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得到了一個家庭,只不過是因為長得像一個被謀殺的小女孩。這幢房子,你的疼愛……你所做的一切,都只不過是你想要你的米根回來。」
「我說了我不知道。」
威廉·謝菲爾德第二次應該注射藥物的時候,過分勞累的護士又一次離開了重症監護室,去照顧別的病人。
威廉甚至發現哈勃醫生時不時地向自己的背後看去,彷彿他覺得那裡有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
黑暗,周圍只有濃重的黑暗。電話第二次尖聲響起,她笨拙地下床摸索。時鐘顯示,現在已是凌晨,但是丈夫依然沒有回家。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梅勒妮,你別這樣,你讓我很疑惑、很困擾。」
「對不起,先生,」護士立即說道,「你不能進重症監護病房。」
他走出重症監護室,走進醫院的前廳。
「媽媽,您還記得我被遺棄在醫院的那一天嗎?」她的女兒突然問道,「您還記得第一次看到我的情景嗎?」
「不,您知道的!見鬼,我想知道!為什麼收養我?」
只有藏起來了!當一個護士衝進屋子的時候,威廉剛好趴到地上,滾到了一堆臟床單後面。
「壞媽媽,壞媽媽,壞媽媽!」
然而,在他的肩膀后,她卻看到了女兒的無頭屍體。
你一直是個壞小子,是一個非常壞的男孩。大壞蛋。
電話響起時,帕特麗夏還在睡夢中。在她的夢中,她又當選了得克薩斯小姐,穿著釘珠禮服,面帶閃亮微笑,在紅地毯上走著。「看我!看我!看我!」她心中呼喊著——而她也的確引人注目。男人們為了贏得她的注意而吶喊,女人們因為看到這樣的美女而尖叫。她,已經贏得了家鄉人的熱愛,讓父親感到驕傲。當鑽石王冠被戴到她的頭上時,她默默許願,希望這一刻可以永恆。
「媽媽,為什麼,為什麼?」
「媽媽,是你嗎?」
「隨叫隨到。換班是在四點,對嗎?」
為什麼這個護士還不離開呢?威廉需要她現在離開這裏。
然後,他把手插入防護衣的口袋裡,用手撥弄第二根針。
「不,本來就是!媽媽,最後我們都不得不面對現實。為什麼在我們家,面對現實這麼難?」
「那不重要。」
威廉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
「嚇死了,他現在終於穩定下來了。」第一個護士長嘆一口氣道。
「梅勒妮?」她輕聲問道。
不過,一小時之前,威廉·謝菲爾德醫生給他注射了作為阻滯葯的心得安,導致心臟暫時性衰竭,但護士及時注射了零點五毫克的阿托品,成功阻止了這次衰竭。
帕特麗夏徹底崩潰了。她意識到自己說了多九_九_藏_書麼糟糕的話,而話筒另一端的沉默印證了她的感覺。天哪,她究竟幹了什麼?
「快來人!快點!」護士叫道,「這個病人可千萬別又出什麼事了!」
「你有嗎?」女兒的聲音聽上去很驚奇。
「不用,我會搞定這裏的。謝謝了,莎莉。」
他猜應該是阿托品。上帝保佑,求求你了,千萬別把針掉到地上,千萬不要彎腰撿什麼東西。
「當然記得。你怎麼——」
電話掛斷了。帕特麗夏又獨自沉浸到了黑暗中。
威廉咬了咬下嘴唇。
「最近你又犯過偏頭痛嗎?爸爸和我都擔心你。」
「不是的!」帕特麗夏哭出聲來,「這不是我想說的。」
他準備好了,他向自己保證。他不再是那種膽小又沒骨氣的孩子。他從小就身材瘦小,在得克薩斯州的孤兒院長大的過程中,他學到了很多東西。
「他今晚到目前為止已經有過兩次心率過緩了,」護士正在向卡爾森·米勒醫生解釋,毫無疑問,醫生被吵醒時正在醫院的另一個空房間睡覺,「我兩次都是注射了阿托品才讓他的心率恢復的。」
她的聲音像是在祈求,甚至有些絕望。突然,她的胸中升起了緊張感,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警車包圍了她家的房子,一個從未見過的警官溫和地告訴她,他們將會盡一切努力找到她女兒的時候。
凌晨三點,醫院處在一種安靜卻嚴峻的狀態中。燈被調暗了。護士們也更低聲地交談,機器有節奏地震動。威廉走進重症監護室時,前廳里一個人也沒有。
「快點,快點,快點……」第一個護士嘟囔著。突然,嗡嗡聲停止了。阿托品成功地刺|激心臟恢復了正常。
這的確就是威廉一直想要的。昂貴的房子,昂貴的汽車,昂貴的服裝。從他的手腕、腳步、身體上種種細節透露出來的一切成功象徵,就是他想要的。
「只是再多幾個。」哈勃醫生今天早些時候又強調。
「哦,先生,」這個護士說,「你真的不能進來。我不得不讓你出去。」
「您過去一定很愛米根吧?」
「呃,」男人說,「我知道……這裏只有家人才能進來——」
「晚安。」
威廉做了一個自己的決定。如果,這就是事情將要發展的方向,他將會順著這個趨勢做事。哈勃·斯托克斯醫生可能覺得威廉看起來沒有威脅,甚至可能覺得他是一個失敗墮落的人,但其實,斯托克斯醫生沒有看透。
帕特麗夏閉上了眼睛,一滴眼淚緩緩地滑下面頰,她幾乎無力抹去。
電話掛斷了。威廉又可以放心呼吸了。一切都搞定了。他仍然覺得異常興奮,但是不知原因。畢竟,所有一切都進展得這麼順利,就好像是有魔鬼在暗中幫助他。兩次注射,讓這位候選人兩次心率過緩。心胸外科醫生會很小心地推薦安裝一九-九-藏-書個心臟起搏器來調整心率。哈勃·斯托克斯一定會同意,事情就徹底結束了。
「他明早要做心臟手術?!」這個男人聽起來又震撼又興奮。
「對。我肯定不會錯過的。」
又是沉默。「媽媽……我該走了。」
二
威廉知道這個心胸外科醫生會怎樣回答。「兩次,啊?繼續全程監測哈里的狀況。早上我們會讓他的醫生再給他做一次檢查,別忘了叫上斯托克斯醫生,有問題的話我們好諮詢他。看一下他的日程表,好吧?晚安。」
哈勃兩年前向他解釋過:「這個醫院的弱點是什麼呢?其實就是它太過常規化。每次危機都有一個過程。我們做的每一件事都精心計劃,可以預測。醫生完全可以預見到護士會用什麼葯,我們可以利用這點。」
一
你會得到你應得的。
「晚安,媽媽。」
醫生們暫時沒檢測到任何危險的心肌酶。最可能的情況是,只要沒有惡化跡象,等天一亮他就能出院了。
「那也要在可探視時間段,」護士很堅決地說,「現在可不是探視時間。」
「我們需要阿托品,」第一個進來的護士宣布,「今晚第二次注射了。我說,哈里啊,你到底要怎麼折磨我們?我們很喜歡你的,我發誓。」
那個候選人是前一天上午被送進來的。這就是威廉在心裏給這種病人分的類:候選人。
兩人的雙腳開始移動。護士正在把男人往門外推,但同時也開始向他解釋。
糟了,護士們一定會看到他的!怎麼樣才能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從重症監護室里出來?怎麼辦?
她走回後台,傑米·奧唐納用手臂摟住她讚歎道:「多麼美麗的少女!」
突然出現了片刻停頓,帕特麗夏感覺到了沉重的氣息。
「你給卡爾森·米勒醫生打電話了嗎?」
她將聽筒放到耳朵旁邊。
護士咒罵著讀表,監測器的警報依然在鳴叫,哈里的心臟沒能恢復過來。
「梅勒妮,我也愛你。」
「啊,對,你,我知道。但是我是FBI的……」
她咯咯嬌笑,然後充滿激|情地親吻他。
第二個護士進來了。「我來測量脈搏。」
你也收到了一張字條嗎?有人溜進了你鎖著的車裡嗎?有人威脅你,拐騙你,要殺掉你嗎?哦,天哪,求你了,親愛的,求你了,親愛的,告訴我你一切安好。我發誓我從未故意——
「梅勒妮,親愛的,聽我說。我也是普通人,有弱點。在最開始……最開始我或許真的分不清你和米根,或許真的只能看到我想看的,儘管我知道你不是米根。你記得嗎,我給你穿帶花邊的裙子。做頭髮?記得這些東西給你帶來的改變嗎?我目九-九-藏-書睹了你的變化,意識到我這樣有多讓你受傷,然後這種代入感就消失了。我意識到,我從你身上找的不再是米根的影子。米根走了,但是由於上帝的恩典,我有了另外一個女兒,一個不同的女兒,梅勒妮·斯托克斯,喜歡舊衣服和二手傢具的女兒。然後我發現,愛你似乎成了我的天性。你修復了我,甜心。你是我生活中最棒的東西,並且親愛的,我向你發誓,你的生活並不是一個謊言,我的的確確愛你。」
「我……我印象深刻,寶貝。你是那樣弱小,被遺棄了,沒有名字也沒有記憶。你本該被驚嚇得很厲害,可是你沒有。你勇敢地微笑著,開一些小玩笑,讓人們開心。你看上去……非常堅強。你就像我希望自己成為的那樣。」
他之前來醫院的時候帶了一品脫酒,並且找到了一個隱蔽的房間存放。每當他需要給自己鼓勁打氣、穿著白大褂給人決斷生死之時,他就到這裏喝上一點。對於昨夜在房裡發現的種種異象——粉紅色的健康器官,床頭閃亮的紅蘋果,浴室鏡子上用鮮血潦草寫就的「你會得到你應得的」——他還沒有仔細思考過。威士忌帶來的溫暖已經讓他回到了他最懷念的時刻:那時,他還是一個出色而完美的年輕麻醉學者,甚至在輪盤賭桌上也總憑藉著幸運數字8所向披靡。
「不,我覺得重要!你一定也知道這很重要!告訴我吧,現在就告訴我。為什麼收養我?」
她想起了和深愛的第一個女兒在得克薩斯州度過的那些溫暖的晴天,想起了車子里的那張字條,也想起了不再和父親交談的兒子。她想起了傑米·奧唐納,還有永遠無法彌補的過錯。
「他還在呼吸,血壓是多少?」
「當我第一次看到您,媽媽,我覺得您真是太美了。我急切地想要成為您的小女兒,我都無法解釋這種感覺的原因。就只是非常想。您見到我的時候在想什麼呢?」
「還需要我幫什麼忙嗎?」
「米根,」女兒慢慢地說道,「你看到我的時候,你看到的其實是米根。」
「我很好。」
今晚的候選人是一名六十五歲的男性,健康而活躍,有家族心臟病史——他曾經看見自己五十歲的父親因為心臟病發作而倒地身亡。因此,當胸痛的癥狀首次出現時,他就打了911,迅速前往了哈勃所在醫院的急救室。
「天哪,孩子,我愛她比自己生命更多。」
最終,帕特麗夏尖叫著從夢中驚醒。
她沖了出去,頃刻又回到病人身邊。威廉聽到她彈了彈針頭,要將空氣擠出去。
「因為你長得像米根!你滿意了吧?因為當我看到你,就像是看到了米根!所以我不得不收養你……」
威廉·謝菲爾德在醫院實習時,總是睡在診療床上。手錶顯示現在剛好半夜三點,響起了微弱的九_九_藏_書鈴聲。
「嗯,的確沒有……」
他緩緩將手伸向腿部,拿出了他的槍。他打開了保險栓。
帕特麗夏皺起眉頭。女兒以前從沒和一個不知名的朋友喝過酒並在外面過夜。
他麻利地坐了起來,從熟睡的狀態一下子就進入了無比清醒的狀態,只有職業醫生才能做到這點。他覺得後腦勺微微發暈。威士忌,當然是威士忌的作用。
所以威廉還是同意了。一小時之前,他喝了他的「勇氣威士忌」,進入了重症監護室,在上帝和所有人一覽無餘的目光下,給病人注射了一小瓶心得安。
血壓表的套袖發出令人焦慮的聲音。
「那為什麼改變主意呢?」梅勒妮的聲音帶上了迫切的意味,「為什麼突然收養一個九歲的小女孩?」
這個男人在說謊,誰都能聽出來。他說的這種謊言就連一個四歲小孩也騙不過。一個FBI探員會在凌晨三點出現在一家醫院里,只是為了看望一位「老朋友」?威廉明白了,這就是那張字條的意思——你會得到你應得的。那些器官,當然,那些器官象徵的是他和哈勃做的那些勾當。有人知道了。有人把這事告訴聯邦調查局了。這個探員隨時都可以假裝不小心把槍掉在了地上,然後彎腰,拿起槍朝威廉射擊。
「波爾先生今晚過得很艱難,恐怕他明早要做一個手術,他的醫生可以告訴你更多關於他的狀況。」
「求你了,護士,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吧。」
「胡說!」哈勃醫生堅定地說道。但是威廉能夠看出,他也一樣害怕。之前的這些日子里,一向鎮定自製的哈勃·斯托克斯已經失去了他的鎮定和自製。
「還沒,但我會馬上給她打。這是哈里今晚三小時內第二次出問題了。這可不太妙。」
電話那頭沒有回應,只有更長的、令人恐懼的沉默,象徵著女兒的疑惑和傷痛。
他做了全套的醫療檢查,包括一個最終結果顯示他沒有任何動脈阻塞的熒光透視檢測。現在,他躺在重症監護室里進行注射,為了避免他不小心弄掉導尿管,已經對他進行了麻醉處理。他的心臟監護器顯示他的狀況良好。
你會得到你應得的。
他聽到了腳步聲,一連串響亮的腳步聲,有人正向這邊走來,一雙男式皮鞋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中。棕色山羊皮休閑鞋。
「只要再做三次就好了,頂多三次。」醫生最後說道,「你可以做到的,威廉。只要那樣做,你的信用卡負債就可以還
read.99csw.com清,你可以從頭開始,有一個清白的記錄。你還能以一個麻醉學者的身份得到五十萬美元。只要你戒除賭博,你還能過上很好的生活,不會有任何人能夠傷害你。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嗎?」是時候開始動腦子想想了,威廉。是時候自己掌握一切了。
「寶貝,一切都還好嗎?」
病人的心率驟降到了每分鐘三十次以下,心臟監視器因數據降低而發出紅色警戒的提示聲。
這是預算減少導致的錯誤,威廉獃獃地想道,是那些愚蠢的護士沒能保護好病人,才使得他這樣的人有機可乘。不,是那些偏執的病人覺得自己還可以隨便吃辣味香腸比薩和大蒜麵包而且不會影響健康,才會到醫院來。都是他們的錯。
「是我,我是梅勒妮,」電話里的聲音繼續說道,帕特麗夏在她的話語間瑟瑟發抖,不由自主地點頭。她緊緊地抓著話筒。命令自己恢復正常,回應這另一個女兒。「是的,寶貝,你在哪兒?已經半夜了,你還好嗎?」
帕特麗夏茫然失措,還沒從夢中恢復,差點又叫起來。
又一次,一切依計劃進行。
「只是今天過得比較漫長而已,」梅勒妮說,「我偶遇了一位朋友,一起去喝了一杯。我今晚會在外面過夜。」
是其他所有人的錯,但絕對不是他的錯。他不過就是一個孤單的、被拋棄的孩子,不得不在這個世界上找條路活下去。除他之外的人應當了解這一點。
「你確定一切都還好?我可以去接你,一點不麻煩,真的。」
「梅勒妮?」她輕聲呼喚。
莎莉離開了。第一個護士給值班心胸外科醫生打了個電話。
「但是為什麼要收養我呢?你和爸爸之前計劃過收養孩子嗎?」
她繼續自言自語:「我不會再犯錯了,上帝。我的家庭已經承受了太多。」
威廉緊握著第二次注射要用的T形注射器,把針頭固定好。
「梅勒妮……」
「我不知道!就像你所說的,無法解釋。看到你的那一刻,我也希望成為你的親人。」
女兒不該聽說過米根呀,帕特麗夏心想。
「我是這傢伙的好朋友。我是說,他是我家裡人的老相識了。我知道他昨天有些胸悶,然後就趕緊來了急診室。我聽說沒什麼嚴重問題,但後來又發現他進了重症監測室。我以我爸爸的名義發誓,我只是進去看看。當然,由於我的工作性質,我沒法在正常時間過來看他。我本來只是來瞟一眼,但是那邊桌子那兒的女士告訴我他遇到了—些問題。你至少也得告訴我他怎麼樣了吧。」
「是的,有可能。」
威廉堅持說這樣做太冒險了。
「當然,梅勒妮。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你半夜給我打電話,並且一點不像你平時的樣子。甜心,如果你想要聊聊,或者有什麼事情發生,你想要一個肩膀痛哭一場……」
童話故事永遠不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