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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我猜得沒錯。」艾爾科特走到一把椅子旁邊,重重地癱坐下去,「你曾經牽扯進了一些古怪的案件。幾年前布萊瑞頓學校的那宗案子,就是其中之一吧?」
「當然好聽得多了。」拜佐爾·威靈醫生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想那只有一種解釋。」露辛達憂心忡忡地說,「他自己對此也是半信半疑。就像是夏天的那場疫病,當時他說:『不會有事的,寶貝兒。你接種了疫苗。』但是,他仍然哪兒都不讓我去。」
「爸爸以為:如果大家都閉口不談,就能夠瞞過我。這想法很愚蠢,因為我已經知道了。」
「這是弗蘭克·斯偉恩的千金——露辛達小姐。」金妮維拉·艾爾科特轉身面向拜佐爾·威靈醫生介紹說,「這是威靈夫人和威靈醫生。」
拜佐爾·威靈醫生注意到,當露辛達說到「他們」這個詞的時候,有個奇怪的變調。聽起來這個詞的首字母被大寫了。她的世界好像仍然處於簡單原始的宗族社會,只分為「我們」和「他們」。他猜測任何二十五歲以上的人,在她心裏都屬於「他們」。
露辛達像一片飄落的單薄樹葉,在壁爐前的地毯上俯身坐下,輕輕地撩起了長發,又用手將髮絲撫平。有這樣一頭鬆散長發的女孩子,總會撫弄頭髮,她們對秀髮呵護有加。
「你能夠回答金妮維拉的問題嗎?還是你剛才沒有聽見?她想知道烏鴉航班是不是鬧鬼。」
拜佐爾·威靈醫生從來沒有聽過,比這更加疲憊的聲音。一個男人站在金妮維拉之前站立的門廊處。他對金妮維拉說話的口吻,明確表明了他是她的丈夫,雖然他的年紀看起來要大得多。他那雙渾沌、暗淡的眼睛,總是空洞無神,好像在訴說生命中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值得它們為之聚焦了。他無聲地張著嘴巴,好像喘不上氣來,卻不會給人慌張或不安的印象,反倒是一種接近筋疲力盡的感覺。
她身上穿著的現代服裝,鬆鬆垮垮地從肩膀垂下,和中世紀的服裝不同,這件衣服顏色鮮亮——不協調的撞色,絳紅、薑黃和青綠的色塊兒組成模糊的圖案,使人產生一種圖案扭動的錯覺。
拜佐爾·威靈醫生猜想,他是否意識到:這樣一種明顯排斥地球上的其他居住者的行為,並不能夠令他在這個主張萬物平等的世界上,博得大家的歡迎。
「我們一進屋就匆匆忙忙上樓了。我是塞麗娜·克勞。」她朝著吉塞拉的方向淡淡一笑。
「好吧,這個故事要從1870年開始。」
「告訴別人,家裡沒有空卧室了,讓他們睡在客廳里,但其實是有的。當然這種情況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所房子里,從來沒有來過這麼多的人。https://read•99csw.com但仍然……我想他自己是不是相信了?」
「他為什麼不想讓你知道?」
金妮維拉·艾爾科特坐直了身子:「布萊瑞頓學校?福斯蒂娜·克萊爾那件有趣的案子?我記得。貝斯·蔡——我的一個表姐——當時在場。布萊德!威靈醫生就可以驅走這裏的鬼魂。」
「關於樓梯對面那個卧室的?」金妮維拉興緻勃勃,窮追不捨地問。
「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拜佐爾·威靈醫生身子前傾,仔細審視著她臉上變幻的表情,「我真是受寵若驚啊!……」
「是的。」
露辛達望著壁爐中的火焰說:「他都告訴你什麼了?」
如此看來,他並不是因失敗而絕望。一定是因為成功而絕望,也許上了年紀以後,這種絕望更加難以承受。失敗可以用許多假設來慰藉……假設我豐衣足食……假設我抱得佳人……但是成功卻無所慰藉。我已經衣錦食肉……我已經抱得佳人,也許還不止一位……那現在呢……這就是全部?
他絕望了。但原因呢?顯然不是財務失敗。身上那件苔蘚灰色的粗花呢外套與其他穿戴,都經過了精心搭配,顯得高貴典雅。一個男人如此奢侈地取悅眼睛,卻又如此吝嗇于愉悅心靈,這委實讓人匪夷所思。
戴維·克勞從廳門外走進來,好像他一直就站在外面。偷聽?他面帶微笑。
「可是為什麼呢?」
塞麗娜,這是她父母給她起的名字嗎?還是她覺得這個名字比瑪麗、簡、蘇珊之類的更加浪漫,才給自己改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她真是選錯了名字。塞麗娜看上去一點兒都不平靜,好像一隻焦慮不安的小動物,因為離開了自己熟悉的那片森林,而不知道要躲避哪些捕食者。這種情形就像一位秘書,嫁給了老闆或老闆的兒子,卻發現自己在陌生的環境中,孤獨無依。
「你們還讀過什麼書?」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問道。
「犯罪心理學家。」拜佐爾·威靈搖頭說道,「我偶爾給紐約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工作。」
「露辛達,那間從不住人的卧室,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父親總是閉口不談。」
這不是美容手術留下來的疤痕,因為數量太多也過於顯眼。這些疤痕不是因為追求美麗而留,而是因為需要,而不得不留下來的。她的整張面孔,猶如一張精心重建的面具,很難猜測她的年齡、或是想象她手術之前的模樣。不管她是在十六還是六十歲上毀了容,https://read.99csw.com最終效果都是一樣的。
她凝望著爐火,答道:「去年夏天,萬雅和我讀過您的一本書。」
「天知道!……從歷史角度而言,姓氐的出現畢竟不太遙遠。英語姓氏有許多都來源於鳥名:皮考克(孔雀)、多芬(鴿子)、豪克(鷹)、南丁格爾(夜鶯)、巴羅特(鸚鴉)、瑞克(公鴨)、帕翠吉(鷓鴣)……有些學者推斷,斯偉恩來源於斯萬(天鵝)。在喬叟的《百鳥會議》中,一共出現了三十四種鳥。除了四種,其他都流傳了下來,成了今天的姓氏。克勞也有很多姓氏——克博、克白特、克比恩、克雷克、克艾。聽起來都像在『哭』。或許正是這種哭一般的發音,才會令『烏鴉』這種鳥,成為了不祥的象徵吧。」
女孩兒的眼神透出了機警。
「就是剛才離開的那個男孩兒嗎?」
「他還沒有下來。」
「威靈醫生夫婦在風雪裡遇到了事故。他們的車子拋錨了,威靈太太扭傷了腳,所以他們要在這裏過夜。弗蘭克說,他們只能睡在客廳里。我想搞清楚,他們為何不能使用樓梯對面的那個卧室,我知道那間房子沒人住。難道有鬧鬼的傳聞嗎?你得弄清楚。畢竟,弗蘭克和弗莉只是租用這所房子。它是屬於你丈夫的,而且,它還是他家祖傳下來的,不是嗎?」
「為什麼我要告訴給你們?」
「春天的時候,那次我們第一次來到這裏,萬雅就把一切都告訴我了。有些事情連爸爸也不知道。」
「做什麼?」拜佐爾·威靈醫生稀罕地問。
煙囪的角落裡,傳出了一陣沙沙的絲織物的摩擦聲,金妮維拉開口填補了沉默的空檔。
「難道你不覺得,應該把秘密告訴我們嗎?」
拜佐爾·威靈醫生將視線轉向金妮維拉。在爐火的光暈下,你能夠窺得多年之前,她年輕時的面容。如今的絲絲銀髮曾經黑如檀木,凋零的臉龐也曾如蜜桃般圓潤柔軟。在這樣的光線下,你看不到蛛網般的皺紋,只有那雙埋在厚重眼皮下,光彩熠熠的眼睛,猶如紫羅蘭一般濃重深邃。舉手投足之間,她顯得雍容華貴,儀態萬千。身上一件愛德華時期風格的淡紫色茶會禮服,顯得優雅別緻,水晶串珠和毛皮腰帶,同她的雙眸一樣濃重。
露辛達大笑著說:「你的意思是說,我缺少與其他人的溝通?我覺得父母和子女之間,根本就沒有真正的溝通。不過,我想等我有了孩子,我的想法會有所改變的。」
「我也有一個像你這麼大的女read.99csw•com兒。如果她對我隱瞞這種事,我會很擔憂的。」
「他肯定就在這兒。戴維?」塞麗娜的眼睛,在房間里搜尋了一圏兒。
「可是他已經下來了,剛才和我一起下來的。」
「哦……各種各樣的。」她並沒有迴避,而她原本可以說:我不告訴你。她急急忙忙地繼續說話,彷彿要把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和拜佐爾·威靈醫生從其他書籍的話題上引開,「是您很早以前寫的一本書。我想是1938年前後。內容是有關精神病理學和政治的。」
所以那男孩兒才脫口而出「威靈醫生」的稱呼。這兩個孩子可不一般。否則他們不會利用暑假,去讀犯罪心理學的書籍。
拜佐爾·威靈醫生又望向塞麗娜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不禁奇怪——他常常在第一次與一對夫婦見面時覺得奇怪——最初是什麼原因,將兩個如此截然不同的人,帶到了一起。
金妮維拉尖聲說道:「塞麗娜,你們進來時,見到拜佐爾·威靈醫生和夫人了嗎?」
「相信什麼?」
然而,在他這層頑固不化的百無聊賴之下,卻透出一絲傲慢、自大。每個倦怠的語調,每個懶散的姿勢,都好像在說:「嘿,值得看的我都看過了,值得做的我都做過了,值得認識的人我也都認識了,我為什麼還要在你這兒浪費工夫?」
「哦,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原因。凡是睡在那間卧室里的人,第二天早上都會命喪黃泉。」
「哦,親愛的,無論房子里多麼人滿為患,都有一間卧室上著鎖,從來不用,大家都心知肚明,那裡面一定鬧鬼。」
「是的。那個房間被鎖了大約五十年了。」
她以一種蒼白無力的聲音說道:「威靈醫生?拜佐爾·威靈醫生?」
「他覺得我會害怕。這也很愚蠢。就憑這個還嚇不到我。」
「我自己從來沒有在這所房子里住過,所以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聽過……一些恐怖的傳聞。」
「是這幢房子的名字。」戴維·克勞再次露出笑容,「總比鴉老窩要好聽一些,你不這麼認為嗎?」
為什麼要呼吸?不值得費那個力氣,真的……
布萊德福德?艾爾科特尚未回答,走廊門口又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以拜佐爾·威靈醫生的品味而言,她的滑雪后休閑服,裝飾得過於浮華了——黑色的天鵝絨長褲,白色的貂皮上衣,珍珠發卡別在漂染過的麻花辮上。她的一雙眼睛黯淡無光,彷彿淺水窪里,兩枚毫無光澤的灰色瑪瑙。她走到擺在中央桌子上的檯燈旁邊,忽然停住了腳步。向上射出的燈光,毫無顧忌地在不甚恰當的地方投下了陰影,令那些隱藏在柔和光暈下的皺紋無所遁形,不僅是皺紋——還有分佈在嘴角、read.99csw.com鼻子、眼睛周圍和耳朵上的細小的疤痕。
「有鬼嗎?……」她的聲音高亢刺耳,「不要告訴我,這幢房子里鬧鬼!……簡直太可怕了!這一趙真是來對了!……」
「怎麼了,親愛的?」
女孩兒只是轉了轉眼珠——一雙灰綠色的眸子躲閃著拜佐爾·威靈醫生的凝視,隨後就垂下了眼帘。條件反射般的迴避退縮。她為什麼要躲閃逃避?
「告訴給我?……噢,他什麼都沒有說。他告訴威靈醫生夫婦,今天晚上,他們只能在客廳過夜,因為這裏沒有空卧室了。我很自然地提醒他,樓梯對面的那間房子還空著。他的回答很唐突無禮:『那間卧室從來都沒有住過人!……』我還沒有來得及問原因,克勞夫婦就到了。他們上樓前,我再也沒有找到機會,和你父親說話。」
「話是沒錯,但關於鬧鬼的事,你得自己去問他。我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
「關於那個房間的故事。他真的不像會相信鬼故事的人。」
「但你確實害怕。」拜佐爾·威靈醫生心想,「你正在害怕著什麼東西……」
她的頭髮是典型的克拉納赫式的——既長且直,稀薄而又柔軟,一直垂到腰際。哥特式的著裝多麼適合她啊!一襲拖曳長裙,收緊的袖子,尖頭的鞋,頭髮從高高的前額向後梳,穿在細鏈上的一顆珍珠或者紅寶石,正好垂在眉心,猶如印度婆羅門的等級標誌。
「那麼,你家的姓又是從何而來呢?」金妮維拉問道。
「怎麼了,親愛的?」
「我們可沒有看到他。」
「拜佐爾·威靈醫生?」艾爾科特重複著拜佐爾的名字,因挑起興緻而上揚的語調,卻只透出了他的疲憊,「你是一位犯罪學家?」
「萬雅和他的媽媽,就住在這條路的那頭,」露辛達接著說道,「她家的圖書室里藏書很多。今年夏天的時候,他們哪兒也不讓我們去,我們就在那兒看了很多書。當時正流行疫病——是脊髓灰質炎,雖然我們接種了疫苗,但是,有些接種了疫苗的人也被傳染了。他們不讓我們出去冒險。」
「你是怎麼知道的?」
「什麼故事從1870年開始?」
「布萊德福德·艾爾科特,我的丈夫。」金妮維拉向客人介紹道。拜佐爾·威靈想了起來,艾爾科特和布萊爾都是弗朗西斯·斯偉恩的出版商。
「沒有人相信鬼魂的存在,但是,所有人卻都對鬼魂之說心存敬畏。」金妮維拉反駁道,「就像杜德芳夫人那樣。」然後,她九_九_藏_書立刻鼓動起來,「快點兒,露西!說吧!……除非你父親明確禁止,讓你談論這件事情!……」
金妮維拉嘆了口氣:「我們還在等著你的故事呢,露西。」
「我不知道這個名字的由來。我猜大概是在很久以前,我們克勞(烏鴉)家族中的一位飛行至此,就像一隻烏鴉一樣橫越全國。」
「嘿,別這麼變態!……」金妮維拉輕快地笑著說,「別把我從原來的問題上引開。那間房子里究竟有沒有鬼?」
「烏鴉航班?」拜佐爾·威靈醫生低聲重複道。
彷彿有人忽然將電燈擰亮。房間里的每樣東西都顯得更加明亮清晰、激動人心。一雙黑色的眼珠子,愉快地雀躍、舞動著。但是,在這笑容背後,臉上流露出的絕對不是快樂。
聽過露辛達空洞而尖銳的嗓音后,吉塞拉·霍恩埃姆斯的嗓音顯得格外柔美。她的聲音和她的身材一樣,滿是稜角。
金妮維拉對這種想法毫無興趣,她焦急地追問:「到底是怎麼回事,露辛達?你父親一個字都不說。」
拜佐爾·威靈醫生抬起眼皮,只見一個女孩兒走進了客廳。女孩兒蒼白而瘦削的臉上,猶如野鳥的蛋一般,布滿了雀斑。正值青春期的身體穿著迷你裙,卻瘦骨嶙峋,十分單薄。她莫非是莫迪里亞尼結核病的患者?不,是克拉納赫畫筆下的純情少女。
「噢,他從來沒有那樣做過。」露辛達說。
「我沒有聽說這裡有鬼。」話語不情不願地從艾爾科特口中吐出,好像他沒有足夠的氣力,將它們送出來似的。
弗朗西斯·斯偉恩和弗莉都上樓去了,看來拜佐爾·威靈醫生要親自向她,介紹自己和吉塞拉了,但還沒有等他開口,坐在煙囪和廳門間的金妮維拉·艾爾科特就搶先一步開了口。
金妮維拉努力使談話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