人之所以談論醫學,似乎只是為了給奧麗加·伊萬諾夫娜一個沉默的機會,也就是不撒謊的機會。飯後科羅斯傑列夫在鋼琴那邊坐下來,狄莫夫則嘆口氣對他說:

「你有事嗎?」

值班的和不值班的醫生都沒有發現這種雜亂無序的現象。有陌生人在客廳里睡覺、打鼾也好,牆上掛著種種畫稿也好,稀奇古怪的環境也好,以及女主人頭髮蓬鬆、衣冠不整也好,如今這一切都不能引起人們絲毫的興趣。有一位醫生無意中不知為什麼笑了一下,這笑聲聽起來頗為古怪,而且有些膽怯,甚至令人害怕。
「您有什麼事嗎?」演員嫌惡地看著狄莫夫,用男低音問道,「您要找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嗎?請等一等,她很快就回來了。」
「是的……您這朵雲正在叫喊:它不是被夕陽照亮的那朵雲。前景好像被吃掉了,而且,您明白嗎,有些東西不是那回事……您那個小木房有點兒不透氣,悲戚地吱吱叫著……那個屋角要畫得暗一些。不過總的說還不錯……我很欣賞。」
「靜物畫,波爾特……」她想著,又陷入了昏迷狀態。「波爾特……庫羅爾特……希列克怎麼樣?希列克,格列克,弗列克……克列克。可我的朋友們現在在哪裡呢?他們知道我現在遭難了嗎?主啊,救救我吧……饒了我吧!希列克,格列克……」
奧麗加·伊萬諾夫娜的眼裡充滿了淚水,她感到羞愧和悲哀,就是給她一百萬,她也不肯當著這另外的女人、一個情敵、一個虛偽的女人的面說話,而這個女人現在就站在那張畫的後面,也許正幸災樂禍地笑呢。
「你啊,狄莫夫,是個聰明的高尚的人。」她說,「但你身上有一個非常嚴重的缺點:你對藝術完全不感興趣,你否定音樂和繪畫。」
「奧西普,這是不可能的。」
奧麗加·伊萬諾夫娜順從地跟在他後面走。
「天氣漸漸變涼了。」奧麗加·伊萬諾夫娜說,打了一個寒戰。里亞博夫斯基拿自己的斗篷給她披上,悲哀地說:「我覺得我被您迷住了,我成了奴隸。為什麼您今天這樣迷人啊?」

「他不憐惜自己,別人也不憐惜他。唉,真的,有什麼辦法呢。」
「還有什麼好事!……我是來告訴您:他去世了……」
他坐了兩分鐘,然後愧悔地笑了笑,走了。
在奧麗加·伊萬諾夫娜的婚禮上,她的所有朋友和相識都來了。
「太太,要把床收拾一下嗎?」
如果在畫室里沒有找到他,她就會給他留下一封信,信里發誓說,若是他今天不來看她,她就一定服毒自殺。果然,他害怕了,就去看她,並留下來吃午飯。儘管她丈夫在座,他也不客氣,對她說話粗魯,她也針鋒相對。兩人都感到,他們已經捆在一起了,無法拆開,都覺得對方是暴君和敵人。兩人都在發狠,因此兩人都沒有留意他們的舉動很不得體,甚至剪短髮的科羅斯傑列夫也全看明白了。午飯後,里亞博夫斯基匆匆告辭,離去了。
科羅斯傑列夫憎惡地看著奧麗加·伊萬諾夫娜,伸手抓起被單,憤怒地撕扯它,好像責怪被單有罪似的。
「唉!」里亞博夫斯基皺皺眉頭,「畫完它!難道你以為我那麼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嗎?」
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對丈夫和對所有熟識的男人一樣,都稱呼姓。她不喜歡他的名字奧西普,因為這個名字總讓她聯想起果戈理的奧西普(果戈理的劇本《欽差大臣》中的人物)和那句俏皮話:「奧西普,愛媳婦;阿爾希普,開席鋪。」現在她也大喊一聲:
激動得臉色發白的畫家坐在凳子上,用一種寵愛而又感激的目光看著奧麗加·伊萬諾夫娜,然後閉上眼睛,微笑著懶洋洋地說:
她去找女裁縫,然後去找昨天剛回來的巴爾納伊,再從巴爾納伊那兒去了樂譜店,心裏卻一直想著,怎樣給里亞博夫斯基寫一封冰冷的、殘酷的、充滿個人尊嚴的信,想著春天或者夏天跟狄莫夫一塊兒到克里米亞去,在那裡就可以與過去徹底決裂,開始過新的生活。
奧麗加·伊萬諾夫娜擔心他受屍體的感染,天天晚上都向上帝禱告,不過後來總算沒有出事,又過著其平和而幸福的生活,無憂無慮。目前他們的生活很美好,而且很快就到春天了,它已經在遠處微笑,許下了一千件開心事。幸福是無止境的!四月,五月,六月,到城外遠郊的別墅去,遊玩,速寫,釣魚,聽夜鶯唱歌,然後,從七月到秋天,畫家們便到伏爾九_九_藏_書加河去旅行。這次旅行,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將以這個團體的不可或缺的身份參加。她已經用亞麻布為自己縫製了兩套旅行服,買了旅行用的顏料、畫筆、畫布和新的調色板。里亞博夫斯基幾乎天天都來找她,看看她在繪畫方面有些什麼成績。每當她拿畫給他看時,他都雙手深深地插|進衣兜里,緊抿著嘴,呼哧著說:
四點鐘時她和科羅斯傑列夫一塊兒吃午飯。他什麼也沒有吃,只喝了點紅葡萄酒,眉頭緊皺;她也是什麼都沒有吃。她有時心裏暗自祈禱,向上帝起誓,如果狄莫夫的病好了,她將再愛他,並做他的忠實的妻子。有時她又遐想出神,瞧著科羅斯傑列夫,心想:「做一個普普通通、毫不出色、默默無聞的人,再加上滿臉的皺紋和不懂禮貌,難道不乏味嗎?」有時她又覺得上帝會立即殺死她,因為她由於害怕傳染,一次也沒有進過丈夫的書房。總之,她已經心緒麻木、沮喪,並且相信她的生活已經毀了,無論如何也不能挽救了……
不知道怎麼樣才和能平息這種沉重的嫉妒,它幾乎把她的太陽穴都炸開了。同時她又認為,事情還可以挽回。於是她洗了把臉,在帶淚痕的臉上撲上粉,飛快地跑到剛才提到的那個女人家裡。里亞博夫斯基不在這個女人家裡,她又跑到另一家,然後是第三家……起初,這樣跑來跑去她還感到難為情,可是後來跑習慣了,為了找到里亞博夫斯基,往往一個晚上跑遍了她所有認識的家庭,於是大家都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顏料和畫筆我都給你留下,里亞布沙,」她說,「凡是我留給你的東西,你都得帶回來……注意,我不在你可別偷懶,別鬱悶,要工作。你是好樣的,里亞布沙!」
狄莫夫坐下來等著。一個黑頭髮的男子沒有睡醒似的、無精打采地瞧著他,給自己倒了杯茶,問道:
「我把畫稿給您帶來了,」她怯生生地小聲說,嘴唇顫抖著,「是『靜物畫』。」
「那您就打死我,打死我吧!」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大聲喊道,「打死我吧!」
她又痛哭起來,走到隔板後面去了。雨水打在小木房和稻草房的房頂上,沙沙作響。里亞博夫斯基抱著腦袋在房子里走來走去,後來現出決斷的臉色,好像要向誰證明什麼似的,戴上帽子,把槍掛在肩上,離開了小木房。
她很喜歡這句話。每當她碰到那些知道她與里亞博夫斯基的羅曼史的畫家時,她都要談到她的丈夫,用手使勁地一揮,說:
「今天是星期四,正好九點半有一班輪船。」
「啊,啊……是畫稿?」
他一直目不轉睛地瞧著她。他的眼睛很可怕,她不敢看他。
「先生們,請吃點東西。」
狄莫夫溫厚而又純樸地微笑著,把手伸給里亞博夫斯基,並且說:
「狄莫夫!」她叫喚他,拍打他的肩膀,不相信他從此不再醒過來。「狄莫夫,狄莫夫啊!」
這是不平靜的一天。
(1892年)
「希列克已經來過了。就是他發現白喉已經轉移到鼻子里了。唉,希列克又能怎麼樣!實際上,希列克也毫無辦法。他是希列克,而我是科羅斯傑列夫——如此罷了。」
「怎麼個走法?騎著拐杖走嗎?」
有位演員對奧麗加·伊萬諾夫娜說,她配上她那亞麻色的頭髮,穿上結婚禮服的話,宛若一棵春天開滿了嬌嫩白花的端莊挺拔的櫻桃樹。
沒有聽到回答,女僕便走了。樓下的鍾在敲著。她夢見伏爾加河上在下雨。又有人走進卧室來,好像是個不相干的人。奧麗加·伊萬諾夫娜跳起來,認出那是科羅斯傑列夫。
「通過了?」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問道。
這對年輕夫婦很幸福,他們生活得很愜意。不過他們蜜月的第三周卻過得並不美滿,甚至是悲傷的。狄莫夫在醫院里染上了丹毒,卧床六天,並且只好把他那頭美麗的黑髮剃光。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坐在他的身邊,並痛苦地哭了。不過,當他的病好一些后,她便用一塊白頭巾把他剃光了的頭包起來,並把他畫成一個遊牧的阿拉伯人。兩人都感到非常快樂。他病愈后又到醫院上班,但三天後,他又發生了倒霉事。
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那是小賣部的人員從他們身邊走過。
從他的紅光煥發的臉容可以看出來,如果奧麗加·伊萬諾夫娜這時能跟他一塊兒分享高興和勝利的話,也許他就一切都原諒她了,不論是現在的還是過去的,全部忘掉。可是她不懂得什麼是副教授職位和「普通病理學」的含義,她更擔心的是耽誤了看戲,於是什麼話也沒有說。
畫室里發出一種急促的腳步聲和衣裙的沙沙聲。就是說,她已經走了。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很想大叫一聲,用重物對準里亞博夫斯基的腦袋打過去,然後跑掉。然而她眼淚汪汪,什麼也看不見,完全被羞愧壓倒了,覺得自己已不是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已不是女畫家,而是一隻小甲蟲了。
奧麗加·伊萬諾夫娜時而聽著里亞博夫斯基的說話聲,時而聆聽著夜晚的寂靜。她在想,她是不會死的,永遠也不會死。她以前從未看見過這樣碧綠的河水,還有天空、河岸、黑影,充溢在她靈魂中的抑制不住的喜悅都在對她說,她將來會成為大藝術家,並且說,在遠處什麼地方,在月亮的後面,在一個廣闊無垠的天地里,成就、榮耀、人民的愛戴都在等待著她……她目不轉睛地久久地望著遠方,她好像看見了一大群人、火光,聽見了凱旋的音樂,人們的狂呼亂叫;還看見自己穿著白色連衣裙,鮮花從四面八方像雨點似的落在她的身上;她還想到站在她旁邊、胳膊肘靠在船欄杆上的那個人是一個真正的偉人,天才,上帝的選民……他迄今所創作的一切都是美的、新的、不平凡的,而當他逐漸地成熟起來之後,他的創作的稀世天才,將會更令人吃驚,無限高超,這隻要從他的臉,從他的表現方式,從他對大自然的態度就可以看得出來,他獨特地用自己的語言講述黑影、黃昏的情調、月光,因此使人不能不感到他那駕馭大自然的威力多麼驚人,他本人也非常美,富於獨創性,他的生活是獨立的,自由的,沒有任何世俗的東西,像鳥的生活一樣。
「喂,老兄,怎麼樣,來,彈一個悲傷的曲子吧。」
「親愛的!」狄莫夫沒有開門,從書房裡叫她。「親愛的!」
「那您就去請希列克來吧,」奧麗加·伊萬諾夫娜說。
狄莫夫又飢又渴,不過,為了不破壞晚餐的胃口,他拒絕了茶。很快他就聽見了腳步聲和熟悉的笑聲。門一響,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就踏進屋裡來了。她戴一頂寬邊草帽,手裡提著一個盒子,跟在她後面進來的是快活的紅光滿面的里亞博夫斯基,他拿著一把大洋傘和一個折凳。
有一天,她對里亞博夫斯基談起她的丈夫:
「什麼狄莫夫?為什麼會有狄莫夫?狄莫夫與我何干?現在只有伏爾加河、月亮、美、我的愛、我的喜悅,什麼狄莫夫也沒有……嘿,我什麼也不知道……我不需要過去,就給我一個瞬間……一個瞬間吧。」
時間過得很慢。奧麗加·伊萬諾夫娜和衣躺在一張從早晨起來就沒有收拾過的床上,她迷迷糊糊地覺得,整個住宅,從地板到天花板堆放著一大塊鐵,只有把這塊鐵搬開,大家才能快活起來,輕鬆起來。醒來后她才想到,那不是鐵,而是狄莫夫的病。
「為什麼?你的朋友們不懂得自然科學和醫學,可你並沒有因此而責怪他們。各人有各人的事。我不懂得風景畫和歌劇,不過我是這樣想的:如果有一些聰明人為它們奉獻自己一生,而另外一些聰明人則花一大筆錢去買它們,那就是說,它們是有用的。我不懂它們,但是,不懂並不意味著否定。」
他走出了房間。奧麗加·伊萬諾夫娜聽見他對僕人吩咐了幾句話。為了避免告辭,避免解釋,最主要的是避免自己大哭起來,她趁里亞博夫斯基還沒有回來,趕快跑進門廳里穿上套鞋,走到街上去了。在街上她輕輕地舒了口氣,現在她覺得自己永遠自由了,與里亞博夫斯基,與繪畫,與剛才在畫室里壓迫著她的沉重的羞辱感再也沒有關係了。一切都結束了。
客人們一邊吃,一邊看著狄莫夫。他們在想:「他真是一個好人!」不過他們很快就把他忘了,繼續談論著戲劇、音樂和繪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