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露辛達從萬雅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
「在一般情況下,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是,現在是非常情況。我們正在査找殺人兇手。」
萬雅靜靜地搖頭表示厭惡。
有那麼一會兒,萬雅和露辛達都呆住了,一動不動地愣怔在當場。
「客廳是最好的地點。」
這時,弗莉大概以舞台訓練得來的、女性優雅的姿態坐下身子,高高地仰著頭,雙肩后展,脊背挺直,腳踝相疊,雙膝並擾,雙手掌心向上,自然放鬆地擱在膝蓋上。臀部不會惱人地在椅子上動來動去,膝蓋也不會晃來晃去。只有當過演員的女人,才能夠知道如何坐、立、行……
「她不會回答的。」萬雅輕聲說。她卻回答了。也許對一些此日一別、日後不會相見的人,敞開心扉說出心裡話,令弗莉感到輕鬆。
「昨天晚上,你上樓回到你們的卧室后,有沒有和誰見過面,說過話?」
「我只是開玩笑。」萬雅連忙做了解釋。
「謝謝。」塞麗娜·克勞點頭說,「我得為我現在的樣子道歉。我連頭髮都沒有梳,感覺糟透了。」
「這幢房子里還有其他的人,可能寫出這樣的信嗎?」馬洛特的聲音再次響起。
雖然露辛達的聲音很輕,但是,萬雅還是聽出了她心中的恐懼。他剛想開口回答她,卻被下面傳來的另一個聲響打斷了。
馬洛特上尉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你不認為,這可能是寫給你的嗎?」
「我保持懷疑。」弗莉搖頭笑著,「戴維曾經說過,這一地區屢次試圖建立工廠,但都以失敗告終,好像這個地方被詛咒了一樣。製革廠、採石場什麼的,都包括在內。」
「是她丈夫寫的。她一定這麼想。」
「讀起來像是一封情書,但我猜不出,是誰寫的或是寫給誰的。」
「有關『分足先生』的那件事,你有什麼想法?」馬洛特很有興趣地問。
「斯偉恩太太,我想讓你看一看,一封我們在壁爐里找到的信,這是其中的一部分。」馬洛特上尉說。
靜默。只有紙張發出的沙沙聲。
「她吐了嗎?」是馬洛特詢問的聲音。
「不是我們的錯,艾爾科特太太。我們很平靜地詢問她,她突然就吐了。我們也還在納悶兒。」
「我們本來希望你,可以從這封信本身,猜出一些端倪來。」
「哦,萬雅,我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漸漸改變了。我不再想知道,別人生活中的秘密了。」露辛達忽然激動地說,「我現在甚至不想知道,到底是誰殺了戴維·克勞。可能是某個我們喜歡的人。」
「或者怎麼樣?」萬雅激動地追問著。
「別擔心。她走不了多遠,我已經派了兩個人去找她了。」馬洛特上尉輕鬆地笑著說,「同時,我們還想問你一些問題。斯偉恩夫人,你和你丈夫兩人,認識克勞夫婦很久了嗎?」
露辛達再次因為女人的虛榮、自滿而畏縮。
萬雅在露辛達的身旁,盤腿席地而坐,無聲地說:「這會很好玩兒吧。」
「你是指那個姑娘拍了三下手,然後傳來三聲回應的敲擊聲?」塞麗娜·克勞太太苦笑著連連搖頭,「不,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猜那是個惡作劇,但是,我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
「這怎麼是你的錯呢?」馬洛特上尉好奇地問。
「但是,如果她可以呢?」
露辛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不是更糟糕嗎?糟糕得多……」
露辛達的腦海中,顯現出了繼母的樣子。見警察不能穿家居服,她一定穿了一條連衣裙,天氣寒冷,再配上一件羊毛外套,象牙白色或是粉紅色的。若是粉色的裙子,一定搭配紅色的鞋子,若是象牙白,鞋子則是同色的,而且,還會配上一條圍巾。弗莉喜歡用圍巾來搭配首飾,襯托裙子。翠綠色的絲緞圍巾,再加上綠寶石胸針搭配象牙白色的裙子,如果是粉色的裙子,則是玫紅色的絲緞圍巾,配上紅寶石胸針。弗莉當然不會恪守只在晚間,佩戴寶石的傳統。她高挑、苗條的身材與醇厚、動聽的嗓音,再配上這樣的裝扮,更加引人注目。同樣的衣服,若是穿在塞麗娜·克勞這樣矮胖的女人身上,則會大失風韻。
伊蓮娜·弗爾松·斯偉恩的聲音傳來,清楚得好像與他們共處一室。
「那麼,這會是誰寫的呢?」馬洛特上尉很積極地問,「從信的內容來看,他現在就在這裏。」
「不是很熟。戴維比我更經常和他們見面。」
「噢,這種想法簡直太荒謬了。」弗莉突然激動地嚷嚷起來,「弗蘭克可能把一個男人打得滿地找牙,但他絕對不會精心編造一個鬼故事,渲染出恐怖氣氛,好讓被他殺害的人,看起來像是驚嚇致死。」
「你和斯偉恩一家很熟嗎?」
「比起塞麗娜,我們更經常見到戴維·克勞先生。」弗莉笑著點頭說,「塞麗娜是一個典型的城市女人。她不喜歡鄉下,除非是盛夏來避暑。戴維在布拉德碼頭附近長大,很喜歡鄉村生活——他對這一帶的感情很深。去年秋天的獵鹿時期,他還一個人來這裏度周末,冬天又過來滑雪,他總是住在我們這裏。他常過來,大概是想勸說弗蘭克,讓他買下這棟房子。塞麗娜一直不喜歡這裏,直到去年春天,我對這幢房子,稍微做了些改動和裝修。也正是那時候,我們最終決定買下了這棟房子。」
「沒有,我一直睡得很死,直到男人們發現了屍體,提高了說話的聲調。」
「我可沒有那麼說。我們甚至還九_九_藏_書不能肯定,他是被謀殺的,不是嗎?」金妮維拉·艾爾科特激動地搖頭說,「但是這封信的確讓她,有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動機,是不是?」
「那就太好了。」塞麗娜·克勞太太點了點頭。
「還沒有。」
「也許我正在改變。也許昨天我還沒有意識到,這種行為有多麼卑鄙。」
「不用道歉,馬洛特上尉。發生了這麼可怕的事情,我很樂意幫忙。我只是希望我能幫得上你們。」
「滑雪場的建立,會讓他們富起來。」是西瑞爾·瓊斯的聲音,「能讓我們在冬天賺上一筆——冬天的遊客就會和夏天一樣多了——這裏的不動產會升值,一切都會好的。我們甚至可能會發展輕工業。」
高跟鞋斷斷續續地發出噠噠聲,順著樓梯上來,又消失在了走廊上。一扇門輕輕地關上了。
「我想沒有別人了。布萊德福德·艾爾科特年紀有些大了,身體也不好。我想他不會再扮演熱情大胆的情人角色了。當然,我丈夫除了我之外,不會再給其他任何人寫這種信,而信中的措辭,又與我們夫妻的關係不符。我們從來沒有『分開』或者『分離』過,就像信中所寫的那樣。」
「但是,在克勞家族的這些老物件中,有什麼可找的呢?戴維·克勞好像是這個家族裡的獨苗,而現在他也已經死了。」
「顯然這是一封情書。」她很平靜地說道,「但是,我想不出是誰寫的,或是寫給誰的。你們知道嗎?」
「我想知道這是什麼鳥的羽毛。」此時,她不必再儘力壓低聲音了,只有平靜的語調,才能顯示她的震驚。她的手指劃過羽毛,「柔軟得像鴨絨。」
「也許是昨天晚上的安眠藥,讓她的胃不舒服?」
「我想這些東西,昨天還屬於戴維·克勞,但是,現在它們就都屬於他的妻子了。可能有人痛恨這個家族,可是那會是誰呢?只有小孩子才會以這種方式泄憤。」
「也許就是鴨絨做的。」萬雅猜測道,「鴨子的毛。」
「我明白了。」弗莉平時流暢的話語,此時忽然變得結結巴巴。偷聽者輕易地猜到,她正在和自制力作鬥爭。當她再次開口時,她成功戰勝了內心的克制,「這讓我很為難。」
「斯偉恩太太,昨天晚上在你完全清醒、出去見到其他人之前,有沒有聽到什麼響動?」
「你們對可憐的克勞太太做了什麼?」金妮維拉·艾爾科特怒氣沖沖地衝進來質問。
「她才不需要被人慫恿,但是,我想不出她怎麼樣在眾目睽睽之下,製造出回應她的那些響聲的?」
「沒有人會把遺囑放在這種地方。」萬雅微笑著連連搖頭,「你要把原件交給律師,只在保險箱中保留一份副本。」
「手寫的?」
「那要看你怎麼看了。」弗莉微笑著說,「我看得出來,你不是格林郡人。」
西瑞爾·瓊斯正在說話:「假如斯偉恩太太半夜離開房間,睡在同一個房間的繼女,雖然吃了鎮靜劑,會不會聽到什麼呢?」
「如果這是謀殺,鬼故事可能不是他編造的。兇手可能在偶然間,發現了這個機會,並且在克勞和你繼女,製造出恐怖氣氛后,善加利用了它實施了謀殺。『分足先生』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有沒有想過,可能有人慫恿露辛達,在所有的人面前,上演了這出惡作劇?」
「他以前有沒有,給你寫過類似的信?」
「我不想聽了。」露辛達突然說道。
「我來幫你。」又是腳步聲。一陣令人反胃的嘔吐聲。一扇門合上了。緩慢的腳步聲回來了。
萬雅和露辛達偷聽到這裏,匆匆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
「我們現在就得告訴警察,那封信是我們寫的!……」露辛達激動萬分地嚷嚷起來,「弗莉利用這封信,讓別人以為,爸爸有謀殺戴維·克勞的動機。這就是虛榮、愚蠢或是……」
「你要把所有這些東西,都收拾起來嗎?」
「我想是就在剛才,當我們看到有人在閣樓里,把東西扔得亂七八糟的時候。那實在太醜惡了。」
正說著的萬雅突然停止了講話,露辛達也一動不動。他們聽到踩在木地板上的腳步聲。
「我們也懷疑是這樣。」
一個像戴維·克勞這樣、年過四十的男人,怎麼會對任何人懷有情愫呢?這個年齡不是應該集中精力,去發展事業、教育孩子嗎?在日本,這個年紀的男人,不是已經開始閱讀《佛經》,為日後步入黃泉而做準備嗎?日本編年冊中有這樣一句話:年邁而睿智是德,但有些人卻是年邁而愚蠢……戴維·克勞顯然歸於這不幸的一類人。
露辛達搖了搖頭說:「如果我們現在移動了,他們就會聽見的。我想只要他們開著走廊的門,這裏也能夠聽清楚。聲音可以順著樓梯傳上來。」
「我不喜歡亂猜。那樣會讓一些無辜的人,無端陷入麻煩的。」
「沒有。我在二樓走廊上,和弗莉、金妮維拉道了晚安,就關上了房門,上床睡覺了。我以為戴維不久就會上來。」塞麗娜·克勞太太無精打采地說,「我還給他留著一盞燈。半夜他們把我叫醒,告訴我他死了,那時,燈還亮著。」
露辛達彎下身驅,動手疊起那條舊真絲裙子,將它放回了箱子里。
「戴維和我的感情很特殊。」塞麗娜·克勞太太繼續說道,「十年之前,我們剛剛結婚,有一次他喝了酒,還要堅持開車,我勸他不要,但是他不聽,結果出了事故,我撞碎了擋風玻璃,整https://read.99csw.com個人都『颼』地飛了出去,差點兒就沒命了。當時我在醫院里躺了好幾個月,我的臉……就這麼毀了。現在在明亮的陽光下,你仍然可以看到,我臉上有細小的疤痕,他們給我做了手術,修復得可以見人了,但是,他們無法把我恢復成出事前的樣子。我現在不像是一位專業模特了,是不是?但我曾經是。我的臉是我賺錢的資本。」塞麗娜·克勞說到這裏,大口喘息著,「戴維後來愧疚至極,一直無法原諒自己。現在你們明白了,我們的感情是與眾不同的。」
「嘿,簡直一塌糊塗。一樓的洗手間里到處都是。」是瓊斯的聲音,「我讓廚娘照看著她,因為找不著別人了。」
「為什麼?」
在這座山靠近哈德遜河的一側,世界各地區的姓名彙集在一起,美國的、義大利的、俄羅斯的、還有猶太人的,而這條河,就是從城市延伸而來的、最早的交通要道。在山的另一側,遠離河水,姓氏都起源於十八世紀的英國,名字都有濃厚的洛可可風格。那些老實本分、勤勞樸實的鄉下人,本來應該與吉姆、喬伊或是比爾這樣簡單的名字相配,卻都起了阿爾傑農、雷金納德或是薇薇安之類的繁瑣名字。
「不,看起來,這不像是丈夫寫給妻子的信。艾爾科特太太呢?」
「要是有人想燒掉它的話,它又怎麼會跑到壁爐毯上去呢?」
「此話怎講?」
「嘿!……壁爐里怎麼會有一張紙?今天早上還沒有呢。」
她小心翼翼地把近旁的一個箱子蓋合上,坐在上面,好像她的雙腿,突然拒絕支撐她的身體了。
一層走廊里的談話聲,經由樓梯間傳了上來。
露辛達又斜睨了他一眼:「如果你想說,我害怕無形的鬼魂,那你就錯了!但是,如果你的意思是,我害怕『分足先生』是一個我們認識的人,那你就說對了。」
「露辛達所說的『分足先生』,那又是什麼意思?」馬洛特上尉認真地問。
「我猜這一定是寫給弗莉的。」塞麗娜·克勞太太推測著說,「可憐的金妮維拉已經過了,有這種風流韻事的年紀,露辛達又太年輕了。而弗莉的年紀剛好。」
萬雅將嘴唇貼近露辛達的耳朵,輕聲說道:「他們在客廳里,我們去閣樓前面,是不是可以聽得更清楚?」
萬雅思索著說:「那個故事中,最精彩的部分就是,傑克發現海德,可以違背他的意志出現,你還記得嗎?傑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一雙手已經變成了海德那兩隻毛茸茸的爪子。這時候他才明白,自己被詛咒了,讀者也明白了。」
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他們已經得知了,還有其他的人知道這個活板門——一個有著暴力傾向的恐怖的人。
露辛達慢慢地開口回答,好像正在混亂的思緒中摸索著:「也許有些事情,自己做沒問題,可是,如果是別人做的,就會很恐怖。或者……」
「哦……是的,當然,對某些男人來說,艾爾科特太太是很有外在吸引力的……如果他們喜歡聽愛爾蘭人的奉承話,偏愛儀容不整的話,但是,她根本不是戴維·克勞喜歡的類型,她一定比他大好幾歲。」
有人急促地跑下了樓。門被打開了。
噠噠噠噠,高跟鞋急促地敲擊著地面,那是女性長輩的腳步聲。露辛達這樣年紀的女孩兒,從來不|穿高跟鞋。
「哈!沒有簽名,收信人只寫了至愛,誰是至愛?」
突然揚起一陣男性粗獷的笑聲:「是誰下的詛咒呢?」
「很抱歉打擾你,克勞太太。但已經快到中午了。這位是馬洛特。」
弗莉那冰冷、清晰的話音中,透出傲慢與不屑:「做一個後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第一任妻子去世的情況下。誰能爭得過一個死人呢?我一直妒忌著弗蘭克的前妻,一切都是屬於她的,包括露辛達。我沒有自己的孩子,這讓我一直耿耿於懷。所以,我外表親切、平易近人,可是,內心卻是個惡毒的繼母。我沒有辦法。表面上,家裡人一切都和睦溫馨,但私底下,從我嫁給她父親開始,我們之間就持續著冷戰。也許是我做得不夠……還有別的事情嗎,馬洛特上尉?」
「對,因為這是所有人都經歷過的。」露辛達低聲說,「如果你讓海德一寸,他就會上前一尺。突然,他取代了你,另一個你就消失了。」
「我們問的問題都很溫和。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會有這麼激烈的反應。」
「那麼,你認為這封信,是他寫給你的,唯一的理由就是,你發覺他……嗯……對你懷有情愫?」
「首先是這個,您能解釋我們今天早上,在壁爐毯上發現的這封信嗎?顯然有人想把它燒掉。」馬洛特上尉說道,「我們不知道是誰寫的,也不知道是寫給誰的。」
「哦,沒有。我希望你也不要告訴他。知道的人越少,大家越覺得舒心。」弗莉口氣沉重地說道,「我希望在弗蘭克的記憶里,戴維一直是一位真誠、忠實的故友,而我是其他男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妻子。你們難道不明白嗎?如果弗蘭克知道了這件事,他就會懷疑我是否勾引過戴維,並且一直耿耿於懷,而這是我不希望看到的。引發離婚的正是丈夫或者妻子,堅持坦白明白說出一切,以求良心得到安慰——不,這是一個可怕的錯誤。如果他們什麼都不說,一切都安好如初,可是,一旦婚姻中出現了些許猜疑,九九藏書一切就會不一樣了。為了一個你愛的男人而犧牲婚姻,已經是很糟糕的結果了;但是,倘若為了一個你不愛的男人犧牲婚姻,實在叫人受不了。我不愛可憐的戴維,所以……你告訴的人越少越好。」
「在拿到解剖報告以前,我們無法斷定,你丈夫為什麼死亡。因此,我們要考慮每一種可能性。」
「我知道。」塞麗娜回答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睡意,「我知道。我夜裡醒來了。後來又吃了一些我帶的葯,就繼續睡下了。我仍然很困。」
「你真的害怕『分足先生』,是不是?」萬雅笑著問。
萬雅有了一個新的想法:「人格分裂?」
「哦,天啊!……」有人發出抽氣聲,「很抱歉,我……得去一下廁所……」腳步聲匆匆離去。
「還記得你說過,」萬雅悄聲說道,「『分足先生』只不過是我們熟識的一個人,是他內心深處的另一面。」
「也許斯偉恩夫人可以告訴我們。」馬洛特上尉說著起身,「我去找她。」
「什麼樣的理由?」
「也許是克勞夫人?在找戴維的遺囑?」
「聽起來可能有些荒謬,但是他可能寫過,他執著得可怕。」
露辛達望著一條光暈流轉的真絲舞裙,淺藍與玫紅的配色,在蠻力的拉扯之下,裙子竟然從中間撕裂了開來。
「這個事情,你有沒有和你丈夫說起過?」馬洛特上尉好奇地問。
「你覺得,那是誰搞的惡作劇?」
「哦,沒有。」塞麗娜·克勞太太激動地搖了搖頭,「在我睡著之前,聽到的最後聲音,就是樓下男人們低聲的談話聲。我猜他們在制定,他們那個愚蠢的計劃——去捉鬼,或是那個搞惡作劇的傢伙,或者他們認定的,其他什麼東西。然後我就睡著了,直到他們叫醒我。」
「謝謝你,斯偉恩太太。我想目前,我們沒有問題要問你了。」馬洛特上尉說著點了點頭。
露辛達搖了搖頭,她報著嘴唇,面色看起來比平時更加蒼白。是因為從頭頂上積滿塵土的天窗,透下的冬日陽光,顯得黯淡、微弱嗎?還是有別的什麼原因?比如恐懼之類的?
「我是從賓夕法尼亞來的。」
「那麼……」偷聽者可以從她的聲音中,聽出笑意,「高聳而又樹木叢生的地方,總是屬於恐懼之神——潘神的。而『分足先生』也是偶蹄分趾,是中世紀的一個版本。」
「都沒有燒灼的痕迹。上面只有一些灰。」
「到底為什麼不想?」
露辛達搖了搖頭:「不,這不是一種病。只是海德先生壓制了傑克先生,但是,他們互相知道對方的存在,也記得對方做過什麼。每個人都會遇到這種情況。我猜,當我想要在弗莉的房間里,搞破壞的時候,就是這樣。」
萬雅和露辛達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回他們的眼中,抑制不住地閃著惡作劇的光。
露辛達再次做出口型:「西瑞爾·瓊斯,村裡的警察。」
「你覺得以前戴維·克勞先生,有沒有給你寫過這樣的信?」
「從來沒有。」弗莉激動地連連搖頭。
「昨天夜裡,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響?」
「是的,怎麼了?」
「就這些,斯偉恩太太。」馬洛特上尉笑著點頭稱好,「謝謝你。能不能請你叫克勞太太過來見我們呢?」
萬雅做出了「情愫」兩個字的口型,然後翻了一個白眼。露辛達了解他的感受。
「沒有。我敢說,他們一定壓低了聲音,害怕吵醒我們。」
接著,塞麗娜·克勞太太便打了一個哈欠。
「你們現在要訊問我嗎?」
「難道你還沒有意識到嗎?你給了你丈夫一個,謀殺克勞的傳統經典動機。」
弗莉驚訝不已:「你是指他的妻子?」
「渾蛋,你別開這種玩笑。」露辛達咬牙切齒地說,「你沒有聽到那個聲音,我可是真切地聽到了。」
「我很抱歉,我要問你這些問題,但是,我必須要問。」馬洛特上尉說。
「沒有,但是……我想我現在得告訴你們了。我希望你們不需要,再對其他人說起。」金妮維拉·艾爾科特平靜地說,「戴維·克勞先生愛上了我。我以為我能夠讓他知難而退,但是,顯然我沒做到。要是昨天晚上,塞麗娜·克勞太太看到了這封信……要是她知道了戴維·克勞先生愛上了我……」
「那麼,你應該知道,從生態學上講,這幾座山,屬於阿巴拉契亞山脈的一部分。」弗莉笑吟吟地說,「也許我們這裏,也屬於阿巴拉契亞經濟圈。這裏的人很窮。」
「這孩子真讓人頭疼啊!……」弗莉似乎很感慨,「你知道,戴維·克勞的屍體被發現以後,這裏吵吵嚷嚷的,她卻一直呼呼大睡。」
「噓!……」萬雅一隻手捂住了露辛達的嘴,他們再次偷聽起來。
稍微?露辛達嗤之以鼻。只是裝修了整棟房子,加蓋了一間極為寬敞的餐廳,又雇了十個左右的園丁,搞得院子里沒有一刻清凈,她read.99csw•com不得不把大部分時間,花在萬雅家裡,那裡的環境更加輕鬆自在……
「騙子!……」萬雅輕聲說道,「她有一段那個什麼——不倫婚外情——卻不敢承認,那封信可能是寫給她的,怎麼能夠這樣?」
「去年夏天,你們租下了這棟房子以後,就經常和他們見面嗎?」馬洛特上尉問。
「沒有。」弗莉一口否定了。
傳到閣樓偷聽者耳中的,緩慢、拖沓的腳步聲,是一雙平底拖鞋發出的。
「我以為他是自然死亡的。」
「當時你想這麼做,是因為那是弗莉的東西,而你很討厭她。」萬雅惡毒地說道,「但是,不管這些東西的主人是誰,她都早已經不在人世了。在除去科西嘉和肯塔基以外的任何地方,厭惡都不會持續那麼久。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萬雅衝著露辛達眨了眨眼睛,她也眨了眨眼睛回應他。
「女士優先。畢竟,男人們有不在場證明,而女士們則沒有。」馬洛特上尉微笑著說道,「我想,我們可以從斯偉恩太太開始。你可以去叫她嗎?」
瓷器摔碎的聲音突然傳來。
是二樓的走廊嗎?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探頭向下望去,側耳傾聽著任何意味著牆面的活板門移動的聲響。
「您為什麼認為,這封信會是她丈夫寫的?您以前見過這封信嗎?」
「你想喝一杯咖啡嗎?」
「那麼,你沒有聽到鈴鐺響了?」
屋外的霧氣漸漸地消散開來。一束冰冷的冬日陽光,忽然刺入天窗,將散落在他們腳邊的箱子里的物品,全部暴露得一覽無餘。
「或者是分足先生。」萬雅突然笑著說,露辛達斜睨著他。
「你甚至都猜不到,這封信是誰寫的?或是寫給誰的?」
「她不是吃了鎮靜劑了嗎?」
「怎麼會呢?」
萬雅詢問似地看向露辛達。她飛快地搖了搖頭,剛要開口說話,卻被萬雅以幾乎難以聽到的聲音阻止了:「聽,又有別人來了。」
「或者是我們的一個問題?」
「就像你昨天那樣?」萬雅微笑著說。
「我有理由相信,這封信是寫給我的。」
「當然了。我們可不能讓這些漂亮的老物件,被弄髒弄壞了。」
此時,萬雅的手摸索著,抓住了露辛達的手,他感到她的手冰冷並且顫抖著。
「哦,是的,戴維·克勞與弗蘭克曾經是同學,幾年之前,他們又一起在哈佛就讀。戴維·克勞先生在布萊德福德·艾爾科特先生的公司里,擔任編輯之後,弗蘭克就成為了他負責的作家,那大約是十五年前,露辛達的生母還在世的時候。當然,我和克勞相識的時間並不長。四年前,我嫁給了弗蘭克以後,這才認識了他們。弗蘭克和塞麗娜·克勞也沒有那麼久的交情。從她嫁給戴維·克勞到現在,只有八到十年的時間。」
萬雅驚訝地望著露辛達問:「天哪,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有了這種想法的?」
這一定是瓊斯的腳步聲,因為馬洛特繼續說著:「坐在沙發上吧。這樣做舒服一點兒。」
「有什麼不一樣?」
「要是我們現在離開這裏,而且不會被抓到的話,我就出去。」
「看起來像是有人試圖把它燒掉。」
「克勞太太,我們想給你看一封,我們在壁爐毯上發現的信。」馬洛特上尉說著,似乎拿起了什麼東西,「最後一句話截斷了,而且沒有簽名。你能告訴我們,這封信是誰寫的嗎?」
「但是,這得花上好幾個小時,而且……」
靜默籠罩而來。弗莉如果再不開口,露辛達簡直一秒鐘都忍不了了。正在這時,她說話了。
「剛才。就在壁爐毯上。看起來好像有人企圖把它燒掉,卻被什麼東西打斷了,因此,只好把它留在了爐膛里,希望能被燒盡。只是事與願違,至少這一頁倖免了。我猜這封信的其他部分,已經被燒完了。而且,這一定是今天早上晚些時候的事,因為早上我們才清理過壁爐里的灰,那時,這封信還不在那兒。」
「這封信會不會是戴維·克勞先生,寫給其他女人的?」馬洛特上尉突然如此問道。
「這麼一封愚蠢、肉麻的信,怎麼幫你們找兇手?」
「他們幫助戴維·克勞先生,在那個房間安頓下來時,你也沒有聽到任何動靜嗎?」
「就像我昨天那樣。幼稚或者精神錯亂。」露辛達搖頭晃腦地苦笑著,「也有可能是某個人,在找某樣東西,但是他沒有找到,因此就大發雷霆。」
「那可不一樣。」
「簡直是個無恥的騙子!……我天亮起床時,你還在打鼾呢……」露辛達在心裏暗暗咒罵著。
「當然是那個姑娘。還能有誰?」塞麗娜·克勞太太冷笑著說,「她很頑劣,而且很明顯,這裏沒有同齡人和她做伴,除了住在路那邊的、那個討厭的俄羅斯小子。」
「你想先見誰?」西瑞爾·瓊斯再次開口問道。
「你的意思是說,她被醋意沖昏了頭,殺了她的丈夫?」
「那麼就是發瘋了?」
「也許是印第安人。他們對這幾座山很敬畏呢。如果你站在哈德遜河谷中仰視它們,你就知道原因了。」弗莉似乎頗為認真地說,「它們就像倚靠著天而建的巨大堡壘,鬱鬱蔥蔥,綿延不絕,遙遠而神秘。山上獵物很豐富,但是,印第安人從不上山打獵。他們將在山上獨自過夜,當做成人禮,一種對男子氣概的測試。這裏和阿提卡、還有印度的山脈一樣,也被視作天神的住所。」
「當然。」西瑞爾·瓊斯答應一聲,接著便傳來腳步聲。
九_九_藏_書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露辛達的注意力,轉回到樓下的談話聲里。
「我們沒有必要告訴其他人,除非我們發現這封信,與戴維·克勞先生的死有關。」
「當然不是!……戴維和我的感情很好,我們彼此相愛,完全信任對方。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塞麗娜·克勞太太激動地大聲說道,「不會有人寫這種信給我的,想都不會想。」
「是吃過,但還是……當時很吵鬧。除了露辛達,其他人都被吵醒了。就算我吃了安眠藥,我想我也不會在,那麼嘈雜的環境中埋頭大睡。之後的幾個小時里,我也一直沒有睡。」
「後來起風了,霧也被吹散了,一陣風從煙囪吹了進來,把它和一些灰燼一起,刮到了毯子上。」西瑞爾·瓊斯說著,再次神色嚴肅地面向弗莉,「我希望你讀一下這封信,然後告訴我們,你有什麼想法。」
「那麼,只能是布萊德福德·艾爾科特了,是不是?」塞麗娜·克勞太太推斷著,「如果收信的女人是弗莉的話,那麼,這不可能是弗蘭克做的,因為這不是丈夫給妻子的信。也不可能是我家的戴維,因為他全心全意地愛著我。就算是我看別的男人一眼,他都會蠻不講理地大吃飛醋。」
「機器打的。是一封信……哦!快來看看。」
「你知道為什麼,你無法關愛你的繼女嗎?」馬洛特上尉冷酷地問。
露辛達彎下了身子,撿起那把象牙手柄的羽毛扇。扇子的羽毛很柔軟,不算很大,中間是白色的,從月白色漸漸變到牡蠣的白色,再過渡到邊沿的灰色。她一展開扇面,片片羽毛就飄落到了地板上。
弗莉發出了一陣清脆的笑聲:「你猜不到嗎?那就是分趾的魔鬼。『分足先生』是這一帶的人,對於魔鬼的舊稱。山區鄉村流傳著各種各樣的鬼怪傳說。這裏交通和通訊都不方便,人們的思想都很封建保守。」
「怎麼會有人做這種可惡地事情?」
從弗莉的聲音中,捕捉到一絲因為受到異性歡迎,而流露出的虛榮自滿,露辛達有些畏縮。
萬雅鬆開了露辛達的手,燦然一笑,似乎有些害羞,又似乎是為了顯示,自己絲毫不擔心會被抓到。露辛達在嘴唇邊豎起一根手指。
「我們要不要等待拜佐爾·威靈醫生?」
「戴維·克勞的婚姻並不幸福。」弗莉輕輕晃著腦袋瓜兒說,「我已經告訴過你們,他常常一個人來到這裏;但是,我沒有說有好幾次,我……好吧,這麼說吧,有時候他的眼神,讓我覺得很尷尬。」
露辛達說話的聲音微弱,萬雅幾乎難以聽到。
「……有沒有露辛達的消息?」
「是的,我現在明白了你的意思。」馬洛特回答道,「這可是綁住丈夫的一種特殊方式。我想……」
萬雅頑皮地笑了:「我敢打賭,昨天,我在弗莉的卧室里,抓到你的時候,你一定想做同樣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等我戴上眼鏡……」金妮維拉走上前去,「在塞麗娜·克勞嘔吐之前,你們是不是給她看了這個?」
「我明白,所以,我才如此坦誠地回答你的問題。」
露辛達伸出了手,緊緊握住萬雅的手。他扶著她,兩人悄無聲息地站著,聽著。露辛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時候,他們走下了樓,腳步聲遠去了。
「它給了我們動機。」警官語氣嚴肅地說。
「我們盡量不耽誤你很長時間……」馬洛特說,「哦,咖啡來了。」
「你們什麼時候發現的?」弗莉的聲音中,第一次缺少了篤定的語氣。
「您就是下一位。」
「那就快問吧。你們想知道些什麼?」
「嗯,有這個可能。她向來是個淘氣、任性的孩子。也許這是我的錯。」
「我不喜歡露辛達。」弗莉話一出口,看到馬洛特上尉一臉詫異,「嘿,別那麼驚訝!你想聽實話,不是嗎?我知道,孩子需要關愛,而當在我嫁給弗蘭克時,我也曾經下決心要愛露辛達,但是我做不到。愛不像水龍頭,可以隨意開關。在時間和金錢上,我對她向來大方,但是,我沒有法兒愛她。這很不幸,因為孩子總是很敏感,她知道我不愛她。只有老人才會將虛偽的關愛當真。這些可憐人容易受欺騙,是因為他們希望被騙。他們絕望無助。但是,孩子可不喜歡被騙。他們要真的,否則就什麼都不要。」
「那要等我找到這位小姐以後問她了。」
「或者說是落後?」
「可能對於她來說,你們問的問題,要比想象的還要重要。」
「好吧,不管拜佐爾·威靈醫生被什麼拖住了,我們都不能再等了。」又是馬洛特,「喬瑟林,你來做記錄。」
傳來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弗莉最後說:「這件事我希望你們,不要對其他任何人提起。我是指戴維給我的信。」
這時,西瑞爾·瓊斯正在講話:「……等他回來,我們可以再把他們的口供轉述給他。他現在應該回來了。可能他又在樹林里迷路了。」這話聽上去有一絲本地人對外來者的嘲弄。
杯碟清脆的碰撞聲剛一停歇,馬洛特就開口說:「克勞太太,你能想到為什麼,有人會殺害了你的丈夫嗎?」
萬雅疑惑地看向露辛達。她悄無聲息地做著口型:「馬洛特上尉。」
「我想象不到,有人會想要殺他。他的生活方式,不會到處樹敵的。」
「我去端……」說完便有腳步聲遠去。
「當然,之後我就睡過頭了。但是,當我醒過來時,露辛達已經不見了蹤影。這比其他事情,都更令人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