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寶貝
第七節
姜湖搖搖頭:「沒有。」
姜湖新聞似的標準話音特意在「完美」兩個字上加重了。
對於人格和人性的討論,從古至今有太多的流派,或者沒有一個完整完備的,我們只知道,這是一種有時候讓人極端感動,有時候讓人極端心寒的東西。
盛遙披上外衣:「我回去了。」楊曼也緊跟著走了,安怡寧搖搖頭:「我去寫報告。」
相片上的小姑娘就像是那種很多女孩子小時候都有的洋娃娃,笑容甜蜜,甜蜜到楊曼第一次看見那張照片的時候,很久都沒捨得放下。
瘦小的男孩在不遠處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母親,他的親生母親。
為什麼媽媽不喜歡我?只是因為我沒有翅膀么?
楊曼皺皺眉,冷笑:「世界上童年不幸福的人多了去了,怎麼就他這麼特殊,跳出來綁架殺害兒童?」
他們這邊搜查的時候,盛遙和蘇君子在路上,他們倆中途去查了一趟戶籍,晚了一點,蘇君子不時看著窗外,臉上有不易察覺的焦躁,盛遙看出來了,說:「要不我先送你回家吧,楊曼那邊看來已經確定嫌疑人了,咱們人手應該夠了。」
男人看看沈夜熙,又看看懷裡快嚇哭的孩子,遲疑了一下,掐著孩子脖子的手鬆了些。
姜湖說:「可是我覺得我有點想通,他下一步要去哪裡了。」
他說著,走到門口,回頭對楊曼說:「咱們一起看看這傢伙究竟病到什麼程度?」
他嘆了口氣,一回頭,發現姜湖正在用某種奇異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讓他怔忡片刻,隨即若有所感地搖搖頭:「他一輩子都在試圖彌補自己殘缺的世界。」
可是聽了這個,已經安靜下來的男人卻突然焦躁起來,猛地大吼一聲打斷了姜湖的話:「我不是!我不是,你胡說!」
審訊室里的徐林有些拘謹,他弓著背,好像盡量把自己往椅子上鎖著,就像是個孩子,瘋狂而危險的孩子——
同時,盛遙和蘇君子立刻從後邊把男人制住,把刀子踢到一邊,這場鬧劇,在眾人的諸多疑問中,終於塵埃落定。
男人遲疑了一下,帶著點評估的意味看著姜湖,姜湖只是平靜而坦然地盯著他的眼睛,又問了一句:「對吧?」
沈夜熙見他獃獃的,於是伸手拍拍姜湖的肩膀:「回魂回魂,下班了。」
沈夜熙笑了:「她當然沒有翅膀,她背後背的還是你給她買的假翅膀呢,對吧?」
沈夜熙在背後輕輕提醒:「不要再往前了,危險。」
「這踹一腳說一句的,」沈夜熙心說,「得虧您進的是警察局,不是消防大隊,要不趕著讓您滅火去,整個城市早晚得燒成灰。」
姜湖抬頭看看眼前破敗的居民區,並沒有過多的表示,甚至連過多的解釋也沒有,只是用篤定而平靜的聲音說:「嗯。」
「缺口?」沈夜熙一邊開車一邊皺起眉,沉吟了一下,「他用自己的冰激凌車,試圖堵上那個缺口?」
沈夜熙「啪」一下合上電話:「姜湖,走!」
「什麼?」蘇君子接起來就是一皺眉。
沈夜熙問:「那這人每天都來么?」
沈夜熙看了看審訊室里的男人:「一個被精神失常的母親日日虐待的孩子……他用冰激凌車來堵住小路口,下意識地彌補所有有缺憾的東西。我覺得這人像是把對母親的懼怕,轉成對自己的憎恨,然後又把這種憎恨轉移到極端地追求完美中。他殺過人以後感覺悔恨又痛苦,因為那些孩子是那麼信任他,於是他把他們一一擺好作為補償,為了讓他們排列得更完美,更體面,他把他們的頭割下來,來彌補身高上那一點點正常人都看不見的差距。」
這時安怡寧打來電話,沈夜熙看了姜湖一眼,出去接了。
楊曼立刻把槍口抬起來,對準小姑娘身後的男人——男人的一隻手放在孩子脖子上,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一把刀:「你們、你們不許過來!」
店主吸溜著涼氣,以慰藉他受傷的舌頭。
「醫學心理學,給人開藥的那種?」沈夜熙瞟了他一眼,「一個普通醫生,看見那種案發現場,姜醫生的心理素質真是過硬。」
楊曼冷笑一聲:「我說呢,原來是你這麼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你是男人么?你算人么?只敢傷害孩子,怎麼的,見到成年人就怕了?」
姜湖下意識地想告訴她,一般來說,認為這種情況是由三個、甚至多種因素機緣巧合造成的,可是話到了嘴邊,卻突然什麼都不想說了。對於已經造成的傷害,有的時候討論它們的成因,會讓人覺得心裏特別的無奈。
倆人很快到了目的地,沈夜熙立刻效率地開始訪查當地的小商店主,把工作證往桌子上一拍,單刀直入地問人家:「附近有沒有一輛冰激凌車,經營者長什麼樣子?」
九-九-藏-書「據說那位可敬的李女士擺放東西時,距離都要用尺子去量,別人碰亂一點,她就會不受控制地大發脾氣,犯病的時候有明顯暴力傾向。徐林小時候的就醫記錄其實可以看出,他受過身體上的虐待。」
沈夜熙立刻開始部署,「盛遙君子,你們倆帶人從後邊繞過去,楊曼,我們走前邊,姜湖你沒有槍,跟在我後邊,快,行動!」
男人轉過頭去,天已經黑了,視線並不是很清明,只能看見遠遠的地方,幾個警官模樣的人用手銬拷起一個女人,把她押上警車。
「不……」他站起來,彷彿躲避著什麼一樣,在空無一人的屋裡團團轉,「不,別打我,別打我,別打我!」
「嗯?」
他這人頗有那麼點喜怒不形於色的意思,真不知道面部表情誇張的美國朋友們怎麼培育出這品種的,唯有談到吃東西的時候,臉上才會瞬間就鮮活起來似的,連語速和動作都比平時快得多——說不定他當時就是讓安老師拿食物給誘騙回來的。
沈夜熙接著說:「她不是你要找的人,她也沒有翅膀,你不想傷害她,對么?」
蘇君子一句話沒說完,兩個人的電話同時響了起來。
姜湖笑了一下,跟著他跳上車子,為了回報沈大隊長這種臨時的、突如其來的接納和信任,他主動交代:「我覺得那個放冰激凌車的地方有點奇怪。」
楊曼說:「應該就是這雜碎,你們進去看看吧,現場調查不算我強項。」
楊曼帶人進門后,第一件看清楚的東西,就是那件染了血的小裙子,後背被撕裂后又縫補起來,露出一條長而醜陋、如同疤痕般的針腳。
「我又做錯了事情,媽媽。」天光隱去了,屋裡漸漸晦暗下來,屋裡的東西都投下長而靜謐的陰影。男人縮在牆角,緊緊地抱著帶血的衣服,發出細小的嗚咽,「我做了壞事,我做了壞事……」
第一排中間位置的領唱頭頂著小小的光圈,背後背著一對漂亮的天使翅膀。
沈夜熙看了她一眼,又回頭看了姜湖一眼,沒說什麼,進了屋子。
照片上殘存的溫情似乎被這隻詭異的眼睛生生弄沒了,單純就只是顯得病態。
楊曼面無表情地把染了血的小裙子和散落在地上的肋骨用證物袋裝好,靠在門框上等著沈夜熙他們,沈夜熙到的時候,就發現她的臉色有點冷。
「哦,」姜湖若無其事地裝傻說,「不小心看到。」
姜湖不知怎麼的,就領會了他的眼神,自覺地留在了門外,輕輕地問:「楊姐,怎麼了?」
「四號樓後邊的廢宅里。」
就在這時候,昏暗的衚衕里走過一個流鶯似的、醉醺醺的女人,猛一見著這麼多帶槍的警察和一觸即發的緊張氛圍,嚇得立刻酒醒了,手提包掉在地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雖然立刻讓一邊衝過來的警察給捂住嘴拉到一邊,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楊曼偏頭看了他一眼,這時候盛遙和蘇君子帶人從後邊包抄過來,劫持了孩子的男人四面楚歌。
那位純屬死耗子被瞎貓逮住,沒等問,就嚇得交代了包里有一小包搖|頭|丸。
「哦,對,你們不在的時候,我還發現了一個東西。」安怡寧把電腦屏幕轉過來,面向眾人,點開了一段合唱團演出的視頻,「從時間上看,這次演出正好是第一個失蹤的孩子失蹤前的倒數第二場,你們看這。」
姜湖一直看著審訊室里的徐林,聽見問他,才點點頭說:「遺傳因素是一個原因,可是我覺得,和一個有精神病的母親生活在一起的環境,對他的影響更大一點。」
盛遙那頭沉默了一會,說了句「好」,然後他猛一打方向盤,順手把警笛打開。
他說話做事都挺自然,但細想起來,又都帶著點蹊蹺。
「後來她帶著兒子搬遷了徐林現居的那個小筒子樓里,在不遠的收費站打工。」安怡寧低頭看看查到的東西,「她每天晚上六點鐘下班回家,目擊證人不是說徐林的冰激凌車五點的時候就必須走么?他開車回家一個小時左右,剛好六點鐘能到家,我覺得像是他母親那時候給他留下的陰影。」
蘇君子揉揉鼻樑,笑了一下:「回家我也安穩不了,還是跟你們一起吧,夜熙回來以後大家效率明顯見高,晚上說不定能逮著人呢。」
沈夜熙挑挑眉:「請她移駕到當地派出所,讓掃黃打非的同志們看著辦,咱們也算做貢獻了。」
沈夜熙慢吞吞地點了根煙:「那你怎麼會把合唱團附近的小商店記得那麼清楚?」
還真有——沈夜熙本能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卻發現那人早就不是他熟悉的搭檔了,看起來有些文弱的青年人距離他三步遠站在窗口,注意力似乎完全沒在問話上,而是一動read.99csw.com不動地盯著窗外,好像藉著路燈觀察著什麼。
「哦,碩士和博士學位拿的醫學心理學。」姜湖趕緊補充。
斑駁的牆角掛著一副舊照片,那是一張帶著和善微笑的女人和一群八九歲的孩子們的合影,他們像是剛剛結束一場演出,孩子們臉上帶著誇張的妝,穿著潔白的演出服,背後背著雪白的假翅膀,就像是一群小天使。
……什麼也沒有,除了如影隨形般的、深深的絕望。
姜湖壓低了聲音:「看見了嗎?你的生命里從此沒有她了。」
「醫生?」男人有點困惑。
他們兩個到現場的時候,楊曼已經帶人在搜屋子了,家門本來就是開的,好像等著他們搜。
沈夜熙目光一冷:「收到,什麼位置?」
蘇君子搖搖頭:「哪天我給你留意一下吧?哪個姑娘能找著你這麼個細心又體貼的,也算是有福氣了。哎,前邊不讓左拐,得……」
姜湖略帶憐憫地看著他。
「因為你小學的老師和我提過你,好多次,她說你是個特別優秀,特別……完美的好孩子,讓我們都學習你。」
安怡寧搖搖頭:「我不知道,要等法院派專家來鑒定他到底瘋到了什麼程度。」
姜湖看看沈夜熙,見後者沖他點點頭,於是伸出手:「把那個女孩放開,好孩子不想做不對的事,對吧?」
「數學的學士學位……」
他默默地想,大概因為……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我知道了。」盛遙說,「沈隊說查到了兇手的舊居,讓我們先過去堵人。」
這回男人完完全全地呆住了,好像理解不了這句話一樣,他的脖子神經質地往旁邊扭動了一下:「我媽媽是壞人?」
沈夜熙覺得自己今天翻白眼的頻率特別的高,和這姜醫生交流的時候,刺探也好,針對也好,都讓人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感覺。姜湖是人如其名,整個人就像是一團軟軟黏黏的漿糊,看著白白的一片,其實什麼都沒有,而且透明度太低,誰也不知道裏面沾了什麼。
眾人沉默下來,最後盛遙問:「那現在他的母親人在哪裡?」
姜湖眼睛立刻亮了:「吃東西?」
「真的是壞人,你看這麼多的警察,都是為了抓她而來的。」
盛遙一愣:「啊?」
沈夜熙幾乎覺得自己琢磨這個人好像比琢磨案情還多。
他的聲音彷彿輕易就穿透了男人的吼聲,男人停下來,獃獃地看著姜湖:「老師……真的?」
女人把那張相片表在牆上,那是她的榮譽,她過去的驕傲,她每天細細地擦著相框,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喃喃自語著:「我的小天使們。」
姜湖像是被他敲傻了,捂著頭呆坐在哪,琢磨著這是什麼情況。
被嚇得說不出話的流鶯被幾個探員裝模作樣地扣上了手銬,姜湖衝著那邊揚揚下巴:「不信你看。」
姜湖回過頭去,看了一眼沈夜熙,不知道為什麼,沈夜熙就是迅速明白了他這個眼神的意義,短促而低聲說:「把那個女人押起來,假裝就可以。」
男人防備地往後退了一步:「你……你是誰?為什麼知道我叫什麼?」
沈夜熙笑了,這人的動作就像是他小時候養過的小倉鼠,一受驚嚇就全身僵硬地定在那:「發什麼呆?走著,晚上沒事吧,也別吃你那盒飯了,都涼透了,我知道有家不錯的餐館,請你宵夜?」
他必須要找回那些翅膀。
男人看看哭得快斷了氣的女孩,慌忙放開自己的手,有些無措:「我……我……對不起……」
男人像是受到了虛空中什麼東西的攻擊一樣,奮力地掙扎著,然後猛地虛推了一把,衝出了大門。
孩子連哭聲都不敢發出來,斷斷續續地在那裡抽泣,功虧一簣,沈夜熙狠狠地瞪了疏忽的同事一眼。
「呃……沒特殊情況應該是每天都來吧?不過我看今天也不知道怎麼的,好像一天沒來。平時早晨挺早就出來,我一開門就能看見他,不過這人脾氣有點怪,晚上收攤收得很早,天天五點就走,錢也不賺了——咱們這好多孩子都等著家長來接,那家長得有一半是下班晚的,六點以後才能過來,得有多少孩子在路上等著買零嘴兒吃?他哪怕再多呆一個鐘頭呢,能多出一半的生意。」店主說到這裏頓了頓,「再說咱們做生意的,時間上都卡得不那麼準的,生意多就多做點,晚收一會,生意少就少做些,早點回家,可是那個男的每天跟上了發條似的,五點一到,準時收攤開車走人,比鬧鐘還准。」
姜湖一邊靜靜地聽著,一邊拍拍沈夜熙的肩膀,越過他,走到前邊,沈夜熙下意識地做了個阻攔的手勢,然而片刻后,卻還是讓他過去了。
所謂「四號樓」後邊,是一個狹小黑暗的衚衕,原本是拆https://read.99csw.com遷的棚戶區,後來因為一些原因,開發商爛尾了,四處是已經沒人住了的廢舊平房,楊曼一腳把整個的大門都給踹了下來。大門落地發出一聲巨響,同時,屋裡的人呈現在眾人面前——廢棄的小院里擺了兩個小板凳,一個瘦小的男人和一個穿著白裙子、背後背著天使翅膀的小姑娘分別坐在兩邊,地上圍了一圈白色的蠟燭,還有從鮮花店買來的各種各樣的鮮花,男人被這聲巨響驚嚇到了,跳起來猛地躥到小姑娘身後。
男人皺起眉,好像有點要被他蠱惑了,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提著刀的手垂下來,輕輕地鬆開女孩的脖子,眾人提著的心慢慢地松下來。
沈夜熙卻把槍插回腰裡,擺擺手,站在楊曼旁邊,沉聲說:「放開那個孩子,我相信你不想傷害他。」
男人聽見這聲尖叫,像是受了莫大的驚嚇,單手就把小姑娘給提了起來,明晃晃的刀架在了女孩脆弱白皙的脖子上,焦躁地在原地轉著圈:「不,不要,別過來!別過來!我做錯了事……我做錯了事!別過來,別過來!」
楊曼眉尖跳了一下:「大概是因為雌性生物對幼崽的特殊感情?」
安怡寧說:「查到你說的那輛冰激凌車的車牌號車主和地址了,我簡訊給你了,楊姐現在正帶人過去,在現場不遠的地方,開快點一個鐘頭能趕到。我打電話通知盛遙他們。」
沈夜熙差點把車開到馬路牙子上。
那店主伸手比劃了一下:「一個男的,三十來歲,不高,瘦猴兒似的,平時不大愛跟人說話,但是和孩子們關係還行,賣的冷飲也便宜好吃,一開始好幾家冰激凌店,價錢拼不過他,不賺錢,於是後來就只剩下他一家。」
「後來合唱團遭到投訴,有家長認為領唱這個裝束太搶風頭了,別的孩子都看不見,所以被取消了。」安怡寧說,「你們說,有沒有可能是這個刺|激了兇手徐林?」
姜湖在一座大鍾和牆上貼滿的舊照片前站了很久,照片掛得很高,他要微微仰著頭,露出顯得有些尖削的下巴,沒什麼表情,可是沈夜熙就是覺得,這人在不動聲色地難過著。他走到姜湖旁邊:「你看出什麼了?」
她當然認識那件衣服,最後一個失蹤的孩子張晶的家長,提供的就是一張小姑娘穿著那件衣服、手裡舉著一個大玩具熊的照片。
這天晚上,這片名不見經傳的居民住宅區可熱鬧大發了,一串警車從不同方向開過來停在樓下,警笛聲四起,燈光整個把夜幕都給染得五顏六色。無數群眾從自家窗戶往下湊著圍觀——警察逮人啦,帶槍的!
而現在這個孩子躺在冰冷的法醫室里,身體四分五裂,小公主似的衣服就這麼孤零零的、沾滿塵土和血跡地躺在這亂七八糟的地面上。
沈夜熙率先拉開車門跳下來:「姜湖你確定嗎,剛才怡寧那接到了報警電話,如果你錯了,這可是一條人命。」
他的聲音很輕柔,不注意的話幾乎要被忽略過去,可是就是成功地把那焦躁不安的男人穩定下來,姜湖耳朵里塞著耳機,安怡寧在電話那一頭嘴皮子飛快地報告面前這個人成長、生活的經歷。
最後一個被綁架的孩子,在合唱團的位置並不是被綁架的孩子們通常站的,所以沈夜熙才會根據她背後的假翅膀斷定,她原本不是徐林的目標。那麼他又為什麼要帶走那孩子呢?
沈夜熙繼續說:「那放開她吧,你其實一點也不想傷害這些孩子,對么?你喜歡孩子吧?」
「他綁架殺害孩子的動機是什麼?」楊曼神色不為所動,雙手環抱在胸前,大姐大自認為同情心不太多,有也不能浪費在這種人渣身上。
有人用黑色的記號筆在牆上畫了一隻巨大的眼睛,照片正好在那眼睛的瞳孔中間。既像是什麼人在看著照片裏面的人,又像是照片裏面的人在往外看,彼此窺伺,彼此覬覦,彼此吸引,彼此仇恨。
盛遙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行了吧你,別以為我沒看見,多大一會兒啊,偷偷往家打了有四五個電話了吧?回去吧,大家都理解你,再說抓人這活兒有的是人能幹,不短你一個。」
男人轉過頭去,好像在四處尋找著什麼一樣,有點急切:「可是,可是她說……我媽媽說……」
這房間只有一盞功率特別小的燈,逼仄狹隘,大鍾佔據了整整一面牆壁,就像是個冷漠的審判者。所有的東西都呈現出某種奇怪的次序,好像全都是用尺子精確量過一樣。牆壁上有女人和孩子們的照片。
他笑了笑:「哦,是犯罪學博士啊?你可真能裝蒜。」
沈夜熙覺得自己就像是拿著胡蘿蔔的人,姜湖這頭小驢就老老實實地跟著他的胡蘿蔔走。他第一千次覺得姜湖這九九藏書人不一般、深藏不露,姜湖就有本事一千零一次打破他的推斷和幻想,以一種遺世獨立的呆,遊盪在他的視線範圍里,做繼被乾死的蘭花、被澆死的仙人掌、被不小心打碎的瓷娃娃、和臟到不行被拋棄的大布偶之後,辦公室里最稱職、且最有希望長長久久的盡忠職守下去的吉祥物。
也許有時候地獄是存在的,它就在人的心裏,與他們終生相伴,始終縈繞不去。
沈夜熙若有所思地對她做了個下壓的手勢,示意她稍安勿躁。持刀男子竟然真的點了點頭,注意力從小姑娘身上轉移到了姜湖那裡,他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姜湖:「你是警察?」
「就在那裡。」店主伸手一指,沈夜熙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驚愕地發現,店主所指的方向,恰好就是姜湖一直在盯著的地方。
刀子落在地上的一瞬間,姜湖一把把女孩抱過來,他的手意外的快。
姜湖說:「楊姐,你的情緒被案情影響了嗎?」
沈夜熙閉上嘴……算了。
敢情在這等著他呢,姜湖偏過頭去看了沈夜熙一眼。
「你媽媽?」姜湖的目光迅速轉向一邊被探員緊緊抓著的女人身上,眉尖挑了一下,「你媽媽說的不對,我知道你媽媽,她是個壞人。」
「其實我也很喜歡小朋友的,」姜湖輕聲說,「部落或者種群都有保護幼崽的天性,以保證種族血脈的延續,從古到今,傷害幼崽的行為都被視為極端卑劣的,所以你既然憤怒,我們就得抓住這傢伙。」
警車再次呼嘯而過,像是落幕的背景音樂。
怎麼會不見了呢?沒有翅膀,媽媽還會像照片上一樣疼愛他嗎?會不會變成那個每天虐待他、打他的惡魔?
「蒜?」姜湖愣愣,好像疑惑自己的耳朵,看了看沈夜熙,有點迷茫地問,「你是說……吃餃子的時候吃的那種蒜?」
沈夜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揮揮手:「搜!」
男人謹慎地搖了搖頭。
楊曼瞟了一眼沈夜熙——小孩扯淡,你不管?
「單親家庭,由母親撫養,小的時候住在逮捕他的那片小區里,就在那個廢棄的院子附近,母親名叫李小芳,原本是個少年宮的老師,教過聲樂,排練過一個『天使之翼』的節目,還得過市裡的獎——嗯,就是他家裡的那張照片。」
……不死不休。
姜湖點點頭,沒在糾纏這個問題:「我一看見你就想起來了,你知道為什麼么?」
一直神經緊繃的沈夜熙一把拉過姜湖的手臂,把他往後拽了兩步,本來想把這人推到身後,卻在看見姜湖臉上一成不變的從容時候,下意識放鬆了力道,只聽姜湖仍用那種清清潤潤的聲音說:「我不知道,我又不認識你,這話可是你的老師說的。」
安怡寧留在局裡的這段時間沒幹別的,倒真是把兇手給查了個底兒掉,她略微沉默了一下,撇撇嘴:「你能想象那種一邊被親生母親虐待,眼睛里又看見她摟著別的孩子笑得那麼燦爛的照片的感受么?」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徐林今年才二十五歲。」安怡寧坐在辦公桌上,膝蓋上放著調出來的徐林的資料,順手拉開旁邊的一個小抽屜,拎出一包薯片開始吃,「看不出來吧,我也覺得這人像三四十歲的。」
姜湖老老實實地搖搖頭。
姜湖像是沒聽出他這句話里淡淡的嘲諷意味,「哦」了一聲:「謝謝,還可以吧。對了,我還沒說完呢,其實還有犯罪學。」
「唔,後來李小芳被發現有精神問題,接受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少年宮知道了以後就把她開除了,母子兩個人斷了經濟來源,治療也就不了了之。」安怡寧嘆了口氣,「我聽說精神方面的疾病也是有遺傳因素的,是不是小姜?」
這時,牆壁上的大鐘響了,這樣老式的時鐘已經不多見,擺在那裡像是有了很多年的歷史,仍然在工作著,盡忠職守地緊隨著時間的腳步。男人的動作突然停下來了,他就像是巴甫洛夫試驗的狗一樣,晚上六點鐘報時的鐘聲,在他的身體里建立了別人無法理解的反射弧。
姜湖幾乎是訝異地看了一眼沈夜熙,這人的領悟能力很強,沈夜熙好像被他臉上那點不同於平時迷茫的小變化娛樂了,笑了笑:「我干刑警這麼多年了,什麼樣的變態沒遇見過?姜醫生,老實說吧,你的專業是什麼?」
沈夜熙一邊瞥著姜湖,一邊問:「那冰激凌車平時大概在什麼位置?」
蘇君子轉過臉來,這時車裡很昏暗,模模糊糊的,他只覺得盛遙的側臉好看極了,五官像是細細雕琢過的。這人是個被女人寵著長大的,家境好,長相好,真的,即使驕縱一點也不會有人說什麼,可是他怎麼能那麼溫柔呢?
「怡寧打電話說剛剛有人報案,孩子丟了,又是天使read.99csw.com之家合唱團的,同一個年紀同一個身體特徵。」蘇君子難得地語速有點快。
姜湖對他點點頭,轉向了另一邊的男人:「林林,你叫林林是不是?」
給她穿上天使的衣服,點好白色的蠟燭,放上鮮花,就像是在祭奠著,好像天使會護衛著純凈的靈魂,回到天堂的樂土一樣。那麼,是為了贖罪么?之前為什麼沒有這種行為呢?姜湖想自己可能明白了,他要贖的罪不是殺了人,而是因為張晶的頭被他丟了,他沒有照顧好那孩子的屍體,他沒有把東西擺整齊,在他的意識里,自己做事情不夠完美、沒有按媽媽的規定把東西放整齊,是比殺人更罪無可恕的事情。
於是蘇君子笑了:「盛遙,還沒有定下來的女朋友么?」
至於姜湖……關於人性和罪惡的思考早就被清理到一邊去了,他小時候聽自己中國大陸區長大的外婆說過一句話,並在之後一直奉為自己的座右銘——民以食為天。於是歡歡喜喜地被沈夜熙拐騙走了。
那一天,他依然懷著同以往同樣的憧憬打開電視,卻意外地發現,他一直想象中是自己的化身的孩子背後的翅膀不見了?
耳機里突然傳來一聲低語:「發現目標,各組注意,發現目標。」
沈夜熙看了姜湖一眼,他想起了姜湖說的那句,孩子被綁架的原因也許不是他「做了」什麼,而是「沒做」什麼。他沉默了一會,問:「徐林的母親後來以什麼為生?」
沈夜熙想,相信這個人,也許是自己一輩子做的最不靠譜的決定,可是現在他決定賭一賭,壓的不是姜湖給他的感覺,不是姜湖的教育背景,而是莫匆的眼力。莫局長厚顏無恥地利用朋友的關係挖過來的人,可千萬別讓大家失望。
楊曼勉強牽動了一下嘴角,招呼他過去:「過來小可愛,快治愈我一下。」
小店主這輩子最多和城管工商局什麼的打打招呼,哪見過還帶槍的刑警,一緊張說話都有點不利索,沒留神還一口咬了舌頭:「有……有……有啊。」
他用拳頭捶打著自己的頭,粗糙的臉上擠出一條一條幹澀的皺紋,眼淚順著那些紋路流淌下來。
女孩把頭扎進姜湖的懷裡,一邊發抖一邊哭,終於在某人治愈系強大的氣場下慢慢平息下來,警方已經打電話通知了孩子快急瘋了的父母,估計一會兒就能到。楊曼指了指警車裡沒弄明白狀況的那位倒霉催的女人:「沈隊,那位怎麼辦?」
男人的注意力被他吸引過去,滿是血絲的眼睛迷茫地看著他,緩緩地點點頭:「你……怎麼知道她沒有翅膀?」
這時,姜湖突然嘆了口氣,拍拍手,輕輕地叫了一聲:「林林。」
男人的臉上露出一個有點難以置信、又有點羞澀的笑容來:「我是……」
安怡寧抬頭看著他:「你們走了以後,偵查現場的警探告訴我,在那個院子的地底下發現了一具女性骸骨,初步鑒定四十到五十歲,死因是被鈍器打中頭部。」
姜湖仍然坐在那裡,一隻手托著下巴,淡淡的目光瞥向安怡寧留下的一堆關於徐林的生平。
「你看,那地方是整條街、兩個十字路口中間唯一一個缺口。」
他想,是因為自己不好么?自己不乖么?
「我想……大概是所謂的『完美』吧?」姜湖輕輕地介面,「徐林的母親因為精神問題沒有了工作,把自己的焦慮和暴躁都轉移到了兒子身上,同時從她仍然留著在少年宮的照片可以看出,她對那份工作是非常有感情的,於是她的懷念和感情,會相應地移向那些曾經和她學過聲樂的學生身上。對照片上那些背著翅膀的孩子們的溫柔和懷念,以及對自己親生兒子的虐待,他就是在這麼一種極端的情況下長大的。」
「原本?」沈夜熙問。
「我不是,我只是個醫生。」姜湖又上前一步。
姜湖好像沒反應過來似的,抬起頭仍然獃獃地看著他——話說這個人就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沈夜熙覺得這人眼下的這造型,特別讓人有在那腦袋上打一下的慾望。於是他真的這麼做了,伸手在姜湖的腦袋上輕輕地敲了一下。
街上的車並沒有因為夜幕的降臨而減少,城市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沈夜熙的車開得並不快,從局裡出來,他就一直不咸不淡地和姜湖說一些閑話,直到開了有一多半的路程,他才慢悠悠地開口問:「姜醫生記得下面的路怎麼走么?」
每個人都笑得那麼燦爛,目光注視著仍在微微抖動的門。
他的一生,就是一場顛倒倒錯的大夢……一次次黎明破曉,卻總是醒不過來。
姜湖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叫徐林,你小學就是在路口的太平路小學上的,是不是?我原來也是那裡的,還認識你的一個老師。」
抓兇手還順帶個癮君子,買一送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