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二律背反的詛咒 少年的悲歌

二律背反的詛咒

少年的悲歌

「嗯,是的,這就是現實的逼迫,因為滿足不了內心長久的、最炙熱的慾望。嘿嘿,為什麼不就讓黎人當個作家呢?他的詩文可寫得很好呀!」
御手洗濁一馬當先,我們還未踏進去,就聽見他在朗誦一首黎人的詩歌:
我搖頭放棄。奈緒子道:「他所說的『妄讀逍遙者書』,是指《莊子》,也是他生前最喜歡的一本書。」
仲間奈緒子似乎早有準備:「是的,黎人是挺喜歡我的。不過,怎麼說呢,警官,他只是一種衝動而已。」
罪案發生的第二天清晨,御手洗濁似乎極不情願地從溫暖的被窩中爬起來,一邊吃飯,一邊聽我詳細敘述這件無頭案。
「是的,」仲間奈緒子是個膚色很白的女孩,雙眸水靈,「我也要回答以上的問題嗎?」
御手洗濁點頭:「當然有關,了解涉案人員的心理狀況對於破案是很有幫助的哦!不過,我也說句實話,像阿部狹先生這種沉浸在理性思維,沉浸在對於名利的追求中的人,恐怕也確實是很難理解黎人的這種矛盾心境的吧!」
「啊?難道我必須接受他自私的崇拜情結嗎?」
「寫的真不賴呢!鯰川大人,你有沒有聽出來這首詩歌完全寫出了黎人的心態?」
「什麼?你說我是……」
我點點頭,又繼續問奈緒子:「那麼,你拒絕黎人了嗎?」
「哈哈,老師們只不過是礙於面子,不想讓別人瞧出他們的不滿而已。因為身為老師,怎麼能夠對小朋友們憎恨呢?所以寬容的態度也只是在面對黎人的時候,在暗地裡說不定一直在咒罵黎人呢!」
「其後,經歷樂苦獲大解放之我,其性格固執而又燃有雄心,多於現實不合,而遭親友之當頭一擊。深感為人之難,精神屢至潰境。這一求死本能為一求愛本能化解,實我大幸。放浪形骸,從心所欲,流連美女,大肆不滿現實,可又為現實視為浪蕩者。至今多苛責我之濫為,但又覺快樂時光已逝而嘆息。又妄讀逍遙者書,齊善惡富貴,自詡有大美而不言。如此輕鬆之格局,為現世教育所打破。覺所學之無用,而不學,察自我之長處而難展。復又墮入無間地獄,難以超脫。后又拜佛,視為己類而慶幸。確定心性本體之認識。然多方尋覓無良方,及我春心始動,以之為人生唯一意義。經歷樂苦,常吟我心插滿刀與鮮花之言。感我既無法掙脫自我又無法求外在賞識自我。陷入焦慮。乃令自己安忍不動,靜慮深思,雖從心所欲但不逾矩,處處可得但一心淡定。以此度日,或可了一生。痴狂與淡定蓋非所求愛者與死者,但以此非大逆又非溘然之心其後。」
阿部狹微笑道:「不是特別理解九九藏書,不過這樣的問題和殺人事件有關嗎?」
御手洗濁清了清嗓子,很嚴肅地朗讀起來:「我自破體而出,望父而哭;又一刀割斷我的臍帶,我那稚嫩臉蛋凝出黑色眉黛始,便被人推入滾滾紅塵,時喜時優,歷劫生死,有所珍重,亦有所悔厭。
「當然,每一個願望得不到滿足的人,其內心當然會受到傷害。不過,黎人的心靈疾病和本案有關嗎?」
仲間奈緒子和阿部狹大約是在今晨八九點的時候才到的,據他們所說是火車出現故障,不得不換乘。
御手洗濁揮了揮手,示意我不必說下去了:「當然,是有很多疑問,可是只有在一種情況之下,各種疑問才能得到唯一的也是最合理的解釋。所有散落在各處的細小的令人疑惑不解的謎團,都是由一個核心詭計所引起的。嘿嘿,別指望我會這麼早就說出來,一則是因為我自己也不能肯定,二則是我需要證據。」
阿部狹和奈緒子怒目而視。
「不是愛情,他對於我的追求完全不是出於愛情的因素,那是徹徹底底的女性崇拜,你了解嗎?是的,在我看來,黎人是個不得志的人,不僅在學校被老師和同學忽視、冷漠,而且在家裡又得不到父母的理解,所以他心中自然而然地出現了一種崇拜情結。是的,就是對於女性的崇拜,不過我倒是很榮幸能夠成為黎人心目之中的女神,但是這種感情是發自其內心的一種信仰,而不是愛情!」
我直聽得一頭霧水,不禁問道:「那是什麼?」
「至心智稍成熟,逢一大劫,卧床半年,想盡生死苦樂,居於病房中,與天南地北各路各色人攀談,方知身外之雜亂與精彩。其間,旦生暮死者見之,癲狂亂舞者見之,齷齪下流者見之,老少男女都來令我振奮。雖肉身之破損,父母憂泣,但所獲者頗多。至別之日,大懷傷情,依依不捨。此乃我與世俗一大交流。
「呃……」我其實很想問一個關於他們三人隱私的問題,「奈緒子小姐,聽說……我聽劍持車先生說其實黎人一直挺愛慕你的?」
「謝謝你的合作。這位是仲間奈緒子小姐嗎?」
澄子不情願地說:「黎人一直想當個作家,可是我不同意。我讓他在這裏自學,然後去參加考試。」
「那是當然的。黎人的父母文化水平都不高,黎人在幹什麼他們完全不理解嘛!」
「不錯!看來奈緒子小姐確實很理解黎人!」御手洗濁投以讚揚的目光,「他說『我心插滿刀與鮮花』也就是指對於奈緒子小姐的戀慕,呵呵,其實是崇拜啦。因為得不到的痛苦如同尖刀插入胸膛,而愛情的悸動則如鮮花般燦爛浪漫。嗯,還有這幾句read.99csw•com,比如『確定心性本體之認識』,難道是指《楞嚴經》,嘿嘿,黎人的閱讀量實在是很驚人的哦!但是……澄子小姐,他所謂的『多於現實不合,而遭親友之當頭一擊』又是指什麼呢?而且看似是在他出院之後也即搬到這邊才發生的事情。」
真是的,既然我們都不懂得,你又何必要讀呢?不過,我還是很給御手洗濁面子:「可以呀,或許有助於破案!」
「我不是特別理解這個問題,為什麼黎人會要嚮往磯川京這樣的人呢?」奈緒子問道。
我嗤之以鼻。隨後,我們三人,以及表現得非常熱心的矢部誇三,再次拜訪森博澄子和劍持車。
我連忙揮手否定:「不是這樣的,只不過是例行詢問而已。兩位昨天凌晨一點鐘到四點鐘人在哪裡?」
我完全不清楚為什麼御手洗濁轉瞬之間對於未曾謀面的黎人有這麼多感慨,只聽御手洗濁一陣大笑:「哈哈哈哈,其實我和黎人可是同道中人呢!啊,各位對不起,我有些失態了。那麼,鯰川大人,你繼續問話吧!」
阿部狹笑道:「難道警官以為我們因為感情上受到了黎人的妨礙,所以殺死了黎人嗎?」
天城提議道:「我們可以去看看黎人書桌上的文稿和信件。」
「你沒有想過會對黎人造成傷害嗎?」
「什麼意思?我當然能夠肯定地回答,黎人厭惡他的父親!」
說實話,我完全不明白這首詩歌的意思。
「真的是這樣的嗎?」
御手洗濁搖頭:「不必了。我們現在最好再去白兔酒店搜集線索!」
「啊?」奈緒子和阿部狹都是一愣。
阿部狹率先說道:「確實如此。我和奈緒子從高中就認識了,我們準備在念完大學后就立即結婚呢!」
「那是什麼原因導致關係不好呢?」
「嗯,黎人的性格似乎有些孤僻和抑鬱,平時很少和同學交流,總是捧著書籍在一旁閱讀。若說他有什麼仇家,我想不出來,因為他和同學沒有很深的交往嘛。哦,對了,黎人和學校老師的關係似乎一直不太好。」
「沒錯呀!阿部先生,以後會成為冷血的人哦!奈緒子小姐,可要當心哦!」御手洗濁得意地說道,「奈緒子小姐去白兔酒店看看雪子和關口,就知道自己的未來了……」
在一旁百無聊賴的御手洗濁這時發問了:「你們覺得森博黎人是否喜歡他的父親磯川京要勝過喜歡他的母親澄子呢?」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只是你厭惡你的丈夫,所以不斷教育孩子也要一樣厭惡他的父親,而孩子究竟接不接受你的這種教育,其實大可商榷呢!而且,青春期的孩子往往有一種逆反情結,你越是這樣九_九_藏_書辱罵磯川京,說不定孩子心中會生出對於磯川京這樣的人物的憐憫和嚮往呢!」
「那你覺得這件案子是不是某個懷恨在心的老師所犯下的呢?」
有一種愛情叫作殘酷,它讓我心痛卻無法停步;
御手洗濁直言不諱:「當然,對於磯川京的厭惡情結是在你的教導之下被強行灌輸到黎人的腦子中去的吧!但是,黎人自己內心究竟是不是也在厭惡這個男人呢?我想,就連你這個做母親的也不能肯定地回答吧!」
「聽說你和阿部狹現在是情侶關係?」我一針見血。
「可是,我的直覺告訴我……啊,大人,你希不希望屍體是黎人的呢?」
「是的,不過當然是通過婉轉的方式。」
我反問道:「愛情難道不全是情感的衝動嗎?」
「現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被害人的真實身份,具體的鑒定結果大約在兩天後就能出來啦!」
御手洗濁點頭:「確實如此,總之,黎人是個不僅被自己壓抑也被外界壓抑的人。真的是很痛苦哦!所以黎人需要得到一種釋放。啊,我能不能讀一下這裏?嗯,黎人在他的一篇小說的開頭這麼寫道:『我很憎恨我的父親,全是因為他的自私,致使他這輩子的所愛統統地遠離了他。他很可憐嗎?我不曾覺得。只是……只是當我意識到,在我身上,終究遺傳了一些我父親的脾性的時候——他的極端的自私,我忽然驚天動地地為自己可憐了起來。
我完全被御手洗濁打亂了陣腳,一時之間想不出什麼和本案有關的問題。
「一部分是因為遺傳。黎人知道在自己的性情中有很大一部分類似於磯川京,所以會因為母親的否定而視自己為磯川京的同類,在表面上裝作對母親認同對父親厭惡,可是實際上,黎人確實有一部分的情感是傾注在磯川京身上的,也就是說,在厭惡中有著喜歡,在否定中有著肯定。」
有一種夢想叫作迷惘,它在我不眠的夜裡飛翔;
「等等,你剛才說黎人得不到父母的理解?」
御手洗濁笑道:「警官呀,聽完你的敘述,我有一個令人吃驚的想法,但我現在不能告訴你,還要等進一步的調查和取證。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點,我認為那具屍體正是森博黎人!」
澄子臉色鐵青,不再說話。
「不被理解吧。黎人他一直自認為學識豐富,可是你知道學校推行的是應試教育,所以黎人的特長是不可能施展的,黎人似乎一直看不起老師,辱罵他們的虛偽。不過老師的態度似乎很寬容。」
我愣了一會兒,才道:「如果屍體不是黎人的,那麼許多匪夷所思之處九*九*藏*書也可以得到解釋,但是卻使案情進一步複雜化;如果屍體正是黎人的,那麼有許多疑問將會更加突出,真是傷腦筋的謎團啊!」
「不可能吧。應該沒有仇恨到要殺了他的地步才對,再說自從黎人一年半之前生病住院,就和老師都斷絕了關係。所以我覺得殺害黎人的不可能是學校中的老師或者同學吧?」
我轉向澄子:「澄子小姐,你們平時不太了解黎人的內心世界嗎?」
「那麼黎人的插入,有沒有對你們產生影響?」
「當然不是這樣。我只是問,你覺得黎人經過這件事之後,心靈是否受到了創傷?」
我開門見山地問身旁的一個男生:「這位是阿部狹同學吧?」
澄子思索了一會兒,緩緩地道:「確實,我們疏忽了。我們一直在物質上給黎人溫暖,可是在精神上我們和黎人交流得實在是太少了。」
澄子搖頭道:「這樣不行的。作家的收入有限,除非你寫的書十分流行。但是我覺得這樣的概率實在是太小了,不如用心讀書,將來才有個安定的好工作啊!」
有一種自由叫作孤獨,它在我一生中靜靜飛舞;
木屋被上鎖了,也沒有最近有人開啟過的痕迹。我道:「要不要撞開門進去瞧一瞧?」
有一種永恆叫作悲傷,它讓我奔跑不悔路上。
「是不在現場證明嗎?」阿部狹推了推他的眼鏡,「我們在開往這裏的火車上呢。不過之後火車出現了故障,大約是在兩三點鐘的時候,之後我們就下車住到旅館中去了,因為反正也得耽誤一天了。之後另外訂了票,今天早上坐地鐵來到這裏的。」
御手洗濁繼續問道:「你們以為如何呢?阿部狹和奈緒子小姐?」
御手洗濁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又細心地翻閱黎人的手稿,卻一直沉默不語。大約過了十分鐘,御手洗濁憂鬱地道:「我們去磯川京的木屋瞧一瞧!」
「啊,這裏似乎是黎人的一篇自傳?」御手洗濁端詳了大約五分鐘后,嘆氣道:「大人,我能不能讀一下?文藝性和思想性俱佳呢!不過,我懷疑這裏除了我大概沒有人能真正懂得黎人的心境吧!」
「『還有我的母親,我總意識到自己對不起她,可是,無法補償了。在我的世界中,可說完全不曾承認過她的重要性。或許,她的重要也是指對於我而言吧。她很平凡,毫無孤潔可言,我總把她看作小人。而我不是……』黎人呀……」御手洗濁似乎很震驚,「各位,黎人終於找到了一種釋放的方式!」
「我首先想知道,在學校中的黎人是個什麼樣的孩子,他有沒有什麼仇家?」
仲間奈緒子、阿部狹同森博read.99csw.com黎人一樣都是二十歲,但此時他們應該洋溢著青春歡樂的臉卻始終陰沉、憂鬱。
「黎人和我的交流也僅限在知識方面,特別是在數學和天文學方面。是的,我們都對這兩門學科十分感興趣。但是我覺得黎人一直是個壓抑的孩子,除了知識,他也沒有什麼其他的愛好了,比如體育鍛煉,他就完全不喜歡。說實話,他是個輕視體力勞動的傢伙。至於警官的第二個問題,我也想不出來,因為黎人的交際圈子很小,撇去了同學和老師,也只剩下了家庭吧!不過,這個問題黎人的母親應該比我更加了解。」
「不吃中飯嗎?」阿部狹在一旁提醒道。御手洗濁懶得回答他。
「哦,我知道了。」我心想這算什麼不在場證明。
「是的,警官有什麼問題要問嗎?一定要找出兇手啊!」阿部狹咬牙切齒地回答,不過我總覺得他流露出來的感情有一些虛偽。
「啊!」其實我心中一直以為屍體不是黎人的,「真令人吃驚啊!但是這麼一大堆的疑問你又該怎麼解釋呢?比如說……」
森博澄子抬高分貝道:「你怎麼可以這樣問呢?我已經為黎人付出得夠多了,他怎麼會喜歡那個人呢?」
「自幼喜好孤獨冷清,見繁華局面手足無措。過分敏感之內心受盡人世間之創傷,愈助長我優柔好沉湎之性情。至紅塵教育有所侵犯我,懼之恨之,既無力逃遁又無力顛覆,自始至終,置於冰冷與火熱中、行動與思維中。但紛擾驟至,難葆真心,也亦合污,也亦清高。前者難以相融,後者又孑立無助。是時,最討厭自我之妥協,也最憎恨世人之逼迫。求大真大美大自由而不得。雖有一二摯友,多合乎興趣,鮮有投我性情。是時,內心中求愛與求死兩種本能尚未得掘發,多感迷茫難容。
御手洗濁讀完之後,長嘆了一口氣道:「真是好文章!不過,各位,你們能解讀一下嗎?」
御手洗濁繼續道:「可是黎人就完全不同了。奈緒子小姐說得很對,黎人對於你的追求確實有很大一部分是源自為了滿足自我需要的對於女神崇拜的情結。說得準確一點,那是由超我所產生的!沒錯,他一定要有一個巨大的、永恆的、完美的嚮往和追求的目標,才能讓他有勇氣活在這麼一個他認為不值得存在的世界上。因為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是俗世,是有才華的人不得志的世界。」
「嗯,的確如此。那麼根據你和黎人的交往,你覺得黎人是個怎麼樣的孩子,還有如果撇開校園,你覺得什麼人可能要殺死黎人呢?」
聽完了案子后,御手洗濁不禁搖搖頭,道:「大人,這樣的案子可真夠奇怪的呢!到處充滿了矛盾和錯亂,到底是怎麼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