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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五章

第一部

第五章

「我不知道。」他開口說。
「你好,我是——」
維多建議道:「你就從腦中隨口挑個形容詞吧。」
「姑娘們要是真的那麼想,她們把肉留在盤子里不就結了?但是我不許穆雷爾逼迫她們,要她們一定聽她的命令。」
簡妮特走到門口,轉身又說:「可別忘了,我這就去查查穆雷爾在什麼地方,叫她過來見你。你最好想想該對她說什麼?」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亞當·蘭姆氣喘吁吁地說:「一個堂區居民打電話向我吐苦水。不是這事兒就是那事兒。」亞當沖她笑了笑,又添了一句話:「我幫你拿衣服吧。」
「達西告訴你,我在學術界中名聲不好,對不對?告訴你我想寫的是一些專替女權主義搖旗吶喊、歇斯底里的文字。」維多感覺到自己的臉頰燒得發燙。於是深呼了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哦,天吶!是弗朗西絲卡。他最最不願做的就是叫她煩心。她究竟是怎麼找到他的?
親愛的媽媽:我給您寫這封信時已經很晚了,不過我會堅持寫下去的。
總算到了喝下午茶的時候,達芙妮·莫里斯想,聽見有人敲辦公室的門,她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她正在批閱歷史作業,抬起頭來叫了聲「請進」。
時候到了嗎?告別這個我們精心
少校端了一大杯威土忌,坐進椅子里,清了清喉嚨,雙眉緊鎖,問:「怎麼回事,金凱先生,最近很少看見你那位年輕女土呀?」
她會把穆雷爾最新的逸事講給莉迪婭聽——莉迪婭會大笑不已。
「她絕對不是想以自殺來要挾什麼,她連想都沒這麼想過,不過……」
此刻,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裏既惱火又不安。儘管他在工作上可以應付自如,但是面對傑瑪這種不冷不熱的態度,卻手足無措。
達芙妮起身走到窗口。好一陣子,她任由自己思緒飛揚,想象著一切都是老樣子,就可以跟莉迪婭一起呆上一兩個小時,蜷縮在書房的沙發上,喝著雪利酒,聽著音樂,談著各自的生活。
「差不多。」亞當有點不好意思了,「我想,我得向你道歉,麥勒蘭博土。我在劍橋生活了那麼久,完全知道同事之間因利害關係而做的那點事,我應該心中有數,不要當回事才對。」
「只是暗示了一下。」
不管裏面的屋子被折騰得怎樣亂七八糟,都讓它自生自滅去,他是不會踏進這間令莉迪婭命喪黃泉的房間的。
他走進寓所的時候,問題還懸而未決。
「我不明白。」
要她不表露對穆雷爾和其他幾位女生的厭惡之情,她覺得很困難;而要她掩飾對那些她中意的學生的喜愛之隋,她覺得更是難上加難。不過,達芙妮知道,這不是一個優秀校長的所為。女孩們都很脆弱,經不得風雨。
「你真好,」維多遲疑了一下說:「我不想無理,可是我總覺得,我前次打電話給你的時候,你並不想談莉迪婭。」
「安靜,」亞當問答道:「安靜得過了頭,昏沉沉的,可我當時沒想到。她話說一半就忘了自己說什麼,然後就只笑不說。」他搖了搖頭,繼續說:「我本該知道……」
「你怎麼能夠?」維多提出異議:「除非你以前就碰見過抑鬱症患者。」
她脫下外套,把腿伸向火邊,亞當·蘭姆倒了一杯雪利酒給她,她呷了一口,味道不錯。
他看見樓下的花園中有個人影在移動,那身材有些像他樓下的鄰居——基思少校,但在過去的好幾個月里,金凱很少看見他。
達芙妮哈哈大笑道:「噢,簡妮特,別使壞了,你明明知道她的名字叫依恩塔。你是故意損她吧?不管怎樣,這不是那女孩的錯,她其實不壞,就是比較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
「少校,上來喝杯酒吧。」他脫口叫道。
她發現自己坐到了椅子邊上,一不小心就會滑倒,趕緊牢牢握住雪利酒杯的杯腳,說:「對不起,當老師的職業病,可能我真的有點激動過頭了。」
「而他的確沒有回來,」維多嘆了口氣:「不知道她有沒有後悔過自己的選擇。」
這些話令我倍受鼓勵,我於是放棄一切其他事情,專心致志地寫詩。我發現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詩歌之火的柴薪。你不能把詩歌和生活分開——生活固執地產出各種各樣紛繁複雜的汁液。
亞當聳了聳肩說:「不經常,那裡的夜很長很長,我想她沒有保留那些信吧?」
祝福我一路走好;
「不是我不想談莉迪婭,」亞當解釋道:「而是我不了解你,懂嗎?」
「室內遊戲?」亞當狐疑地問。
緩慢的分分秒秒
前門傳來關門聲,摩根停下來傾聽,停下繼續巡視這空無一物的房間。
達芙妮笑了,心裏默默記著把這個說法添進她收集的簡妮特比喻大全。「你最好把穆雷爾叫我辦公室來,我會懲罰她的。我相信,那全是她的主意,不過,我還是覺得最好把這事兒向董事會反應。她要是真的出於對環境的關心,那我也不予追究,可我嗅九*九*藏*書到了那種拉幫結派的噁心味兒。」
深愛著您和南姨、睡眼朦朧的莉迪婭1962年4月21日于紐南姆他約的時間是六點牛,維多瞄了一眼手錶,又亂按了一通門鈴。她非常熟悉三一街的那座灰石教堂。因為,亞當·蘭姆第一次拒絕見她時,她就想過,找個星期日禮拜的時間上這兒來,這樣可以在遠處瞧瞧他。
雖然不勝惶恐,但我還是樂在其中。
「你也是來自鄉村,是不是?跟莉迪婭一樣。」
他以前認識的那個女人和她現在的樣子判若兩人,他得承認自己對此很感興趣,不過她那熟悉的言談舉止,也同樣深深吸引著他。
「她們母女的關係很不尋常,」亞當說,「我不是說她們的關係不健康,她倆更像姐妹,或者說更像朋友,如果莉迪婭覺得自己處處都得照媽媽的吩咐去做,那麼對此她並沒有表露明顯的反感。」
他朝二樓卧室的方向抬起頭來。有很長一段日子,他們的爭吵都是通過做|愛來和解的,那麼瘋狂激烈,結果兩人都精疲力竭,喉嚨哽咽,的確大傷元氣。在那些痛不欲生的時刻,他希望就在做|愛的時候殺死她,然後再自殺,把兩個人都從苦海里解脫出來。
她剛想回頭,這時門開了。她沒聽到腳步聲,也沒聽到開鎖的聲音,她急促又吃驚地呼了口氣。
維多喝了一小口雪利酒,潤了潤嘴唇,繼續說:「……你也可以認為,藝術,或者詩歌,來源於生活和經歷,只有在生活和經歷中才真正具有意義。詩歌中首當其衝吸引我們的恰恰是語言,如果語言僅僅被視為塑造風格和意象的工具,那麼其結果創造的就是一個道德空白地帶。」
「我?」
這裏的天空闊遼遠,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天。但是讓我有似曾相識的奇怪感覺,彷彿自己以前就來過這兒。
亞當做了一個苦相,說:「恐怕不是個像樣的詩人。好吧,我試試看。」他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瘋狂,喜怒無常,滑稽,聰穎,不過擺在第一位的還是強烈——愛也瘋狂,恨也瘋狂,對學習更是瘋狂。」
老神舍的大廳甚至比門廊還要冷。維多赤|裸的小腿感到了一陣寒氣,不禁哆嗦了起來。她趕忙說:「不用,謝謝。我想我還是穿著的好。」
「我想我能想得到。」達芙妮也很惱火,說:「你不喝點兒嗎?」她沖面前的茶壺點點頭,然後開始坐下吃「富茶」餅乾。
「這話是什麼意思?」維多問道,一臉的疑惑。
亞當挪了挪位子,維多發現他黑色系帶鞋已經穿得很舊,鞋跟都快被磨破了。
「你知道了,現在我什麼事情都瞞不過你。」他強擠出一個笑臉,說:「可這房子總得有人收拾,我又不想讓這事煩你。」
弗朗西絲卡直起背,說:「你這榆木腦袋什麼時候才開竅,難道你不知道,把我蒙在鼓裡,不與我交談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這些天來,你一直悶在家裡,一點兒精神都沒有,一門心思想想上這兒來,這個我能感覺出來。」
營造的休憩小巢。
「你是怎麼知道的?」
思前想後,他把房子租給了一對夫婦——一個醫生、他的妻子和一群嘰嘰喳喳的娃娃。他們租了5年時間,很少麻煩他,因經濟狀況好轉上周才剛剛搬走。
噢,我怎能忘掉!可是……那一個個
「我心裏打著另外的小算盤,明白了吧。」他說,眼睛不敢與維多的對視。
「他倒也沒說……,」亞當的長嘴歪到一邊,維多居然笑了,連她自己都對此難以置信。
「在這兒呢。」他叫道,急忙跑到大廳。她站在一樓的樓梯口,身子蜷縮在舊棕色外衣裏面。
金凱轉開臉,沒有與少校目光對視。
「你的條子上說你是英語系的老師,他自然就成了核實你情況的最佳人選嘍。我不知道你認識內森,我指的是認識他這個人,而不僅僅是莉迪婭的遺稿管理人。」
要是內森知道,他的出面使她不必躲在一旁窺視亞當,會不會高興?她心裏想著,一臉的笑意。即使是站在老神舍冷颼颼的門廊前她也覺得心旌搖蕩。
「你是不是以為她是因為這個才開始對魯伯特·布魯克感興趣的。」
我和達芙妮幾乎呆到天黑才急忙往回走。我們手挽手,勾著頭,頂著大風走在回家的路上。今天過得真的很愉快,特別難忘。
她想,今天就算了,等下次見到達西再說說他。
她努力回想亞當·蘭姆的模樣。她在莉迪婭的一張舊照片中看見過他——一個臉龐消瘦的小夥子,長著服帖的黑色捲髮,看不見一絲笑容——現在也是一個冷麵君子,看在老朋友的交情上,才同意她登堂人室。
「摩根,親愛的?」
他摸到屋子裡的電燈開關。樹葉從門縫裡鑽進來,黑白瓷磚的地面上東一片西一片,那一塊塊走了樣的棕色外形,乍一看酷似死去的小鳥。
達芙妮正在研究比較宗教,我們大扯了一通各門各派的哲學。我最近常常不由自主地想,是不是並不存在什麼道成九*九*藏*書肉身之說——媽媽,你不會大吃一驚吧——不過,親愛的媽媽,我這個想法說明了我此刻的感覺。它與地域和時間有關。我時常覺得自己生不逢時。
我寫完了一首長詩,題為《至點》,自我感覺寫得不錯,我抄了一份給您。親愛的媽媽,告訴我您的看法,要說實話(不過要是您覺得很糟的話,口氣溫和一點兒就行)。我已經把它寄給幾家雜誌了,百分之百是會被退稿的,我正等著回絕信呢。
「她有沒有偶爾給你寫信?」
維多趕在結束面談之前,問他道:「亞當,莉迪妮第二次試圖自殺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在她身上出現了同樣的抑鬱病或精神分裂癥狀?肯定有一些跡象……」
他們一起把日子過得像模像樣。近幾年來,弗朗西絲卡成了知名度越來越高的紡織藝術家,而他成了越來越有名氣的攝影師。他們一道把劍橋西郊那個設備先進的農家工作室改建成富有藝術特色的靜居處。他還想要什麼呢?
少校似乎一邊呷著酒,而後緩緩地說:「儘管心裏也許蠢蠢欲動,但我覺得若想重拾舊情,是不明智的。」
他們——他和莉迪婭——在個人發展方面的看法頗為一致。他理解她寫詩的需要,因為他對攝影的痴迷並不亞於她。他不理解的是其他事情:像對變化和氣氛的需要,生活在群體中的渴望,對過去的念念不忘。
維多舔了舔嘴唇,再次按了按門鈴。
「聽上去非常可笑……大荒唐了。現在再提那事兒,成有什麼意義呢?」他抿著嘴,做了一個自貶的怪相,說:「律根離開她之後我暗自高興,我想她很快就會好起來的,那時或許我們又可以像最初那樣。」
「她開車撞樹之前?」亞當的聲音里第一次流露出生氣的意味。「真的愚不可及!我聽說她事後說她只是失去控制,可我壓根兒不信她說的話。她車開得非常好,很專註,就像她做其他事情一樣。」
我們——我和達芙妮——所做的剛好同那一樣。我們在茶園喝茶,就是坐在草地上蘋果樹下的椅子里,臉對著陽光。我們帶了好幾壺茶和一大塊蛋糕,不用怕天冷。天色漸晚時,我們就挪到裏面,坐在熊熊火光之前,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茶。
當他抑鬱寡歡、一蹶不振之時,是她堅定地支持他重新站起來;當他沖別人大吼大叫、大發脾氣之時,是她在中間充當和事佬;當她獲悉他倆不可能有孩子之時,便勇敢地接受這一事實,儘管自己心裏多麼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
說到這兒達芙妮也冷靜了下來,重新回到剛才的話題。
漸漸消退你的紅唇,那一里里的路途
「最初?你和莉迪姐?」維多聽出自己詫異的語氣她連忙又接著說:「當然了,那是非常自然的想法。當她看上去不是特別傷心時,你想……」
「仍然悅耳的英國腔?」
我們盼望著,夏夜在河邊野餐的日子快快到來。內森的家就在格蘭切斯特,這個我給您講過沒有?我答應天好的時候,去他家過周末,也許我們還會在午夜時分,上拜倫潭去游泳。據說,有一個夏夜,魯伯特·布魯克曾經說動弗吉尼亞·伍爾夫在那個地方裸泳。
外面挺涼的,空氣清新。北風呼呼吹著我們的後背,我們快活地在河邊小路上搖來晃去,不知不覺就到了那片草地。這個地方是我特別喜歡的,每次到了這裏總覺得我該停下來,休息片刻,看看我的領地。北邊,劍橋的尖塔遺世獨立地懸在平原的上空。轉過身來,南面就是格蘭切斯特密集的屋頂,上面的裊裊炊煙,漸漸消散於劍橋郡平展、蔚藍的天穹。
亞當哈哈大笑道:「的確如此。不過你想知道的不是這個,對吧?該是她的長相吧。」他停頓了一下,給自己又添了杯酒說:「我該怎樣給莉迪婭做個簡短的描述呢?」
維多趁他離開的當口,仔細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裏面鋪了一張按實際面積剪裁的土黃色與棕色圖案地毯,一方破破爛爛、色彩斑斕的毛皮毯子蓋住了大部分地方,她身邊的矮桌上擺放了一套精緻的水晶杯,在取暖器發出的光亮下忽暗忽明。
「那麼,別管這房子啦,摩根。別管她了。你抓弄那個瘡口都20多年了,你不停手,瘡口永遠都好不起來。明天就打電話給地產商,從此以後再也不要上這兒來了。我們兩人的日子過得像模像樣,就讓我們好好過下去吧。求你了。」
摩根走到房子的背後,客廳陰冷而空蕩,地毯上面污漬斑斑,窗座的墊子被撕破。天氣晴朗的早晨,陽光從向外凸出的窗戶射進來,這時候莉迪婭喜歡坐在窗座上看書。他記得,這種玫瑰色、綠色和土黃色夾雜在一起的繁雜壁紙是莉迪婭精挑細選的。好幾年後,威廉·莫里斯的風格才再度風行,但莉迪婭就是一心一意想找到那些回歸傳統傾向的東西。
「那麼她母親呢?莉迪婭是不是真的像她信中所表現的那樣,是個乖乖女?」
維多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間:「不過她的舉止不read.99csw.com大正常,是不是?她不同在什麼地方呢?」
「噢,我最好還是回去收拾殘局,」簡妮特站起身來,說:「我在這兒也休息夠了。」
「那她就沒有莉迪婭了,」亞當理智地分析道:「你還想了解什麼呢?」
哎!長路漫漫!你卻如此遙遠!
「還不是那個穆雷爾,」簡妮特把茶托擱在桌上,往達芙妮的杯子里倒茶水,講道:「她纏著廚師,說全體女生都決定吃『低食物鏈之物』這種亂七八糟的話,看來她們下定決心罷吃牛肉,你能想到嗎?」她坐進辦公桌對面的椅子里,嘆著氣說:「我只好把她趕出廚房,然後花時間安撫廚師,叫他消氣。」
「叫我亞當吧,」亞當回應道:「就叫我亞當。我教區的各色人等都叫我亞當神甫,不過你沒必要這麼叫的。」
她留意到腳下的亞麻油地氈褪了色,牆是暗黃的顏色。一會兒,他打開過道盡頭的門,請她進去。裏面暖烘烘的,她儀態萬千地坐在他安排的椅子里。
他繼續往前走,經過大廳,繞過莉迪婭書房的大門。
今天白天灰濛濛的,濕氣很重,我早早地坐到桌邊,開始草擬關於英國道德家的論文提綱。我想趁此機會,把上兩學期讀的書綜合起來,然後闡述一下自己的觀點。
他打開大廳盡頭的那扇門,心想,廚房的狀況是最好的。這個地方是他們一起設計和建造的,花去了一部分他繼承的那筆小遺產。
摩根把妻子摟進懷裡,胸口緊挨著她的臉蛋。他撫摩著她的頭頂,是弗朗西絲卡把他從第一次婚姻的災難中解救出來,他愛她是因為她跟莉迪婭截然不同,她是他此生遇見的最樸實的人,頭腦聰慧,但從不沾沾自喜。
很久以前在劍橋讀書的時候,她們對什麼東西都要指點一番,不為別的,就是想發表一些不同的高論。她怎麼能想象得到,如今自己成了別人指責的對象?
亞當笑了:「只是我的家鄉在漢普郡,沒有什麼出名的文人騷客。記得我遇見莉迪婭的那個晚上,她告訴我,她的家離弗吉尼亞·伍爾夫和倫納德·伍爾夫的家很近。她非常迷弗吉尼亞·伍爾夫。」
「唔,傑瑪在生我的氣。我前妻突然打電話給我,要我幫忙,這件事似乎令她非常惱火。」
她倆在一塊非常自在隨意,這種方式是達芙妮所知道的最愜意的方式。
來吧,最後給個瘋狂而深情的擁抱,
「不要緊。」亞當說,伸手又替她倒了杯酒,說:「有那麼一會兒,我還以為我又在讀大學呢。我們以前經常高談闊論來著,我們常常沿著學院的河邊走來走去,一夜不睡,面紅耳赤地各抒己見。當自己是改革者,以為自己將改變世界……」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調侃的意思,也沒有痛苦的意味,就在這時維多瞥見他以前的真實模樣——藏匿於本科生校服之下的天真——莉迪婭是不是因為這一點而喜歡上他的?
「可那些信……」
他用力推開沃爾沃的門,起身的時候,感覺膝蓋一陣酸痛。風濕病?不是。他知道真正原因是什麼——是恐懼。
摩根·阿什比開著那輛飽經風霜的沃爾沃轎車,停在格蘭奇路那棟房子的旁邊。天色漸晚,他只能看見前面需要修剪的樹籬。從左鄰右舍和對面的房子,瀉出明亮的燈火,抵禦著夜色,惟獨看不到燈光從53號那扇污漬斑斑的玻璃窗透出。
「有。不過我回英國前不久,教會學校著了一次火,莉迪姐的信全被燒了,真對不起。」維多的失望溢於言表。
一陣大風吹得玻璃窗扇格格作響,維多又呷了一口,暖融融的雪利酒,說:「布盧姆斯伯里,新異教徒……你知道莉迪婭為什麼對組織志趣相投的團體這麼樂此不彼嗎?」
「對不起,茶來晚了一點兒,」簡妮特端著茶托,推開門說:「因為這事兒那事兒太多。」
「好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希望我這把年紀不會再傻了。」他把空酒杯特意放到桌子上,暗示該說的他全都說了。
「要是有的話,我在她的手稿中沒有看到。」維多說。
他穿過客廳,來到陽台上。花園沉浸在濃濃的暮色中,他覺得非常孤寂,十分難受。他想念傑瑪,想念托比,想念過去晚上經常出現的混亂但溫暖的場景。
達芙妮猛地從沉思中回過神來,說:「噢,簡妮特,對不起,我是不是走神了?我今天一直有點兒魂不守舍。」
「雪利酒就很好了。」維多快步跟在他的身後說,努力想讓自己鎮定下來。眼前的這個人跟她想象的樣子不差分毫,好似從一張圖樣上用透明紙描摹下來的一樣,他的神情顯得那麼睿智而嚴肅,但她沒想到的是:他的微笑是那麼真誠,那麼和藹。
「你同達西聊過,想了解我的情況,是不是?」
「你同意幫忙了是不是?」少校問。
「我聽見她躲在樓梯下面,分派一些沒主見的姑娘們做事,就是賈維斯和那個新來的姑娘,那個戴副角質架眼鏡、長著一張苦瓜臉的叫啥名字來著?」
「和九-九-藏-書廚師一起喝過了,這似乎是彌補橋樑的最好辦法。」
把這棟房子遺贈於他,是莉迪婭在墳塋中操縱的最後一個惡毒玩笑,而他是幫手,因為上帝腐蝕了他倆的靈魂。他摸索著鑰匙藉著昏暗的光線開門。他應該把苧棟房子賣了。他當時就知道,等遺囑驗證文件上的墨水一干,就應把這房子賣出去。弗朗西絲卡曾經懇請他賣掉它,斬斷這一最後的聯繫。可他心中存了一個有失常態的想法,使他遲遲沒有實施。因為他以為,從這經久不斷的折磨之中,還潛伏著什麼美好的東西;在他這具皮囊之後,還隱藏著一粒良善的珍珠。他在黑暗中自嘲地哼哼大笑。
門口和樓梯兩側貼著的薔薇圖案壁紙,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破爛,接縫全捲起了,屋頂邊有好幾處已經完全脫落。與大腿齊高的牆上,都是孩子們用顏色粉筆亂塗亂畫的東西。莉迪婭看到這些很可能會說,那些垂落的壁紙,看著像染上點點污漬的襯裙。想到這兒,他做了個怪相。
「沒關係,我正好可以整理一下思緒。」簡妮特笑著說。
「她的成長背景清楚地解釋了為什麼。她是個獨女,是個遺腹子,就與母親兩個人住在一個小小的村子里……就算她在老家有好朋友,她也從未說起他們,所以我猜打從她上學讀書起,她就渴望擁有那樣的夥伴。」
達芙妮捂住嘴笑。簡妮特幹什麼都是晚了「一點兒」,因為「這事兒那事兒太多」。不過,對達芙妮正在施行的新學校管理制度來說,她是個難得的人才。
「她母親是個教師,對不對?」。
靠牆的地方,書幾乎佔據了所有可利用的空間,這一點與她的預想不謀而合。
他抓住她的肩膀,直直看著她那張焦急的臉,問:「弗蘭,你跑到這兒幹什麼?」
「那就把它當成詩人的遊戲吧,畢竟你以前也是一個詩人。」維多不想放他一馬。
中午時分,突然風和日麗了,我很想到外面走走,活動活動筋骨,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於是我敲開達芙妮的門,她熬了一個通宵,這會兒穿著睡衣,哈欠連天,拚命揉著眼睛。赤紅色的頭髮亂七八糟,配上鵝蛋形的臉,有幾分像從水中冒出來的維納斯呢。不過,她手腳利索,沒費多少時間,就梳洗乾淨,穿戴整齊,跟我一塊出去了。
你臉上黯淡的微笑
「我只是不想讓你擔心。」說罷她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非來不可,我也知道你不會告訴我。」
金凱皺了皺眉頭,星期四的晚上,漢普斯特德大街似乎無與倫比的繁華。擠在人山人海的步行街上,心情不似以往那麼輕鬆。
「嗯,亞當,我想,我應該把我的立場給你講清楚。我不打算費大筆墨寫莉迪婭人生中的情感糾結,但也不能不輕輕帶過。如果我的書無法把莉迪婭寫成一個完整的人,那我的寫作也就沒什麼意義了……」
謝天謝地!今年是穆雷爾·巴恩斯在聖威妮弗蕾德的最後一年,這位女班長根本沒法實施達芙妮制定的做事要公正的原則。她一向不喜歡穆雷爾,討厭她頤指氣使的模樣,討厭她高聳的胸脯,儘管後來她們必須經常接觸,但她的看法一點兒都沒改變。
簡妮特不只是個助理,事實上從莉迪婭死後,就成了她的朋友——可以交心的朋友,即使達芙妮無法像愛莉迪婭那樣愛她。
——魯伯特·布魯克《遠遊客》
「明智的決定。這兒風大。不過,我在客廳開了煤氣取暖器,我想我們還可以喝點雪利酒,或者馬德拉白葡萄酒?」
她離開窗戶,整整裙子。要適可而止了。太經常回憶往事,容易叫人沉湎於傷感的泥沼,而她還有事情要做呢。她的書櫥上掛了一面鏡子,她站在鏡前把頭髮理順,翻好配西裝的白色絲綢襯衫領子。她想最好穿上那件合身的淺藍色外套,鎮鎮穆雷爾。
少校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說:「事實上,你並不急著想把事情搞定?」
「對那些無聊之至的閑話,我無可奉告。」亞當說著霍地站起身來,「你要是想了解她的心態,最好去問達芙妮。」
亞當神情懇切地說:「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夠理解莉迪婭,你會不會還是個——請恕我的用詞——專靠刺探隱私做文章的人。我不參与只寫莉迪婭一生中不甚光彩的私生活、而不寫她作品的傳記,你知道,像《瘋癲詩人》之類的東西。」
維多點了點頭,鼓足勇氣踏人那個叫他隱隱作痛的領地,問:「與摩根分開后,你們兩個關係很密切,對不對?」維多謹慎地接著又說:「我知道第一次是你發現並救了她,我想弄清楚,你知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那麼做?」
「我不知道。」他插話道:「哪時候我去了國外,去了肯亞,在一所教會學校教書。」他說著站起身走到書櫥邊,從架子上取了樣東西下來。「這是一個學生送給我的。」他遞了一個陶瓷花瓶給她看。花瓶的表面上了一層釉,很光滑,是那種被太陽曬紅的膚色,https://read•99csw•com幾隻用黑色蝕刻的羚羊在圓形的花瓶上無休無止地奔跑著。
亞當搖了搖頭,說:「嗅,現在回過頭來一想,她最初發病的樣子我碰到過好多回,其實就在那時,光靠常識也就夠了。」他的雙手在膝蓋上蹭來路去。「我當時要是替莉迪姬著想,而不是替我自己著想……」
少校沖他揮揮手以示同意,幾分鐘后他出現在金凱的門口,看樣子是剛剛梳洗過的。金凱發現,這個看似粗暴且不苟言笑的男子,藏著一顆善良的心和許多真知灼見,於是,漸漸地喜歡上了他,也信任他。
當然,劍橋本身就會賦予人一種無止境的感覺,我特別喜歡一次大戰前的歲月。當我讀著寫魯伯特·布魯克和他朋友們的文章時,彷彿裏面的情形幾乎是我親眼所見。
「是的,我說試試看。這隻是工作上的事,我還沒搞定。」
他要怎麼張口對弗朗西絲卡說,他無法不管莉迪婭呢?
「你可能給不出答案。」看到亞當吃驚的表情,維多笑了笑,說:「我想了解她是怎樣的人,我想了解你眼中的她……」
「顯然那是個引子。有關布盧姆斯伯里文化圈的東西,她逮到什麼讀什麼,看過一大堆關於他的材料,儘管他不是那個圈子的正式成員。」
「你可以叫我維多,」她說,「我的朋友都這麼叫。」
無法照亮腳下的漫漫長路。
他在辦公室磨蹭著不走,把本可以明天再寫的報告寫完,就是希望能同傑瑪說上話,沒想到她一聲不吭地下班回家了。
為此,他們曾經大吵了一架。她打扮居室的這份熱情本來無可非議,但他就是覺得,她的審美情趣深受她那些文學圈子裡自命不凡的朋友影響,而他對那些人一點好感都沒有。
這是金凱聽到的、少校問的最直接的問題,應該老老實實回答。
「格蘭奇路附近沒有賣毛線的商店,」他和顏悅色地說:「你也不會穿著這身破衣爛裳進城。」他抬起她的頭,這樣她就沒法再逃避他的眼神了。
「我跟莫尼卡一道進城買毛線。路過這裏的時候碰巧看到你的車子。」
他友好地笑了笑,舉起杯子喝了一小口酒,接著說:「你來的目的是想談莉迪婭。」
他走進自己的住所,燈都懶得開,爬上樓。站在一片寂然的樓梯井,他內心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問:他確定傑瑪沒有理由生他的氣嗎?事隔這麼多年,重新見到維多,他的腦子裡都想了些什麼?
「沒關係,」她強笑道:「我相信我的損失不如你的大,不過我想知道……你記得她的信中有什麼反常的地方嗎?就是在……」
達芙妮心想,她助理這張臉真生動、真善良啊——她笑起來的時候,慈眉善目,煞是好看。
亞當端詳了她一會兒,說:「人們首先注意到她的是她的聲音。她長得小巧玲瓏,行動敏捷,像舞蹈演員一樣來去輕盈,漂亮的黑色捲髮剪了一個當時時新的髮式。可是只要她一張口,這些立即就被拋到腦後。聽她的聲音像是個靠賣唱為生的風塵女子,好像她在卡薩布蘭卡到索霍區的每一家煙霧繚繞的夜總會都混過一樣,不像是土生土長的英國人。但是,她粗啞的嗓音背後,還是聽得出蘇塞克斯一帶鄉村口音。」
一點點模糊你那張難忘的臉上的痛楚。
「她母親是個極其聰慧的女子,大戰前牛津曾留了一個空缺給她,」亞當回答說:「可是她沒有上任。她呆在老家,嫁給了兩小無猜的愛人,害怕他去法國之後就回不來了……」
「抱歉,」他說:「我忘了把電話錄音關上,我過去把它關上,免得我們受干擾。」
「這個東西讓我想起莉迪娘的一首詩,那首叫《青草》的詩。我一直在想,那些意象是從哪兒來的。你給她寫過信嗎?」
我覺得與布魯克很親近,絕不僅僅因為我們兩人都姓布魯克。我贊同他那種包含激|情的措辭,贊同他那種特別講究的技法,我希望能像他那樣精益求精。布魯克說:「世上只有三件事:一是讀詩,一是寫詩,但最理想的就是愛詩。」布魯克說,他極少窺到詩歌的真正意味,瞥到詩歌如何解決行為中的所有問題,解決一切有關價值的問題。
「很可愛。」維多從他手中接過花瓶,手指摩拿著花瓶的表面。
他躬著修長的身子,坐在她對面的雙人躺椅上,舉起手中的杯子,動情地說:「為溫暖乾杯!在非洲呆過5年,我想我再也無法像真正的英國人那樣不怕冷了。我經常夢到太陽,夢到自己夜晚睡在蚊帳里……當然這不是你想聽的。」
他跟內森年紀一樣大,可她感覺亞當覺得自己的一生充滿挫敗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