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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弗雷德里卡對威廉的情況已經不再上心了,現在沒必要偽裝了。她慢慢地從手術台那邊過來,陰沉的大眼睛盯著考克瑞爾:「切下了什麼?我不明白。兇手究竟想從罩衣上切下什麼?」
威廉躺在推床上,而考克瑞爾探長在門口放慢了速度,步履蹣跚地走進麻醉室。布雷警官穿著白色大衣,坐在角落裡清點器械。他全神貫注地把那些器械摞在一起,然後將其分類。他高興地向考克瑞爾探長點頭示意,考克瑞爾把自己的帽子和長風衣丟在角落裡,有些不自在地站在一旁,看著威廉:手術室的這些流程超出了考克瑞爾的認知範圍。威廉從枕頭上抬起頭,蒼白地一笑:「你好!」
「嗎啡比你知道的要多,布雷。不,當然這並不安全,這很危險,但我們只能這麼做。我手上沒有半點證據,現在還不能逮人,更不用說審判了。想想那很自然的動機;想想赫金斯送進醫院的那晚,沒有說明身份的半個小時;想想貝茨驚愕的神色;想想弗雷德里卡煤氣中毒的原因;想想聖伊麗莎白病房裡一些病人失眠的情形;最後再想想昨晚手術室外面,休息室里那場奇怪的談話。把這些綜合分析,事情就像陽光一樣清晰;把這些單個考慮,他們就會在你手中土崩瓦解。我只需等待!」
「我去看看他們準備的東西。」埃絲特說著,不安地在這間陽光照耀的綠色大房間里移動著。「一切都很正常。」伍茲搬著氧氣罐進來了。埃絲特有些氣惱地說:「別這麼早斷言。過會兒才開始做手術,你得把所有的東西都準備好。」
「你是說,那就是貝茨藏在藥品櫃的東西?做手術時穿的罩衣?」
伍茲寬容地笑笑,朝伊登使了個眼色;每次弗雷德里卡出風頭的時候,她都羡慕得不行。穆恩少校把他那頂小小的、頗顯中國風格的手術帽摘下,高興地在手裡轉了幾圈,最後從中間抓住帽子;就是埃絲特也被逗笑了。考克瑞爾突然冷酷地說:「很自然地,屍體就像我們所看到的那樣,兇手刺了第二刀——穿過罩衣。」
「其實她就是這麼做的,」巴恩斯說,他一直沉默地坐著,「否則下一名病人也得死。」他情緒低落,這結論太可怕了。
「我不明白這和罩衣有什麼關係。」伍茲仍然堅持己見,自己的罩衣卷進這件案子,對她人格而言,是一種侮辱。
考克瑞爾仍然指著藥品櫃里的一瓶腎上腺素:「這樣,換成這瓶。在敷料上也不要出問題。」
考克瑞爾已經看不下去了。他頭腦一向清晰敏銳,此刻卻交織著恐懼、自責和可怕的焦慮。他本以為一切安然無恙,這隻是他安排的實驗,但賭注很可怕,是一個人的生命。突然之間一切都崩壞了,考克瑞爾猛地扯了一嗓子:「停止麻醉!不要再通氣了!」
大家被這個推斷嚇住了,沒有出聲。最後伍茲脫口而出:
這種一針見血的想法說服了伍茲:「但為什麼——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啊。」
「這裏面沒有乙醚,沒有氯仿,也沒有其他東西?」
「是的,埃絲特。所有的東西都會檢查,我確定一定以及肯定。」
「我馬上就要做這個,埃絲特,」伍茲有些不耐煩了,「我可沒有三頭六臂。」
「當他站在那兒,看到貝茨護士長手裡東西的時候。」考克瑞爾得意洋洋地說。
穆恩和伊登一動不動地站著,大氣也不敢出,只是看著手術台。伍茲神色凝重,一臉嚴肅。護士長從儀器旁邊轉過身,瞥了一眼病人,又離開了。貝茨護士長死後,她才調到手術室。現在,恐懼不斷蔓延,理智逐漸失去,這種緊張感完全貫穿了她的身體。
「不會的,除非事情變得……通常的麻醉是用不到的。」
巴恩斯宣布:威廉可以轉回病房了。考克瑞爾召集護士和護工把威廉抬到推床上,然後又派人去請護士總長和指揮官,把今天的情況向他們詳加說明——這麼些年來,他們還是第一次這般不知所措。最後考克瑞爾來到麻醉室和布雷警官商量:「那六個人必須日夜監視,不管他們是獨自一人還是成群結隊。不能讓他們離開我們的視線。別管他們的反感情緒——事實上這樣更好,我正需要一個交代。我已知曉一切,就差決定性的證據,我必須要個交代。一兩天之後,就沒人能這般沉得住氣了,我們必須打倒他們。」
「你之前說過兇手自己穿著罩衣,」伊登提出這一點,從藥品櫃那裡走上前來,「也許他在跟蹤貝茨護士長的時候,還帶了一件罩衣。」
伍茲搬著第二罐氣體,蹣跚地走進手術室,巴恩斯上前幫忙把氣體罐固定住。「真是不好意思,伍茲,給您添了不必要的麻煩。」埃絲特謙恭地說。
「不,我待在外面就好,穆恩少校,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弗雷德里卡會接管我負責的那塊。」埃絲特淡然一笑。
從考克瑞爾在觀摩手術時想抽煙的時刻算起,已過了整整一小時。
「你不要對我說,你是第一次在管子里塗潤滑劑!」
「探長救了威廉的命,埃絲特。」穆恩少校嚴肅地說。他走過去和考克瑞爾站在一起,穆恩這個身材矮胖、紅光滿九-九-藏-書面、皮膚白皙的老頭子,真誠地看著考克瑞爾這位身材粗矮、皮膚黝黑的探長:「你做得好極了,考克瑞爾。感謝上帝,讓你和我們在一起。」
「完全正確,」考克瑞爾說,「還有呢?」
「事情不太妙,不是嗎?」布雷警官的耳朵紅了。
「太可怕了。」埃絲特低聲說。
威廉安靜平穩地呼吸著,像是身處一片朦朧寧靜的土地,在一百萬英里以外,超越了人們思維的領域。他們把威廉當成一塊木頭,旁若無人地談論他,只有埃絲特走到手術台前,站在威廉旁邊。伍茲急切地說:「探長,你的反應真是快得可怕。我見你突然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好像就在一剎那,你就奪過扳手,擰開了另外一瓶氧氣罐。你意識到你手心裏的黑點是黑色油漆,然後……」

3

他繞進手術室,口罩上方的小眼睛窺視著四周,顯得明亮而機警。埃絲特從麻醉室走過來,壓低聲音說:「謝謝你,你讓布雷警官從病房過來保護威廉,還讓他守在這兒……」
「我說過,一切都要新的,伍茲。」埃絲特煩躁地說。
「別客氣,沒什麼值得感謝的。」考克瑞爾坦率地說。
「從這兒可以看出,罩衣上那個邊緣不整齊的大洞,不是刀刺出來的,而是被人切下了一部分。」
「怎麼了?」穆恩小聲說。
「在貝茨護士長被殺的案子中,有兩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考克瑞爾說,「這兩件事看起來預示了某種線索,在貝茨護士長身亡后,它們也完成了。」
「伍茲小姐,你沒有用新的潤滑劑。」考克瑞爾眉毛一揚。
「罩衣嘛,」考克瑞爾來回踱步,「罩衣是一切的線索,是真正的物證。埃絲特跟我們說過,赫金斯死後那天早上,貝茨護士長在手術室忙得團團轉,她在那時注意到那件罩衣,還是稍後的時間,這就不知道了……不管哪種情況,她都把罩衣藏在藥品櫃不太常用的一層。兇手發現她站在藥品櫃旁邊,手裡拿著罩衣,就殺死貝茨奪回罩衣。問題是,就算殺死貝茨,兇手也沒有辦法把罩衣拿走,總不能胳膊下夾著一件臟罩衣,在醫院里晃來晃去吧?肯定會被人發現的。所以兇手只能把罩衣留在手術室。一旦下定決心,兇手就只能用一種我們不會注意到的方式留下罩衣,難怪我們搞不懂罩衣是用來幹嗎的。兇手給屍體穿上罩衣,又帶上面罩,穿上靴子,把這名可憐的女孩放在手術台上,看起來好像是出於某種瘋狂的突發奇想……像是某種典禮,或是只有瘋子才能想到的儀式……」
弗雷德里卡安靜地站在一旁,捻著自己白色直挺圍裙的一角,像是在做花捲蛋糕,又下意識地想把圍裙再次抹平。她用她平常的腔調說:「我倒覺得沒人能從其中看出什麼。」
「威廉絕不會離開他或是我的視線。」考克瑞爾承諾道。
「伍茲小姐,那是你的罩衣。」
「當然不是第一次,裏面加點潤滑劑,更容易伸入病人的喉嚨。」
「那第二道刀傷應該是在死後很短時間內造成的,也出了血吧?」
「如陽光一般清晰。」伊登諷刺地說。
「還要用新的藥籤?」
「光說謝謝是不夠的,我知道我這人很孩子氣,你還這麼好,這樣遷就我。」
「所以我們該這麼說,那件罩衣不是兇手從洗衣籃拿來的。」
考克瑞爾在罩衣兩側擦擦手,讓自己不再驚慌失措,重新回復到那種帶有冷酷氣質的從容不迫,就像往常一樣。他也沒作多想,只是看著自己手掌的凹凸:一個黑色的小斑點。
威廉臉頰上可怕的顏色褪去了,腿不再抽筋,腫脹的頸部肌肉也鬆弛下來,呼吸變得正常。他們一動不動地站著,看著威廉,看著那黑色氣體罐上醒目的綠色傷痕。「這不是你的錯,護士長。」考克瑞爾說。那名新來的護士長仍然站在推車後面,直愣愣地看著這一切。「這樣,你先出去,好嗎?不要向別人透露今天發生的事情,明白了嗎?」剩下的人既沒說話,也沒離開。巴恩斯仍然坐著,右手垂在面罩上,而面罩還戴在威廉臉上。
「是的,這樣我是放心些。我知道我很傻,」埃絲特楚楚可憐地說,「但如果我知道這兒沒差錯的話,心裏會好受些。」
「手術時間不會太長,」穆恩笑了笑,向他保證,「開始吧,巴恩斯。埃絲特,你不待在這兒嗎?」
「我也不知道。」考克瑞爾說著,嘲笑式地擠了擠眉毛。
「我想是的,」巴恩斯說,「我經常用這根導氣管。」
巴恩斯急忙糾正。
「聞起來沒有問題,但為了以防萬一,你可以把這些液體都倒掉。伍茲,再往瓶子里裝些清水。」
「那,他什麼時候覺得有這個必要?」

2

埃絲特在威廉身邊,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伊登,你說得不對。貝茨護士長那天有可能注意到氣體罐。難道你忘了,那天伍茲把赫金斯推到太平間,而我留下來打掃衛生?當然,我並不是很清楚整個流程,所以貝茨護https://read.99csw.com士長留下來幫我。她很容易就能接觸到那些瓶瓶罐罐,甚至會換上新的氣體罐。」
「你是來觀摩死刑的吧?」威廉含糊地說。他嘴唇很乾,因為術前注射了阿托品。
周圍的房間開始天旋地轉,旋渦中綠色和銀色交織在一起,黑色的小斑點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完全遮蔽了視線,完全遮蔽了聲音,完全遮蔽了感覺,完全遮蔽了思考,就像柔軟的黑色天鵝絨一樣,蓋住了他的大腦。這個小黑點像擊鼓一樣不斷敲擊著他的記憶,剛勁有力,咚咚作響……一瞬間,一道銀光劃破了黑暗,顫抖著刺進了一件沾滿污血、又被撕裂開的綠色罩衣。考克瑞爾的手在這片朦朧中隱現,粉紅色,極乾淨,剛從手術室的臉盆中拿出。伍茲蹣跚著走向他,胸前緊緊抱著沉重的鐵罐,像是抱著小孩子……考克瑞爾跪在巴恩斯旁邊,像瘋子一樣手忙腳亂地抓著夾子,擰上閥門:「關掉!把氧氣關掉!用備用氣體罐……備用的氧氣罐……從備用的氧氣罐給他輸氧……」巴恩斯把考克瑞爾的手撥到一邊,照他的話做了。考克瑞爾在推車上拿起一把剪刀,用剪刀鈍的一面去刮黑底白頂的氧氣罐。一條柔軟的黑色油漆被剝落,裏面是一層閃亮的綠色。
「巴恩斯,我只是要確認你推車上的所有東西都是沒有用過的。我希望所有東西都是全新的,不會受到外力干預。我問過護士長,她說沒有問題。這事不會搞得很麻煩,有的材料之後還可以再次使用。當然那些工具都是直接從消毒箱裏面拿出來的,絕對沒有問題。難道你不是這樣想的,巴恩斯?還是你覺得它們有問題?」
「這就是貝茨護士長被殺的原因。」
「我敢說,那個時候也是這麼恐怖。」考克瑞爾言簡意賅。
「是啊,一切都好,」考克瑞爾不太樂意地說,「就是沒法抽煙。」
十分鐘后,巴恩斯才顫抖著說:「我一直以為輸入的是氧氣,原來是二氧化碳!」
「刀一刺入,立刻就會出血。」
「我沒有給他輸笑氣,」巴恩斯有些惱火,「他只是在呼吸氧氣。」
「你好,小夥子。」考克瑞爾說。
布雷想了想,撓撓耳垂:「先生,你不是想逐個排除吧?比方說,弗雷德里卡,她昨晚並不知道威廉今天要做手術。手術室一直有人監視,先生。從那天休息室的談話結束后第十分鐘開始,一直到現在。她不可能潛入手術室把二氧化碳罐塗上油漆。她可以排除在外。」
「先生,放任那些東西不管合適嗎?這些嗎啡……」
巴恩斯檢查了一下威廉的情況:「不,不,他現在好得很,埃絲特。真的,他現在一點事都沒有。」
他轉過身看著伊登,這名「犧牲者」仍然好好地活著,後背還靠在藥品柜上,儘管他遭到撞擊。「現在——他已經死了。接下來我要做什麼?我要奪過證據清除掉嗎?不,我不這麼做。我先給屍體穿上罩衣,然後把屍體搬到手術台上。穆恩少校,刀子刺進的傷口,沒有流多少血吧?」
「但是,就算這樣……」
考克瑞爾拾起一片綁繃帶用的麻布,又小心翼翼地從推車上拿起一把手術刀,做了個簡單的動作:把刀直接刺進了麻布中。只見露出一個細小的、極難察覺的裂口。
「可是罩衣的裂口上,到處都是血。這就意味著貝茨剛被殺害,兇手就把罩衣給她穿上了。罩衣並不是乾淨的,之前有人穿過。伍茲小姐,髒的罩衣一般放在哪裡?」
「我明白你的意思,埃絲特。我也覺得這樣很好。」
埃絲特走進來,邊走邊把手臂伸進綠色罩衣的袖子里。
「是啊。」考克瑞爾說。話一出口,又覺得這種場合說這樣的話不太合適,又加了句讓人哭笑不得的話:「你的短襪很不錯啊!」
「那些縫合針、腸線、手術刀,那些瓶瓶罐罐……還有你的東西都消過毒了。我想你不會介意吧,巴恩斯?」
「就是這樣。」巴恩斯說。
巴恩斯坐在自己的凳子上,臉上已經戴上方形的口罩,遮住了鼻子和嘴。他左手托著面罩,停在威廉臉部上方一點點,右手從左臂下方穿過,撥弄著夾子和閥門。他平和地說:「像往常一樣呼吸,放鬆,正常呼吸,就是這樣。不用急,吸氣,呼氣……」伍茲站在推車旁邊,平靜地看著威廉,而護士長在推車旁來回穿梭。伊登和穆恩走進手術室,他們戴著棕色的薄手套,手套被硼酸弄髒,呈現出單調的灰色。威廉閉上了暗淡無光的眼睛,頭歪向枕頭的一側,一串氣泡在玻璃瓶中升起。
「這下你們明白了吧?」考克瑞爾說。

1

「我一一我不喜歡這個,巴恩斯,我不喜歡他的臉色……」
「二氧化碳……被塗上了……」埃絲特看著考克瑞爾,身體顫抖著,卻突然衝著考克瑞爾發火:「考克瑞爾探長——你乾的好事!都是你害的!你明明知道一切會發生……」
「貝茨護士長?」他們木然地附和道,聚在考克瑞爾身邊,只有巴恩斯還在有條不紊地照顧他的病人。
「read.99csw.com兇手這麼做,是為了讓我們相信,綠色罩衣上的洞是刀刺進去的時候形成的。」
「我什麼都沒說,」考克瑞爾固執地說,「儘管你們明白兇手的鬼蜮伎倆,把所有的東西都換成了新的。」他的手在身上摸索著,想找紙和煙草,卻發現罩衣沒有口袋。手術室的氣氛,明亮的燈光,還有高溫,還有他對手術流程的了解,這些事情讓考克瑞爾處在緊張激動的邊緣。儘管他認為威廉並沒有真的危險,但考克瑞爾的確在拿威廉的生命來冒風險。他們會平安無事的,考克瑞爾希望如此。
考克瑞爾的演說有些咄咄逼人,儘管他完全沒意識到。
考克瑞爾滿意了,現在玻璃瓶里的水已經消過毒,完全沒有危險了。玻璃瓶又掛回推車上,考克瑞爾腦海里飛快地翻滾著,努力排除雜念。「我們要用到的是這個黑色的笑氣罐和這個黑底白頂的氧氣罐,就是這兩個罐子。綠色的氣體罐里裝著二氧化碳,掛在中間,它的閥門沒有打開,笑氣罐和氧氣罐的閥門也是如此。每樣東西都正確連接,病人首先輸入笑氣,然後是氧氣,你可以從玻璃瓶里的第一根和第三根管子看出病人到底輸入了多少氣體。笑氣和氧氣在玻璃瓶內混合,沿著這根單獨的管子進入套在病人臉上的面罩。」如果是這樣,看起來簡單直觀,考克瑞爾也找不到可能會出問題的地方。但片刻之後,他突然說:「待會兒要用的就是這根導氣管吧?」
伍茲這時在洗手間幫著穆恩少校和負責手術室的護士長清洗消毒。考克瑞爾沖刷著自己熏滿尼古丁的手指,順從地讓別人給他穿上綠色的罩衣,背後打上結,又戴上口罩。走路的時候考克瑞爾有些跌跌撞撞的,罩衣對他來說太長了。
「表面看來並沒有多少血。」穆恩少校說。
「好吧,好吧,」伍茲溫和地說,抬起一隻腳,把身後的門關上,「我會搞定的。」
「這兒不會出問題嗎?玻璃瓶里裝的液體真的是水嗎?」
突然埃絲特站在門口,弗雷德里卡緊挨著她。埃絲特看著他們蒼白的臉色,看著手術台周圍的一片死寂,看著那些未曾使用的器械和被推到一邊的推車,她淚如雨下、悲痛欲絕:「他死了!」
考克瑞爾心滿意足地看著那些管子,突然,他用手指著掛在推車上的三個玻璃瓶:「這些瓶子——笑氣和氧氣進入第一個瓶子,在水面上混合,然後通過一根單獨的管子進入病人……」
「穆恩少校安排我進來——觀摩手術。」考克瑞爾說著,有些歉意地看了威廉一眼。
「有人不小心把二氧化碳的罐子塗成黑底白頂的顏色,看起來就跟氧氣罐一樣。」考克瑞爾親切地解釋道。
「不,我不知道,埃絲特,」考克瑞爾冷靜地說,「我之前完全肯定不會發生意外。威廉必須接受手術——這是我不能控制的。我知道兇手會下毒手,但我已經做了周密的防範……我本以為萬無一失。」
考克瑞爾接過伍茲手上的重擔,讓伍茲騰出手來把推車上用了一半的氧氣罐的夾子鬆開,換上新的氧氣罐,又把管子都連接好。他全神貫注地看著伍茲的工作,腦子裡不斷比對著巴恩斯前幾天給他傳授的內容。埃絲特不安地說:「伍茲,這罐氧氣以前沒用過吧?」
「是的,穆恩少校跟我們說過。來吧,你也把罩衣穿上。」
「那是當然,親愛的。不管怎樣,我們都會做到這點。」
但他的演講緩解了緊張的氣氛,擊碎了他們的傲慢與防備。
「你說什麼,他的臉色?是的,他很正常。現在給他輸入氧氣。」他打開了另外一個夾子,氣泡從玻璃瓶的第三根管子里冒出來,直到水面,然後又緩慢地向下蠕動。威廉的臉色越發紅潤了。「你確定他沒問題?」考克瑞爾憂心忡忡地說。他眼巴巴地看著,指尖緊張地抵在手掌的乾裂處。
「剛才有一點——小意外,」穆恩溫柔地說,走到埃絲特面前雙手抱著她,「但現在沒事了,他安然無恙。」
伍茲聳聳肩,走到手術室外的藥品櫃。「拿這瓶潤滑劑吧,」考克瑞爾跟在她身後,勾勾手指頭,指著一瓶潤滑劑,卻不是伍茲剛剛取下的那瓶,「還有,關於這個——重新拿一瓶碘酒,可以嗎?就拿後排右邊的……」
他們直愣愣地看著考克瑞爾:「難道不是嗎?那又是什麼時候形成的?而且為什麼——為什麼會有這個洞?那個洞確實是——確實是刀子刺出來的啊……」
隨著巴恩斯切斷了笑氣的輸入,轉而輸入氧氣,原本在第三根管子里平穩遊動的氣泡,也就逐漸消逝了。他眉毛上滲出了一線汗水,臉色突然沉了下來。他壓低聲音說話,但在這間無聲的手術室里顯得格外清晰:「我的基督!」這話可能是咒罵,也有可能是祈禱。
埃絲特手足無措地站在巴恩斯的推車旁邊,用手指檢查著那些瓶瓶罐罐:「這些東西應該不會用上,對吧?」
「兇手就是瘋子,」弗雷德里卡不耐煩地打斷考克瑞爾的話,「如果不是瘋子,誰又會殺死貝茨,從她手中奪過罩衣,又把罩衣留下,獨自離開?這講不通啊,我根本不信。」她不再九九藏書考慮整件事情,而是大步走到巴恩斯身邊,倚在他肩旁,用職業的目光打量著威廉的臉。巴恩斯把面罩移開,弗雷德里卡看到威廉的臉色正在逐漸好轉。她伸出纖細的中指,翻開威廉的眼瞼。「他很好。」弗雷德里卡對埃絲特笑笑,以示安慰。
「只有腎上腺素了,」伍茲相當震驚,「還有,我拿了一瓶敷料,當然是沒用過的。」
「幹嗎要等到合適的時候?」伊登問,半是輕蔑,半是防備。
伊登急促地說完,伸出一隻手按住威廉抽筋的腿,「他開始輾轉不安了。」
「不管是什麼人,只要想一會兒,都能從中看出很多東西,」考克瑞爾看著眾人,對某張臉格外關注,「首先——得把她裝扮成那樣!或許是瘋子的想法,或許是出於某種原因,兇手不得不冒著額外的風險,花上幾分鐘布置出這個犯罪場景。」
「有可能那時兇手發瘋了。」弗雷德里卡說完,又專註於她的花捲蛋糕。
「我只見過貝茨護士長一次,就是那次簡短的談話。」考克瑞爾在心裏琢磨著,「我想貝茨並不傻,只是有些孩子氣。那天赫金斯死後,她發現了某樣東西,這樣東西使她解開了所有謎團……我敢說在內心深處,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而只把它當成是一個故事,深深地埋在心底,等到合適的一天,這個故事就爛掉了……」
「一點沒錯。」考克瑞爾說。
伍茲聽從了他的意見,但有些疑惑地說:「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說什麼,探長。畢竟我和埃絲特都會用全新的東西。」
伊登有些氣惱地聳聳肩:「所有想法都很荒謬。貝茨怎麼會注意到氣體罐有問題?她得注意到二氧化碳罐被塗了黑漆,才能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她怎麼做到這點?她不會在這上面浪費無聊的時間,護士長又不管這些瓶瓶罐罐,救護隊員才做這個……不管怎麼說,在赫金斯死後,那些氣體罐幾乎沒用多少,沒有必要換新的。貝茨為什麼會接觸到它們?」
「他死了。」埃絲特重複道,一點也聽不進伍茲的話,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伍茲身後,彷彿那裡是她的地獄。
「當然啦,只有笑氣和氧氣。」
「意外?」埃絲特軟弱無力地說。
「不錯,是窒息而死,因為他呼吸不到空氣。」
「她不是被刺了兩刀嗎?」伍茲說。這種恐怖的細節對她總有一種特殊的吸引力。
「我覺得不可能是其他東西,不過確認一下也不錯。」巴恩斯平靜地說。他取下那些玻璃瓶,依次在每個瓶口嗅了嗅:
「不,兇手穿的罩衣是乾淨的,是從衣櫥里取來的,後來我們核實了這點,但這件罩衣是髒的。還有,我不認為兇手一開始就想到這點:有必要為貝茨護士長準備一件罩衣。」
穆恩對她優雅一笑,然後離開了。埃絲特走到麻醉室和威廉說話,大家能聽到他們的私語。之後布雷警官穿著白大褂進來,把手術室的門閂住,而埃絲特已用推車將威廉推了進來。布雷看了考克瑞爾一眼,等待他的指示。考克瑞爾頭一扭,讓布雷幫著埃絲特把擔架放到手術台上。埃絲特猛地把擔架的橫杠抬起,滑到手術台的金屬支架上,伍茲在一旁把床單和檯布整理好。埃絲特顫抖著說:「威廉,我得離開了。」
「如果要到那兒拿罩衣,得花點時間吧?」
「不,」考克瑞爾說,「兇手不是瘋子。我想他或許對某種事物特別著迷,但在其他方面他仍然很理智,就跟你我一樣。」考克瑞爾怪笑一聲,與其說是對他們講話,倒不如說是對兇手講話。沒有人回應,考克瑞爾繼續說:「赫金斯和威廉因為同樣的原因遭到兇手的毒手,弗雷德里卡是因為兇手害怕暴露自己,而貝茨護士長是因為她握有凶殺案的確鑿證據……可以指證兇手的身份和手法。貝茨的死因並沒有什麼疑點,所以面罩和罩衣純粹是偽裝。兇手刺的第二刀,也可以與之聯繫起來,不是和貝茨的死聯繫起來,而是和消失的證據聯繫起來。這顯而易見,不是嗎?」
「是的,那時我明白了油漆肯定是氣體罐上的,」考克瑞爾粗聲粗氣地說,「就是這樣。自從我在外面洗乾淨手之後,就沒有碰過任何東西,除了幫你搬那個氧氣罐。」
「我的?」伍茲還沒反應過來。
埃絲特彷彿對其他人視而不見,只站在巨大的無影燈下看著威廉。她眼睛里閃耀著光芒,原本純凈、素雅的橢圓形臉蛋因此容光煥發。埃絲特俯下身子溫柔地親吻威廉的嘴唇,然後她離開了,不再回頭。突然,恐懼籠罩了考克瑞爾冷漠的心。「但願我錯了,」他想,「但願我猜錯了,但願我觀察的兇手不是那個人,而是別人,那人一直在秘密地策劃著……然後這名男孩就會離開人世。昨晚我不應該讓手術室無人值守,我應該待在這兒,派人去叫警察過來,而不是自己去找人。昨天我們在外面休息室談話后,少說也有十分鐘時間,任何人都能溜進來……」換句話說,巴恩斯和穆恩老早就知道這則消息:威廉第二天會做手術。伊登可能也知道。他們當中任何人都有可能在上午或下午,在考克瑞爾知曉之前,動些讓人毛骨悚然的手九九藏書腳。但動了什麼手腳呢?他親自在病房裡監督術前注射,他親自挑選氣體罐和玻璃瓶,他親自挑選手術室中可能會用在病人身上的其他材料器械。用於麻醉的各種器械都正確連接,從物理層面上講,在麻醉氣體上沒有辦法耍花招。威廉自從離開病房,就有人一路守護,但是……考克瑞爾一想起埃絲特吻別威廉時的臉色,就憂心忡忡,他也說不清楚這種莫名的、心神不安的恐懼究竟是什麼,連理性、責任和效率都被其排斥在外。他凝視著這間人情淡薄的明亮房間;他凝視著整齊擺放的金屬器械,它們反射出煞白的光芒,稜角分明,正適於在緊縮的肌肉里撕咬;他凝視著交纏在一起的幾圈紅色橡膠管;他凝視著藥籤、縫合針和幾卷消過毒的腸線;他凝視著透明的玻璃瓶,細小的氣泡在銀光閃閃的管子里上下翻騰,竟是如此輕靈;他凝視著手術室里所有明亮的陳設。茫然和擔憂湧上心頭,因為他不熟悉這些器械,這會妨礙手術的觀摩。手心裏有個小黑點,考克瑞爾小心翼翼地用熏滿尼古丁的指甲捏起來。
埃絲特一隻顫抖的手靠在門楣上:「探長——你在說什麼呢?」
「她被穿上罩衣,戴上口罩,還穿上了靴子。」
這是二氧化碳,它和氧氣罐外形完全相同,只在鐵罐顏色上有所區分,二氧化碳是無色無味的氣體。二氧化碳氣體罐原本是綠色的,有人在外面塗上一層黑漆,放在本來是存放氧氣罐的地方。不需要演示,不需要說明,只需要看看考克瑞爾乾淨的手上那個黏糊糊的黑點就夠了,就在罩衣面前。
「當然不會,我一點也不介意,只要你放心。」
「一塊黑漆。」除了威廉,其餘的人都不耐煩地說。
「放在洗衣籃里,」伍茲說,「就在休息室外面,等著收集到一起。」
「還要用新的碘酒,伍茲。開一瓶沒用過的。巴恩斯推車上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伍茲走到推車這邊:「是的,我沒有換新的,但實際上……」
伍茲跑到她面前:「不,親愛的。一切正常,他很安全。」
「我記得你跟我說過,」考克瑞爾擦擦額頭,他黝黑的手還在發抖,但眼睛又回復到炯炯有神的狀態,頭腦也冷靜下來了,「輸入赫金斯體內的有可能是笑氣和二氧化碳,而不是笑氣和氧氣。他就是這樣被殺死的。」
「這又如何?」弗雷德里卡似乎無動於衷。
「布雷,不要這麼快就下結論。巴恩斯去食堂吃飯的時候碰到了她女朋友,把做手術的事情給她一五一十地說了。她說她去安慰一下埃絲特,卻沒找著人。伍茲也說去看過埃絲特,也沒在宿舍里找到她。埃絲特說她找了個黑暗的角落,想讓自己在上班之前恢復正常,聽起來這種方法效果不錯。但你要注意到這點,他們都沒有不在場證明。巴恩斯、伊登和穆恩有可能在昨天早些時候就已經動了手腳,他們對將要進行的手術心知肚明,潛入手術室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把氣體罐塗上油漆只需要幾分鐘而已。不是所有東西都需要從頭再來,又不是第一次……」
威廉的腳在白色毛線襪里動了動。他穿著灰色法蘭絨病號服,身上蓋著毯子,看起來卻有種無法言表的無助和悲涼。
「只是需要多加些氧氣罷了。」巴恩斯平和地說。
穆恩少校穿著卡其布襯衫,從洗手間走來:「過會兒就開始做手術嗎,巴恩斯?伊登也在啊,我馬上換罩衣。你好,探長,一切都還好吧?」
「埃絲特,你究竟想要什麼?」巴恩斯走進手術室問。
「不,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埃絲特。」
「是的,要花上一兩分鐘。洗衣籃是蓋緊了的……一時之間沒辦法打開。」
她臉色蒼白,有些不自然。巴恩斯跟在她後面,也穿著罩衣,口罩掛在脖子上。他笑著說:「探長你好。」
一個黑色的小斑點。
「好的,親愛的。」威廉努力笑笑。
考克瑞爾突然發力,他抓住伊登的肩膀,把伊登按在藥品柜上,後背抵著牆。「在這兒站一分鐘,伊登少校。這是貝茨取證據的地方,而兇手站在這兒。」他走到門口,在那兒停了一會兒,「你轉過身來看著我……我向前走三步……」考克瑞爾猛地抬起手,做出演戲的動作,手裡像是拿著一把刀,「你站在那兒看著我,表現出恐懼和不敢相信的神情……然後我撲過來!」
「沒什麼,沒什麼……」但轉眼之間,考克瑞爾又收起了不合時宜的歡樂表情,眉毛一揚,盯著她們,「我們不希望這裏存在高超的詭計,在這些瓶子上動手腳真是太容易了,不是嗎?就像魔術師迫牌一樣簡單。伍茲小姐,你還拿了什麼沒用過的東西?」
沒有人說話,但他們清晰地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噼啪聲,是弗雷德里卡的細跟高跟鞋在石頭地板上敲擊。她走到休息室,和埃絲特待在一起。威廉加深了呼吸,他的臉呈現出恐怖的紅色,就是露在橡膠面罩邊緣的那部分。「這正常嗎?」考克瑞爾站在巴恩斯旁邊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