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往事悠悠
張詠道:「嗯,我也是這麼想。」
郭震道:「是。」接了斗笠戴上,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去錦江趁夜色釣魚嗎?」
王昌懿道:「我確實想要對付烏忘我,不過還沒有盤算好計劃,就有旁人搶先動了手。」回思過一會兒,失聲道:「難道是郭震?他特意問了我打傷我的人是誰,還安慰我說『善惡終有報』。」
五人圍成一桌坐下,雖有感觸歲月及時勢的小小傷感,更多的還是劫后重逢的喜悅,遂開懷暢飲,把酒言歡。唯獨王昌懿因有傷不能飲酒,雖心癢難耐,然被李畋死死盯著,也只好以茶代酒。
郭震苦笑道:「喝得不是不少,而是太多了,頭還是疼得很。」又問道:「昨日余縣尉來托你幫忙了嗎?」
余樂因烏忘我是軍籍武官,身份特殊,已派人去請知府張詠,一時不敢擅斷,只遲疑道:「這個……」料想自己心意也瞞不過郭震,便如實告道:「烏忘我被殺,令友王昌懿嫌疑最大,因這一層干係,郭公子和孫、李二位都不能接觸證物。」
郭震搖頭道:「應該沒有,至少我想不出來是誰。」
楊柳青的居處獨處一隅,鬧中取靜,綠樹環繞,楊柳依依,是個絕佳的去處。
郭震上前幾步,低聲道:「張知府既已懷疑白頭翁食人事件有詐,想必已派人對所有失蹤者進行了詳細調查,可否讓我看一眼失蹤者名單?」
郭震等人趕回孫府,果見卓夢娘已經醒轉,剛喝了一碗稀粥,瘦弱的身軀緊緊裹在被子中,半倚半靠在榻欄上。她見到孫辟等人進來,愈發茫然,問道:「我這是在哪裡?」
話音剛落,便見僕人引著華陽縣尉余樂進來。王昌懿忙道:「余縣尉也太心急了,才過了一晚,我這邊還沒有勾平的消息呢。」
郭震皺眉道:「怎麼又是芙蓉樓?」
楊柳青雖然有所遲疑,仍然點了點頭。
卓夢娘喜道:「公子竟也知道夢娘的名字?」
王繼恩怒道:「張知府是非要跟本帥糾纏到底,逼我到聖上那裡告你一狀嗎?」
孫辟道:「這麼說,你當真就是萬里橋卓家女兒卓夢娘了。」
卓夢娘想了想,道:「三天前,有官兵到我家搶掠,奪走了我新織好的一匹錦。我用了大半年功夫才織成這匹錦,心有不甘,一直追出老遠,還是我爹將我勸了回去。這算不算特別的事?」
余樂道:「是誰?」弓手道:「一個是前晚從縣獄逃脫的勾平,另一個是烏忘我烏將軍。」
他見部屬無人敢應答,愈發惱怒,命人送楊柳青回去,又朝張詠等人拱拱手道:「煩請幾位稍候,本帥去去就回。」拂袖走出帳外,大聲下令,大概是要調動兵馬追捕刺客同黨。軍營瞬間騷動了起來,人仰馬翻,喧鬧嘈雜不已。
卓夢娘道:「我家就住在萬里橋邊,離杜李書肆不遠,老看見公子到書肆去買書。」
李畋道:「怎麼可能?烏忘我昨晚一直跟著郭震跟到你家門外,那時他還活得好好的。隨即郭震便與我們一道進屋飲酒,他喝了那麼多,醉得都有些糊塗了,哪還能半夜趕出去殺人?」
張詠奇道:「郭公子為何獨獨關心此案?」轉瞬即明白過來,問道:「郭公子的那位重病朋友,可就是失蹤者之一?」
任介不認識張詠,狐疑問道:「他是誰?找柳青做什麼?」
郭震躊躇道:「小倩……師妹她……」
郭震道:「當然。他是我們師兄弟中最有獃氣的一個,但人品正直,無二話可說。」
蜀地民眾士人本就疏遠朝廷,而這次王繼恩入城后,縱部恣橫肆虐,瘋狂搶奪財物,連豪門大族也不放過,是以跟本地鄉紳都交了惡。王氏自恃位高權重,又哪會將這些人放在眼裡呢?
張詠忙道:「郭公子,抱歉了,我和小潘還有要緊事趕著去辦,得先行離去。你代我二人跟王繼恩說一聲。還有,你目下麻煩纏身,最好不要輕易再出門。」郭震道:「是。」
楊煢微笑道:「托叔叔洪福,一切安好。」
孫辟和李畋趕來十字街枯井時,這裏已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枯井邊並排躺著兩具屍體,已用白布蓋上。因仵作未到,屍體未經檢驗不能抬走,弓手便用繩子布了一道防線,將人們攔在繩外。
等到她再醒來時,不知身在什麼地方,小房間中四周無窗,只有一榻一桌,桌上點有一盞昏黃的油燈,牆角放著一個瓦罐便壺,除此之外,再無他物。她心中恐懼,卻又倉皇不知所措,只能低聲啜泣。
張詠哈哈大笑,道:「我只是開個玩笑,孫公子莫太當真。」意味深長地看了郭震一眼,這才轉身去了。
郭震便略略點了點頭。
張詠笑道:「你不是要我幫忙調查王繼恩跟哪些本地人來往較多嗎?以王繼恩的性格,跟本地人交往這種事,多是在酒宴上進行。他最好附庸風雅,每每這種場合,楊柳青一定會出席。」
郭震問道:「那人販子有多少人?夢娘只需說你見到的就行。」
李畋雖然治病救人,究竟還是世家子弟,做驗屍這件事還是頭一次,但為了好友,也不得不勉強上前。弓手揭開白布,露出屍體來。左邊一具光頂無發,正是越獄逃脫的江洋大盜勾平,臉上笑容宛然,胸口有兩個大血窟窿,衣襟已被血漬浸透。
張詠反問道:「你說呢?」潘閬道:「我適才聽王繼恩提過郭公子來歷,他是皇帝志在必得之人,旁人看來,非有過人才華不會如此,殺了他,便為大宋去除了一個棟樑之材。」
孫辟卻不知郭震被觸動了另一根神經,解釋道:「這是理所當然的啊。夢娘說囚禁她們的那個地方很大,不是本地人參與其中,官兵哪裡能臨時找到這樣隱秘安全的去處?」
話音未落,便聽到僕人在門外叫道:「公子,張知府到了,人正在客廳等候。」
郭震大吃一驚,見張詠已走出數步,忙追上去問道:「張公要去芙蓉樓找誰?是楊柳青嗎?」
成都地形西北高,東南低,河水亦由西北流向東南。后蜀宮城雖盡毀於戰火,卻依舊是全城中心,處於制高位置,是以成為宋軍紮營所在。
夜幕降臨時,李畋帶著一大堆卷宗回來,又告道:「孫家後門有人等你。」
張詠道:「巨匠雖逝,可他的後人也不遜色。將來孫公子籌足資金再建藏書樓,不妨考慮請喻公後人出馬。」
眾人聞言,均大吃了一驚。
她本來空洞無神的眼睛中閃出奇異的光芒,慘淡瘦削的臉龐一下子有了生動的神采,顯然以為孫辟早就知道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因為她是白頭翁事件的受害者。孫辟便順勢點點頭,問道:「你可還記得之前的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孫辟使勁晃了晃腦袋,狐疑問道:「昌懿,你老實說,是不是你派人殺了烏忘我?」
張詠笑道:「我早給你準備好了。」當真遞過來一頂斗笠,又道:「你不準再稱呼我張知府,就叫我張公,我稱你郭老弟。」
李畋問道:「昌懿,當真不是你派人殺了烏忘我?」
郭震道:「好。」又問道,「張知府是要去武擔山賞月嗎?」
王昌懿聞言,這才勉強作罷。又見任介走路都走不穩,忙將他扶住,道:「你不能喝酒,偏偏還喝這麼多。」
張詠道:「就算當真有受害者家眷認出了勾平,發現他蹤跡後為何不報官呢?報官既能領賞,也一樣能將勾平置於死地。」拍了拍孫辟肩頭,笑道:「就算勾平罪大惡極,然平民以私刑殺人仍然是要掉腦袋的。恕我冒犯,據我了解,蜀人最會享樂人生,從來都是兩權相利取其重,兩權相害取其輕,絕不會有人拿自己的命,去換一個本來就該死的勾平的命。」
回來王府時,正好見到王昌懿扶杖送商道朋友張檁、張杉出來,張氏兄妹滿面笑容,連聲道謝,顯見生意談成了。
張詠道:「我當時確實是那麼想的,可現在既發現官兵捲入販賣人口案,我又有了新的想法。」
孫辟也道:「不錯,不然他也不會弄出所謂的白頭翁吃人來掩人耳目了。」
郭震驀然想起酒席上楊柳青所行酒令「有來有去,如樑上之燕;有去無來,如弦上之箭」忙將任介拉到一旁。任介誤會了好友的意思,先歉然道:「抱歉啊,我沒能請來景倩師妹。」
郭震聽到「蜀人」,以為是「熟人」,嚇了一跳,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張詠笑道:「王大將軍,這是在說你呢,在座之人,沒有比你面色更黑的了。」
進來王府,果見花廳中擺了一桌豐盛酒宴,任介陪王昌懿坐在一旁閑扯,見郭震進來,忙道:「我跟昌懿打了賭,他賭你今晚不會回來,我說子時之前一定會回來。」
郭震又問道:「他們強迫你學習歌舞,前後訓練了你多久?」
孫辟一心要證明烏忘我是與勾平互相殘殺而死,如此局面最為有利,勉力爭辯道:「或許是兇器落在了枯井外,被路人看見撿走了。而今在蜀地,鐵器總是值幾個錢的。」
郭震料想是張詠到了,便向孫辟借了一身輕便衣裝換上。到後門一看,果見張詠一身灰衣便服,還戴了一頂川人常見的竹制斗笠,看上去倒像個漁翁。
王繼恩是主人,坐在上首,第一個接道:「有來有去,如機上之梭;有去無來,如水上之波。」
郭震翻了一翻,問道:「看來張知府一直在研究此案,可有留意到怪異之處?」
郭震搖頭道:「這是不可能的事。這次我乘船回來成都時,被盤問了無數次,沿途官兵卡哨極多。那船能暢行無阻,只有一個可能,它本身就是官船。」
張嶙不欲多生事端,催促烏忘我快走。烏氏卻知道主帥王繼恩與張詠不睦,便有意進去盤查店家,無非是想鬧點兒事,弄清楚到底是什麼朋友,竟能勞動知府大駕。
孫辟道:「不錯,這是極好的線索。只要從官署調出近年來的少男少女失蹤案,一定能找出蛛絲馬跡。」
環兒出來告道:「小娘子請幾位進去坐。」將幾人引進花廳。
潘閬道:「說來話長。總之是王繼恩有一次得了怪病,我僥倖救了他一命。這位王大將軍雖然不是什麼好人,倒也懂得知恩圖報。」
孫辟道:「我們聽到街面上有兵馬不斷馳過,擔心出了大事。料想你被強行請去了軍營,一定會設法脫身,所以特意在這裏迎你。走吧,宴席還沒開始,就等你了。這下可好,大伙兒終於聚在一起了。」
李畋道:「據我看來是這樣,不過具體情狀是否這樣,還是要等仵作來確認。」
余樂道:「勾平是個江洋大盜,作惡多端,生性警惕,但他死時臉上卻帶著笑容,表明殺他的人是他所信任的人,姑且稱他為某甲吧。極可能勾平將之前犯案所得贓物藏在了某甲那裡,他這次來成都是為了取回那筆贓物。不想天不遂人願,勾平還未聯繫到某甲,便被張知府你識破僧人偽裝,關進了大獄。勾平大概也知道蜀地胥吏腐敗,便以藏在某甲那裡的重金賄賂獄長石頌。石頌受不住誘惑,冒險放了勾平,又跟他一道來找某甲索取重金。某甲交出了重金,之後又聯合勾平殺了石頌,拿回了重金。但之後某甲又不想勾平分一杯羹,遂乘其不備,將他殺死,屍體則丟入了枯井中。勾平僵硬發青的臉上猶帶著笑容,表明他被殺時沒有絲毫防備,顯然是某甲下的手了。」
孫辟道:「是。我一直想再修一座藏書樓,只是一來財力不足,二來也未能尋到好的工匠。」
那中年文士遂起身自我介紹道:「在下姓潘,單名一個閬字。」
張詠道:「王大將軍,你耳朵不大好使,我剛才已經說了,烏忘我是畏罪自殺。」
張詠不悅地道:「郭老弟到底想說什麼?喂,婆婆媽媽可不是你性格。」
王繼恩不答,只問道:「為什麼要殺郭公子?」
郭震轉頭看到好友,便請余樂令弓手放孫辟、李畋二人過來。
孫辟忙道:「當然算了。」
郭震登時醒悟,道:「不錯,你分析得極有道理。這名刺客一定不是大蜀軍餘黨。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我郭震。他行刺於我,一定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王昌懿道:「倒不是不願意,而是……」
郭震道:「嗯,她就是卓夢娘,白頭翁事件的第一個失蹤者。」大致說了卓氏經歷。又道:「除了人販子船隻出川不受阻隔一點可疑外,白頭翁鬧事始於官兵入城,時間上如此湊巧,很難令人不懷疑。」
李畋忙道:「不是,不是我懷疑你,而是張知府那麼洞察秋毫的人,他認定是你,一定有他的理由。」
張詠道:「所以說,惡人勢力再大,終究還是惡人,也怕世人知道真相。」倒是與郭震之前所言有異曲同工之處。
王昌懿與好友愕然相視,問道:「怎麼回事?」
郭震道:「我不是懷疑,而是能找到確實證據……」
那勾平手腳斷折,臉上、身上有不少墜落傷,卻沒有血蔭,表明入井時人早就死透了。而烏忘我不但額頭有個大包,臉上、手上也儘是擦傷淤痕,處處見血,表明他墜落時血氣尚未凝結,人還剩有一口氣在。
郭震問道:「烏將軍在跟蹤我?」
王繼恩便再也不看烏忘我屍體一眼,留下武官張嶙協助處理相關事宜,自己轉身率軍去了。
張詠笑道:「職責所在,不算什麼。」又問道:「青娘可還記得王繼恩宴請前任成都知府郭載時的情形嗎?」
孫辟見郭震不大自然,料想其心中仍然放不下舊情人,忙道:「不說這個了。對了,街上有這麼多兵馬,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余樂道:「下官認為勾平多半在成都有個熟人是同黨。」
老鴇聞言,這才引著張詠、郭震二人進來。
他曾在芙蓉樓附近被綁,任介曾在離開芙蓉樓后失蹤,韓邁也是如此。這到底是巧合,還是內中有所關聯?
卓夢娘「啊」了一聲,道:「我認得你,你是孫辟孫公子。」
潘閬看了看身邊的張詠,再看看自己,笑道:「似乎我的鬍鬚比較多些。九*九*藏*書」張詠笑道:「小潘當仁不讓。」
郭震道:「我……我辦完事就回去。」頗不自在,見楊煢已跨入寺門,忙道:「老管家快去照顧夫人吧。她剛剛生育過,身子不好,身邊不能沒有人。」
張詠道:「哎,先別吵,都聽我說。」捋了捋鬍鬚,慢條斯理地問道:「烏忘我會不會是畏罪自殺?」
張詠道:「大蜀軍應該還有不少眼線留在成都。對他們而言,最值得刺探的當然就是軍營,大概早已經設法滲透進這裏。王繼恩花了不少力氣尋找郭公子,他們知道你的身份也不稀奇。」
但奇怪的是,男子並沒有對卓夢娘動手動腳,只是命令她來回走了幾圈。帷幔后又走出一名婦人來,伸手往卓夢娘全身上下摸了個遍,這才點了點頭,命她穿上衣服。
張詠道:「正如孫公子所言,兇器被路人撿走了。」又揮手道:「來人,就按李公子的說法填寫屍格,不必再等仵作來驗屍。先將屍體抬回華陽縣署,再設法通知苦主來衙門領屍下葬。」
張詠笑道:「前一點確實奇怪,后一點不奇怪,以王繼恩的個性,就算你不肯去,他手下人綁也要將你綁去。」又嘆道:「那刺客一刺不中,即舉刀自刺而死,可謂決絕果敢的死士。足見他行刺郭公子之前,已抱了必死之心。我在想,郭公子當真值得刺客付出生命的代價嗎?」
郭震點了點頭,道:「這是上策。官兵牽涉其中的話,主帥王繼恩極可能也有所染指,至少不會一無所知。然而他是當今皇帝心腹,是輔佐皇帝登基的大功臣,旁人動不了他,張知府也莫之奈何,只能傾心籠絡。王繼恩既知張知府已對白頭翁案件起疑,必定嚴密監視官署一舉一動。張知府將案子交給我們這些外人來調查,反而更方便。」
張詠笑道:「前一句是拍馬屁,不作數,后一句倒是說到我心坎兒上了。」一拍案桌,道:「好,我同意,就把這件案子交給你和你的朋友來調查,我也會給你們所需的任何幫助。卓夢娘仍然暫時安頓在孫府,秘不示人,等結案后再送她回家與家人團聚。」
張詠勸道:「王大將軍稍安毋躁,儘快查明刺客身份要緊。」
郭震仍是不解,道:「但張知府已命余縣尉公告眾人,說郭知府是擔心被朝廷召回后重重治罪,憂悸而死。」
郭震道:「你只知其一,那勾平可是陳年慣犯,作案累累,十年前好幾起大案都是他做的。」
王繼恩只是因為接到傳票,又找不到烏忘我,以為他已經被張詠捉了,遂怒氣沖沖趕來理論,尚不知道枯井雙屍一事,聞言一呆,這才轉頭看到屍體,臉色登時由黑轉紫,怒聲問道:「是誰殺了他?誰殺了他?」
孫辟道:「果然是先走水路到襄陽,再北上洛陽、汴京。」
張詠不屑地道:「王大將軍,你我認識已有二十年,你該知道我的性子,我若用卑劣手段暗殺了烏忘我,還能讓你看到屍首?還能公開發出傳票?況且王大將軍素來秉節持重,烏忘我既是有罪,王大將軍也一定不會袒護他,我多的是辦法整治他,用得著暗殺嗎?」
郭震忙道:「多謝,我替成都百姓謝謝張知府。」
此時已是深夜,住客大多就寢,烏忘我堅持要挨個房間搜查刺客同黨,將所有房客都吵了起來。
郭震道:「或許是張知府認為不值得為烏忘我這樣一個人而大費周章。不過我看得出來,他心中仍然懷疑是昌懿所為。他之前一力掩飾,臨走又刻意交代了那麼一句,或許是將來有要借重昌懿的地方。」
任介道:「呀,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柳青從來不提以前之事,我也從來不問,怕她傷懷往事。」
余樂搖頭道:「此案重大,我無法做主,還是等張知府人到了,再請他示下。」
王昌懿愕然道:「我傷勢未復,得扶著拐杖才能行走,如何能殺死一名全副武裝的武將?」
郭震低聲道:「我在軍營宴會上遇到了青娘,她也沒做什麼,不過是主持行酒令。」
張詠道:「小潘,你怎麼看?」潘閬道:「刺客背後有能人?」張詠道:「嗯。」
張詠道:「這麼說,刺客早就知道郭老弟會出現在軍營宴會上了,他應該為此做了不少準備。」
郭震道:「那麼你可還記得你被人綁了手腳,扔進江中?」
楊柳青這才請張詠上坐,命女使奉茶,又問道:「張知府深夜親自前來,可是有事要問?但問無妨,只要青娘知道,一定如實相告。」
過了好久,才有黑衣蒙面男子開門進來,告訴卓夢娘,說她父母並沒有死,只是中了迷|葯,如果她膽敢反抗或逃走,他就會立即殺了她父母。卓夢娘聞言,只好流淚點點頭。那男子便往她頭上套了一個黑布套,曲曲折折走了一段,將她帶到一個燈火明亮的大房間,命她脫|光衣服。她起初不肯,那男子大聲喝罵,威脅要立即去殺了她父母。她嚇壞了,不得不順從對方的意思,褪光了衣衫。
孫辟道:「當然聽過,喻浩喻公是開寶寺木塔的修建者,也是五代以來最傑出的工匠,號稱『魯班第二』。我家裡還收藏著他著述的三卷《木經》,可惜喻公已於數年前過世了。」
楊柳青道:「似乎沒有。在我看來,郭公子是第一個。」
郭震道:「不礙事,是小倩自己不願意來。」又問道:「你去過芙蓉樓了嗎?」
孫辟道:「這姓勾的是被通緝的江洋大盜,全城貼滿了他的圖形告示,還有懸賞。會不會是烏忘我發現了他的蹤跡,趕來追捕,勾平奮力反抗,二人在枯井邊爭鬥不休,結果互相刺入對方要害,同歸於盡,再雙雙落入井中?」
過了一會兒,王繼恩再度入帳,見帳中只剩郭震一人,也不以為意,歉然道:「郭公子,實在抱歉,令你受驚了。本帥已派人往全城搜捕刺客同黨,他日一定給你個交代。」還欲派兵護送,郭震推謝道:「王大將軍既已調動兵馬,即便刺客還有餘黨,想來也已經遁逃,我不會再有事。」
楊柳青笑道:「張知府有失體統,該罰一杯。」張詠連道:「該罰,該罰。」自飲了一杯。
張詠驚訝不已,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來,但也未再追問。
自郭震回城,一再遭逢奇遇,被人綁架,又遭人行刺,顯然是個令人矚目的對象。張詠聽說客棧一事後,愈發起了疑心,只是還想不到少女即是白頭翁食人事件的受害者,而是懷疑郭震在暗中從事什麼秘密勾當。此刻再聽到郭震問及白頭翁案件,便立即將二者聯繫了起來。
張詠道:「你不肯出仕,不信任朝廷,不信任官府,為何信任我?」
張詠奇道:「你既是為我而來,何不直接報出我名字?」
主帳乍起變故,雖無人受傷,王繼恩面色卻十分難看,揮手命軍士將刺客屍首拖出去。那刺客臉色變成一團漆黑,像是抹了炭灰一般,很是駭人,料想短刀上淬了劇毒。軍士有所畏懼,一時不敢動手。王繼恩厲聲斥罵,這才有軍士大著膽子上前,抓住刺客雙腳,將他倒拖了出去。
郭震躊躇道:「那個……」
他也不揭破,四下尋找一番,果在帷幔邊尋到了一隻珍珠耳環,遂交還給楊柳青。楊柳青道了謝,走出幾步,又回身問道:「郭公子,適才王大將軍和張知府人都在場,刺客為什麼單單要殺你?」
郭震進來時,天色已黑,主帳燈火通明,已備好酒席。王繼恩正與一名年過四旬的中年文士交談甚歡,聽到烏忘我稟報,忙迎過來道:「郭公子,本帥久仰你大名,今日總算見到本尊了。」
張詠道:「噢,余縣尉為什麼會這樣認為?」
張詠又問道:「郭公子可曾負過人?」不待郭震回答,便喃喃自述道:「我曾經負過一名女子。她因身份而面臨極大的危險,鼓足勇氣來見我,要跟我一道浪跡天涯,我卻沒有答應。後來她被人暗中囚禁,飽受折磨,而我惘然不知,以為她就此離開了我。逃離險境前,她堅持趕來見我一面,我卻依舊沒有隨她遠走高飛的勇氣。而今她人在極北之地,病重將死,託人萬里傳書……」
張詠接過傳票,慢吞吞地道:「這是傳訊烏忘我的公文,不過很可惜,他已經畏罪自殺了。」
卓夢娘道:「他頭髮散開,遮住了大半邊臉,看不清面孔,也看不出來多大年紀。」回想當時恐怖情形,猶是心有餘悸。
郭震既心中有事,便心不在焉,只想早些離開宴席,待到寒氣逼面時,這才會意過來,忙往後側仰,但已是來不及。心中不覺一痛,暗道:「再會了,小倩。」
一旁任介大驚失色,問道:「他就是新任成都知府嗎?」待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不免露出了緊張怪異的表情,忙將郭震拉到一邊,低聲問道:「你什麼時候跟新知府搭上了?還有,你帶他來這裏做什麼?」
郭震聽了亦覺有理,沉吟道:「張知府年輕時是有名的遊俠,劍術無敵于天下,或許是刺客知道他的厲害,料想難以一擊成功,所以改向我下手。」
余樂道:「王公子不願意嗎?」
進來華陽縣署時,張詠也剛坐下不久,正聽手下稟事,聽說郭震求見,便命人請了進來,笑道:「郭公子,剛剛王繼恩手下來過,說是已經調查過昨晚的行刺案。那刺客並非軍營軍士,而是個假冒的伙夫,真正的伙夫出去採購物品、籌備宴會時被人打暈了,丟在北街口一片廢墟里。」
片刻后,軍士燙好酒端上來,四人飲過一巡。王繼恩又笑道:「不能就這麼干飲,得尋點樂子,我們來行個酒令。」
烏忘我率著軍士自暗處出來,訕訕招呼道:「郭公子。」
郭震問道:「張公懷疑郭知府多少發現或是本來就知道王繼恩見不得光的惡行,想要以此來要挾王繼恩為他在聖上面前求情,結果反遭滅口?」
潘閬笑了一笑,也不置是否,只道:「我新近認識一位年輕朋友,姓許名洞,他曾北上遼國遊歷,結交了不少朋友,帶來張兄一位故人的信息。」
孫辟見郭震正與華陽縣尉余樂商議著什麼,便招手叫道:「郭震!」
郭震苦笑道:「旁人不知道,青娘應該或多或少聽任介提過我,能有什麼過人之處?不過是比街上市民多讀了幾天書而已。」
郭震道:「你記得這件事就好。那些歹人不知道你被我救了,他們以為你早葬身魚腹了,所以你不用怕,將事情經過講出來,我們好有機會去救出其他人,再抓住那伙殘害你的歹人。」
李畋一笑,道:「是跟郭震早先約好了的。」
那楊柳青當真便是郫縣邢氏的外孫女。邢氏老夫婦和兒子邢童為江洋大盜勾平所殺,邢家長女邢曼本招婿楊在在家,因西川兵馬捕盜使郭載上書稱富人招贅是蜀地貧富不均的原因,宋太宗下詔禁止,楊氏夫婦被從邢氏戶籍除名,被迫遷出了邢家。后又因《戶絕法》規定而不得繼承邢家豐厚遺產,最終貧困交加而死。
張詠道:「李公子適才不是說了嗎,烏忘我入井時還活著呢,更不要說入井前了。也許他自刺一刀后,又自己拔出了匕首。那邊不是有一道血跡嗎?那是濺射的血跡,刀入人體,再拔|出|來,就是那樣。烏忘我手上也有血跡,間接證明了這一點。他一刀自殺未死,便又改來投井,爬上井沿,頭朝下掉了下去。」
張詠笑道:「郭老弟倒是明察秋毫,什麼都瞞不過你。不錯,之前我便有意去找楊柳青,想向她打聽當日王繼恩在軍中宴請前任知府郭載的情形。」
張詠點了點頭,道:「這是個機靈的小女子。昨晚的軍營酒宴上,她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張詠問道:「余縣尉,你怎麼看?」
潘閬舉杯道:「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飲了一杯。又抽得一根竹籤,卻是「玉顏不及寒鴉色。面黑者飲。」
那武官名叫張嶙,本站在王繼恩身後,聞言看了主帥一眼,遲疑答道:「是。」
張詠上前一步,低聲道:「王大將軍,你糊塗了,烏忘我是自殺,不是遇害。」
將入王宅時,李畋忽道:「街上這麼多兵馬來來去去,說是搜捕刺客同黨。為什麼我們三個平民深更半夜在大街上行走,反而沒有人攔下我們盤問?」
郭震一怔,默然不應。
忽見張詠目光冷峻,殺意濃重,竟打了個寒戰,一時不敢再說,自引兵去了。
張詠便不再理會任介,笑道:「青娘,今晚來得冒昧,打擾了你與任公子賞月,還望你莫要見怪。」
張詠聽完余樂推測,不置可否,只問道:「郭公子,你怎麼看余縣尉這番推測?」
當年太祖皇帝的小舅子王統勛愛吃清燉女人肉,也懼怕世人知道真相,遂勾結洛陽長壽寺寺僧廣惠,專門拐騙捕捉到寺廟進香的女子,將其宰殺后煮食,前後被他吃掉的女人數不勝數。當今太宗皇帝即位后,王氏惡行無意中敗露,太宗皇帝大為震驚,雖也愛惜長相俊美、風度翩翩的王統勛,但還是狠心將他及所有黨羽全部處死。
郭震「啊」了一聲九*九*藏*書,忙道:「恭喜堂兄和嫂嫂。」又往身上摸了一圈,自懷中掏出一塊玉佩來,遞過去道:「我回來得倉促,尚不及歸家探望堂兄、嫂嫂,這是我郭家祖傳玉佩,送給新出生的侄女做個紀念。」
郭震道:「我還是不要陪張公去的好。我同窗好友任介,正跟楊柳青交往。」
過了一會兒,任介親自迎了出來,打發走老鴇,問道:「可是有什麼急事找我?」
郭震便欲起身去調閱失蹤案件卷宗,李畋忙道:「你出入華陽縣署太多次了,旁人難免起疑。這次還是我去吧,正好我配了葯,可以說是給張知府送葯。」
張詠見眾人神色怪異,問道:「怎麼,不方便嗎?」
郭震也不答話,只迅疾往四周看了一眼。
張詠笑道:「王繼恩的調查,可不能太當真。如果承認刺客就是他軍營的伙夫,他罪過可就更大了。我昨晚因有事著急離去,來不及詳加調查。今日王繼恩一早便特意派人到官署告知刺客非他軍中人,而且稱屍體有毒,已然燒掉,這分明是欲蓋彌彰,怕我繼續追查。不信的話,你再問問青娘,可有在之前的宴會上見過那伙夫軍士?」
王繼恩見張詠一本正經,不似作偽,便喝道:「張知府讓你說,你就如實說出來。若有半句虛言,軍法從事。」
孫辟驚道:「難道你懷疑……」
孫辟問道:「芙蓉樓怎麼了?」
郭震心道:「難怪旁人說楊柳青能先後從容周旋于大蜀王李順和宋軍主帥王繼恩之間。李順是草莽人物,當然會喜歡她這種性格的女子。至於王繼恩,他是閹人,失去性能力,也不會喜歡鶯鶯燕燕之流,反倒是楊柳青的性情投他胃口。」
郭震道:「歹人既直入門戶,選中卓家,事先一定踩過點。」又問道:「那夜之前,你可有留意到什麼特別的事?」
李畋忙道:「勾平確實是在他處被殺,然後拋屍在枯井的。烏忘我烏將軍則是被殺時就落入了井中,極可能入井時還沒死,落到井底才斷氣。」
孫辟揮手命婢女退出,柔聲安慰道:「你別怕,你在我家裡,我姓孫……」
郭震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余縣尉這番推測,道出了最重要的殺人動機,前後也合情合理。只是有一點,如果某甲殺了勾平,又將屍體拋入枯井中,那麼為何昨日沒有人發現井中異樣?這口井枯死已經有十來年了,本地人都知道,小孩子尤其愛在井邊玩耍。又處於十字街要道,不可能不被人發現屍體。既然勾平死在昨日是事實,那麼一定是半夜有人將他棄屍在枯井中。」
李畋不無憂心地道:「王繼恩是宋軍主帥,手握二十萬重兵,連張知府都拿他沒辦法。他果真涉及案情的話,我們如何能與他對抗?」
張詠笑道:「那是當然。我還打算將來致仕退休后,仍然去做江湖劍客,繼續我年輕時的俠義英雄夢。」
孫辟道:「聽夢娘說,她被關的那個地方有時候能聽到遠鐘聲,加上地方那麼大,應該是在城外。」
孫辟一時愕然,不知該如何回答。
孫辟道:「這位張知府還真是高深莫測。」又轉頭問道:「對了,郭震你剛才說能找到確實證據,證據是什麼?」
張詠亦拱手回禮,道:「好說,好說。」
楊柳青又告道:「郭公子,王大將軍對你很是重視,一入城就派了人去郭家尋你,說是尋到你后要設重宴款待你。在昨晚宴會之前,他已經好幾次在其他宴會上提到你。」
來到芙蓉樓,樓里燈火通明,笑語喧嘩。張詠倒也不以為意,點名要見楊柳青。老鴇不知對方身份,笑道:「青娘是我們芙蓉樓的頭牌,事先不約好,是見不到她的。」郭震道:「是任介的朋友要見她。」
次日一早,王昌懿正在庭院中活動筋骨,忽見郭震手撫額頭走了出來,頗為驚訝,問道:「你昨晚喝得不少,這麼早就醒了?」
郭震道:「那好,明日起,我們便將成都有鐘響的地方查一遍。」
郭震忙道:「我們先過去看看。昌懿,你腿傷未完全好,先在家好好養著,以免留下後患。」王昌懿哪裡肯聽,堅持要去。
楊柳青提起酒壺,笑道:「小女子勉為其難為各位行令,還望各位官人不要嫌我才疏學淺,先飲為敬。」先自己飲了一杯,笑道:「第一個酒令也簡單,前後呼應即可。咱們就按座次來接龍,如何?」落落大方,毫無娼妓媚態。
孫辟道:「對,我也這麼認為,肯定有熟知成都狀況的蜀人蔘預其中……」
李畋道:「如此,等於張知府以為握住了昌懿的把柄,要拿這個來要挾他就範。」
郭震道:「我暫時還想不到。」
張詠正色道:「任公子,我雖是便服至此,卻有機密大事要請教青娘,還望你行個方便。」
正好昨晚張詠到東城客棧訪友,又向店家打聽可有見到異人異事。店家見新知府親自到民間查訪,態度和藹可親,很是感動,便說了郭震曾帶著一名病重少女入住,後來少女又被孫辟親自接走之事。
楊柳青道:「多謝任郎,我確實不願意提及家世及過往舊事。」抹了抹眼淚,道:「我外祖父全家遇害,官府十年未曾破案,甚至連兇手姓名、容貌都不得而知。小女子原以為今生報仇無望,將來死了也沒有面目去見先人,不想張知府上任僅一日,便識破了勾平的僧人偽裝,又將他所犯下的陳年舊案一一逼問了出來。小女子看到城門告示后,這才知道仇家是誰,當真感激不盡。」
孫辟插口道:「雖然我也不懂兵器,但這兩人身上傷口明顯不一樣。」
楊柳青見張詠和潘閬都表示同意,遂道:「有來有去,如樑上之燕;有去無來,如弦上之箭。」
郭震問道:「你也不知道嗎?」
孫辟忙道:「浪得虛名而已。不過張知府肯到我孫府觀書,實令寒舍蓬蓽生輝。」取了書樓鑰匙,引張詠入樓參觀。
張詠道:「我說的話,王大將軍不信。你是烏將軍的副手,那你來說說昨晚烏忘我的行蹤。」張嶙不敢應話。
孫氏書樓共分三層,藏書極為豐富,張詠僅逛了第一層,便已擊節嘆賞不止。又笑道:「孫公子,你這書樓有些年頭了,是祖上傳下來的吧?該翻修翻修了。」
楊柳青忽然盈盈下拜,泣道:「多謝張知府為小女子報仇。」
郭震道:「那麼二位認為刺客是大蜀軍餘黨派來的嗎?可我才回成都還不到兩日,大蜀軍主力都在城外,如何能這麼快得知?」
回到孫府,孫辟見郭震從官府帶回了卷宗,很是驚訝,問道:「張知府當真將這件案子交給我們幾個來調查了?」
郭震獨自等了一會兒,楊柳青忽又折返回來,告道:「我的耳環不見了一隻,想來是剛才嚇壞了,閃避時落在了什麼地方。」
他生平經歷過無數驚險之事,也不大將刺客一事放在心上,又問道:「小潘不知道我就任成都知府了嗎?為何到了成都不去找我,而要來找王繼恩?」
聲音陡然變得深沉起來,悵然長嘆道:「渺邈音容,遠隔萬里,再無相見之日矣。望海樓,望海樓,風來雨往潮生變,何須有感寄沙鷗。」
王繼恩聽了經過,這才知道是烏忘我自己撞在了刀口上,激怒了張詠,忙問道:「那後來呢?你和烏忘我身邊帶著那麼多人,他如何會落了單?是不是張知府派人捉了他?」
郭震道:「因為我看得出來,張知府是一位真心為民的好官。」頓了頓,又道:「最重要的是,張知府行事不拘常法,心中自有尺度,我個人極欣賞。」
任介冷笑道:「公事?做官的逛青樓也叫公事,還想叫我出去,門都沒有!」又點著郭震額頭道:「他做官的這樣倒也罷了,你何時也變成趨炎附勢之徒了?」
郭震笑道:「那麼昌懿輸了。」
孫辟也道:「郭震一直將你藏身在我家裡,除了我們幾個之外,再沒有人知道你的下落,我們連你的親生父母都沒有告訴。」
郭震道:「我們調查這件案子,重要的倒不是一定要揭開真相,而是迫使主謀放回那些被綁走賣掉的男女。」
張詠道:「我懷疑郭震拐帶少女,而孫公子則犯了窩藏包庇之罪。」
張詠先是一愣,隨即笑道:「那不是更好了?你們有這一層關係,一定更好說話了。」又問道:「你和楊柳青之前認識嗎?」
一干差役、弓手瞬間走得乾乾淨淨,圍觀的人們亦就此散去。
任介喜道:「當真?」郭震道:「我還能騙你嗎?青娘大方得體,人又很聰明,大家都很喜歡她。」
郭震一時也想不到什麼人非要置自己于死地。他不願意好友為自己費神,忙道:「反正事情也過去了,先不管他。今晚我們老友重逢,先盡酒興再說。」
余樂提醒道:「李公子,官府驗傷需要喝報,就是將你觀察到的傷情一一說出來,這邊書吏自會記錄下來。」
李畋道:「從屍體僵硬情狀來看,勾平至少死了十個時辰了,而烏忘我烏將軍死了還不到三個時辰。」
楊柳青笑道:「那麼便請幾位官人一起舉杯,合飲一杯。」
重回客廳,張詠忽招手叫進侍從,命道:「將孫辟拿下了。」
郭震道:「但我這次回來只是臨時起意,事先沒有告訴任何人。刺客就算知道王大將軍派了人尋我,也不可能預見到我出席軍營宴會的準確日期。而且王大將軍不是派人調查過么?刺客並不是他軍營的軍士,只是臨時冒充軍營伙夫混了進去。」
離開孫府,郭震便徑直跟在張詠一行後面,往華陽縣署而去。路過大聖慈寺時,忽聽到有人叫道:「三公子,是你嗎?」
王繼恩是主人身份,遂先舉杯道:「就如青娘所言,大家合飲一杯。」
王繼恩一怔,隨即笑道:「本帥尚在猶豫,只怕張學士不肯來,想不到張學士自己來了。所謂相請不如偶遇,不是嗎?」
王繼恩怒聲呼喝,大批軍士涌將進來。那刺客見郭震已及時退讓到一邊,再也難以得手,便迴轉手腕,舉刀刺入自己胸口,瞬間面上泛出一團黑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孫辟道:「多謝張知府指教,孫辟記下了。」還待引新知府上樓,張詠擺手道:「今日就到此為止吧。對了,郭公子那位朋友病情怎樣了?我想看看她。」
郭震道:「你別擔心,張知府是為公事而來。你先出去逛逛,等我們走了,你再進來。」
張詠忙伸手扶起,道:「呀,青娘這是為何……」轉念即猜到究竟,失聲問道:「你本姓就是姓楊嗎?莫非你就是郫縣邢家的外孫女?」
王昌懿道:「張知府是希望我出面做證人?」余樂道:「正是此意。」
李畋道:「官兵雖然涉案,但還是要仰仗本地人,不然此等惡行實難以掩飾。」
郭震應了一聲,問道:「那麼這些卷宗我可以帶走嗎?」
這句話聽在王繼恩耳中,頗感舒服,只是他仍難以相信烏忘我是畏罪自殺,怒道:「本帥一定要找出殺害烏忘我的兇手,將他碎屍萬段。」
郭震有些糊塗了,問道:「這關前任郭知府什麼事?」
郭震這才會意過來,忙道:「你們倒是提醒我了,既然有本地人參與其中,那些人綁架、囚禁、教習歌舞等又是熟門熟路,顯然不是新手,之前也應該做過這類販賣人口的勾當,只不過那時沒有官兵支持,只是小打小鬧,綁架的人數不多,所以未曾暴露過。」
孫辟問道:「郭震人呢?」王昌懿道:「他應該跟著余縣尉去十字街枯井了。」
孫辟笑道:「其實你和張知府都精明過人,遠在我之上,只不過你們身在其中,反而看不清楚。」
郭震道:「就算王繼恩真的是幕後主使,他也有弱點—怕世人知道真相。」
卓夢娘又流出了眼淚,隔了好半晌,才鼓足勇氣,期期艾艾敘述了事情經過——
張詠神色立即轉為凝重,揮手命道:「守住門戶,別讓一隻蚊蠅飛進來。」
潘閬笑道:「你是知道的,我是個出名的麻煩精,公然報出你老張的名字,日後難免會連累了你。報上王繼恩的名字就不同了,軍士不但立即畢恭畢敬,日後一旦有事,麻煩自會找上王大將軍。」
張詠道:「李公子有話不妨直說。」
楊柳青念道:「人面不知何處去。須多者飲。」
余樂道:「派了人去他家裡,還沒有回來。」
卓夢娘點了點頭,道:「很大很大。不過我也不知道有多大,那裡終日昏昏暗暗,不點燈便是一片漆黑,感覺跟地下迷宮一樣。」
張詠道:「郭公子適才神情警惕,不肯明言,是懷疑歹人跟官兵勾結作案嗎?當日我聽到小販姜明提及那戶人家女兒失蹤前一日有官兵到那一帶搶劫時,也起了疑心,於是派出心腹手下再度尋訪失蹤者家眷。有些戶主在女兒失蹤前,確實遭過官兵劫掠,但也不盡然。再想到王繼恩部屬掠民是常態,這兩者應該沒有聯繫。郭公子,你是不是從你那位重病朋友身上得到了重要線索?」
卓夢娘立即露出了驚駭的表情,身子本能地往後縮,又倉皇警覺地打量著郭震、李畋二人。
張詠這才會意,道:「難怪有司把你的名字從欽命要犯中劃掉了。我還以為是因為涪陵縣公已死,皇帝不再追究往事,原來是王繼恩居中為你說了情。」
九-九-藏-書張詠笑道:「孫公子覺得有沒有可能是我?」
李畋沉吟道:「嗯,這個勾平,胸腹連中兩刀而死,均在要害之處,應該是當即斃命。」
郭氏前腳剛走,孫辟和李畋便聯袂出來,聽到有弓手告知勾平和烏忘我同時被殺,殘酒立即全驚醒了。
郭震道:「多謝,我人已經到了,又有朋友來接,烏將軍這就請回吧。」不再理會對方,轉身徑直去了。
張詠正要嘲諷對方不通文墨,忽一眼望見一旁的潘閬,不由得呆住,怔了一怔,才道:「小潘,你怎麼在這裏?」
孫辟道:「如果刺客果真是大蜀軍餘黨,他潛伏在軍營中,多半是為了刺探宋軍軍情。他明知道一旦出手行刺,不但掩飾身份就此敗露,而且會因此丟掉性命。那麼他為什麼還要冒著危險殺你郭震,而不是價值更大的張知府?既然知道張知府武藝厲害,何不暫時隱忍不發,等到時機成熟時再動手?」
孫辟道:「我們應該追查出真正的兇手,不然誰知道張知府想從昌懿身上得到什麼。」
潘閬笑道:「湊巧來了成都,便先來拜會王大將軍。」
潘閬問道:「郭公子沒事吧?」
孫辟問道:「怎麼回事?死的真是勾平和烏忘我嗎?」
張詠白了他一眼,道:「你小子說聰明也聰明,說笨也夠笨。你以為我是為了白頭翁食人一案嗎?我既然將案子交給你,就會全然放心,不加干涉。我打聽那晚情形,是為了郭載本人。成都城中不是一直有流言,說郭載郭知府死得可疑嗎?」
張詠道:「不錯,是兩種不同尺寸的兵器造成的,應該都是短刃,匕首或是短刀之類。」
李畋忙道:「這話可別再說了。我們先去十字街看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繼恩道:「這位楊柳青青娘,是行酒令的高手,就由她主持,如何?」也不待旁人回應,便為楊柳青一一介紹在座之人,再令其開始行令。
郭震道:「你這話對我們幾個說沒事,若是傳出去,旁人愈發會認為兇手是受你指使了。張知府還好說,畢竟還是個正人君子,可那王繼恩是個心狠手辣之輩,非得報復你不可。」
郭震道:「適才在軍營飲酒,有人向我行刺。王繼恩難以下台,便調了兵馬搜捕刺客同黨。」大致說了經過。
眾人不免莫名其妙。孫辟問道:「我犯了什麼罪,竟要勞動張知府親自登門拿人?」
張詠意味深長地看了郭震一眼,道:「煩請郭公子轉告王昌懿王公子,改日我會親自到府上探訪。」也自率人去了。
孫辟奇道:「連我這個大外行都看得出烏忘我決計不是自殺,張知府為何會如此草草結案?」
又要下拜,張詠忙扶住她,道:「青娘不必多禮,這是我職責所在,不算什麼。你也別再拜了,我最怕別人拜我。」
王繼恩失了面子,難以向賓客交代,一時難以下台,不斷斥罵屬下無能,竟讓刺客混進了戒備森嚴的軍營。
孫辟奇道:「你怎麼會認得我?」
張詠吃了一驚,問道:「李公子是說勾平大概昨日白天這個時候便死了,而烏忘我則是半夜時被殺?」
郭震道:「是。」又道:「李畋擅長醫術,對外傷尤有心得,余縣尉可否讓他看看屍首,也許能及早發現線索。」
他不捉郭震,卻下令逮捕孫辟,分明是要逼郭震就範。郭震明知這是張詠的小花招,卻不得不俯首低頭,叫道:「等一下。」
拍了拍手,只聽到環佩叮咚作響,帷幔後轉出一名麗人來,雲髻高聳,正是芙蓉樓名妓楊柳青。
李畋肅色道:「你要是亂走亂動的話,可就變成瘸子了,華佗再世也醫不好。」
任介道:「去了。今日十五,是月圓之夜,本來我和柳青約好晚上一道賞月,我去芙蓉樓也是為了告知她因為你回來了,晚上大家要聚上一聚,我得對她失約一次。可她人不在那裡……說是早就被什麼權貴接走了,實在推辭不掉,不得不去應酬。」越往後說,越是憂心忡忡。
聽說烏忘我命案已然結案后,王昌懿很是欣慰,笑道:「這結局好,畏罪自殺,不會牽連任何人。」又道:「就算張知府日後對我王氏有所求,我也會鼎力相助,不是為了官府,而是為了那幫助黎民除去大害的俠義之士。」
潘閬微笑道:「如此說來,潘某今晚得享美酒佳肴,是沾了郭公子的光,實是幸會。」
郭震道:「我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釋。不知張知府可有高見?」
余樂道:「下官遵命。」又道:「烏忘我烏將軍自隨大軍來到成都后,結怨不少,不過有膽量殺他的人也不多,成都首富王昌懿嫌疑最大,他家離這裏不遠。而且今早我奉張知府之命到王府請他到公堂作證指控烏忘我時,他神情閃爍,十分可疑。當時郭震郭公子也在場,可以作證。」
卓夢娘道:「負責看守我們的大概有八個人,也許不大準確,因為他們都矇著面,看起來差不多,都是一個樣子。另外有一人負責教習歌舞,還有一人負責教授儀態。」
張詠道:「舉手之勞,何足言謝?」
她抹了抹眼淚,又續道:「那以後,我就被降去學習雜務。有人告訴我,說我已經不是處|女,賣不出好價,但那男人仍時不時來姦汙我,直到不久前才沒有再來,大概終於厭倦了我的身子。再後來,有人說要將我們轉運出蜀地,到襄陽、洛陽、汴京等處售賣。」
郭震忙問道:「那白衣人長什麼模樣?多大年紀?」
卓夢娘道:「那裡見不到太陽月亮,也不知道日子。但應該是沒超過一個月。那天我正在練習舞步,有黑衣人進來,指著我道:『她被人訂了。』教習者頗為不滿地嘟囔了幾句,黑衣人便用黑布蒙住我眼睛,帶了出去。曲曲折折走了好遠,似乎進了一個陌生房間里。黑衣人扯光我的衣衫,將我抱到床上,又用鐐銬將我雙手鎖在欄杆上。我的雙眼始終被黑布蒙住,看不見周圍情形。過了一會兒,有一個男人進來,爬到我身上,將我強|暴了。他折騰了好大一會兒,才起身穿衣離去。」
郭震便說了張詠和潘閬的看法。
老鴇笑道:「公子當真是任公子的朋友嗎?可別說瞎話,任公子人正在裏面呢。」
孫辟忙道:「我和李畋也去看看。現下烏忘我被殺,昌懿你嫌疑最大,怕是官府不久便會找上來,最好不要出門。」
王繼恩笑道:「哎,有什麼不敢當的。等到將來郭公子成了聖上眼中的紅人,我等怕是高攀不上了。」
任介勉強舒懷一笑,道:「是了,我總是想不起來這一點。」
話音剛落,差役尚不及行動,宦官王繼恩便率人趕到。王繼恩一揚手中傳票,怒道:「張學士,張知府,你這是什麼意思?」
張詠哈哈大笑,道:「小潘倒是深謀遠慮,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報我的名字。」又問道:「對了,你幾時與王繼恩走得近了?」
張詠眯起眼睛,沉吟半晌,問道:「郭公子今日來找我,是想讓我同意你暗中調查此案嗎?」
郭震見對方神采軒昂,氣宇不凡,暗暗稱奇,便自報了姓名。王繼恩請二人入座,郭震敬潘閬年長,特意坐了下首。
郭震道:「確實不方便,還望張知府見諒。」
孫辟道:「平心而論,你覺得自己的價值在張知府之上嗎?」
王繼恩怒道:「放屁,他有什麼罪?張詠,本帥知道這都是你在搗鬼,你若不給本帥一個交代,我……」
卓夢娘泣道:「夢娘不敢說。那些壞人警告過我,如果將事情說出去,就要殺死我爹娘及左鄰右舍。」
郭震這才恍然大悟,道:「張公思慮周全,當真令人佩服。可在李畋去縣署之前,張公便已跟我有所約定,足見那時張公已有計劃,所以今晚去芙蓉樓,一定還有別的事。」
孫辟怔了一怔,答道:「不知道。」
郭震便不再究根問底,聽卓夢娘繼續敘述——
郭震在郭氏孫輩中排行第三,故郭家下人都稱他「三公子」,轉頭一看,果然是郭家老管家郭亮。他正待回應,卻見郭亮身後閃出一人來,正是他自幼訂下的未婚妻子,後來又做了他堂嫂的楊煢。
文書記錄甚詳,除了案件綜述外,還有受害者家屬的口供筆錄。前後共有三十二人失蹤,二十五名少女,七名少年,最大不過十八歲,最小才十三歲。
楊柳青道:「任郎,張知府和郭公子都是正人君子,應該是為昨晚軍營酒宴有刺客行刺郭公子一事而來。」
郭震不便明言,只搖了搖頭。
卓夢娘這才恍然大悟,無力起身拜謝,只好垂首謝道:「多謝幾位公子。夢娘賤命一條,死不足惜,竟勞煩幾位公子為我奔波。」一時淚如雨下,嚶嚶哭出聲來。
張詠聞聲下樓,見是烏忘我帶軍生事,立即板起臉道:「我早聽說你入成都后大肆搶掠民戶,騷擾百姓,連成都首富王昌懿都敢打傷。本以為王大將軍手下絕無恃強凌弱的鼠輩,今日親見你行徑,方知傳聞不虛。明日我會正式立案,派發公文到軍營,傳烏將軍到華陽縣署問話。烏將軍,你這就請回吧,這怕是你一生中最後一個好覺了。」
郭震道:「沒事,多謝張知府救命之恩。」
楊煢卻不肯接,推謝道:「叔叔心意,我心領了。叔叔果真愛護侄女的話,不妨親手為她佩上。」淡然一笑,轉身進寺去了。
孫辟道:「如果發現線索,先告訴你,而且不要聲張,對吧?我們知道,郭震也知道。放心,我們又不是為官府做事。」
她口中稱「嚇壞」,臉上卻沒有絲毫受到驚嚇的表情。郭震心道:「此女果然膽色出眾,難怪能在李順、王繼恩這等大人物間遊刃有餘。」
如此,根據余樂的推測,問題就來了。石頌應該是在財物到手後轉瞬即被殺死滅口,也就是說,他不是死在某甲家裡,也一定在其家附近。本來就地掩埋屍體是最穩妥最保險的法子,湊巧某甲家距離錦江不遠,便將屍體拋入了江中,如此才能解釋石頌屍體于錦江合江亭被發現的事實。
十五的月兒十六圓,武擔山月色自古便是名景,尤其是那塊石鏡沐浴在月色中時,光可鑒人,瑩潤如玉,當真是令人驚嘆。
正好有軍士送熱酒上來,王繼恩便命換上熱酒。那軍士毫不理睬主帥命令,徑直奔到郭震面前,從漆盤底下抽出一柄匕首,刀映燭火,紅光閃爍,直刺過來。
余樂一怔,隨即皺眉道:「最近怎麼這麼多亂子?」
張詠笑道:「我先賣個關子。郭公子請先回去,跟你的朋友商議一下要如何追查白頭翁案。天黑時,我自會去孫府找你。」
李畋本有所遲疑,聽了這話,當即點了點頭,道:「郭震說得極是,為了蜀地百姓,我等當儘力而為。」
王繼恩不及接話,楊柳青便笑道:「王大將軍是軍中主帥,不能飲酒過度,小女子替他飲了這一杯。」念道:「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飲了一杯,仍將竹筒奉給王繼恩。王繼恩抽得一支簽:「世上而今半是君。懼內者飲。」
孫辟道:「華陽縣尉余樂也是一口咬定昌懿嫌疑最大,報名字時最先說出了昌懿,也許張知府是先入為主。算了,反正這件案子已經結案,皆大歡喜,也就別管它了。倒是那白頭翁……」還未說完,便見自家僕人奔進來告道,「公子的表妹醒了。」
王昌懿惱怒道:「你懷疑我?」
郭亮低聲問道:「三公子,你既然回到了成都,如何不回郭家?還是你朋友任介到郭府尋你,我們才知道你人已經回來了,大公子為此很惱怒呢。」
張嶙忙道:「遵命。」大致敘述了經過。
孫辟道:「表妹?」
到了院落外,老鴇敲了幾下門環,女使環兒出來告道:「小娘子正與任公子飲酒,不見外客。」忽認出郭震來,忙道:「原來是郭公子到了。」轉身進去稟報。
郭震苦笑道:「我尚有自知之明,非但不在張知府之上,而且遠遠不如,完全沒有任何可比性。可以說,一百個郭震加起來,也比不上張知府一人。」
張詠便道:「李公子精通醫術,想來查驗屍首傷勢只是小事一樁。李公子,可否勞煩你勉為其難?」
郭震道:「不是找你,這位張公要找青娘。」
言外之意分明是:我才是宋軍主帥,位高權重,是這裏地位最重要的人,為何刺客不針對我,反而針對一個平民?
孫辟道:「目下蜀地未平,各碼頭關隘均駐有重兵,水路雖比陸路好些,但那主謀能在這時候將她們運出川中,也可謂十分有本事。」
郭震道:「你們先照顧好夢娘,我去去就來。」
孫辟道:「被關在那裡的女子有多少人?」
王昌懿道:「我早派了人到各家商鋪打過招呼,只要有人拿金銀珠寶抵押或是直接兌換現錢,我會立即收到消息的。」又笑道,「你說那江洋大盜以重利誘騙獄長石頌上當,再殺了他,算不算為民除害?」
王昌懿躊躇道:「這個……」
王昌懿沒好氣地道:「我還會對你們三個不說實話嗎?當真不是我。至於張知府懷疑我,那是肯定了,我本來就是頭號嫌疑犯。」
幾月前的某晚,她正坐在燈下連夜織錦,忽聽到堂屋「咚」的一聲,出來一看,父母已倒在堂中,一名白衣白髮的人站在門口,仿若鬼https://read•99csw.com魅一般。她嚇得尖叫一聲,轉身欲逃,腳下卻挪不動分毫,慢慢軟倒。
郭震忙道:「我知道張公非好色之徒,今晚去芙蓉樓找楊柳青,一定是有所圖。還望張公事先明示。」
孫辟道:「如此你嫌疑愈發大了。一是你家商業遍及川中,心腹手下不少,可以隨意指令手下殺人。二來你有傷在身,正好是你的理由。不是我這麼看啊,而是官府一定會這麼想。」
張詠本來喜笑顏開,一聽完後半句臉色就變得肅穆起來,沉默半晌,才問道:「是她嗎?」潘閬道:「嗯。」
郭震道:「你在船上沒有聽到什麼嗎?可有遇到官兵、官船之類?」
三人便坐下來詳細參閱卷宗,希圖找到線索。
余樂道:「可否能從他的傷口看出兇手行兇所用兵刃?」
張詠哈哈大笑,道:「似乎我們四人中沒有怕老婆的人。這可如何是好?」
張詠嘿嘿一笑,轉頭問道:「郭公子,你可有什麼仇家?是那種一心要取你性命的仇家。」
王昌懿知道他愛較真,忙道:「不是故意的啊。郭震不是被人強請去了軍營嗎?那可是傳說中的有去無回之地啊。」
李畋道:「我前日到過卓家,問起當晚之日,卓老爹說什麼也不記得了,莫名其妙就暈倒了,等到再醒來時,女兒已然不見了。」
王昌懿忙道:「我自罰一杯。」剛一舉杯,便被李畋劈手奪下,道:「你傷勢未完全好,不能喝酒。這一杯罰酒,我替你喝了。」
孫辟道:「荒唐,好像好人家的女兒多稀罕做富人的寵妾似的。」又問道:「你可知道你被關在哪裡?」
張詠笑道:「這些侍從全是跟隨我多年的心腹,忠心可托,郭公子有話但說無妨。」
侍從應命關了門窗,又把守住要害。張詠這才取出一疊厚厚卷宗,親自交到郭震手中,道:「白頭翁一案的文書全在這裏。」
張詠道:「不過我還有個條件,今晚郭公子得陪我去逛個地方。」
郭震愣了一愣,既已閃避不及,不得已上前道:「嫂嫂,近來可還安好?」
張詠哈哈大笑,搖頭道:「決計不是。烏忘我腰佩長刀,與大盜格鬥,怎能不用他自己最稱手的兵器?但他的佩刀卻尚未拔出,還在身上。而且就算烏忘我用了短刀,如孫公子所述推測的話,兇器不在烏、勾二人手上,就該落在了枯井中,如何現場找不到兇器?」
王昌懿道:「原來如此。」
楊柳青一身淡黃衫子,酥|胸半露,斜卧在榻上。忽一眼認出了張詠,吃了一驚,忙起身正衣,將髮髻撫平,走過來下拜道:「小女子不知張知府駕到,有失遠迎……」
余樂大吃一驚,竟不及再打招呼,便疾速轉身去了。
潘閬道:「老張,這麼多年不見,你老了許多,面色看上去也不大好,想不到身手還是這麼敏捷。」
張詠道:「那麼勾平這件案子先當作懸案處理,先調查烏忘我這件案子。」
王繼恩又道:「今晚宴席,本來本帥是要單獨宴請郭公子,想不到潘先生駕到,是以連同二位一塊兒招待了。」
楊柳青道:「大多數時候都是他手下的武官,也有僧道之類。」
張詠問道:「會不會跟之前綁架甚至動用水刑折磨郭公子的是同一人?」
孫辟傲然道:「我從來就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將來也不會做。」頓了頓,又道:「不怕張知府知道,先祖為防後世子孫利用御賜金牌行不法之事,早已立下祖訓:子孫凡有不法者,當於祖宗牌位前自行了斷,莫一例外。若畏死不敢動手,自有俠義者來替天行道。」
潘閬哈哈一笑,道:「你想致仕退休,怕是朝廷不肯放人吧。」
孫辟道:「那倒是。」
郭震道:「我去看看。」
烏忘我忙賠笑道:「不是跟蹤,是暗中保護。本將奉了主帥命令,暗中保護郭公子安全。」
烏忘我哈哈笑了兩聲,傲然道:「我是軍籍武官,不受地方官員節制。」
郭震道:「情多最恨花無語,愁破方知酒有權。好,我飲。」舉杯一飲而盡。又自竹筒中抽出一根竹籤來,交到楊柳青手中。
王繼恩立即笑逐顏開,拱手道:「聖上一直誇讚張知府有大智慧,深謀遠慮,是不世出的人才,果真如此。那麼這件事,本帥可就全仰仗張知府了。」
任介嘻嘻笑道:「我高興……」
卓夢娘紅著臉道:「她也跟那男子一樣,黑衣蒙面,但她的手又軟又滑,分明是女子的手。」嘆了口氣,道:「後來過了好久,我才明白這是一伙人販子,將我和那些可憐的姊妹綁了來,根據各人狀況加以訓練,粗笨些的練習端茶送水,柔媚些的學習跳舞唱歌,再之後便會被運到京師賣掉。我還算幸運,被分到了歌舞類,這一組人因為能賣得高價,吃穿相對也好些。教導之人還一再訓斥,要我們好好練習,說這樣將來進了大戶人家才能出人頭地,若是運氣好些,被主人看上,納為寵妾,便一輩子吃穿不愁了。」
王繼恩漸漸冷靜下來,目光閃動,凝視著張詠。
潘閬朝上首空座一努嘴,道:「這人是個草包,有他在,蜀地官兵沒有什麼大的作為。殺了他,朝廷也不會失去什麼,只需另外選派稱職的主帥。可刺客為什麼要殺郭震郭公子?」
郭震「呀」了一聲,驀然醒悟過來,回身看了一眼,道:「你們等我一下,我去去就來。」穿過街口,叫道:「烏將軍,出來吧,我知道是你。」
郭載是赴完軍中宴會後才得急病而死,果真死得蹊蹺的話,問題多半出在宴會上。張詠如果直接去問王繼恩,他一定什麼都不會說。但當晚宴會,楊柳青說不定也在座中,行酒令助興勸酒正是她所長,因而要知道當日酒宴之具體情形,她是最好的突破口。
李畋遲疑道:「這個……不是這樣的。」
任介狐疑問道:「昌懿,你是有意輸給我的嗎?」
余樂道:「不錯,這是個重大疑點,不過我實在想不出其他解釋。不知郭公子有何高見?」
那白衣人走近她身邊,她全身抖如篩糠,驚駭欲死。只見那白衣人將手一揮,她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張詠搖頭道:「我連低見都沒有,更別說高見了。余縣尉的推理有漏洞,但除此之外,別無合理解釋,只有同黨殺人後才會刻意隱瞞。」
孫辟笑道:「李畋,這你還看不出來嗎?昌懿就是想喝酒,故意輸給任介的,結果還被你途中攔截了。」
卓夢娘點了點頭,道:「我一上船就得了急病,那些壞人怕我傳染給他人,就把我綁起來扔進江中餵魚。不想夢娘命不該絕,竟為郭公子所救。」
李畋忙道:「你不必擔心,你家人安好,我們會好好照顧你的,直至你完全康復。」
潘閬道:「這句詩原是描述唐末時世人多為竊賊,卻被拿來做成了酒令,當真是又風雅又有趣。」
郭震道:「好。你再讓張知府暗中打聽一下,王繼恩跟哪些本地人來往較多。」
張詠道:「是關於主帥王繼恩的。他入城后,應該召青娘陪侍過不少酒宴,賓客都是些什麼人?」
那弓手結結巴巴地道:「還有一事……兩名死者屍體已經吊上來了,他們都不是普通人,小的全認識。」
郭震道:「奇怪,刺客怎麼知道昨晚王大將軍會宴請我,而我又一定會赴宴?」
江樓四面立屏風,到此詩家合用功。
沽酒店藏花影內,打漁村在浪聲中。
沽酒店藏花影內,打漁村在浪聲中。
楊柳青掩面笑道:「這是小女子自己製作的,多謝潘先生讚賞。」
再下一個輪到潘閬,他尚不及開口,張詠搶先接道:「有來有去,如咽喉之氣;有去無來,如肛|門之屁。」
流落天涯懷海涯,舊山終日恨歸遲。
思量卻得蹉跎力,會盡人間一肚皮。
思量卻得蹉跎力,會盡人間一肚皮。
李畋道:「我知道了。」
張詠訝然道:「呀,孫家還真有塊免死金牌。」點了點頭,道:「甚好。打擾了。」竟然就此離去。走出幾步,又回頭問道:「孫公子,你有這塊免死金牌在手,是不是即便做了殺人放火的勾當,也無人能治你的罪?」
張詠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可後悔的。若是重來一遍的話,怕是我還會這般選擇,只因當時情勢如此。」定了定神,問道:「郭公子主動登門,一定是有要事,還是談正事吧。」
郭震笑道:「那王繼恩不過是個宦官,你怕什麼?」
正好宿醉剛醒的任介跌跌撞撞走了出來,隨口問道:「孫辟,你幾時有個表妹了?」
郭震亦大為震驚,道:「原來青娘就是楊在、邢曼夫婦之女,那郭載他……」望了張詠一眼,不敢說完。
任介愕然道:「昨晚軍營酒宴有人行刺郭震?我竟不知道。」這才對張詠來意釋然,但仍不肯離去。
送走李畋,郭震便與孫辟繼續回房翻看文書。孫辟忽然「咦」了一聲,道:「這個韓邁好奇怪。之前我看過的失蹤者,都是半夜在自家失蹤,眷屬聲稱是被白頭翁所食,唯獨他不是。」
張詠道:「哎,王大將軍先別動怒,我可跟這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舉手朝一名武官招了招手,問道:「你是昨晚跟著烏將軍的副官,對吧?」
張詠道:「嗯,王繼恩喜歡跟方外之人結交,而今得寵的峨眉山僧茂貞便是他舉薦的。」又問道,「可有本地豪族大家、鄉紳之類?」
張詠笑道:「我是微服來訪,各位不必多禮。孫公子,久仰你孫家藏書豐富,我十分仰慕,特登門求觀。」
孫辟道:「你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張詠道:「可以。不過千萬不要張揚。」
當晚除了王昌懿之外,其餘四人均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王昌懿命僕人將各人背到客房,換上乾淨衣裳,安頓到卧榻上。
郭震問道:「夢娘怎麼知道對方是婦人?你看清楚她的臉了嗎?」
孫辟大為驚訝,道:「這可怪了,張知府不是該去找昌懿嗎,怎麼反倒找到我這裏來了?」不敢怠慢,忙與郭震、李畋一道出迎。
轉念又想道:「潘先生稱王繼恩是草包,其實是指他統兵無方,並不是指這個人腦子有毛病。朝野風傳當今皇帝是殺兄即位,王繼恩若是草包的話,何以能成為兩朝皇帝心腹?而且他在太祖朝和當今皇帝執政時均出任軍隊統帥,足見其能耐之大。他既無法肯定刺客是否還有同黨,不會無緣無故地半夜出動兵馬擾民,弄得怨聲載道。是了,是因為我!他認定我必將成為皇帝面前的紅人,今日我在軍營主帳中遇刺,令他面上無光,他怕將來皇帝知道后難以交差,是以故意弄得聲勢浩大,好讓我覺得他很重視行刺這件案子。這些朝廷官員,王繼恩也好,他手下烏忘我也好,還有那華陽縣獄獄長石頌也好,行事之道哪有半分出於公心,全是為了爭權奪利、牟取個人私利。」
郭震道:「郭某山野之人,勞大將軍如此厚待,受之有愧,實不敢當。」
郭震心道:「張知府有朋友住在東城客棧,他昨晚去過那裡,或許已從店家那裡打聽到我曾攜帶一名病重少女入住,起了疑心,是以今日登門,名為觀書,實為查探究竟。」
返回東城時,果見兵馬不斷馳過街面,更有搜索隊伍挨家挨戶大索刺客同黨。
余樂道:「可烏將軍若是自殺,兇器該留在胸前傷口上,為何不見兇器呢?」
宋軍大營設在後蜀王宮附近。后蜀因為國庫充實,宮城修建得極為繁華。宋師平蜀后,成都知府自然不敢越級搬入宮城,只將王宮附近的策勛府改為成都府署,作為辦公居住之地。大蜀軍入城后,李順迫不及待地搬入宮城,過起了皇帝癮。他本就自稱是后蜀國主孟昶遺腹子,重回父親故居居住,也是順理成章之事。只是他這位大蜀王當得不安穩,才幾個月便被宋軍破城攻殺。宋軍破城時,不分青紅皂白,大肆屠殺軍民,城中死難軍民多達十萬人以上,血流成河,后蜀宮城及成都府署亦在大火中化作了灰燼。
孫辟道:「你們人數不少,還能被分開關押,那地方一定很大。」
任介又擔心起來,道:「我就是怕這個。」
孫辟道:「或許只是巧合。成都十萬戶人家,大概只有十分之一沒被官兵搶過。」
孫辟道:「你知道,你還……」郭震道:「我們走吧。」
郭亮應了一聲,又叮囑道:「三公子早些回家,免得府中上下擔心。」
郭震道:「我是任介師兄,勞煩鴇母帶我去見他。」
張詠又道:「所以我說烏忘我死得好,他畏罪自殺,是因為知道王大將軍將要秉公處置。之後將軍再張榜公布他罪名,革去其軍職,以示公正,民間那些流言自然灰飛煙滅。而王大將軍平蜀之不世之功,亦可以千秋萬代,永遠流傳。」
孫辟愕然道:「烏漆抹黑的,誰在後門口等人呀?」
他原本是朝中大學士,卻說出如此粗俗的酒令。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忍俊不禁,放聲大笑起來。王繼恩明知張詠有意搗亂,卻不好發作,便朝楊柳青使了個眼色。
張詠道:「可昨晚在軍營宴會上,她看起來完全不認識你郭老弟的樣子。呀,小女子不一般,厲害,我算是找對人了。」
轉過街角,卻見到孫辟和李畋正提燈等在前面。郭震忙奔過去,問道:「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王繼恩先是一愣,隨即哈哈笑道:「沒什麼,沒什麼,郭公子認生嘛。來,郭公子,本帥為你介紹一位貴客,這位逍遙子先生,不但是位大大的名士,還是位醫術高明的神醫。」
郭震未及回答,便有人大https://read.99csw.com踏步闖進帳來,嚷道:「王大將軍,你設下這麼大一桌酒宴,竟然不邀請我?是怕我太能吃嗎?」竟然是新任成都知府張詠到了。
孫辟忙道:「他們二位都是我的好朋友。這位是李畋,是個大夫,就是他給你治的病。這位是郭震,是他在江上發現了你,帶你回來成都,又找朋友討來了一株千年人蔘,這才將夢娘從鬼門關口拉了回來。」
王昌懿哼了一聲,道:「我倒是極感激那殺死烏忘我的人,這才是真正的為民除害。」
張詠道:「論到工匠,孫公子可聽過喻浩?」
孫辟道:「景倩師妹沒來。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嗎?任介去請她,哪裡請得來。」斜著眼角瞟了郭震一眼,意思是說:除非你郭震親自出馬邀請,否則絕難請得動師妹。
之前郭震攜帶卓夢娘入住東城客棧時,用的是假名,店家本不知道他身份。後來孫辟來接卓夢娘,無意中說漏了嘴,店家才知究竟,不免起了疑心——郭震明明家有大宅,卻屈尊住進客棧,實在有些奇怪。
張詠笑道:「我為王大將軍你好。大將軍請往四周看看,有人為烏忘我掉一滴眼淚嗎?人人都是幸災樂禍、如釋重負。聯想到烏忘我種種不法行徑,民眾有此反應,也就不足為奇了。烏忘我在城中縱肆無狀,任意妄為,禍害百姓,他是王大將軍手下,人們不知這是烏忘我自作主張,卻不免要將這些壞事全數算在王大將軍你頭上。萬一此等風言風語傳到汴京,聖上會怎麼想?」
余樂道:「李公子說烏忘我是昨夜被殺,傳他到華陽縣署大堂訊問的傳票今早才發出。也就是說,烏忘我還未接到傳票,人便已經死了,如何能是畏罪自殺?」
那韓邁十八歲年紀,失蹤當日,稱要去芙蓉樓,結果出門后再也沒有回來。後來家人到芙蓉樓尋找,老鴇稱韓邁確實來過,但天黑后就走了。正好當時白頭翁食人事件鬧得滿城風雨,當晚韓家街坊亦丟了女兒,韓家人遂以為韓邁也許是正好路過時撞到白頭翁,一併遭了毒手。
楊柳青笑道:「看來郭公子必定有極大的過人之處。」
任介道:「柳青只是個弱女子,能知曉什麼機密大事?況且我與郭震是師兄弟,為何他聽得,我就聽不得?」
郭震道:「陸路須出劍門,山路艱險不說,這麼多女子很難同時控制住,太容易被人發現。」
張詠笑道:「是去釣魚,不過不是去錦江,而是去芙蓉樓釣美人魚。」
——郭震《詩二首》
昨晚軍中酒宴不歡而散后,王繼恩本待派人護送郭震回家,為對方所拒。王繼恩怕再出意外,將來無法向太宗皇帝交代,便命心腹烏忘我與張嶙帶一隊人馬暗中保護郭震。郭震進入王家后,烏忘我便打算引軍回營。路過東城客棧時,意外見新任成都知府張詠的侍從等在客棧外面,上前詢問,才知道張詠在客棧內拜訪朋友。
郭亮忙道:「夫人上個月新誕下了女兒,今日是特意來向佛祖還願的。」
余樂道:「那兇器呢?」
李畋道:「景倩沒來也好,她是名門大家閨秀,跟我們一幫大男人飲酒取鬧,傳出去讓人笑話。」
余樂正色道:「我今日登門,不是為勾平,而是為王公子你。張知府了解到軍將烏忘我曾多次率軍入戶搶劫,還打傷過王公子你,現已發出文書,傳他到大堂問話。」
孫辟怒道:「余縣尉……」
孫辟道:「不是說那勾平犯案累累嗎?會不會是他躲到城中后,有受害者家眷看到圖形告示,認出了他,遂殺了他報仇,再半夜棄屍枯井?」
卓夢娘續道:「我們聽說將要離開家鄉,都痛哭了起來。一名看守大聲斥罵,還說我們膽敢不聽話或是反抗逃走,就立即去殺光我們的家人。我們聽了,也不敢再生二心,只能逆來順受。那天晚飯後,我不知如何就暈了過去,再醒來時,人已經在船上了。再後來的事,幾位公子便已經知道了,我患了重病,那些人怕我傳染給其他姊妹影響生意,便狠心將我拋下了船。」
卓夢娘道:「沒有。」
任介雖知楊柳青只是因家道中落而淪落青樓,卻也不知其具體來歷,郫縣邢氏滅門案當年轟動西川,忽聽到她自承是邢氏之後,很是駭異。
郭震道:「既然沒有發現韓邁屍體,這種可能性最大。」
王昌懿道:「你們幫我告訴郭震,如果……」
后蜀因為國庫充實,宮城修建得極為繁華。宋師平蜀后,成都知府自然不敢越級搬入宮城,只將王宮附近的策勛府改為成都府署,作為辦公居住之地。大蜀軍入城后,李順迫不及待地搬入宮城,過起了皇帝癮。只是他這位大蜀王當得不安穩,才幾個月便被宋軍破城攻殺,后蜀宮城及成都府署亦在大火中化作了灰燼。
王繼恩見張詠不邀而至,且沒有離開的意思,只好請他入席坐到上首。張詠連連擺手道:「我跟小潘有十年沒見了,我得坐他旁邊,好方便敘舊。」也不理睬旁人,自己搬了方凳,坐到潘閬邊上。王繼恩無可奈何,只好隨他去了。
郭震道:「我也不知道原因。」
孫辟也是愣住,見到李畋眼色,這才反應過來,「表妹」便是郭震救回來的重病女子卓夢娘,忙道:「是遠房表妹。」
卓夢娘道:「不知道。那個地方看起來跟普通民房沒什麼兩樣,但不見天日,除了門之外,四周都沒有窗戶,密不透風,總是需要燈火照明。我也不知道那些姊妹來了那裡多久,我們都是被分開關押,只有練舞時才被帶到大房間。那些壞人還禁止我們交談,一旦發現,便要予以嚴懲。有一位新來的姊姊便是因為偷偷問了句『這是哪裡』,便被那些壞人剝光衣衫倒吊在梁下,那些人倒也沒有打她,只往她身上抹了些什麼,她便痛得大聲慘叫,嚇得我們臉都白了。後來那位姊姊聲音都喊得嘶啞了,壞人們這才放她下來。」
一旁王昌懿高聲招呼道:「喂,別再說悄悄話了,入席了,入席了。」
而某甲既然想獨霸財物,最好的法子就是將勾平也一併殺死,屍體拋入錦江中。如何反而捨近求遠,等了一天後,才連夜帶著屍體來到錦江數里之外的十字街枯井拋屍呢?
王繼恩呆了一呆,問道:「張知府,該不會是你乘他落單,派人追上了烏忘我,殺死他泄憤?」
孫辟道:「不對啊,果真是大蜀軍餘黨行刺,王繼恩確實是個草包,他活著反而對大蜀軍有利,可為何不殺死張詠張知府呢?他可是個強勁的對手,就算大蜀軍不了解他的本領,也該知道他的官職,殺了他,可比殺死郭震影響大多了。」
正待同意帶張詠去見卓夢娘時,不料孫辟搶先道:「我有話說。」從懷裡掏出一塊金牌,道:「這是太祖皇帝御賜金牌,上面寫著除謀逆大罪外,不論孫家子孫犯了什麼過錯,均不予追究。」
張詠續道:「在我看來,這刺客早知某日郭老弟會出現在軍營宴會上,所以預先混進去做了伙夫軍士。功夫不負有心人,他果然等到了你。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湊巧我聽華陽縣尉余樂說王繼恩手下強行帶走了你,擔心對你不利,趕來軍營攪局,沒想到沒攪成酒局,倒壞了刺客的好事。」
孫辟道:「我就知道官府第一個便要懷疑昌懿。」又道:「正是為了替昌懿洗脫嫌疑,我們才要幫助官府破案呀。」
郭震道:「全仗張公機智敏捷,不然刺客只需用淬毒兵刃沾及我身,我就是死人一個了。」回想起那刺客炭黑般的臉,當真心有餘悸。
孫辟藉著月光認出了烏忘我,道:「就是那武官打傷了昌懿。」郭震道:「我知道。」
張詠無奈,只得低聲問郭震道:「你可信任你這位師弟?」
忽隱約見到一件黑乎乎的物事自側面飛來,一聲悶響,竟將刺客手中匕首打偏,原來是張詠順手抓起席上的板鴨擲了過來。
李畋忙檢查好友身上,見他並未受傷,這才放下心來,又奇道:「蜀地最高軍政長官都在座中,為何獨獨向你行刺?」
郭震不禁搖頭,心道:「難怪潘閬潘先生暗指王繼恩是個草包,他連自己要搜捕什麼人都不知道,卻沒來由地調動這麼多人上街,弄得雞犬不寧。」
郭震搖頭道:「兇手並沒有留下多少線索,怕是難以追查。走吧,先回去告訴昌懿再說。」
一語未畢,便有弓手著火般地趕進來,氣喘吁吁地稟報道:「縣尉君……十字街……十字街的枯井裡,發現了兩具屍首。」
武官張嶙道:「不是,之後我們便徑直回去軍營。烏將軍看起來心事重重,應該是擔心被張知府治罪一事。後來他讓下官先回軍營,說他想一個人走走。下官還勸他說:『有王大將軍做主,烏將軍不必過於煩心。』不想烏將軍罵下官『懂個屁』,下官只好遵命引軍回營,留下他一個人。後面發生了什麼事,下官就完全不知道了。」
烏忘我咳嗽了一聲,低聲告道:「郭公子原本推辭不想來,是下官強行帶他來的。」
張詠問道:「那麼跟郭公子有極深私怨的仇家是誰?」
孫辟道:「歹人一定是用了迷|葯,不然卓老爹夫婦不會悄無聲息地倒下。」
郭震忌憚張詠明察如神,遂老老實實地答道:「後來我和孫辟他們商議,認為那刺客應該不會是大蜀軍餘黨,而是跟我有極深私怨的仇家所派。」
郭震道:「本來我是想瞞著官府的,可張知府太聰明太精幹……」
郭震見張詠神色極為傷感,一時不敢接話,過了許久,才問道:「那麼張知府可有後悔過?」
正好張詠風風火火地趕到,問道:「仵作人還沒到嗎?」
卓夢娘道:「我所見到的,大概有二三十人,我這一組有十二人。」
郭震忙道:「張知府是不欲外人知道嗎,我要不要也去找頂帽子戴上?」
楊柳青咬咬嘴唇,欲言又止,似笑非笑地看了郭震一眼,便擰身去了。
張詠道:「余縣尉有所不知,我昨晚到東城客棧會見一位外地來的朋友,正好遇到烏忘我率兵到客棧搗亂。我便當眾警告他,明日便會正式調查他無端滋事擾民之罪。烏忘我聽了,嚇得立即轉身走了。而今日就發現了他的屍體,這裏距東城客棧也不遠,他不是畏罪自殺是什麼?」
果真如此的話,那麼江洋大盜勾平在殺死華陽縣獄獄長石頌不久后便被人殺了。當時他被官府通緝,又無法出城,勢必要找個地方躲起來,等風頭過去再說。如果有人發現了他的蹤跡,就算挺身上前擒拿,也該立即報官,畢竟官府開出了懸賞,報官者能領到一大筆錢呢。為什麼發現勾平蹤跡的人反而捨棄厚賞,出手殺了他呢?
郭震道:「我也是回成都后才聽說她,見過兩面。」
潘閬笑道:「這次我跟朋友來成都,是專門來找老張你的。可是不巧的是,一入成都府境,我二人就被軍士搜出了行囊中的兵器,要當作反賊抓起來。」
楊柳青登時臉如死灰,顫聲問道:「張知府……問這個做什麼?」
楊柳青嫣然笑道:「我們再換個法子,以酒籌來行令,還是我先來。」取出一筒竹籤,搖了一搖,隨意取出一根簽子來,念道:「情多最恨花無語。不言者飲。」環顧一圈,笑道:「郭公子,只有你一直一言未發,該你飲了這杯酒。」走過來親自為郭震斟了一杯酒。
張詠笑道:「尊祖倒是個值得尊敬的人,難怪能得到太祖皇帝的尊敬。」又問道:「令祖遺訓中提到了『俠義者』,那是誰?」
郭震道:「奇怪了,前晚張知府審訊那小販姜明時,姜明提到某戶人家女兒失蹤前一天,家中也有官兵光顧過。」
孫辟以為他也不滿任介與芙蓉樓名妓楊柳青交往,忙道:「先不說這個,尤其不能當著任介的面說,好不容易才和好。」又道:「韓邁已滿十八歲,是失蹤者中年紀最大者,余者大多是十四五歲。那一晚,韓家街坊之女顯然才是白頭翁的目標,會不會果真如韓家人所言,韓邁回家時看到了什麼,便被白頭翁一併帶走?」
李畋道:「這個,我沒有經驗,對兵器也不了解,無法判斷。」又轉而查驗烏忘我,報道:「烏忘我烏將軍也是胸口被利刃刺入,一刀斃命。」
孫辟等人聞言,不由得面面相覷。
張詠問道:「許洞人在哪裡?」潘閬道:「在東城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