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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拜佐爾·威靈醫生剛要把咖啡杯放到桌上,突如其來的聲響便阻止了他。白樺木……他瞟了一眼壁爐,期待看到火花四濺,卻什麼也沒有。他再次看向露辛達,只見她眼帘低垂,一隻手掌心朝上,放鬆地擱在腿上,但半藏在裙褶中的另一隻手,卻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弗朗西斯?斯偉恩把一段白樺木,扔在餘燼的火堆里,從牆上摘下一個鼓風器,順著煙囪的通風口鼓風。
「哦?如果是這樣……」弗莉嘆了一口氣。
顯然,這間餐廳是在原本老房子的基礎上加建的,而且,還是有意脫離原本的主調和風格。也許這原本是個陽台,後來封閉加頂。這正好解釋了地板用磚石鋪建的原因。三面牆壁是玻璃的,此時被原色的生絲窗帘遮蔽著。剩下的一面牆壁上,被某位畫家以中國畫的筆觸手法,繪製了一幅充滿神秘氣息的風景畫。寥寥幾筆,敏銳精準地勾勒出山水的神韻:山峰聳立不見山,枝葉繁茂不見樹。畫面之中,一個極小的人,在隱而無形的水面上,盪著一葉扁舟。一人一舟如此渺小,整個畫面看起來異常遼闊,給人無窮無盡的遐想空間。
「我們最好還是直說了吧,總比故作神秘要好。」斯偉恩道,「越是神秘,相信的人就越多。讓戴維把故事講出來,然後,我們所有人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把它拋到腦後。如果他不講出來,我們會想得更加糟糕。要相信這個人類的思維特性。」
「噢,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就像……嗯……神經過度緊張?說不出口的那些?」
「早上她就死了?」
眾人全都大笑起來。
「我得從這幢房子講起。這座房子最古老的部分,建造於1840年。那時候,這裡是一片農場,但並不僅是農民住在這裏。喬納森·克勞是一位羊毛製品製造商,他後來向聯軍提供軍裝布料,卻沒有藉機發財,這令我們家族感到驕傲。有些製造商以次充好,將劣等布料賣給軍隊,一些戰士因此暴露了,被敵軍發現而喪了命。但喬納森賺的錢,足夠他豐衣足食,所以,他不到六十歲便退了休,在那個年代,如果可以的話,人們都樂意如此。經營農場只是他晚年的一個消遣。
拜佐爾·威靈醫生覺得:露辛達·斯偉恩小姐的視線,好像閃過了一絲惡意,但是,那個視線是針對弗莉,而不是斯偉恩。
「然後就有了鬧鬼的傳聞?」
「很自然啦,」斯偉恩點了點頭說道,「思想中編造傳說的部分,最痛恨巧合。因果間的關係模式,必須清晰易懂,否則,我們便失去了可以控制周圍環境的幻覺。當無法找到理性的關係模式時,我們就會不由自主地,開始創造非理性的東西。」
餐具櫃是一個老舊的朝鮮式立櫃,黑漆表面,黃銅把手,經曆數個世紀的使用,被磨得光滑發亮。每個黃銅把手樣式不同,卻都顯得抽象深奧,將不可見的虛無化為有形,櫃面上看似即興而為的中國書法,卻是精品傑作。
戴維·克勞隔著餐桌,若有所思地望著她:「你很小心地使用了『宿命』,而不是使用『致命』一詞。許多表示『死亡』的詞,都是從『命運』一詞衍生而來,實在太奇怪了。」
「一定是有人在敲門。」吉塞拉·霍恩埃姆斯的聲音仍然鎮定,彷彿要為露辛達樹立榜樣。
「信仰、希望和仁慈?」金妮維拉·艾爾科特胡亂猜道。
「那時候有鬧鬼的傳聞嗎?」
拜佐爾·威靈醫生望著斯偉恩問:「你不怕鬼?」
「唉呀,我應該想到的!……」金妮維拉專註地嘆了一口氣,「優雅三女神沒有名字,是吧;但是,命運三女神是有的,如果我們相信米開朗基羅,我們甚至想象得到,她們的樣貌是什麼。她們三個有沒有在克勞家族史上,扮演宿命的角色?」
「他有家室嗎?」吉塞拉·霍恩埃姆斯感興趣的問道。
弗朗西斯?斯偉恩尖聲說道:「露辛達,你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這難道不奇怪嗎?」
「那麼,在表面之下呢?」
拜佐爾·威靈醫生很久沒有看到女孩子臉紅了。這種令人臉紅的場合,好像很少出現read.99csw•com。她一定非常緊張。晚飯的時候,她一句話都沒說,但好像一直在留意觀察,尤其是對塞麗娜·克勞。
「他做出選擇了嗎?」
「這是1950年我在漢城買的,」弗朗西斯·斯偉恩注意到拜佐爾·威靈醫生欣賞的目光,說道,「當時為了它,春天的時候,我將整個房間重新設計了。這是我對這所房子,在建築構造方面,做出的唯一改動。」
「是哪個愛上他了?」弗莉激動地問。
拜佐爾·威靈醫生認為:對這個女孩兒來說,現在最好換個較輕鬆的話題。一想到這兒,他就坦率發問:「睡在樓上房間里的人,是怎麼死的?」
「是的……如果那時候,有法律制裁的話。整個傳說可能只是子虛烏有的謊言,將一些巧合和三件自然死亡串連在了一起。」戴維·克勞苦笑著說,「阿特洛波斯現在九十多歲了,癱瘓失語,住在療養院里。等她去世之後,這棟房子就歸我所有了。到時候我就可以把它賣掉。我的生活重心都在紐約。這樣一所房子對我來說,太大也太偏遠了。」
「而且聽起來也不像是木頭收縮的聲音。」艾爾科特接話說道,「倒像是蒸汽散熱器的聲音。供暖系統用了多久了?」
「我們只是知道,在過了幾個星期之後,阿特洛波斯提出要和克洛索共住一個房間。她解釋說,那間她曾經和萊凱西斯共用的房間,令她感覺很彆扭。她說她預感到,會在裏面看到萊凱西斯。她並沒有說看到了萊凱西斯,也沒有說感到萊凱西斯無形的存在。她只說預感會看到萊凱西斯。這段話中有很可愛的一個詞——預感。」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弗莉的雙手擺弄著盤子旁邊的銀器,好像她不能讓雙手靜止不動,所以只好假裝刀叉沒有擺好,以此來掩飾焦慮的小動作,「如果某些我們不知道的原因,真會導致進入那個房間里的人死亡,冒險嘗試簡直太可怕了!……我寧可被人說成自己迷信,也不願意一早發現我的客人咽氣。我們去客廳喝杯咖啡吧,好嗎?」
「萬雅……但是……他在哪兒?」
「但是,克洛索是怎麼,又為什麼進入一個鎖了一輩子的房間?」拜佐爾·威靈醫生追問道。
露辛達尚未回答之時,電話鈴聲突然響了。
「克洛索懷疑她了嗎?」
漂亮的石頭壁爐里的火苗將近熄滅,吉塞拉·霍恩埃姆斯稱讚這是「紅寶石煤塊」。一堆熾熱通紅的煤塊上,跳躍著幾乎看不到的藍色火焰。
「他死了。」戴維·克勞遺憾地說,「他是第一個死在,我們說的那個房間里的人。」
「對一所租來的房子而言,這種改動很大啊。」拜佐爾·威靈醫生點頭說道。
弗朗西斯·斯偉恩笑了笑:「我打算買下它。」
「這件事情發生在夏天?」
聲響再次發出。這次有些不同。或是因為拜佐爾·威靈醫生不再將聲響,與爐火聯繫起來了,所以,只對他來說顯得不同?那既不是敲擊聲,也不是撞擊聲。是一種更清脆的聲音,像是擊打響板的脆響。
「哦,他們說是『驚嚇』。就和『病毒』這個詞一樣,意思就是:我……不……知……道。」
「那又是誰殺了萊凱西斯呢?」
「已經用很久了。我剛才說了,這是鄉下這裏,第一套供暖的系統。但它是利用熱空氣,而不是蒸汽。也不是散熱器,而是通風調溫器。有趣的是,潮流總是循環反覆。如今我們又用回了尺寸恰好的地毯和暖氣爐。我小的時候,這些東西都是過氣的老物件,都被人們扔出家門。」
戴維·克勞大笑道:「你們猜是哪一位?九*九*藏*書」
「你們不用顧忌我,」露辛達開口道,「大部分我都聽過了。」
「我不相信,」斯偉恩搖著頭說,「不過我去看看。」
「所以從那以後,他們就把那個房間鎖起來了?」
「誰知道呢?她確實讓阿特洛波斯住進了自已的房間。會有人願意和一個殺人兇手同住嗎?傳說編造者的回答是『會』。他們說克洛索一定起了疑心,但是並沒有追究,因為她也愛著那個男人,和阿特洛波斯一樣妒忌著萊凱西斯。」
「你贏了!……」戴維·克勞說,「毫無疑問,她們都愛上了他。」
弗朗西斯?斯偉恩接起電話:「喂?……哦,太糟糕了……她在這兒……你要和她說話嗎?」他望向他的女兒,眼睛里透出困惑,「找你的。」
「是怎麼樣的傳言?」
「他們沒有嘗試査明他的死因嗎?」
「在我的祖輩中,他是第一個有書信留傳後世的人,所以,他不僅僅是族譜中一個名字。他是活生生的一個人,有著自己性格的、三維立體的真實人物。他總是走在時代的前端。美國內戰開始之前,他就幫助奴隸們逃往加拿大,白天讓他們藏在酒窖里,只在晚上趕路。他們管這個叫做『秘密火車站』。達爾文學說仍被視做歪理邪說的時候,他便擁護、推崇了它。在圖書室里,你可以找到一本名叫《創造的痕迹》的書,它比達爾文和華萊士的學說,還要早上幾年,書頁邊角上寫滿了他的批註。他似乎擁護、推崇一切新鮮的事物。他的房子是當時鄉下,第一所安裝了中央暖氣的,他還涉足心靈心理學領域——這在十九世紀,被稱為靈魂研究,而十八世紀則叫做催眠術。也是他給這個地方,取了這麼浪漫的名字——烏鴉航班。在這以前,人們只是叫它克勞農場或克勞家。」
又一聲更大的響動。露辛達突然緊張地高聲說道:「為什麼……這敲擊聲都是三聲一組!……」
「一種夏天使用的、由兩匹馬拉著的敞篷馬車。」戴維·克勞低聲做了解釋,「那時候,人們常常在夏天穿行在山間。畢竟我們這裏與薩拉托加溫泉,還有從前卡斯基爾山莊在一條線上。」
「克洛索和萊凱西斯呢?」艾爾科特整晚都顯示出濃厚的興趣。
「就算這裏傳說鬧鬼,你也要買下它嗎?」戴維·克勞隔著長長的餐桌,詢問主人,「很抱歉,我說起了這個。我不知道你試圖保密。」
弗朗西斯·斯偉恩微笑道:「試圖保密沒錯。顯然,我沒有成功。」他看向他的女兒。在他的注視下,她的血液上涌,嗓子、臉頰、前額都泛起了潮|紅。
她擊掌三次。
「兩者都有。」戴維·克勞停頓了一下,品了一口酒,繼續說了下去,「只有阿特洛波斯高壽而終。她把自己的財產看得很緊,有很大一筆積蓄。她的繼承人年輕時,以為能富足一生,卻很快便意識到,他們必須自力更生地熬過中年。」
「大多數人不願意管人家的閑事。那個農夫喝了酒,也不認識幾個字,對烏鴉航班鬧鬼的傳說深信不疑。他是個凡人,所以便一溜煙兒地趕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年輕的客人沒有被陽光喚醒,下樓來吃早飯,一個傭人被派去叫他。他仍躺在沙發上,彷彿睡著了。當女傭走近他,才發現他已經死了。」
「顯然還沒有……除非你把萊凱西斯的話也算在內,這可是口耳相傳傳下來的。據說,萊凱西斯這樣對別人說:『我不害怕。我怎麼會害怕勞倫斯呢?』反正,不管她有怎麼樣的原因,她把自己的幾樣物品,都搬到了那間縫紉室。」
「無論真相如何,剩下來的兩姐妹相依為命,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她們共用一個小房間,而房子里還有另外四個房間,和好幾間傭人的房子。」
「這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戴維·克勞慨然說,「當她們都已是老人時,有一天早上,克洛索的屍體被人發現了。」
「大概在他們婚禮前的一個星期。他家住在鎮上,我所說的『鎮子』,是指帕拉特碼頭上的那個沉寂的哈德遜河村,現在已經是帕拉特維爾地區熱鬧的哈德遜河鎮了。他騎馬過來,待上了九*九*藏*書一天,我猜,是要為婚禮做打算。」
「哪種東西?」
「不,是那個最大的。」弗莉說,「她等的時間最長。」
「阿特洛波斯逃過了法律的制裁?」
「沒有人。」他關閉了房門,又關上了外面的燈。
「一定是阿特洛波斯。命運三女神之中,就是她負責剪斷生命線。克洛索和萊凱西斯只負責紡織和丈量生命線。米開朗基羅畫筆下的阿特洛波斯手握剪刀,和她的笑容相比,蒙娜麗莎的微笑純真得,猶如嬰兒初次綻放的笑容。為什麼阿特洛波斯害怕,睡在曾和萊凱西斯共用的房間?為什麼她總有預感,自己會看到萊凱西斯?兇手對被害者的鬼魂的恐懼,難道不是所有恐懼中,最古老的一種嗎?為什麼阿特洛波斯不敢獨自睡覺?」
「有人說排行中間的孩子最孤獨。」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忽然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也許克洛索同樣害怕獨處。」拜佐爾·威靈醫生低聲推斷著。
「一點兒都不奇怪。」弗莉反駁道,「命運是難以逃脫的,愛和死亡也是。維多利亞時代,人們說『他的命運』,就是暗指『他的愛情』或是『他的死亡』。那麼,與這三個女孩兒相關的,究竟是愛情還是死亡?」
「哦,是的。即使表面上看來,阿特洛波斯只是因為那一間,她曾和萊凱西斯共用的房間,與悲劇的緊密相連,才想要搬離那裡的。」
塞麗娜面帶笑容:「這些老房子里的木頭橫樑啊!……如果白天天氣暖和,日落後木頭冷卻收縮,就會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
「當然。我們從整件事情的後續發展,就能夠知道結果,這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這個傳說像雜草一樣飛速滋長。」戴維·克勞繼續說道,「當克洛索和阿特洛波斯步入暮年時,這已經成了一段哥特式的浪漫傳奇。三姐妹共同愛上了一個青年,在他去世的那天晚上,其中一個他不愛的女孩兒,偷偷地溜進了他的房間,她威脅要殺他,嚇死了他,她知道他的心臟不好——她知道,或至少她希望是那樣。那情景的壓迫感,令他無法承受。」
「她們三個和她們的父親一起,居住在這裏很多年,離最近的城鎮也有十英里。」拜佐爾·威靈醫生沉思著說道,「那時候還沒有汽車,只有馬匹。」
拜佐爾·威靈醫生打量著露辛達·斯偉恩。
「這個故事的來源十分明顯,」戴維·克勞說道,「兩個睡在那個房間里的人,第二天早上就命喪黃泉了,這難道只是巧合嗎?睡在房間里的人,一定是被裡面的什麼東西要了命,而且,由於沒有明顯的自然原因,那就一定是非自然的原因了。」
此時,戴維·克勞已經使他的聽眾,全神貫注於他的故事中了。
「她選了最小的,萊凱西斯。」
「阿特洛波斯從來沒有提出過,要使用房子里其他空置的房間,這裏面的含義非同尋常,不是嗎?……房子里有兩間客房,而且,在她的父親去世以後,他的房間也空出來了,但是,她從來沒有提出過,要使用其他的房間。她特別要求和克洛索共用一個房間,好像她害怕獨處,而且,她一定非常堅持,這樣才能讓克洛索,放棄她獨自擁有的房間,她一定將這歸結為妹妹病態的幻想。」
「那她為何沒嫁給他?」
「這就是那種東西,最開始的跡象?」
第二宗離奇的命案,讓所有的人都覺得,自己嗅到了硫黃的氣味。就連布萊德福德·艾爾科特那雙毫無光彩的眼睛,都透出了一絲興趣,轉向了克勞。
「那是1870年,大約內戰結束后剛剛五年,法醫學才剛剛發軔,尤其是鄉村地區,警察的偵査程序,比在大城市更加敷衍簡單。他沒有生病,屍體上也沒有明九_九_藏_書顯的傷口和暴力痕迹,只是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所以,得出的結論就是:驚嚇致死,原因不明。」
「哦,不,那時候,一頂帽子掉了下來,也會把女人嚇得暈倒或是生病,甚至因為心衰而喪命。為了使人們相信,一個女人是被嚇死的,你不必非得證明她的心臟確實有病。」
「根據傳說,哪個是兇手呢?」拜佐爾·威靈醫生好奇地說,「克洛索還是阿特洛波斯?」
弗莉大聲地倒吸了一口氣。
「那時候是這樣的。就好像我媽媽小時候,人們還駕著四輪馬車,穿越瑞士阿爾卑斯山呢。」
「醫生怎麼說呢?」
「哦,不是。我說了他是個異類,他曾經和周邊所有的牧師爭吵。我想大概是出自一種挑釁心理,喬納森·克勞給他的三個女兒起了完全脫離基督的教名——克洛索、萊凱西斯、阿特洛波斯。」
「也許吧。」戴維·克勞無奈地附和著點了點頭,「不管原因如何,克洛索和阿特洛波斯在三十年中,一直共用一間卧室,而房子里的其他房間都空著,除了有客人的時候。萊凱西斯和她未婚夫喪命的那個房間,從來沒有給客人用過。房門也一直鎖著,於是,人們就開始編造傳說。」
戴維·克勞喝了一小口放在餐盤旁邊的杯子里的白葡萄酒,向後靠在椅背上。
「你覺得會有人來嗎?」露辛達揚起了聲音,「你覺得呢?」她站起身,臉龐猶如高燒般通紅,淺色的眸子像雪花一樣閃著光,高亢的嗓音堅硬如鐵,彷彿蠱惑一般,令人聽而生畏。
「一共三個。」
「當然是。完美的傳說,正要求這樣的情節。故事有兩個版本。第一個,阿特洛波斯殺害了克洛索,因為克洛索最終發現了阿特洛波斯的罪證。第二個,阿特洛波斯不知不覺地在克洛索麵前原形畢露,她不敢在克洛索知道真相后還讓她活著。畢竟做賊心虛嘛。」
「什麼,找……找我嗎?」露辛達·斯偉恩頓時呼吸短促起來。
「當然是在家裡了。他還能在哪兒?他打電話來告訴你,他今天晚上出不來了……天啊!」
「美國內戰結束時,他還是一個鰥夫,有三個女兒,她們的名字很怪。你們猜猜看?」
「我自然不怕。」
「今天可不暖和。」戴維·克勞說道。
「戴維把房子租給我們時,堅持要這樣,我就同意了。反正房間多得是。」
「但是,你仍然鎖著那個房間?」
「這正是我們需要的。」弗莉說道,「一所舒適的鄉村別墅,寬敞清靜,不受打擾,一年四季都能住在這兒。作家不需要住在城市裡。我們進城幾天,完全可以住在旅館里。」
「在那條山路上騎馬!……這真是難以想象。」拜佐爾·威靈醫生低聲嘆道。
「再沒有別的空房間了。與同樣愛戀著那個死去的男人的姐姐,共同住在一間房裡,對他選擇的人、那個真正失去了他的人來說,也許是很難的。當然,或許她只是想要獨處一下。我們現在已經知道在,極度擁擠的生存環境中,連動物都會變得不正常。對文明人來說,隱私是必須的。如果你沒有一個可以隨意獨處的房間,你就是被囚禁在監獄里。」
露辛達癱倒在地。拜佐爾·威靈醫生一下子摸不到她的脈搏了。等他摸到的時候,脈搏微弱不齊。她不是假裝的,而是真的暈過去了。
「房子前面的這條路,很少有車通行,但是,在克洛索喪命的那天晚上,一個男人開車駛過這條路。他是個農民,要回到農場去,也就是現在萬雅和他媽媽住的那棟房子。當時是深夜,但是,他看到有燈光從這所房子里透出,還聽到砸門聲和某個人的哭喊:『讓我出去!……噢,上帝,讓我出去!』」
「噢,其實沒有人知道。」戴維·克勞的目光轉向拜佐爾·威靈醫生,但是,拜佐爾無法從所處角度,研讀他的表情,「可憐的冤死鬼,沒有辦法將真相告訴任何人。他們死了。」
「九*九*藏*書當時有個年輕人……」
「妒忌的姐姐殺了年輕人,又用同樣的方法,嚇死了萊凱西斯。」
「哦……我們非得說這個嗎?」是弗莉那拿腔拿調的聲音。
「於是人們議論紛紛,猜測是阿特洛波斯強行把克洛索關進了鬼屋,從外面鎖上了門,把她一個人整晚留在聚積了三十年的恐懼當中。克洛索那時已經上了年紀,她承受不了那般恐怖。」
緊接著,傳來了回應:啪……啪……啪……
「沒有人知道,真的。」戴維·克勞搖著頭說,「傳言再次不脛而走。」
「當時死了幾個人?」
「四輪馬車?」
「但是,第二天一早,他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別人?」拜佐爾·威靈醫生推斷說。
「總會有一個的。」
「隱秘的敵意。」金妮維拉聳了聳肩說,「想都不敢想。」
這個孩子為什麼偷偷摸摸地瞄她的腕表,而且希望沒有人注意到,她的這番舉動?難道她在等電話?在這樣的夜晚,她不可能是等人來訪……
「不是,是十月份的時候。山上不一定下雪,但是,那一次確實下了雪。就像威靈夫婦一樣,他也沒有打算在這裏過夜,但道路不通了,就像今天晚上這樣,所以,喬納森·克勞就留他住在唯一空著的房間——樓梯對面的一個小房間。裏面只有一張沙發,因為克勞姐妹一直把它當做縫紉室。當然,那時候也沒有通煤氣和電,於是,喬納森·克勞點著一盞油燈,為客人領路,然後將油燈留在了沙發旁邊的一張小圓桌上。
「不要告訴我們,她也有心臟病!……」弗莉大呼道。
「他曾經在巴黎大學學醫,所以,在她們兩個姐妹的眼中,他大概就是時尚和浪漫的化身。我曾經聽說,他教她們跳新歌劇《茶花女》中的華爾茲。忘了在什麼地方,還有一張他的畫像,他相貌英俊,皮膚黝黑,有些憂鬱,額頭很高,眼睛里傲氣十足。就是那種在任何時代,姑娘們都會為之傾心的相貌。很可惜,人類的性本能,如此依賴於視覺印象,但也有些生物學家說,視覺原本是男性的第二性徵。」
「你看……如果只是心臟停止了跳動,又沒有明顯的體表傷口,你很自然就會想到其他死因。
「哦,是的。這也是凡人的行徑。克洛索的屍體一被發現,他就說了話。」戴維·克勞點頭說。
「不是在樓梯對面的那個房間里?」
「他停下來了嗎?」
「沒有。在那個時候,如果一個家族,世世代代都居住在一所房子里,一個死過人的房間,只是一個普通的房間。年紀最大的克洛索,一直有自己的房間。阿特洛波斯和萊凱西斯共用一個。但是,在這個年輕人去世的幾個星期後,萊凱西斯詢問父親,她是否可以搬到那個房間里,那個此前一直被當做縫紉室的房間。」
戴維·克勞說到這裏,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環視了他的聽眾一圈,繼續講了下去。
「是你的朋友萬雅。」
「跟我做,分足先生!」
之前拜佐爾·威靈醫生覺得,她似乎過於陽剛了,弗莉好像讀到了他的想法,便換上了一身女人味兒十足的衣服,來吃晚飯——一條伊斯蘭式的翡翠色塔夫綢緞的褲子,配上一件天藍色天鵝絨短上衣,符合時下潮流地露出腰部的一截小麥色的皮膚。她穿著金色的鞋子——一雙前面翹起、小巧玲瓏的土耳其拖鞋。耳朵和手指上,帶著碧綠華麗的翡翠飾品,大概也是來自韓國。她就像是一個浪漫的夢境,一個沒有惡臭飢荒、鮮血淚水的近東國家。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位名叫杜拉、羅蒂、馬奈特或者弗萊克的中東侍女。她有著典型的西方人外貌,身材高大健壯,一頭金色的頭髮,英氣十足的面孔像個男孩子。有著這樣的一副外形,她卻選擇扮演這樣的角色。
弗朗西斯?斯偉恩扭亮了泛光燈,將前門打開。飛落的雪花在燈光下閃耀著,彷彿靜靜飄散的鑽石碎屑。遠處新落下的積雪平整潔白。
「一定是最小的。」露辛達說。
「的確如此!……」斯偉恩做了個鬼臉,「故事和流言一樣,飛快地四下傳播,好像人們的思想,賦予了它們生命一般,並且,還熱情款待了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