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幅畫 太陽花
背後的那些死囚忽然間都無聲地低吼起來,他們用他們那乾癟枯死的手來低吼,一隻又一隻手無聲地向他的後背伸去,彷彿是要拉他一起去他們的煉獄。
文森特茫然地看著特奧。
他在尋找著什麼,他自己知道。
「那顆星辰為何又在閃動了?」老人的聲音已經像是一口沒有了水的枯井,但他的意識卻是更加清醒了。
一滴暗黃色的冷汗從老人滿是皺紋的額角滲出,當老人緊張得渾身顫抖時那滴冷汗也不住地瑟瑟發抖著。
那雙純黑色的眼睛竟冷冷地盯著金色的十字架,沒有一絲害怕反而有些嘲諷的意味,這絕對不是一雙嬰孩的眼睛!
老人眼睛里那死亡的色澤倒映出了一張醜陋而變形的臉,那張臉上殘缺了一隻替代心臟跳動的耳朵。
老人舉起了胸前那金色的十字架想要吟誦上帝的真言,他要擊潰黑暗,他要守護上帝在人間最後的聖物。
咬著根枯草的文森特點點頭說:「是的,明天上午就走了,可是我現在就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文森特說話的時候那雙綠眼睛興奮的閃著光。
老人乾癟到了極限的手突然暴怒起青筋,但卻像是斷裂的山脈般慘不忍睹,他那渾濁的眼睛死命的盯著那個豎立著的十字架,死亡的色彩漸漸淹沒了他的眼瞳。
那個聲音繼續冷笑,「我從黑色石碑下復活了,以後我會同你的子孫一起存在,直到最終的毀滅。」
特奧看著文森特倒下的身體,臉上流露出了一絲殘酷而瘋狂的笑容。
5
「你是誰?」文森特大叫著追了上去,因為他發覺那個黑色的背影竟和夢中石碑所化成的人形是如此相似。
人生來就會哭泣!可是為什麼要哭泣呢?難道是哭泣自己來到這個人間嗎?
他在尋找著什麼,他自己知道。
一股無名的惆悵頓時從心底浮起,林雪瑩輕輕嘆息了一聲,幾滴雨飄在她的臉上,涼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冷卻的眼淚呢?
這個世界並沒有文森特想象的那麼美好,他在這裏跟那些礦工一樣吃最差的伙食,一起睡在冷硬的地面上。
那個在陰影底下幼小的身影卻紋絲不動,小特奧發現文森特正盯著面前的一塊石碑。
傑瑞死在了他的懷裡,這個可憐的孩子一直是那麼信任他,信任他所信任的上帝,可這就是上帝給予愛戴他的人的仁慈嗎?
靈魂降生於世即是苦難!
「哥哥!文森特,你在哪裡啊?」小特奧一步步地踏著滿地的落葉上,身邊的一座座墓碑比他還有高。
文森特沒有回答,他的精神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極限。如果這個世界給予了他超越過一切感官的強烈,那麼他只得消失了。
「文森特先生,文森特先生。」一陣微弱到極點的聲音在他的回聲里發出,他的左耳忽然間就劇痛起來,在右耳聽來這個聲音是微弱到難以辨認的,但那隻左耳卻彷彿聽到了巨大的雷鳴,這絕望的閃電勢要刺穿他的耳膜。
老人端坐在椅子里,他的手裡緊緊的握著那個金色的十字架,那是他的信仰,那是他的榮譽,那是他的生命,那是他的全部,那是他能夠開啟天堂之門的鑰匙。
博客的背景是一顆參天的巨大楓樹,滑鼠也變成了一片紅色的楓葉。林雪瑩點了一下,那顆大楓樹忽然散落起紅色的楓葉來,無數片像蝴蝶般飛舞散落的楓葉漸漸堆積而上,最後竟然覆蓋住了整個屏幕。
「向日葵永遠都是屬於我的東西!」文森特那沒有了顏色的眼睛望著天空,可是在特奧眼中天空里只有視線穿透不過的烏雲。
除了這個一直默默幫助著他的弟弟外,這個世界認同他的只有那些畫和屋子外那漫山遍野盛開的向日葵。
綠色眼眸的文森特像個俘虜,但卻還有尊嚴,而那個黑色眼眸的文森特卻像個強者,眼中滿是憐憫。
「秘密?是什麼?」特奧的心忽然一動,他盯著文森特的眼睛,卻發現根本無法看清他眼睛的顏色,彷彿顏色早已在那雙眼中潰散。
世間所有的黑暗都圍繞著這顆星辰!
而上帝的光芒卻並沒有照亮這裏,這些像老鼠一樣生活在地下的人重來沒有得到過上帝的恩惠,那檔子事和他們無關。
左邊是片金色的麥田,幾個稻草人默默而自以為是地的守護在麥海里。
他要擊潰黑暗,他要守護上帝在人間最後的聖物。
直到最後他都在看著那個上帝留在人間最後的聖物,但卻無法守護。
身上的破棉絮發出令人作嘔的腐爛味,文森特不知道自己在這裏還能待多久,他的信仰和熱情快要在一個比利時的礦區里耗光了,原來現實才是最至高無上的。
這個瘋子般的男人是他的哥哥,這個瘋子般的男人一直叫著文森特·凡·高這個名字。
明天,文森特就將離開他的家鄉,去比利時的一個礦區任傳道員,去宣揚上帝的偉大。
一雙純黑色的眼睛!
「那曾經確實不是屬於我們的,但自從聖殿騎士團從所羅門聖殿的遺址里找到它,又在那次大屠殺之後聖物就落入了我們家族手裡,我們這個姓氏是為了守護聖約櫃這個上帝遺留在人間最後的聖物而存在的。」
2
誰將把我從這個死者的屍體中解救出來?
「傑瑞,是你嗎?」文森特的聲音有些顫抖,他的那隻左耳還像夢中一樣劇痛著,這種痛讓他神志不清。
「我不在乎這些,即使每天都只能吃被風乾的麵包我也無所謂!我可是代表著上帝為了撫慰世上一切不幸的人才去的。我要讓那些整日生活在煤油燈照耀下的礦工們也能夠感受到太陽的光芒,就像我們現在這樣!」興奮得發光的文九九藏書森特指著右邊的金色太陽,那一頭的紅髮在陽光下像是一團火焰在他頭頂燃燒著。
怪樹的陰影里閃過一絲金色的光芒,他抬起頭卻從樹叢間看到了一顆金色的星辰,像是近在咫尺般明亮。
耶穌受難后的第一千八百五十三年。
記憶在這裏遺忘!
我在地獄蟄伏
「傑瑞!傑瑞!你在哪裡?」文森特大叫著,那聲音從黑洞洞的空間里又傳了回來,只是裏面已經夾雜了很多恐懼絕望的慘叫和呻|吟。
9
望著窗外的雨絲,林雪瑩又想起了那句話:如果……我是那雨滴……那麼……我能像把不曾交匯的天空和大地連接起來那樣……把某人的心串聯起來嗎?
那心跳里他聽到了無限的記憶:殺了他,殺了他,他是魔鬼的孩子,是墮落的靈魂!殺了他!……繼承他的名字,佔據他的位格,不要讓他再重回人間。
那光是金色的,比月光明亮,比陽光溫柔。
「你永遠都想不到,我可以回來吧!」一個陰冷的聲音在老人的背後響起,無情地嘲諷著那已經衰老的軀體。
比他高了一個頭的文森特忽然機械性地轉過身,雙手抓在小特奧的肩上。
太陽這個虛偽的東西盜用了那顆星辰所散發的光芒,而愚昧的凡人卻看不清真相。
忽然間背後傳來了一聲清澈的嬰孩哭聲,聽到這個聲音時老人單薄的身體猛地震了一下。
「哥哥我們快走吧,我害怕。」小特奧拉著文森特就往外跑,幾步就走出了那顆大樹所投下的陰影。
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無數透明的絲線連接起了大地和天空。
「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威廉·文森特·凡·高。」
文森特的腳步在這個時候踏入了奧維爾墓園的大門。
「你是誰?你這個瘋子,不要以為這樣就能嚇到我,上帝在我身後保護著我呢!」特奧的叫聲里竟然有了絕望,他對面前的這個人無比害怕。
他必將墜落!
假如上帝不顯靈,那麼這些人將必死無疑。
10
「哥哥,你怎麼啦?快帶我走吧,待在這裏我害怕。」小特奧可憐兮兮的央求著文森特。
8
隨便點了幾個發現全是些恐怖網站,看到那些陰暗的畫面林雪瑩忙關閉了網頁。但距離現在最近訪問的一個網站,卻是一個類似博客的網站。
他驚恐地回頭,卻看到了一個黑色的背影正漸漸遠去,那個背影滿是輕蔑與鄙夷。
金色的十字架在歲月里暗淡,像是無時無刻都受到那些黑色的窺虛,威嚴與神聖在隨著光芒漸漸暗淡。
但在這隻耳朵的心跳里,這個世界瘋了。
「那個墮落的靈魂已經完全比被埋藏在了那黑色的石碑下。」
右邊是金色的太陽,猛烈的陽光像拿破崙凱旋歸來的大軍般無比高傲地降臨人間。
卻必觀望人間
他綠色的眼睛在黑暗裡看著那個墓碑,但卻唯獨看不到黑色石碑上雕刻著的那個名字,彷彿那上面長了一層青苔掩蓋住了那些文字。
文森特終於看清了那塊黑色石碑上的名字——威廉·文森特·高1852年3月30日!
老人舉起十字架向著太陽朗聲說:「繼承他的名字,佔據他的位格,不要讓他再重回人間。」
偶爾會有一個好奇的抬眼偷看那個在地面上行走的異類時,那死灰色的絕望也被繚繞著終年不散的冷霧給掩蓋起來。
特奧也從草地上坐了起來,但是背後那些枯死的草葉卻全沾在了他的衣服上沒有掉下來,「哥哥,你還記得那年在黑色石碑前你對我說過的一句話嗎?」
太陽死了!
「是的,文森特神父,我是傑瑞,你還好嗎?」小礦工傑瑞說。
黑色眼眸的瘋子苦笑了一下,「我為你打開那個對人類而言是至高無上的聖約櫃,這是我開出的條件。」
這個名字讓她覺得既熟悉又陌生,她的記憶中好像總是很難尋找到一些關於這個名字的碎片。
她微微吃了一驚,竟然還是一個有趣的動畫。接著那些楓葉都化成蝴蝶飛走了,這個人博客的真面目終於出現了。
這,是句瘋話嗎?
老人那乾癟的手臂上忽然現出了一條條青筋,像是阿爾卑斯山脈一樣雄偉。
文森特·凡·高死後的第六個月,他的親弟弟特奧·凡·高突然去世,他們被共同埋葬在了奧維爾墓園那塊黑色的墓碑下面……
那個孩子不哭也不鬧,只是用那冰冷到讓人心寒的目光盯著老人手中的十字架。
小特奧發現文森特的那雙綠眼睛好像有些和平時不同,那顏色似乎有些像那塊黑色的石碑。
但是他已無法做到,假想的光明永遠不能正視黑暗!
「我想在你死前我應該告訴你真相的,我一直不顧家族的反對而默默支持你其實都只是家族下達給我的命令!因為,你姓著凡·高,卻把家族世代守護最為尊貴的聖約櫃偷走了,我的目的是為了奪回聖物。」
老人抬起頭用渾濁的目光看著窗外,遠處的那個墓園裡忽然像是飄來了一陣嬰孩的哭泣聲,而山野卻在獰笑。
十二排墓碑的後面是一顆黑色的怪樹,而地面上那個張牙舞爪的影子就更加驚悚了。
發送完信息后林雪瑩就等著這個人的出現,同時也瀏覽起了這個許依妍在這台電腦上最後訪問過的博客,並且看到了一篇十分讓她感興趣的文章,名為《最後的向日葵》……
但他也為此付出了代價,自從去年的今天,三月的最後第二天起他的腿就不能動了,但他還https://read.99csw•com是堅守這個十字架。
他們所在乎的只是信仰那個叫上帝的男人會不會喝到一碗新鮮的牛奶和一隻乾淨的麵包,那些上流的華麗生活於他們無關。
傑瑞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這個樣子看起來他的眼睛更加明亮了,就像是天上的星辰。
聽到弟弟的呼喚聲文森特那雙眼睛的顏色又變回了綠色,他有些茫然的看著眼前的特奧問:「我們這是在哪兒啊?你怎麼了,特奧。」
而那隻墜地有聲的耳朵,卻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彈片,是一次無聲戰爭里的紀念品。
威廉·文森特·凡·高。
3
這個房子是黃色的,那是太陽的顏色還是星辰的顏色呢?
年輕人不由得愣了一下,而老人卻像是被雷電擊中般全身抽搐起來,老人像瘋了般一把奪過了十字架,忽然他看到了這個被羊皮包裹起來的嬰孩的側臉,這個孩子一生下來竟然就少了一隻耳朵。
當第一隻手即將觸碰他的肩膀時他的身影沒入了那樹的黑影里,來到黑色墓碑的面前。
「這個瘋子……又畫了一幅向日葵。」特奧在心中暗暗地說。
聆聽你們人間的哭泣
腳下泥濘的土地冒起黑色的氣泡,裂開的細紋連接著地下的底獄,他的腳步和心跳持平。
「那不是屬於你們的東西。」文森特依舊木然的盯著面前用槍指著他的弟弟說。
遠處的墓園裡似乎又傳來了一陣嬰孩的哭聲,老人早已沒了知覺的雙腿忽然顫抖了一下。
文森特的聲音異樣的神秘,「一個可以打開世界之真相的秘密!」
世界淪陷在了黑暗裡,所有黑色的影子都咆哮著向十字架上替世人受難的聖子撲去。
黎夜星!
「文森特先生,您又做噩夢了?」文森特的耳邊聽到了一個還有些稚嫩的聲音,他從那個夢中清醒了過來。
文森特知道,死神已經在這個孩子的另一邊和自己一樣擁抱起了他。
「明天就走了嗎?哥哥。」特奧扭過頭看著躺在他身邊的文森特問。
「對不起,我親愛的哥哥!」特奧有些歉意地說,但眼裡更多的是狼一樣的興奮,既然文森特已不再是本來的那個文森特,那麼特奧也已不再是曾經的小特奧了。
冰流的鐵器與滾燙的肉體相互親吻,他對自己、對這個世界充滿了破壞欲,他必須打破些什麼才能去維持靈魂的均衡,這就叫做可怕。
「文森特先生,您說過上帝真的存在是嗎?」傑瑞虛弱無力的聲音在這離人間百米的地底格外得清晰,文森特的左耳聽到了哭泣的雷鳴。
那個瘋子在無比的畏懼里期盼光明,卻又在無比的光明裡虐待著自己,那左耳的傷疤就是永遠都抹不掉的罪行。
「親愛的哥哥,我不是為你而生的,我是為自己而生的!我將從你的《向日葵》里知曉秘密,然後得到聖約櫃接受全人類的膜拜!哈哈哈……」
「殺了他,殺了他,他是魔鬼的孩子,是墮落的靈魂!殺了他!」老人撕心裂肺地尖叫道,他高高的舉起手中的十字架向孩子拚命地刺了下去。
自從那次在比利時的礦難中神奇地生還后他就越來越喜歡黑暗了,這種古怪的情結讓教會恐慌不已,在他們的領導下需要絕對的光明,因此他們革除了他的職務。
「這是誰的墳墓呢?」年幼的文森特覺得埋在那個黑色石碑下的就是自己。
「親愛的文森特,你還記得我六歲那年我們去的那個墓園嗎?」
一直對著電腦屏幕發獃,直到發現外面的天已經變暗。
子彈咆哮著刺入文森特的胸膛,刺入那顆已經枯萎了三十七年的心臟里。
那個黑色的背影走走停停,雖然從未回頭看過一次,但那分明是一種身體傳達的挑釁。
他仰起了頭,太陽還未完全升起,天空的陰雲上面只有一顆那種顏色的眼睛才看得見的星辰。
長著主上者靈魂之眼的花朵
那光是世間最華麗,最至高無上的。
這個時候他才是真正的瘋子。
越過十字架再看那顆極限明亮的星辰時老人忽然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凍結成了冰。
但他卻不知道,此時他面前那具有著瘋狂的眼神、扭曲的面孔和顫抖的手勢的軀體里正在進行著一場持久的戰爭,這場戰爭沒有結局,只有最終的毀滅。
「有沒有看到傑瑞?」文森特隨手拉住了一個倉皇逃跑的工人問,其實他根本認不出這張滿臉污跡的人是誰。
他的眼淚忍不住落了下來,但他還是點了點頭,雖然此時的他已經知道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的耶和華只會在明亮莊嚴的聖堂里接受人的膜拜,而不會下到這裏去看他子民飢餓、寒冷、驚恐和哭泣。
雖然太陽高高的掛在天空里,但是這個墓園裡那陰冷古怪的霧氣卻怎麼也散不去,彷彿這些冷霧都連接著地下一個又一個亡者。
寢室的電腦是上下鋪共用的,打開瀏覽器林雪瑩發現裏面很多網頁都是許依妍曾用過的。
他入魔地在他的繪畫世界里瘋狂著,那掙扎的線條與狂舞的色塊是他賴以生存的養分!傾瀉的顏料里調和著他的血液,而那畫布,不過就是他用來包紮傷口的繃帶罷了。
在沒有了太陽統治的天空里竟然有一顆無比明亮的星辰高傲得在比天還遙遠的地方。
林雪瑩看到最後的那句話時忽然有了種奇異的感覺,好像靈魂里突然被關起了一扇門,某段記憶真的被遺忘了……
「我是說,聖約櫃不是該屬於你們人類的東西!」文森特那雙獃滯木然的眼睛顏色忽然變了,就像是巨大雪原上突然塌陷出了一個巨大的黑色深淵。
「這麼說你說的那個秘密已經都在這十幅《向日葵九-九-藏-書》里了吧!」特奧的語氣忽然變得極度的冷漠,可是文森特卻對此絲毫沒有感覺。
文森特已經畫了無數幅畫,但是幾乎從來都沒有賣掉過一幅,而他所有作畫用的顏料和畫布都是來自於弟弟特奧的資助,因為他和那個家族已經斷絕了關係。
老人走到年輕人和嬰孩面前,舉起了手中的那個金色十字架為嬰孩祈福。
天空里的太陽散發出柔和的陽光,當十字架刺穿那具軀體時太陽又活了過來,陰影漸漸退去,那顆無比明亮的星辰也在大光之中漸漸消失了。
他瘋狂地怒吼,聲音卻只在胸膛里翻滾。他的左耳已與他的理智決裂,原來那隻耳朵才是他存活的根源,它一直替代著那出生時就已枯萎的心臟跳動著,如同一架永遠沒有休止的掛鐘。
他忽然就感到黑暗變淡了,四周慘烈不堪的景物都漸漸明亮起來。
一個黑色的影子站立在他面前的陰影下,那雙閃著黑色異芒的眼睛正盯著他。
文森特回頭看了一眼那塊黑色的石碑,上面刻著的文字他一個都看不懂。
他那具已接近枯朽的軀體木然地回過身來,即使看到了特奧用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的心臟他都沒有一絲反應。
像礦石般污黑的礦工從文森特身邊橫流,像礦工般驚恐的礦石從文森特頭頂墜落。
假如太陽早已經死去,那麼照耀人間的所有金色光芒都一定來自於那顆星辰。
偶爾會有一個好奇的抬眼偷看那個在地面上行走的異類時,那死灰色的絕望也被繚繞著終年不散的冷霧給掩蓋起來。
一個瘦小的礦工骯髒的臉正對著破棉絮里躺著的文森特,那張被煙煤熏黑的臉上除了那雙有些明亮的眼睛外一點都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孩子的臉。
黑色的石碑,這就是他要尋找的東西。
威廉·文森特·凡·高放下了手裡的畫筆,畫布上那紅色的向日葵里混合著鮮血,那是他靈魂里流出的血液。
那種光芒一定不會是太陽的,因為他從未見過陽光能如此的神聖。
他伸出一隻手想擦去那些污跡,當手觸摸到石碑的時候他竟然覺得那個石碑也伸出了一隻手觸摸著他的身體。
文森特突然從草地上坐了起來,一片枯死的草葉在他背後落下,「特奧,你有沒有向別人提起過奧維爾墓園裡那塊黑色的石碑?」
傑瑞和許多的工人都還在礦洞里呢!文森特忽然意識到了無比可怕的事,他的手緊握著胸前懸挂的十字架,他期望上帝的神跡能夠出現!
最後的向日葵
冷霧裡送來了一陣微弱的嬰孩哭聲,他就像是回到了許多年前聽到了自己初生時的哭泣。
午夜,連上帝都會沉睡。
一座又一座灰色的石碑像是一個個跪倒在地的死囚,他們正等待著神靈的裁決,等待著那金色的聖器刺入靈魂。
文森特走入光芒之中,他的世界就此改變。
6
漫山遍野的向日葵真實地看到了那顆星辰,它們那金色的花瓣正詮釋著它的偉大。
一直在老人背後的那個人影俯下了身體,伸手撿起了那個十字架,頓時一股黑色的氣息像鎖鏈般捆綁住了那個無助的替人類受難的救世主。
「我會讓這個名字永世流傳,讓所以人都記住這個名字,因為我要這個名字從此覆蓋這個家族,你和你世世代代的族人都將拜服於這個名字之下,因為我要佔據你們所以的信仰和靈魂,包括你們守護的聖約櫃!」
傑瑞和那些年長的工人不一樣,他總是喜歡聽文森特講述一些聖經里的有趣故事,因為年輕所以他還有幻想,有了幻想才有力量去信仰上帝。
忽然老人舉著十字架的手僵在了半空里,他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著。
他的左耳忽然劇痛起來,彷彿這個東西已經是一團贅肉,它只能聽到世界的喧囂,卻對此時內心的狂潮置若罔聞!他在害怕,他害怕從那個東西里日夜都會傾聽到現在魂里的呻|吟,這種痛楚簡直比雷鳴閃電更加刺目,還要刻骨銘心!
「那傢伙是個騙子!」他曾經在父親和祖父的面前狠狠地說,而他的父親和祖父全都是那個十字架忠實的衛士。
突然,面容扭曲的文森特轉過頭來盯著特奧,一秒鐘之後他神秘地對特奧說:「親愛的弟弟,告訴你,我在我所畫下的《向日葵》里埋藏下了一個秘密。」
「你在說奧維爾墓園嗎?」
文森特搖搖頭抱歉地說:「對不起,我不記得這句話了。」
金色的光芒穿透了黑色的眼睛。
打開QQ,漫無目的拖動著好友列表,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沒有黎夜星的號。問了幾個高中同學都是一問三不知,竟然還有人反問她黎夜星是誰,搞得林雪瑩哭笑不得。
「感謝上帝,我剛才看見了爸爸。」傑瑞那還有些稚嫩的聲音有了一絲異樣的興奮。
今夜,他感到靈魂即將敗潰,因為那顆星辰又如億萬年前般無比高傲地臨居於天空之上,那種金色的光芒無可抵擋。
一座又一座灰色的石碑像是一個個跪倒在地的死囚,他們正等待著神靈的裁決,等待著那金色的聖器刺入靈魂。
林雪瑩馬上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了,他立刻給並不在線的博客主人發送了一條信息:我是山村貞子的朋友,她出事了!如果你知道什麼關於她的事情請告訴我,謝謝!
7
能夠逃出來的工人都正驚恐地往外跑,但大概還有近千名礦工被困在了地下。
老人已沒有力量再去吃驚了,他生命最後的火焰正在逐漸熄滅,但他還是掙扎著想去舉起那已暗淡的十字架,一如他許多年前所做的一樣。
「哈哈哈,我早已不再信仰那個上帝了。」綠色眼眸的瘋子忽然逼視read•99csw•com著另一個自己問,「你難道會是那個傢伙的信徒嗎?」
「這是我的身體,你的身體在我出身之前就已經死亡,永遠永遠地被埋在了那塊黑色石碑之下。」綠色眼眸的瘋子不甘心地說。
頭頂上的煤油燈無力地晃動著,那種暗淡的光亮讓文森特暈眩不已。
特奧無奈,家族和感情他必須選擇一個,為了信仰,他選擇家族!
文森特忽然發覺身邊無窮無盡的向日葵一起睜開了一種如深淵般黑色的眼睛,而他……也是其中的一株。
那是一塊漆黑得就像夜晚的石碑!
那個聲音忽然止住了笑,但卻更加瘋狂地說:「因為我和他都是文森特·凡·高啊!」
不過他也不在乎,被掩埋在地下深處的傑瑞令他對上帝失去了信心。
那個在自然的毀滅暴動前無比恐懼而扭曲的臉像看瘋子一樣看了他一眼,就拚命地甩開了文森特的手逃走了。
戰爭總有犧牲品,因為戰爭從來沒有勝利。
那光是星辰里的帝王。
「這是上帝賦予我看到的光明嗎?」文森特難以置信于自己突然能在黑暗中看到一切,他激動的認為這是上帝的眷顧。但是心底里卻冒出了一聲冷笑,他一個激靈彷彿自己正站在西伯利亞高原上吹著冬季的寒風。
文森特的嘴角輕蔑地笑了一下,特奧的心彷彿頓時被凍結了,但是那黑色的槍管卻爆發了。
金色星辰綻放的黃昏
金色的十字架刺穿了殘缺的軀體。
「傑瑞,可憐的孩子,你還好嗎?」文森特在幾塊比人還大的石頭縫隙間發現了那個可憐的孩子,他抱起了傑瑞,卻發現這個孩子的下半身已經被掩埋在了石頭下了。
他的胸膛里忽然發出了如魔咒般的聲音,彷彿那種古老的聲音穿越過了亘古的黑暗……
「出生了,爸爸,我的孩子出生了。」一個年輕人忽然從外屋沖了進來高興地對老人喊道,他的懷裡正抱著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孩,那個嬰孩哇哇的哭著連眼睛都還未睜開。
我在自己的墓穴沉睡
「是我的孫子嗎?」老人鬆了口氣向前走了兩步,走動時他的身體竟微微搖晃了幾下。
特奧卻突然看著文森特的眼睛說:「沒關係,不過,我能夠感覺到我確實是為你而生的。」
突然,那盞燈彷彿是在害怕什麼般劇烈地振動起來,文森特猛地坐了起來,他無比的恐懼,因為地震了。
這是制裁還是救贖?只有十字架知道。
文森特那雙既是綠色又是黑色的眼睛漸漸閉上了,他那枯槁般的臉上笑容神秘而諷刺。
「這不是我的本意,但既然我已來到這個世界那我就要守護自己的身軀和靈魂,即使最終的結局是毀滅性的!」綠色眼眸的瘋子堅定卻又無奈地說。
他的手勢是一列失去控制的火車衝出了軌道,伴隨著一陣疼痛般的快|感和快|感般的疼痛,那隻瘋狂的耳朵終於在鮮血淋漓里成為了他肩頭的落日。
當那兩隻小手觸摸到十字架的時候那緊閉的眼睛竟然睜開了。
特奧瘋狂的笑忽然終結了,他的心在天堂之門面前轉了一圈又墮落了,而且是墮落進了地獄。
「我從地獄回來了。」背後的那個聲音在冷笑,老人的喉頭咯咯作響,不知是在憤怒還是在顫抖。
「我聽說那邊的條件不是太好,這裏很多的神父都不願意去那裡。」特奧有些擔憂地說。
文森特看著特奧,卻發現根本看不清弟弟的臉。那顆金色的太陽被特奧的腦袋正好給擋住了,文森特竟然在白晝的天空里似乎看到了一顆明亮的金色星辰。
「特奧,我的弟弟!你要記住,你是為我而生的!」文森特如著魔般喃喃地說,聽得小特奧一頭霧水。
「不!我就是你的哥哥文森特,威廉·文森特·凡·高!」黑色眼眸的文森特終於在這具軀體瀕臨毀滅的時候佔據了它,「我曾經對你說過:特奧,我的弟弟!你要記住,你是為我而生的!你還記得嗎?」
4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難道是他要捲土重來了嗎?難道諸神的黑夜將再次降臨嗎?」老人喃喃地說,無數滴汗水裡還夾雜著一滴渾濁的淚水。
輸的人輸了,贏的人輸的更慘!
「我又做夢了,夢到了那快黑色的墓碑,它……變成了我自己。」
而接下來她異常的震驚,因為這個人距離現在最緊的一篇文章標題名為「尋找貞子」,點開之後卻只有一行字:貞子,如果你還活著,請回復!發表時間是許依妍死後的第二天。
文森特乾枯的臉容忽然泛起一絲金色的異光,「你永遠也無法找到聖約櫃,因為我把那個秘密埋藏在了最後的一幅《向日葵》里,而那幅畫我將在地獄里用我靈魂流出的血液來完成它!」
特奧看著眼前這個越來越醜陋的男人,他的眼神中沒有痛楚,只有恐懼,但是臉上卻保持著岩石般的平靜與獃滯——彷彿能夠倒映出剛剛消失的風暴的影子,而痛苦也似乎是降臨在了另一個人身上,靈魂已遠離他的肉體。
「不要——」老人乾澀的聲音艱難的從喉管里傳出,但在黑夜裡顯得卻那麼微弱,彷彿是一粒被拋棄在墓地里的骯髒塵埃。
洞穴之外是個山坡,那漫山遍野的向日葵一起高傲地昂首向著天空,這壯觀的一幕讓他驚絕。但夜是黑色的,漆黑的夜空里只有一顆明亮無比的星辰。
特奧看到這雙眼睛時驚恐了起來,因為他從未見過這個瘋子如此攝人魂魄的眼神,他顫抖著大叫:「你是誰?你不是我的哥哥文森特。」
上帝的神跡顯現在了哪裡?那顆無能的太陽它照不到寒冷,或許它真的早就死了。
那金色的光芒是他的熾熱。
這個人的九九藏書網名叫做蒼楓落,讓她聯想出的寓意是——蒼白的楓葉如蝴蝶般飛落……
被耶和華親手埋在世界的底端
絕望的第十三座墓碑,深埋在那顆怪樹的陰影下,但是那墓碑的顏色卻比陰影還暗。
文森特追逐著那個背影穿越過無數個黑暗,那個黑影是在帶他一直向下走入地獄嗎?
黑色的墓碑就在眼前。
黑暗的核心就是最後的歸宿。
腳下泥濘的土地冒起黑色的氣泡,裂開的細紋連接著地下的底獄,他的腳步和心跳持平。
暗淡的十字架從老人垂下的手間蕩然跌落,落入那金色的光芒下閃動起至高無上的榮耀。
「哥哥,畫完了嗎?」特奧在文森特的身邊問,他這兩個月來一直都陪伴在哥哥的身邊,看著他把所以的瘋狂都展現在那七十多幅畫作里。
只是那種清醒是源自於恐懼。
那個男人曾經是那麼的熱情,他對上帝的熱情總是像他那頭紅髮般不會熄滅,但是現在的這個人似乎已經提前死亡了。
「別忘了,我和你都叫文森特·凡·高,而且你本就不該來到這個世界,去繼承我的名字,佔據我的位格。」
剎那間他在自己的戰場上獲得了雙重身份:既是劊子手,又是受傷者。
「你說:特奧,我的弟弟!你要記住,你是為我而生的!你還記得這句話嗎?」
文森特此時已經無法回頭了,因為在尋找傑瑞和其他生還者的時候礦洞在餘震里發生了坍塌,他也被困在了裏面。
「這麼久了,你依然不願把身體讓出來嗎?再這樣下去,我和你都必將毀滅!」黑色眼眸的瘋子平靜地說。
太陽漸漸消失!
忽然嬰孩那明亮清澈的哭聲戛然而止,幼小的手臂晃動著竟想去抓那十字架。
黑色的石碑忽然扭曲了起來,像高原上那慘烈的風一般暴怒,他的眼睛看到了絕望。
世界的眼睛里,文森特·凡·高瘋了。
那上帝所創造的大光在天空里漸漸地被一個黑夜蠶食,彷彿人間的生物都能夠聽到陽光們凄慘的哀號了。
忽然間背後傳來了一聲嬰孩的哭聲,老人條件反射地震了一下,乾癟的手緊緊的握住了手中的十字架。
「只懂得哭泣的東西!」他的背後忽然有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那聲音在他的右耳里不留痕迹,卻在他的左耳里驚心動魄。
彷彿是千百萬片的翅膀在天空里臣服於那星辰,高舉的寶座在神的眾星之上。
美麗的陽光,像盛開的花朵,夢一樣虛幻美麗!
所有死囚的手都畏懼地退縮了回去,神聖的和最不神聖的地方低劣的靈魂都無法到達。
他自豪的認為:是他拯救了太陽。
01
黑色羽翼拒絕神賜福
文森特忽然聽到了一陣嬰孩的哭聲,像是從遙遠的奧維爾墓園傳來的,正在呼喚著他的名字。
「爸爸!媽媽!」小特奧聲音顫抖地叫著,眼睛里的淚水忍不住就要掉落下來,他真後悔跟著哥哥跑進了這個可怕的墓園裡,而且兩個人還走散了。
特奧點點頭,「就是那個後來祖父一直不允許我們去的墓園。」
這個叫傑瑞的孩子是文森特在這裏最信任的人,只有十六歲的他因為家裡迫於生計已經在這個礦區當工人兩年了,文森特聽說傑瑞的爸爸就是當年在這個礦洞里做工人時被活埋的。他同情這個孩子,因為這個孩子也是世間不幸的人之一。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難道那也是他自己的墓碑嗎?被深埋在黑色石碑下的屍體是誰的?是我死了嗎?我在出生的前一年就已經死了嗎?
在那棵妖精般的怪樹陰影下他看到了一個長了滿頭紅髮的背影呆立在陰暗中。
黑色的眼眸突然潰散了,而綠色的眼眸也已不再,紙上躍然起的赫然是一幅黃色的《向日葵》。
「哥哥!」小特奧拉了拉文森特的手叫道。
忽然間眼裡就有了光亮,金色的光芒從一個洞口裡透出,而那黑色的背影在光芒前停留了一秒后消失了。
文森特的身體在無盡的向日葵里倒了下去,那不是子彈的威力,而是這具軀體再也無法承受兩個靈魂的戰爭而徹底毀滅了。
死亡面前人可以拋開一切。
林雪瑩不由回憶起了那雙眼睛,悲傷和寂寞總是伴隨左右,偶爾會有一絲柔情……卻易碎而虛幻。
晚飯文森特沒有吃,他已經厭倦了那些噁心的食物了,那和他在家裡吃的東西比起來簡直是天堂和地獄的區別。
文森特突然笑了起來,「那時候我還不識字呢,怎麼去記得啊。」
「要征服他,就必須先相信他的存在!」
文森特和他的弟弟特奧躺在這片已經開始漸漸枯萎的草地上,感覺像是又躺回了那初生時的羊毛氈子里。
那個名字上的污跡依然無法擦去,就像是他心裏的迷惑般依然無法釋放。
海水的聲音彷彿就是血液的澎湃,鮮紅的聲音。他彷彿就要被世界的血、被大海的黃昏給淹沒掉了,那隻劇痛的耳朵就是他肩頭的落日。
「沒有。」特奧搖搖頭,「那塊黑色的石碑好奇怪,你還記得它上面刻的文字嗎?」
耶穌受難后的一千八百五十二年。
「哥哥!」小特奧歡呼著向那個紅髮背影快步跑去,就像是個發現了新大陸的航海家。
老人手裡的金色十字架在這光之下竟閃耀著一種異彩,他從未見過這個十字架散發出如此明亮、純潔的光芒。
「你不可以啊,你不可以死啊!」特奧忽然一把抱住了向日葵間的文森特發了瘋一樣的吼道,假如他的哥哥閉上這雙眼睛,那麼他就一定永遠也無法看到那最後的向日葵,除非有一天他還能在地獄和他的哥哥相遇。
就當他要哭出來的時候他的眼睛里忽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