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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伍茲叫起來,「別去想什麼蒙面人的事了。不錯,貝茨看不出來蒙面人究竟是誰。但可以看出來,能知道——好吧,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比方說走路的方式,還有他們的舉止……」
又是一天過去了。外科部的手術名單按部就班地執行著,帕金斯做的麻醉無可指責,負責手術室的護士長到處散播著威廉崩潰的悲劇,白堊和乳酪護士很高興地照顧被人遺棄的威廉,持續了整整三個月。在她們輪流照顧威廉的過程中,三人的友情建立起來了。在對啤酒的熱愛程度和啤酒知識的了解程度上,他們彼此較勁。可憐的埃絲特有時得到批准去看望威廉,但派恩小姐或是布魯克小姐都寸步不離地待在他們身邊。威廉的腿最後是由格林納威中校來主刀的,與人們悲觀的預期不同,他手術后恢復得極好。而威廉在第一次麻醉中那不吉利的反應也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說說吧,我之前跟你說過什麼,」考克瑞爾說完,然後蒙面人開口:「你在這兒幹什麼?」
「感謝上帝。」弗雷德里卡和伍茲聚在門口,也在一旁附和。埃絲特還是背靠窗戶,手臂伸展,做成十字架的姿態,抵禦著冬日的陽光。她的眼睛閃閃發亮:「感謝上帝!感謝上帝!」穆恩少校縮在角落裡,恐懼地顫抖著,也對自己說著「感謝上帝」。他粉白色的臉上滿是皺紋,此刻他已老淚縱橫,失去光澤的眼睛只是絕望地看著埃絲特緋紅的臉頰。
伊登煩躁地在手術室來回踱步:「考克瑞爾幹嗎讓我穿上罩衣?是不是伍茲對他說了什麼,或是她推理中的錯誤?為什麼是我?他究竟想證明什麼?」他展現出一種被激怒的滑稽感,但手上卻一刻也不消停。弗雷德里卡走到他面前:「別晃來晃去了,伊登,你搞得我很緊張。」
「什麼?你以為我連槍聲和炸彈聲都分不清嗎?我可聽過炸彈聲!記得有天晚上,我在鷺水街巡邏的時候……」
「如果你還對我們說,這是為了我們的安全著想,」弗雷德里卡說,「我們就要扔東西了。」
埃絲特站在麻醉室的窗戶邊,來回打轉,一直看著他們。
還有,她驕傲的氣質就是對這種折磨的溫和反抗。伊登在冷嘲熱諷,但當他鋒利的話語掃過他們的頭頂時,他只感到虛弱無力的苦惱。穆恩太過和藹,巴恩斯太過客氣,埃絲特太過文雅,而伍茲太過沮喪。監視他們的警察僅僅是履行他們監視的職責,並不介意他們從無禮的舉動中得到發泄。考克瑞爾在背後一直不停地找尋他想要的東西——證據!
考克瑞爾一直在等待,但他要等的不是這個。穆恩跑到麻醉室門口,把鑰匙插|進鎖里,然後就聽到了門閂鎖上的聲音。埃絲特突然哭喊起來,滿是恐懼:「不!不!不!」
考克瑞爾從口袋中拿出手銬,然後埃絲特緩緩地放下手臂,笑了笑,高興地走上前來,伸出了雙手。
「她是怎麼知道的?她看出來的,不是嗎?」

5

「很好,很強大。」弗雷德里卡說著,也突然後仰倒在可憐的、凌亂的地毯上。
「呃,不錯,這是為了你們五個。」考克瑞爾說著。後背在壁爐前優雅地搖來擺去,眼睛盯著他們顫抖的手。
「他兒子被一名騎自行車的男子撞死了。」考克瑞爾看著穆恩。此時穆恩這個老男人只是傻傻地看著麻醉室的門,咕噥著什麼。考克瑞爾又說了一句,聲音宏亮而刺耳,似乎他逐漸上升的音調彰顯著他的勝利:「你可能會想到那男人騎的自行車的顏色!」
「保證不會。」考克瑞爾一臉無辜地說。
「這樣——天啊,還有一道門,沒上鎖!他有可能從那道門逃走了!」就在他說話的當口,大家已經衝出手術室了。弗雷德里卡跪在門前,手伸進鎖孔,把鑰匙從那邊推出去。她透過鎖孔張望,懷著一種病態的恐懼,說:「他穿過房間朝read•99csw.com埃絲特走去……埃絲特背靠著窗戶,雙手揮舞著,懇求他……他給自己——噢,伍茲,穆恩手裡拿著一支注射器……」
「我也是這麼想的。」派恩小姐叫起來。鄰近的田野傳來一聲槍響,於是她下意識地說:「炸彈砸過來了!」
「好吧,既然這樣,那你就沒有什麼好擔心了。」
「被偷了,」弗雷德里卡還是不高興,「有一天被人從我的背包里拿走了。」
「她的存在就對你構成了威脅,」考克瑞爾站著不動,眼睛注視著穆恩的移動,「她只要活著,就可能告訴我們某些事情——只要她想通這一點。你希望在她想到這一點之前就讓她永遠閉嘴……」
「是的。」弗雷德里卡有些不高興。
「我第一次聽見有人把空襲稱為上帝的保佑,長官。」布雷警官說完,有些歉意地用他那紅色的大手捂住嘴巴。像很多人一樣,他對更大的災難免疫,但一聽到炸彈落下的聲音,他的胃就翻江倒海。
「我不知道。」考克瑞爾明顯準備打持久戰。
「不要急,」考克瑞爾平靜地說,「我會這麼做的。」
伊登完全明白了,考克瑞爾就是要讓他們露出馬腳。但他的神經還是脫離了理性的控制,急躁地說:「那你為什麼不把兇手指出來逮捕呢?」
「他讓我躺在手術台上——是不是覺得是我把二氧化碳灌進了那個可憐蟲的喉嚨?」
「我不知道。任何人都有可能。那時我們在房間進進出出。」
「我會多留意的。」布魯克小姐肯定地說。
「你花時間想了想,」考克瑞爾站在門口,看起來很開心,「更重要的是你並沒有恐懼,而貝茨護士長卻很恐懼,她真是可憐的女孩。」
「我以為你不會緊張呢。」伊登覺得他能撐過令人發狂的三天,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弗雷德里卡的溫和平靜。
「那就對了,你只在中央大廳見過赫金斯一會兒,那時他正被人送進手術室,你俯下身子看了看赫金斯,還和埃絲特·桑森說話,就是赫金斯死去前半個小時的事情……」
「窗戶!」伊登喊起來。
她們後背很痛,膝蓋僵硬,纖細的脖子似乎無法承載耷拉著的腦袋,一刻也撐不下去了。「我想我們該定個規矩,不要再說話了。」伍茲的建議顯示出她做作的世故,「睡會兒覺吧。」派恩小姐打心底同意伍茲的建議,接下來的時間里沒有人說話了。
考克瑞爾的古怪語氣也快讓埃絲特崩潰了。手術室既炙熱又令人窒息,也沒有窗戶。她虛弱地說:「我只想透透氣。」
第二天晚上,考克瑞爾來到宿舍,給這些可憐的人再加上一把火。當那六張慘白的面孔看著他時,考克瑞爾顯露出冷酷無情的一面。他們滿腔的希望在看到考克瑞爾嚴酷的臉色之後,已然落空,變成灰暗的絕望。憔悴的面容拚命抑制著憤恨和痛苦,努力讓自己不去注意別人的神情,他們的同伴是無辜的人……無辜的人!要這麼說,是猜疑毀掉了他們。他們面面相覷、局促不安、鬱鬱寡歡。有人犯下了這些案子,有人肯定有罪。他們的陣營分化了……僅僅是微弱的敵意,僅僅是模糊的懷疑,僅僅是心中的不滿、急躁和憤怒,但敵對是肯定的。弗雷德里卡在伊登面前炫耀,伍茲對他們倆越發不滿,巴恩斯很受傷,伊登自己倒是渾然不覺,只是暗自得意。
「你沒有上交給我的嗎啡?」
「情況這麼糟糕,你要我怎麼撐下去?」伍茲說話的語氣,好像她遭到了控告。
「我們就是他的獵物。」伍茲說著,慘淡一笑。
穆恩絕望地咕噥道:「你的意思是,我放煤氣毒殺弗雷德里卡?」
這是奇怪的移動,這是奇怪的感覺。伍茲知道這人肯定是她朋友中的一個,只是裝扮了而已,但她無法保持鎮靜。聲音被面罩捂住了,被自己的腳步聲捂住了,伍茲心裏怦怦直跳。她覺得這人是伊登,但也有可能是巴恩斯。她說:「是你,伊登!」但隨著蒙面人面罩被摘去,伍茲老實說:「我也是剛剛才知道。」
「喂,我敢打賭她肯定聽到了什麼。」伍茲倔強地說。
三天三夜過去了,要麼是派恩小姐的長篇大論九*九*藏*書,要麼是布魯克小姐的活力四射,要麼就是威靈先生吮吸牙齒。沒有一時屬於私人,沒有一刻可以放鬆,談話是公開的……弗雷德里卡適應得最好,因為她天生愛好安靜,也並不依賴別人。
考克瑞爾講完赫金斯的事,然後說起了貝茨:「她看起來難以置信!好像是看見了什麼不敢相信的東西。你們覺得是什麼?」
「現在那些嗎啡在哪兒?」
穆恩少校可沒有那麼容易被激怒,無言的深愁籠罩著他,這種情緒離恐懼和不安很遠。他看著埃絲特站在窗邊,眼神困惑。考克瑞爾最後惱怒地說:「夠了,她跑不了,鎖了的。」
女警被喚做派恩小姐。
「你看起來很憔悴,伍茲。」
「她只能看到一個蒙面人。」
如果第二天早餐后大家都病懨懨的,而又昏昏欲睡,他們倒是可以通過交換意見的方式來透透氣,這也算是一種調劑。但現在布魯克小姐在場,還有稱為秦恩先生的一名警察。

1

「鎖住了。」考克瑞爾說。
「你就是這樣做的,對吧?當然,我是說,你不知道你當時通的是二氧化碳……」
「任何人?」考克瑞爾問。
埃絲特緩緩地從麻醉室的床邊走過來,她想開口說些什麼,但是穆恩已經叫起來:「不,不!別說這個。不要告訴他們!」他藍色的眼睛與埃絲特對望,充滿了懇求、痛苦和恐懼。
「你每天早上繞著操場跑步后,放下的就是這件花呢大衣?你之前把這件衣服放在樹下,跑完步后又邊穿上衣服邊走上大路,直到食堂?我說的對吧?」
「我是保護你們,免得遭到那個人的傷害。」考克瑞爾的笑容很恐怖。
「他說話的語氣相當古怪。」弗雷德里卡堅持道,猛地拉了一下她的領結。
紅色的自行車。
穆恩這個老人的臉不再豐|滿圓潤了,剎那間變成死灰色。他雙手顫抖,傻裡傻氣的藍眼睛裡布滿遲鈍的疑惑。他結結巴巴地開口,好像不太明白考克瑞爾說的話:「這是我的舊花呢大衣。」
「我知道那是什麼。」伍茲說。她之前跟伊登說過她的推理,但現在看來這個推理並不是那麼無懈可擊。考克瑞爾興趣盎然地看著她,粗眉聳動:「這麼說來,你已經把所有問題解決了,對吧?只有一點障礙,伍茲小姐。貝茨怎麼知道那個蒙面人不是伊登?」
「不錯,就是這樣。」弗雷德里卡挑釁地回答,考克瑞爾問的每一句話,在她眼裡看來都是非難。
考克瑞爾用黝黑的手使勁捶門。「穆恩少校!穆恩!把門打開!」伍茲大聲叫喊,使勁搖著門把手,「埃絲特,打開門!到門邊來把門打開……!」
在第三天,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副手銬,說是要最後一次使用手術室,這裏也是所有犧牲者的罹難之地。「總攻的時刻到來了。」他對布雷警官說。這是炙熱的綠色手術室,他們正站在熟悉的無影燈下。「就是這個地方,我們需要一點氣氛……就在這裏,無辜的人離開人世,化為虛無。昨晚的空襲可以說是上帝的保佑,在剛過去的三晚,他們沒有絲毫時間睡覺,已到了崩潰的極限。兇手今天就會浮出水面,否則我就承認失敗。」他不耐煩地說,「你笑什麼?」

3

「我不了解什麼松樹——只希望上帝讓她凋零,」伍茲生氣地說,因為這位女警監視了她們一整天,「就算在自己的個人空間,只要稍微發出一點聲響,她就會飛奔上來問你有沒有事。」
「你真的和赫金斯說過話,對吧?」
他把門拉得很開,這樣考克瑞爾就看到埃絲特把窗戶向上推開,站在那兒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窗外的新鮮空氣。伍茲想走到她跟前,但考克瑞爾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動,待在這兒。」
那三個男人似乎極願意躺在舒適的床上直面炸彈read.99csw.com,而不是躲在軍官食堂地下室的草墊上。威靈先生整晚都不說話,只是坐在一旁吮吸他的牙齒。
「我搞不懂你還在等什麼。」巴恩斯說。
「我真的很緊張,而且他們今早都有些不安。考克瑞爾說了假話,他說在赫金斯死前,我和赫金斯聊過天。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鎖了的!他們瑟瑟發抖,看著這些交叉在一起的笨重鐵欄。難道他們當中的一個會永遠被這樣關著,整日面對這樣的場景,直到死去?難道他們當中的一個會在鐵窗里度過餘生——餘生,短暫的生活,直到有一天,被人帶往預定的地點,送上絞刑架……是弗雷德里卡可愛的玉頸,還是埃絲特那細長的脖子?或是伍茲,會被套上那加強型的「手鐲」?還是穆恩少校豐|滿圓潤的脖頸,或是伊登纖細的脖子,難道巴恩斯金髮披肩的地方,會被套上絞繩?考克瑞爾打斷了他們的思緒。他抬起手,手中拿著一個小小的玻璃瓶:「你們以前見過這個瓶子嗎?」
房間陷入冰點一般的沉默。考克瑞爾再次打破這種緊張氣氛。他突然轉過去,俯下身子,從手術室角落的一堆雜物中拿起一樣東西:「現在,穆恩少校——你以前見過這個嗎?」
「我們來試試吧。」考克瑞爾說。接著他把其他人趕到洗手間,嘟嘟噥噥地下達了命令。然後一個蒙面人突然出現了,站在手術室門口。伍茲張開嘴正想說是伊登,但旋即又閉上嘴。光從身高判斷太難了,說不定是巴恩斯。再看看,也很難判斷蒙面人究竟是男是女,埃絲特和巴恩斯身高其實差不多。蒙面人緩緩走來,伍茲仍然無法確定究竟是誰。那雙沮喪的眼睛讓伍茲最終下定了決心,她認為是伊登,她確定蒙面人是伊登。
「但如果兇手只是站在門口呢?」
那晚有空襲,事先造好的掩體正好派上用場。三名女孩困在小小的安德森掩體里,身旁還有派恩小姐。她們在一個角落裡擠成一團,坐在狹窄的木凳上,一伸腿就會打到周圍的人。這種情況下,沒法睡覺,甚至沒法呼吸。派恩小姐是晚上當值,必須保持清醒,她給三人講了一個很爆炸性的故事,大概是虛構的:她一位男性朋友的堂兄弟,不,嚴格說來通過姻親關係才成為堂兄弟的,或許應該稱其為法律上的堂兄弟。反正這位堂兄弟被扔進了裝滿融鉛的大桶,就在印刷的時候。後來找到屍體,上面裹著一層金屬,如果三名女孩明白她的意思,就會發現屍體很像穿上盔甲的騎士。派恩曾經聽說如果把手指飛快地伸進融鉛中,手指根本不會受傷,但如果你伸入更多,這種經驗顯然不適用。那位男士真可憐,他們只能讓屍體保持裹滿鉛的狀態,讓他下葬。儘管他們嘗試過很多方法,比如用榔頭敲打鉛塊,能夠想到的方法都用盡了,也無濟於事。派恩還知道一件事,呃,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但毫無疑問她聽說過……
「這是我的,」弗雷德里卡說,「我以前用這個瓶子裝嗎啡。」
又是一天過去了。
穆恩、伊登、巴恩斯三人則是由一名喚做威靈的警察監視著。現在伍茲稱這種環境為麻風病院,她全神貫注地在心裏編排派恩小姐和威靈先生的緋聞。「但是威靈先生不會的。」伍茲有些沮喪,她一晚上的時間都花在這上面了。
「他的自行車?」弗雷德里卡沒反應過來,「他的自行車?他的自行車是什麼顏色的?」
「親愛的,你的雙關語真是噁心得不行。」弗雷德里卡說。
就算你清白無瑕,但這樣被人監視的感覺也很可怕。一言一行都被別人控制,一舉一動都被別人研究,好像是一隻小白鼠,打了某種奇怪疾病的預防針,不管願不願意,都得按照實驗者的期望去做。就算你是無辜的,兇手說不定也坐在一旁,手指緊扣書的封面呢。他們絕望地叫喊:「但如果兇手不自首呢?如果這種情況沒完沒了呢?我們到底要忍受多久?」
布魯克小姐真是精力充沛,她善於抓住弗雷德里卡的一些小習慣來表現她的慷慨。「真是對不起。」布魯克小姐一邊叫著,一邊拒絕巴恩斯和弗雷德里卡出門散步的請求。麗人九*九*藏*書只能無動於衷地服從她的話,然後布魯克小姐就會這麼說:「真是謝謝你們。」「你要多折磨他們一點,」秦恩先生把布魯克小姐拉到一邊,向她強調,「如果探長聽見你對他們這麼友善,他一定會不高興的。」
埃絲特臉色蒼白,煩躁不安。穆恩因為對埃絲特的溺愛,之前一直跟在她後面,像狗一樣瞪著憂鬱的藍眼睛,這卻讓大家不快。但現在穆恩已不再討埃絲特的歡心了,他只是個在秋高氣爽的天氣里蹣跚行走的老人。眾人振振有詞地向考克瑞爾抱怨。

4

「我在等兇手自首。」
他們沒完沒了地玩著拉米紙牌戲,隨著遊戲的進行,他們創立了新的規則,這群認為自己受到侮辱的人常有不斷升級的唇槍舌戰。派恩小姐和威靈輪流監視著他們玩牌,儘管無法確定警察的行動是否合法,也不知道警察這麼做是不是為了保護她們免遭突然襲擊,不管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單獨行動,他們都會一本正經地跟在後面。弗雷德里卡和伍茲突然宣稱她們快要悶出病了,然後朝著相反的方向急速離開,警察那副猶豫不決,不知道該跟著誰的模樣讓他們得到了很多樂趣。或者是在遊戲中間,趁著派恩小姐當值的時候,男士故意說自己想上洗手間。看著派恩小姐悲慘地徘徊在食堂的男廁所門外,覺得她很可憐。後來補充了警力,這套把戲也就玩不成了,不過他們早就玩膩了。
考克瑞爾拿起手銬,沒有回答。
考克瑞爾依次伸進花呢大衣的每個口袋,把拿出來的東西在手術台上一字攤開:一條手帕、一根鉛筆頭、兩份陳舊的信,以及——兩三個硬幣。「穆恩少校,當你跑步的時候,你還帶了錢?」
他們腦海里浮現出一副可怕的情景:可憐的小貝茨蹲伏在那裡,她真傻,懷裡抱著那件沾上油漆的罩衣,貼在胸前,驚訝萬分地看著兇手,渾身顫抖,驚慌失措地躲避著兇手的追逐。那個穿著綠色罩衣蒙面人,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手術刀。伍茲壓著聲音說:「是兩次!兇手刺了兩次,貝茨死後,兇手還把刀子刺進她體內……」伍茲走到凳子上坐下,渾身發抖。巴恩斯搬過一個凳子,坐在她旁邊:「別沮喪,伍茲。他只不過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罷了。」
「被誰偷了?」
「我沒必要這麼做。」考克瑞爾沉著自信。
「你不可能把我們困在這兒一輩子。」穆恩少校叫起來。
「伍茲,」埃絲特低聲說,「我想我要瘋了。」
伍茲伸出一隻手放在埃絲特身上,在黑暗中溫柔地撫慰她。緊接著伍茲說:「派恩小姐,我真的認為我們不該再說話了,早點睡覺吧。」
他的開場白非常溫和,好像同他們聊天一般。考克瑞爾靠在手術台上,身體微傾,把玩著口袋裡的硬幣,發出叮噹的響聲。有時他卻心不在焉地拿起手銬,聽手銬碰撞的聲響。考克瑞爾說起赫金斯和他被送進醫院的那晚,一直說到第二天赫金斯的死。「巴恩斯中尉,幫我個忙好嗎?扮演一下赫金斯。就在手術台上躺一會兒,我會把面罩戴在你臉上……穆恩少校,你站在這兒,伊登少校,你站這兒。伍茲和埃絲特站在手術台旁邊,看著他死去。弗雷德里卡——你當時不在場,對吧?你在宿舍床上睡覺?」
當然玻璃瓶里的水一動不動。巴恩斯盯著玻璃瓶,這卻不能使他擺脫可怕的擔憂,他老是想著氣體會通過面罩進入他體內。直到最後考克瑞爾讓他起來的時候,他還在發抖。弗雷德里卡站在巴恩斯身旁,渾身顫抖,陰沉的大眼睛里滿是恐懼。
現在他們的神經繃緊了。你可以當成玩笑,但畢竟這不是玩笑。男士們在食堂可憐地吃著飯,有意給同伴加油鼓勁,表現得若無其事的樣子。女孩們則住在宿舍里,輪流外出到食堂吃飯,還得受到派恩小姐越來越嚴密的監視。「折read.99csw.com磨她們,」考克瑞爾下達這樣的指令給派恩小姐和她的新同事布魯克小姐,「絕不能讓她們單獨行動,讓她們繃緊神經、自亂陣腳。」派恩小姐和布魯克小姐無條件地執行了這道命令。伍茲也沒有再說雙關語了。
然後考克瑞爾的注意力就放在穆恩少校身上了。
這時穆恩少校突然跳了起來。
「就是這樣。」穆恩少校含糊地說。
考克瑞爾把手銬徑直放在手術台上,就在他旁邊。但他只是掃了六個人一眼,什麼話都沒說。他們稀稀拉拉地站成一排,白色的燈光毫不憐憫地打在他們身上,他們的每一個表情、每一條皺紋、每一道陰影、每一根被激怒的神經,都照得清清楚楚。這就是那六個人,六個形容憔悴、筋疲力盡、鬱鬱寡歡的人,兇手就在他們當中,這時考克瑞爾開始了。
在接下來的沉默中,考克瑞爾的聲音就好像在陽光普照的池塘里投入了一粒石子:「那是紅色的自行車。」
弗雷德里卡站在那兒,嘴巴張得大大的,一臉驚愕:「我?我能說關於他的什麼事呢?我知道穆恩什麼呢?我會想到什麼呢?」

2

巴恩斯躺在手術台上,感覺既陌生,又恐懼。臉上戴著橡膠面罩,就在臉上面一點的地方。儘管早已習慣橡膠的味道,但他還是感覺沉重和揪心。他感覺很茫然,把考克瑞爾的手推開:「你不會向面罩里通入任何氣體,對吧?」
轟炸機在她們頭頂上盤旋,她們可以聽見引擎單調的突突聲,她們也可以聽見遠處槍炮的聲音在回蕩。鄰近的田野里,人們用尖銳的聲音下達開火的命令。雷聲在回蕩,破裂和碰撞夾雜其中。「炸彈砸過來了!」派恩小姐喊道。
「但是動機呢?」穆恩少校突然叫起來。他的聲音幾乎變成叫喊,然後他側著身子穿過手術室,眼睛牢牢地盯住考克瑞爾的手:「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做了什麼傷害我的事嗎?」
一枚炸彈砸在很近的地方。派恩小姐猛地伏在她們腳下,而三名女孩仍然坐著。「我們受過訓練,這種情況下要卧倒。」派恩小姐說完,又爬起來坐回她原來的位置,只是臉無由來地紅了。
「我們六人當中的任何一個。」弗雷德里卡無奈地糾正。
弗雷德里卡老是成為考克瑞爾的誘餌。她想也沒想,就問:「那第六個是誰?」
郵遞員的自行車。
穆恩似乎忘了還有一道門。考克瑞爾、巴恩斯、伊登、還有布雷警官用他們的鞋跟把門踢開了,然後考克瑞爾徑直跑進這個小房間,用力從穆恩顫抖的手中搶過注射器。注射器掉落在地上,叮噹一聲碎了。注射器中的液體流了出來,蔓延在瓷磚上,逐漸稀薄暗淡。「感謝上帝,我們及時趕到了。」考克瑞爾眼睛盯著落在地上的注射器。
「只是槍聲罷了。」弗雷德里卡說。
「這是為了你們的安全。」弗雷德里卡模仿派恩小姐的聲音。
「我是和埃絲特說了話,當時她正好推赫金斯進手術室。我只是問了問赫金斯他感覺如何,就這點事,沒其他了。」
考克瑞爾示意打開麻醉室的門。「去那兒待一會兒吧。」
醫院本該從事仁慈的工作,但在那六個人身上卻絲毫看不出仁慈的跡象,他們被驅使著穿過操場,感覺就像可憐的棄兒。「我簡直成了戴上枷鎖的匪徒!」伍茲說著,躲在灌木叢後面,卻再次被布魯克小姐趕出去。布魯克小姐得意地笑著,但也只有她一個人在笑。病人們穿著藍色病號服,從病房的高窗上向下張望,到處都有戴著白色口罩的醫院工作人員出現,他們會停下來說上一兩分鐘,直到警察趕他們走。一名護工推著推床走到急診室(手術室被考克瑞爾徵用了,雖然院方有些不太願意),停下來回頭望了望。就連推床上的病人也透過毯子和圍巾望著他們,一時間,那名病人似乎忘記了自己即將進入未知旅程的恐懼,忘記了乙醚的味道,忘記了打孔器的閃光,忘記了針頭緩緩刺進肌肉的那種難以抵抗的炙熱感……
「我必須這麼做,埃絲特。」穆恩用溫柔又蒼老的聲音喃喃自語,「我必須這麼做,我無法控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