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二章
不過,艾麗絲·溫斯羅的腦子非常靈活,眼睛也很亮,沒等金凱做出反應,自己就說開來了,她說她多麼喜歡維多,與她一起工作的情形,以及和她說的話。他感覺好受多了,儘管就一小會兒,但他感覺自己就像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禮物。
弗朗西絲卡突然站起來,雙手抱胸,看著傑瑪說:「你以為時間有用嗎?」她搖了搖頭。
凄清的院子和樓房在陽光下沉沉酣睡;
「下回遇見他,我一定問問他。」金凱開心地說。
「我要把一些東西送去複印,」她看了看手錶,說:「現在就去,但我很快就回來,你可以利用這段時間,跟艾麗絲談談,就是溫斯羅教授,我們的系主任。還有,達西博士再過一刻鐘,就會下課,你也可以找他聊聊。其他的老師周二都沒見過維多,就不用找了。」
「你身上的衣服是你自己織的嗎?」她問正在開牛奶瓶蓋的弗朗西絲卡。
想著昨天的夢,傑瑪想多了解一點兒莉迪亞·布魯克,看來得去檔案局查閱她的檔案。
「馬修?」
「真是這樣,但你的學生或許更喜歡你不抽煙的樣子。」
「要是阿什比先生回來怎麼辦?」傑瑪問,還是有點兒害怕那桿槍,儘管弗朗西絲卡說過裏面沒子彈。
「這是什麼?」她問弗朗西絲卡。
傑瑪想到她在昨天海茨爾給她的書中看到的諾埃爾·奧利維爾的照片,還有夾在維多文件中的莉迪亞的快照,說:「奇怪的是,要是仔細看的話,她們之間真還有點像呢。」
「……過來看看有她乾的活兒沒。她是……」弗朗西絲卡求助地瞥了一眼傑瑪。
「我們大家都受不了這個打擊。」
他覺得沒必要告訴達西·愛略特他的教育情況,這個男人肯定煩死維多了。
弗朗西絲卡凝望著窗子,手指心不在焉地捏了一張織物,說:「不好說。我們開始非常驚訝,後來就覺得像解脫似的,我想他的傷口可以愈合了,這件事情可算結束了。」
弗朗西絲卡勉強看了看傑瑪,說:「摩根認為她這是變著法子折磨他,死了都不肯放過他。這些年來,他對她的愛和歉疚,已經扭曲了他,一直不能原諒自己。」
「那一天很平常,」愛略特慢慢地說:「我沒有特別留意,很難想起當時的情況,我上樓的時候碰見她,在走廊里也碰見她,但我講不出具體時間。」
他慢慢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癱進開始坐過的那椅子里,鬆開領帶,說:「多謝。」
「當然沒事兒,」弗朗西絲卡頗為驚訝地說,「摩根又沒開槍,槍里也沒子彈。」
勞拉生動的描述把他逗笑了。
「她是不是呢?」傑瑪問。
「鄧肯來過這兒?」傑瑪問,「他沒事兒吧?」
「不是;我叫傑瑪·詹姆斯,我是來找摩根·阿什比的。」
傑瑪本能地緊張起來,立即欠身把包拿到身邊。
「噢,摩根和我事實上沒有使用工作室,」弗朗西絲卡解釋道:「我們只是這個組織的管理者,我們自己的房子里有工作室,摩根的攝影室和暗房在樓上,我喜歡在火邊幹活。」她笑眯眯地說,接著問:「你想不想再看看那些現成的工作室?」
「陶工。」
愛略特沮喪地搖了搖頭,說:「就最最平常的話,『早上好,達西。』『今天早上讓我先複印吧,達西。』」
她握緊雙手,擱在桌面上,煩躁地挪來挪去,接著說:「當然了,現在我真的很希望自己午飯後,轉回到系裡,儘管現在說已經沒用了,但這樣做就能改變所有的事情,我根本就沒想要跟她說再見的。」
「噢,不啦,我想這次就這樣吧。」傑瑪聽出她的言外之意,忙說。
勞拉笑著擦了擦眼角,說:「她喝那種可怕的東西——女貞,是種草藥利尿劑,因為她有點兒……你知道……排水不暢。」
弗朗西絲卡望了望北方的天空,萬里無雲的,有點風。
「我真的不知道有多難過。」她說,她的哀傷跟勞拉的一樣,很真情流露,看到她那麼難過,他覺得自己都快受不了了。
這是金凱預料之中的事兒,他前傾著身體,與愛略特對視,說:「因為維多利亞·麥勒蘭已經死了,我想知道哪些人有作案的動機?」
「那時候你認識她嗎?」
他來到維多可能最後一天還呆過的樓房。
「什麼都不用說,你肯定很難過。」他說。
「就是不大開心,」弗朗西絲卡嘆了口氣說:「跟摩根的關係很僵,她就老跟以前的大學朋友混一起,這更讓摩根惱火。摩根把所有的事情都怪到他們頭上,甚至包括他倆的感情問題。於是莉迪亞整天胡思亂想,以為自己跟魯伯特·布魯克有親戚關係……」
「她在辦公室放了個茶壺,就算開始沒喝,我想午飯時可能喝了。」
他皺了皺眉頭,接著說:「我記得她說要在辦公室吃三明治,這樣可以準備下午1點半的輔導課——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這麼做了,因為我午飯是在外面吃的,而我自己一整個下午都在忙著輔導學生。」
「噢,真香啊。」傑瑪說著閉上眼睛,吸著香味。
「最後一個問題,愛略特博士,」金凱起身問:「周二你見到維多沒有?」
「她為什麼要把房子留給摩根?」傑瑪問:「這一點有些奇怪,他們都這麼多年沒來往,分手的時候又那麼痛苦。」
金凱開車回劍橋的路上,沮喪得不行,竟然被摩根·阿什比趕了出來。那個人肯定是個十足的瘋子,大喊大叫地拿把槍亂揮舞。看來維多也見識過這一招,她不再與莉迪婭的前夫聯繫,可以理解。
「只要稍微有點人味的人,都知道他需要正常地成大。他外婆也是,我給他們打過電話,說明天追悼會後,基特可以跟我們呆在一起,他可以回學校上課,可以跟朋友一起玩玩,在他爸爸回來料理事情之前,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她重新面對著傑瑪坐下說:「開始我以為我們的生活將有所不同,畢竟他是為了我才離開她的,我以為他的舉動表明他更愛我。」
金凱回到接待室,才知道自己忘了問達西·愛略特在哪個辦公室。他看了看一樓其他辦公室的門,查找愛略特的名字,然後跑到樓上。
金凱發現,維多辦公室的門是虛掩著的,沒有上鎖。
金凱發現勞拉·米勒坐在辦公桌邊等他。
愛略特先把頭轉開,說:「這個理由確實充分,但我想象不出達芙妮·莫里斯會殺人……」
「這倒不會,」弗朗西絲卡口氣非常肯定,出乎傑瑪的預料:「摩根是愛我的,可能比他自己想象的還要愛。他說跟我在一起,很平和很安全,生活不那麼令人難以忍受,再說他給了我那麼多的……」
他聽著勞拉的話,越來越灰心,之後勞拉歉意地說了聲「再見」,掛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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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輕輕敲門,接著一個滿臉粉刺的小夥子探了個腦袋進來。
她瞄了一眼手錶,起身說:「我還約了人,這會兒已經晚了。你們真好,陪了我這麼久。我想清楚后再告訴你們,行嗎?」
「她的確來過這兒,但摩根對她的態度特別粗暴,我想她走的時候一無所獲。」
「她並沒有精神失衡?」
「告訴她莉迪亞從一開始精神就不穩定,脾氣很壞,時冷時熱。她有一年多的時間對他不理不睬,都不跟他說話,可幾個月後忽然對他特好,還說想跟他結婚。」
「既然您這麼信任我,那我就冒昧說出我的想法,教授,」他接著說:「維多的突然死亡,給您帶來了太大的傷害,一時無法恢復,況且還有一大堆事兒要處理。您真的不覺得這個決定太匆忙了嗎?」
「金凱。」
「而且經常不斷,因為,少了這些小小的爭論,我的日子會無聊得多。」他皺著額頭,兩道粗眉擰了起來,接著說:「你可能覺得有點怪,你叫什麼來著?」
這間房子非常溫馨,裏面有點兒凌亂,但看著很舒服,灶台和飯桌上有裝毛線的籃子,瞧著怪眼熟的,對了,海茨爾家的廚房也有。她注意到弗朗西絲卡身上穿的罩衫,手工織的,用的是深淺不一的雪尼爾花線。
她茫然地盯著金凱,說:「她說一定要去學校的,可校長說沒見到她,他一點兒都不知道她生哪門子氣。」
傑瑪把車停好,然後走出車外。她打量了下四周,走上前去敲門,發現沒人在家,於是便走到房子背後,看見一個女子在後院晾床單,床單在風中飄來盪去,那女子嘴裏銜著衣夾,使勁想把飄動的床單掛到繩子上。
「你想對她說什麼呢?」傑瑪柔聲問道。
「看得出。」屋子裡面到處都是顏色各一、圖案不同的織物,弗朗西絲卡只能把沙發上的織物都放到一邊才空出地方來。
「除了這事,你們還爭論什麼?」他問:「溫斯羅博士說,你反對維多寫手頭的這部傳記?」
「您沒哪兒不舒服吧,教授?」金凱問,看見她的臉痛苦地抽|動了一下,手用力按著前額。
「咱們去客廳吧。」她說。
可勞拉還在一個勁地說著:「他這一生不是被毀了嗎?」她滿臉的憤怒。
勞拉皺了皺眉,盯著手上的茶杯,過了一會兒抬起頭,說:「2點半,我記得因為達西下午要輔導學生,但那學生遲到了。」
「可你認識摩根,他給你講過她嗎?」傑瑪又問。
「你記不記得她說了什麼?」
勞拉喝了口茶,舌頭被燙著了,做了個鬼臉,說:「這兩天我一直對她嘮叨,頭痛得找醫生看看,可她就是不聽。」
「午飯前,他們又來過一趟,這一回他們說調查的是謀殺事件!」她說:「我真的不相信,有人會殺維多?肯定是弄錯了。」
沒有伊安的照片,維多已經毫不猶豫地把他逐出這裏的生活,不讓他煩惱基特。
「你說她剛開始對你很好,那後來呢?當她知道你和摩根的關係之後?」
「我是後來才認識他的。我去他的攝影工作室當助手,幫他整理道具,照顧孩子,等等雜事。雖然摩根是拍藝術作品的,但是給小孩拍照比較賺錢。」
弗朗西絲卡·阿什比的聲音特別陰冷,傑瑪驚愕地說:「你是怎麼跟這麼個經歷著複雜感情的人生活在一起的?」
「你第一次見到莉迪亞的感覺怎麼樣?」傑瑪接著問。
「巧合吧,她的父母,瑪麗和威廉跟魯伯特的父母一樣都姓布魯克。莉迪亞的父親是個孤兒,莉迪亞出生前幾天,死在戰場上了。長大后她對父親的家人知道的很少,便編造了個故事,說她父親是布魯克的私生子,而她是他的孫女。」
金凱覺得她像個老派人一樣吞吞吐吐,笑嘻嘻地說:「我想我懂了。」
「我就是幹這一行的,」弗朗西絲卡說:「織毛衣對我來說是在休息,這活兒用不著動腦筋。」
愛略特驚訝地轉過身,沖金凱皺了皺眉,說:「你不是馬修呀,好在你不是他,他可粗魯了,一般是不跟人講道理的。不過,我肯定見過你——」他的臉一亮,認出了金凱。
「不過,大學里的各個系,就像一個個小宇宙,有點觀點的衝突或分歧,就會鬧得沸沸揚揚,無人不知。達西不贊成維多寫熱門傳記,他覺得這會對系裡造成不良影響,他這麼說確實有點兒虛偽,他自己就是靠搞熱門評論而名噪一時。」
「聽起來真像維多,活靈活現。你再想想,她有沒有伊安的消息?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信件?」
勞拉想到可能幫上一點兒忙,頓時來了精神。看到金凱點了點頭,她拿起電話,撥響記憶中的那個號碼。
「太好了,」他抓住機會說:「我正有事求你呢。」
眼睜睜地看著那一雙雙美麗豐腴的素手,
過了一會兒,溫斯羅博士用手指,揉了揉前額,疲倦地又說道:「不過,與名人作對,肯定得輸,我打算把銳氣收起來,坐在花園中,重新享受書籍,畢竟,我主要就是為了這個,才來這裏的。」
「小地毯。我就靠這東西糊口,銷路挺好的,我挺喜歡這活兒。」
摩根·阿什比的住址是「卡伯頓路,伍德·荻恩農場」,卡伯頓路就在劍橋的西郊,離格蘭切斯特不遠。
「維多的死本來就很意外,警察今天早上來說什麼她是被人殺害……」她輕輕地搖著頭。
「金凱先生,不過我真的覺得那很重要。維多利亞和我是這層樓僅有的兩個人。幾年前,我本可以搬到一樓一間更寬敞的辦公室里,可我覺得我已經在這兒紮下了根,要我搬,覺得特麻煩。但是,我本性並不喜歡獨處,維多利亞來了之後,我就不再那麼強烈地感覺到悶了。」
「不知道,」勞拉說,眼睛睜得老大,問:「你是不是認為——」
「你也是個探子,維多對我說過。你是在幫當地警局調查此案嗎?」
陽光透過窗子照了一屋子。傑瑪睜開眼睛時,胸口還放著一本書,她昨晚一直在看魯伯特·布魯克,看著就睡著了。想不到做夢都夢到他了,在一個灰暗的園子里,周圍是一群穿著白衣的人影。她一靠近他們,那些幽靈就全都飄走了。
「不,不只是這個,雖然這樣的消息誰都無法接受,但對我來說,這件事情卻改變了我的生活,我累了,突然發現無法像以前那樣輕鬆處理事務,我已經決定提前退休。」
你是個目空一切的混帳東西,金凱心想,接著笑了。
「哦,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人了!」勞拉說,眼睛里滿是笑意。
弗朗西絲卡笑道:「布魯克要是還活著,肯定會把這些當成無聊的事,把它們拋棄,可惜他死得太早。」
她瞅了一眼溫斯羅博士的辦公室,然read.99csw.com後更小聲地接著說:「說實話,自從6月份她丈夫懷特克里夫死後,我就一直替她擔心,她好像非常消沉,再也沒有恢復過來。我們就老開玩笑說,叫她嘗嘗維多的茶……」
她點了點頭,表示同意,然後專註地看著他,等他開口。
傑瑪喝了一大口咖啡,然後說道:「我們是警察,但這起案子不歸我們管,我們只是個人興趣。」
「在劍橋這兒,就在希爾路,在——」
「很好,」金凱雙手捂著熱乎乎的杯子,小聲說:「你看溫斯羅博士身體還好吧?她的臉色好像很不好呀。」
「對不起,我見識少,就知道摩根和莉迪亞·布魯克結過婚,維多正在寫莉迪亞傳記。」傑瑪說,小心翼翼地坐進弗朗西絲卡旁邊的搖椅里。
「我都幹了好幾個月了她才來工作室,在我心裏,她已經成了一個歇斯底里、好大喊大叫的蛇妖。」
傑瑪努力鎮定下來,正準備亂扯一通,摩根見她神色茫然,以為她不了解情況,趕忙又說:「弗蘭沒給你解釋我們這兒的情況?我們有一大群贊助商,答應為優秀藝術家提供低成本工作室,但這兒只是工作的地方——你明白嗎?」
「不全是,」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我是為我自己查的。」
看見弗朗西絲卡眼睛睜大了,又說:「阿什比太太,我不能以警察的身份同你說話,也不能強迫你問答我的問題,但我可以告訴你,維多的死跟她發現了一些莉迪亞·布魯克的事兒有關。我想了解莉迪亞,你或者摩根能給我講講她的情況嗎?摩根為什麼不願同維多或鄧肯談莉迪亞呢?她已經走了5年了。」
傑瑪看她快到50歲的樣子,很單薄,和善的臉上沒有化妝,淺棕色的頭髮在後面梳了個大辮子。
「我晾床單之前泡的,你要來一點兒嗎?我前些天在劍橋買的新配方。」
愛略特笑著說:「維多利亞也一樣,我還記得她剛來的時候,我們為這事鬥了無數次嘴。」
「我已經想了一段時間,」她說:「說來可笑,正是維多死了,我才不猶豫了。」
金凱心想,如果艾麗絲·溫斯羅決心提前退休,那麼達西·愛略特還是會搬辦公室的,不過,他看得出他特別喜歡這個地方。這是間舒適的屋子,放了好幾個書櫥,書櫥上方的牆上,掛著幾張諷刺畫。一個書櫥頂部的煙斗架上擺了好幾支看似昂貴的煙斗,但金凱沒有聞到屋裡有煙味。
我聽見流水的聲音在耳邊低吟淺唱,
我本可以傾心相愛的人兒離開了我的身旁,
——魯伯特·布魯克《流逝》
「周二,您注意到維多有什麼反常的地方嗎?」
「她去哪兒了,你最後看見她是什麼時候?」他問。
「那太好了。」傑瑪羡慕地東張西望,弗朗西絲卡把咖啡放入托盤。
「是這樣的,我是維多利亞·麥勒蘭的朋友,我想問問阿什比先生,他和維多利亞談了些什麼。」傑瑪說。
她說不下去了,神色哀傷,滿眼是淚。
「可是,那已經是明擺的事兒,」他說,心裏很想找到什麼理由安慰她:「對不起。」
「他們會不會聽你的話?」勞拉問:「那個父親好像還講道理,我覺得,他應該知道讓基特呆在我家,能跟自己同齡孩子在一起,肯定會更好些。」
弗朗西絲卡死死地看著傑瑪,嘴微微張著,似乎覺得她多嘴了。
「可你是認識她的呀,」金凱說:「你們在劍橋時不是朋友嘛。」
「維多說了要去基特的學校嗎?」金凱問。
她跑了一趟薩默塞特檔案局,了解到莉迪亞·布魯克何時出生(1942年1月生於布萊頓,母親瑪麗·布魯克,父親威廉·約翰·布魯克),何時結婚(1963年9月29日在劍橋與摩根·加布里爾·阿什比結婚)。她打了個電話回警察局,要了摩根·阿什比目前的住址,大中午便趕往劍橋。
他抬頭看著金凱,又說:「抱歉,我想,我不大會說告慰死者的話,有時候這樣的話還真不好出口。」但口氣中沒有他一貫的傲慢味兒。
「那天維多走得很早,所以我們沒在一塊喝茶。我們過去經常在半下午一起喝茶。」
弗朗西絲卡硬邦邦地說:「摩根壓根兒就沒同麥勒蘭博士談過什麼話,他不會見你的,幾分鐘前他才用獵槍把她的前夫趕走。這些事情已經煩死他了。」
傑瑪跟在她的後面,但在客廳門口停了下來。這屋子乍一看像個戰場,明顯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個性。牆是淺灰色,上面掛滿了像框,裏面裝著一張張黑白照片,還沒等她細看,她的眼神就被房間正中央的織布機吸引住了。她走到機子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用紗線紡出的柔軟的織物,織得很松,顏色她很喜歡。
「她一個人會不會喝?」
「我了解摩根,他走小路去馬丁里了,一般要走好幾小時,才能消氣回家來。」
「維多不會那樣想,」傑瑪說:「如果她有機會聽到摩根的想法的話。」
「她倒是說起過你,對了,是我們熟了以後說的。她對你的看法不錯。」
「別猶豫,請直說,愛略特博士。」金凱說。
「你好。」傑瑪邊打招呼邊走上去搭手。
他遲疑了一下,知道不應該透露什麼東西。只能告訴她他想知道什麼,不能涉及原因。
「我是弗朗西絲卡,你是來看工作室嗎?」她說。
「看天這麼好,他可能還要在外面多呆一會兒。」說完她轉身朝房子走去,傑瑪故意裝出隨意的態度跟在她的後面。
「連你們自己的作品都不賣嗎?」傑瑪問,至少好奇心讓她問出了個有意思的問題。
愛略特抬了抬一道粗眉,說:「我覺得隨著人的成熟,關係也在變化,儘管莉迪婭這個人……」他停頓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了金凱一眼。
「當然行。」弗朗西絲卡起身捏了捏丈夫的手。
弗朗西絲卡盯著她,說:「這……這怎麼可能……為什麼會有人要殺她?」
「我並不是只反對維多的傳記,儘管我覺得莉迪婭不是個有吸引力的主題;我主要反對探詢詩人和作家的生活。你是不是學文學的,金凱先生?」
說完她又看了看傑瑪,口氣堅決地說:「你進來把事情的原因說給我聽聽吧。」
後門砰地一聲被推開了,一個男人叫道:「弗蘭!門前的車是誰的?」
「噢,不是。」他遲疑地說。
弗朗西絲卡雙手搓著腳上的牛仔褲:「她很客氣,不過看得出她很難過。那一天是我這輩子最糟的一天。」
愛略特打了一個響指,包含激|情地說:「我相信,任何一個文學文本都是自相矛盾的,所以毫無意義。如果文本本身沒有意義,那read.99csw.com用它來描述作者的生活,又有何用?對了還有,既然多數作家的生活和普通人的都差不多,都是一樣在苦苦掙扎,那麼人們沒必要對他們感興趣。」他躺回到椅子里,目光炯炯地看著金凱。
「我什麼也沒想,」金凱寬慰她說:「我只是好奇而已。」
她掃了掃前額,緊鎖著眉頭又說:「也許是你跟維多的關係很近,所以我覺得你或者能理解我的想法,在她的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一直暗暗希望她能接替我,現在說這話已經毫無意義了。」
愛略特帶著一絲嘲諷地笑道:「我相信,我說出來你會吃驚的,我想有一個人可能不會希望莉迪婭的私生活完全公開來。莉迪婭不僅僅是頭腦有問題,她在那時候就搞同性戀。」
「那現在你們怎麼樣?」傑瑪試著問。
「什麼意思?」傑瑪問:「什麼樣的事兒?他是不是以為她會自殺?」
勞拉顯得幹練起來,三言兩語就把金凱想知道的事情交代清楚了。然後她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看樣子你累得夠嗆,」她說:「我看達西的輔導課完了,就燒了壺水,覺得你可能想喝杯茶來著。」
「事情沒解決之前,維多不愛對人說。你知道,就像伊安的事兒。她從未說過她的婚姻出現問題,有一天她走進來對我說:『噢,告訴你一聲,伊安搬走了。』讓我目瞪口呆。」
他敲了敲門,裏面傳來一個牢騷聲:「馬修,你他媽的怎麼來得這麼早。」
「當然是。」弗朗西絲卡邊說邊把茶托放在咖啡桌上,眼睛疑問地看著傑瑪:「你不知道摩根是很有名氣的攝影師?」
「現在我知道了維多的傳記從理論上來說會有些什麼反響,你覺得哪些人會反對維多挖掘莉迪婭的生活?」
「就是別耽誤太久,錯過這樣的機會,你肯定會後悔。」摩根跟著她們走到門口說,傑瑪第一次聽出,他還帶著一點點威爾士腔。
「你這麼關心他的死活,想來你跟麥勒蘭的前夫還挺熟的嘛。」
「的確如此。」
「不知道,」弗朗西絲卡雙手一攤,說:「我只知道他覺得他們的情況已經很糟。因為出走這件事,他成了眾人眼中的惡棍,都說他只顧自己,把她拋棄,使她精神崩潰,還試圖自殺來著。」
金凱打開門,四下里看了看。達西·愛略特歪著身子背對著門,手裡拿著一疊紙,頭都沒抬地說:「你說,上帝為什麼要發明手錶,馬修?你覺得他是要人守時或者要人在規定的時間里到一個地方?」
金凱想,維多一直不喜歡與人鬥嘴,怎麼受得了整天與這個多事的人在一起?
「你是維多利亞·麥勒蘭的前夫,是個警察?現在還是嗎?」
「我不明白,這事兒跟你和她的前夫有什麼關係,你不是想續寫她的書吧?」
「我想不是什麼大事兒,」勞拉苦著臉說:「我記得她好像對基特學校的什麼事兒很惱火。」
「這個女子是誰,愛略特博士?」
溫斯羅博士這麼說,想安慰他,誤會了他的沉默,以為他太難受了。
溫斯羅博士笑著說:「我或者以為只是你出於禮貌,不方便問罷了。」
見到傑瑪點了點頭,他接著說:「我們不在中心賣東西,藝術家得自己到別處設展。」
「5年前,聽到她的死訊,你是什麼感覺?」
過了一會兒,她才勉強說:「事情沒這麼簡單。」
「是不是像弗吉尼亞·伍爾夫那樣,正常的時候都很快活?」弗朗西絲卡說:「我願意這麼想,我從不希望她生病。」
「我想她是以這種方式表示和解吧,」弗朗西絲卡慢慢地說:「就像看完書把書合上一樣。」
勞拉盯著他,然後點了一下頭,表示理解。
「沒有,沒說得這麼明白,不過我可以打個電話給校長,看看她去了沒有。」
「這些照片是摩根拍攝的?」傑瑪問:「的確震撼人心。」
「也許什麼事改變了她的想法?」金凱說,「她走的時候還說了什麼沒有?」
「她並非死於心臟衰竭,阿什比太太。她是被人害死的,是毒死的。」
她很艱難回過頭,看著傑瑪,臉上很疲倦,說:「後來我們知道她把房子留給了他。」
「很難把見到的她跟聽說的她分開。」弗朗西絲卡皺著額頭說。
傑瑪想起維多不相信莉迪亞是自殺死的,她說:「維多——麥勒蘭博土——覺得莉迪亞后牛輩子可能會快活,至少挺滿足。」
「他們以為我們要把他賣了當奴隸,尤金娜·波茨為此精神受到重創。」勞拉閉了閉眼,厭惡地搖著頭,接著突然驚叫一聲,「你肯定認識他們!」
她把桌上的一個相框擺到另外一個位置上,但因為相框背對著他,他看不見裏面的照片。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又說:「我不知道給你說這些幹啥,我還從來沒有對別人提起這事兒呢。」她的口氣中帶著點兒笑意。
「噢,抱歉,」她又聽了聽電話說:「我呆會兒給你打好嗎?謝了。」
她皺著眉頭打量著傑瑪。
愛略特搖了搖頭,抿著嘴,做出一副遺憾的表情。
「當然不是。她個頭不高,皮膚黝黑,聲音粗啞,帶點異國女郎風韻,看起來很普通,對我很好。」
當地警察顯然已經搜得很徹底。書桌上被掃蕩得乾乾淨淨,清空的抽屜吊在桌上,像張開的大嘴。書架的書和照片沒有動,跟他猜的一樣,都是基特的照片——嬰兒照,第一次學騎車子的照片,幾張拘謹的、頭髮梳得服服帖帖的學生照,一張全神貫注握著篙的近照。
艾麗絲·溫斯羅沒有詢問金凱的動機。她只是站起身來與金凱握了握手,示意他落座。
「這麼說,那天沒有發生什麼特殊的事兒,她走的時候也還好好的。」他說。
「你很同情他,而他誤會了你?」傑瑪說:「老套的故事並不見得就是假的。」
「他很不開心,總和我談他的煩心事兒,因為沒有別人可講,就這樣我們成了朋友。」她聳了聳肩膀,說:「很老套的故事吧。」
「這事兒就交給我吧。」她小聲說,因為腳步聲已從客廳直奔這兒過來。
「沒注意到,郵件一般是我送給她,但她的電話可以直撥,我不知道電話的情況。」
「你是說,維多想給文學賦予價值?」金凱問,揚了揚眉頭。
勞拉閉上眼回想著,睜開眼睛的時候,臉上紅彤彤的,說:「她匆匆忙忙地跑下樓梯,一邊穿外衣,一邊拎著手提箱,說:『男人,都是十足的孩子,對不對?沒辦法把他們消滅光,真的很糟糕。』然後揮揮手,說:『再見,姑娘們,明早見。』」
「還是那該死的頭痛。」她垂下手,擠出一個笑臉,說:「從上周二就開始痛了,一直沒好。」
「噢,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溫斯羅說,然後揮了揮手,表示不值一提。
勞拉搖了搖頭,說九-九-藏-書:「我們本來約好一塊出去吃的,可她早上突然改了主意。她得用午飯時間幹活,好早點下班。」
他心裏還藏著一個想法:他其實跟她一樣,他也抱著同樣一個已經沒用的希望,希望自己再多見維多一面就好了。
弗朗西絲卡有點無奈地笑,接著說:「現在想想,她也怪可憐的,真希望以前能對她多一點兒同情心。」
傑瑪定定地看著摩根·阿什比,過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打了聲招呼,握了握他伸出的手。她沒看過他的照片也沒看相關材料,儘管眼前的男子蹙著眉頭,滿眼狐疑地看著她,但他確實非常英俊,魅力四射。
「不認識。」弗朗西絲卡說,眼睛看著別處。
「謝謝,」等艾麗絲說完后,他說:「你讓我知道了一些不知道的,我已經有很多年沒見到維多了,就是最近才見了她幾面。」
金凱不想談基特,想到這個孩子,他的感情很快就會崩潰。
「請吧,」愛略特說:「原諒我的貧嘴,這是老習慣,不過現在開這個玩笑好像不大好。」
「可是……」勞拉似乎意識到,爭辯已經沒有意義了,於是硬擠出個笑容。
「警察問的就是這些問題。」勞拉定定地看著他說。
「我想知道維多周二的情況,我想跟那天看見維多的人都談一談。」
「可莉迪亞最終還不是也將它們拋棄了?」
「維多利亞將現今流行的人文思想刪刪減減,拼湊成女權主義批評觀,好一點的話就是誕生一個可怕且不合邏輯的混合思想體系;最可怕的就是變成形而上學那種玄而又玄的東西。」他無奈地閉上眼睛。
「可不到3小時后,她卻死了。」勞拉說,憂鬱地盯著金凱。
她最後摸了摸相框邊,幾乎是輕輕拍了拍它,然後膀說:「我走後,肯定是達西·愛略特接替我,這是順理成章的事兒。維多和達西總愛鬥嘴,像兩個淘氣的小孩一樣,那會兒,我擔心我如果不在系裡了,她的位置可能保不住,不過現在我不必操心了。」
愛略特注意到他的眼光,說:「幾年前戒了,意識到離死亡太近,但是,我沒捨得扔掉煙斗。叼著它們,我顯得更像教授了。」
「這話我給他說過,但他聽不進去,」弗朗西絲卡說,雙手放在腿上,不停地絞著。「她來過之後,我還想自己過去找她,但不想讓他以為我背叛他。」
金凱心想,得麻煩當地警局的小夥子,查一查維多的電話清單。
「你是他的夫人?」傑瑪問。
就在他轉身的時候,瞥見一樣似曾相識的東西,相框後面的一張快照。
床單晾好后,女子轉過身笑著說:「多虧你幫了我,謝謝,風太大了。」
「因為有了莉迪亞,你們的較量肯定是一邊倒吧?」
「女校的校長?」他問。
勞拉拿著兩個杯子回來,說:「放了糖和牛奶,沒事兒嗎?」
「溫斯羅博士剛才對我說,你常常與維多作對。」金凱決定單刀直人。
愛略特握著手,說:「對極了,金凱先生,說得好極了。儘管你將興趣轉到了別處,但我真的覺得你當個小警察太可惜了,看你的談吐,顯然受過良好的教育。」
「我能理解。」他說,心中暗想,維多是否以為艾麗絲·溫斯羅就是那個能夠給予她自己母親永遠無法給予的幫助和鼓勵的人。他感覺到艾麗絲的悲痛是發自內心的,絕對不是在故意偽裝自己。
弗朗西絲卡正在說話,傑瑪猛地回過神來,聽見她所說的話。
「這一點莉迪亞可能不知道。她已經走人了極端,把自己當成魯伯特的繼承者,極力想復甦魯伯特·布魯克的『新異教徒』,就是在午夜時分,裸著身子在林子里跳舞之類的事兒,就知道歌唱青春。」
「是不是維多不贊同你的理論?」
金凱也看著她,但神思有點兒恍惚,內心直嘀咕:「那麼她去哪兒了,在2點半與5點之間,兇手是怎麼下的毒?」
「很抱歉,我這麼失態,」她說著檫掉淚水說:「我好像止不住眼淚,維多和我不僅是同事還是朋友。我兒子克林跟基特在一個學校讀書,他們甚至長得一樣高矮。可憐的孩子。」
她驚恐地盯著金凱,說,「維多的父母。噢,很抱歉,我嘴太壞了,可我太生氣了。」
他坐進她對面的那張椅子里,笑了笑,想放鬆猛然發緊的喉嚨。
他在二樓找到愛略特的名字,與維多的辦公室隔著條走廊。
「我以前老對她說,說她肯定是他們從菜園裡撿的。」他說。
弗朗西絲卡帶她進入廚房,一股濃濃的咖啡香撲鼻而來。
「莉迪婭搞過同性戀?」金凱吃驚地問。如果維多知道的話,她是不會告訴他的。
「那你為什麼還要教這些無意義的東西?」金凱問,不知自己是否漏了什麼沒聽到。
她搖著頭接著說:「可是沒想到我只是他的救命稻草,他已經沒路可走。他知道不走肯定會出事的。」
「不知道,」傑瑪說:「所以我們才覺得有必要了解最近她都跟誰談過話。她可能說了什麼……」
「沒錯。」
「我特別難過,」她說:「你沒想到……我們也一樣,真不知道說什麼。」
英語系的秘書勞拉·米勒坐在接待室桌邊,一手握著電話筒,靠著耳邊,另一手正寫著什麼。聽見開門聲,她瞄了一眼,認出是誰后,還沒說話就一臉凄色。
「他其實挺有意思的,信息量大,而且很有想法,雖然言辭有點兒刻薄。我本人倒是認為只要你的書能勾起讀者的閱讀興趣,管它是傳記還是用術語寫成的評論,沒什麼不利英國文化研究的啊。」艾麗絲·溫斯羅說話的時候,金凱看見了這個長相普通的大個子和他的前妻相像的地方。
她又看了看那些照片,表情都很僵硬,有的人很緊張,好像被人打了耳刮子;有的人很嚴肅,但都照得非常好,很有個性,在弗朗西絲卡的織物陪伴下,叫入耳目一新。看來他們個性互補,並不衝突。
「人嘛,總要找點事做吧?」愛略特說,仍舊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我覺得這份工作需要用腦子,比其他工作都更有意思。」
「是的。」弗朗西絲卡毫不猶豫地應道。
勞拉還了他一個笑臉,說:「維多怎麼會有這麼個家庭?」
「不準去,我猜?」
「給我說說維多的茶。」金凱說。
弗朗西絲卡沖傑瑪皺了皺眉,用力甩了一下頭。
「我正在給我所能想起的人打電話,通知他們參加追悼會,但這實在太意外了。」
「詳情只有當事人本人才知道,但這事兒當時鬧得沸沸揚揚。我read•99csw.com說的那位女士如今已是一所有名的女校的校長了……」愛略特發出一連串的嘖嘖聲:「我懷疑學校的董事們會覺得她這段歷史很有趣。」
「我想還是。」金凱邊說邊指了指一張椅子,問:「我可以坐嗎?」
「這個嘛,」弗朗西絲卡非常吃驚,眼睛睜得老大,道:「還好,但很多時候,我們是在較勁兒。」
「周二她是不是喝了什麼特製茶?」
愛略特叉著手摁著身上那件淺黃背心。
「老習慣?」金凱問。
她抿著嘴,做出遺憾的表情,說:「我只是早上看見她,我們談了談系裡的一些事兒,後來我去紐南姆開會,之後有人請我吃午飯。但是,早上的時候,她似乎很好呀。」
「她跟布魯克是不是可能真有某種親戚關係?」傑瑪問,她知道對一個孤獨的文學少年來說,要能跟布魯克搭上關係,那該多好啊,儘管她對布魯克並不很了解。
「她沒說什麼嗎?」
金凱站著看了看屋子的四周,到處都是書。他抬手指了指書,說:「如果一切能像我們想的那樣,文學就不能這麼繁榮了,你說呢,教授?」
照片上的背景是金凱父母親的花園,正值盛夏,他和維多懶散地坐在草地上,笑得很歡,他母親的小狗半躺在維多的腿上,他們新婚才幾個月,他帶維多到柴郡的父母家做客。
「陶工,」弗朗西絲卡重複了一遍:「她想看看咱們的窯,她乾的就是制陶這一行。」
她笑著說:「馬修,可憐的孩子。」
「難怪他的名字聽著這麼熟悉,」金凱說:「我還一直在想是誰呢,我的母親特別喜歡他的書,不過我自己一本都沒看過。」
「莉迪婭是個小詩人,早期的詩作幼稚淺薄,先不說缺乏獨創性。」達西尖刻地說:「她這一生都在拿她的精神病作文章,後期的作品用最陳腐的女權主義觀對自己的病進行暴露和探究。不知道她的詩得罪了很多人,反正我是覺得她的人生沒有大書特書的必要。」
「您真好,身體都不舒服,還陪了我這麼久。」他邊說邊站起身來,道:「如果您不介意,我還想問您一個問題。」
「那時候我不認識他,」弗朗西絲卡說,依舊避開傑瑪的目光。
「他們為什麼相處不好?」金凱記得,維多曾流露過她和同事間的矛盾。
「我是局外人,」他主動回答:「不會亂評論,也不會問這個問那個。」
達西·愛略特有點不高興,似乎輕描淡寫地說說這個傳聞不夠過癮,但是,點出她們的名字有可能傷到公校的面子。
「我們老開她的玩笑,因為從她喝什麼茶我們就能知道是什麼日子,現在想來真有點兒傻。」
「她沒出去吃午飯?」
「那摩根呢?」
金凱搖了搖頭說:「我覺得你的想法不錯,但是我不能說,那樣的話,他們更不願意讓基特去你家,而且尤金娜根本就不理我。」
「我想不大可能,」弗朗西絲卡說:「布魯克的生活有許多文字記載,不過,莉迪亞那時候沒法看到。要是她知道布魯克跟諾埃爾·奧利維爾的關係,我想她會把可愛的諾埃爾當成她想象中的奶奶。」
摩根坐到沙發的扶手上,手隨意地搭在妻子的肩膀上,說:「是嗎?如果你真要來的話,我們可以說服上頭建一個新窯。」
「我聽說了麥勒蘭博土的事兒,真的好難過。」弗朗西絲卡盯著手中的咖啡杯,說:「她看起來很優秀,真想不到,她那麼年輕,怎麼會死於……」
她開著車慢慢找著,終於來到那個地方,在舊磚木造成的農舍右邊有幾座低矮的穀倉,靠路的穀倉旁邊插著一個路標,寫著「伍德·荻恩農場藝術中心」。
消失在陽光下的綠茵迷濛中,
「我知道這很難讓人——」
她看了一眼傑瑪,接著又說:「織毛衣能給我帶來平靜,有時候還能幫助我思考問題。」她把糖罐和牛奶罐也放入托盤,走向外間屋子。
「他一直想方設法瞞著她,是為她好,不是為他自己。但劍橋是個小地方,他們分開幾個月後,有一天我們在市場被她撞見了。」
金凱聽了一陣激動,非常想騰出手來,他看見勞拉的桌上有個空位,可以放茶杯。
他朝傑瑪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暴露了他的年齡,但他的魅力並沒有因此減少。
「我幹嘛要告訴你,金凱先生?」他說。
「我知道。」他清了清嗓子說:「我今天早上才聽說了追悼會的事兒,還是在警局聽說的。」聽到了警局這兩個字,勞拉臉變得慘白,見狀他罵了自己一聲蠢蛋,他可要先打開勞拉這扇門的。
弗朗西絲卡臉色一沉,警惕地說:「他不在,你有什麼事兒?」
「或許,我們可以換個角度問,」他說:「她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傑瑪記得,金凱曾告訴過她莉迪亞第一次試圖自殺的事兒,於是問:「比你聽說她切腕自殺還糟?」
她把話筒放回話機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金凱,眼眶滿含淚水。
「達芙妮·莫里斯?莉迪婭在紐南姆時就結交的朋友?」金凱對維多寫的那個姑娘印象很深,但那是多年前的她了。
「有親戚關係?」傑瑪驚訝地問,「我知道她挺迷他的,可……」
可是他覺得自己卻讓她失望了,於是開始沉默。
「你見過兩個人把愛變成毀滅彼此的借口嗎?感情把他倆都毀了,就算是現在,他也沒法忘記她,她就像癌,正在慢慢地吞噬著他。」
夫妻倆並肩站在台階上,很和諧。但她還是覺得哪有點不對勁,弗朗西絲卡·阿什比真的想好了,要把莉迪婭的靈魂驅逐出他們的生活?
弗朗西絲卡眉頭緊鎖,和藹的臉皺成一團。
「沒錯。」弗朗西絲卡看著她,眼裡沒有任何笑意。
「你好,親愛的,」弗朗西絲卡笑著對進屋的丈夫招呼道:「這位是傑瑪·詹姆斯,她是來看工作室的。」
「不知道,」弗朗西絲卡說:「或許年紀大一些,那些想法就慢慢消失了。」
而我卻不知進退。
「沒事,我沒往心裏去。」他笑嘻嘻地說:「尤金娜是有點兒……找不到什麼詞來形容,是吧?」
「再等一會兒,好嗎,馬修?」愛略特惱火地說,小夥子歉意地趕緊縮回頭,怦地一聲關上門。
過了一會兒,她若有所思地說:「說起來很怪,那些事就像個包袱沉重地壓著我們,它終於落了下來,我們好像輕鬆多了。好像最糟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後果並沒我們想的那麼嚴重。」
金凱太熟悉維多這一作風了,只是在他倆的婚姻上,是維多搬走了。
傑瑪頭腦里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詞,話一出口她就愣住了。她幾乎連哪些是花瓶哪些是便盆都分不清。還好她身穿的是上星期天見維多時穿的長群和罩衫,覺得自己看起來還有幾分像搞藝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