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來，這一張是次品啊。」

「只要數量足夠多，春本也能夠這麼壯觀啊。」塔馬雙太郎也長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

「真的嗎！……」島谷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裏頭就有六百冊？」

「怎麼會，多虧有計程車司機幫忙。」島谷連連搖頭苦笑著，「我還以為沒什麼大不了，哪裡知道會這麼重。」

「是說這幅畫，只在照片上出現過，還沒有人看過實物。」

「那麼，這豈不是新的發現！……」

看來島谷也是相同的感受，我頭一次對他有了親近感。

「確實——口紅也重影了。對啊，所以才會有兩幅一樣的畫，錯位的沒有辦法拿出去銷售。」島谷點頭說，「估計這是直接從出版商手裡弄到的，畫商是把這兩幅捆綁著，當作稀少品來賣吧。」島谷洋洋得意地嘟囔著說道。

看大小估計得有二十公斤了。

梳著立兵庫的花魁，唇角勾著妖冶的微笑凝視著我，插|進胸口的纖細手腕萬分性感。背景的紅雲母，泛著淡粉色的光澤，更是凸顯出遊女的妖艷。我瞬間聯想到了蒙娜麗莎。

原來如此，就像郵票或者《聖經》的錯版，被當成寶貝一樣，小日本國也自古就有這種愛家，於是這兩幅畫，就被成對轉手傳承下來。這樣一想，我就淡定了。從這層意義上說，這兩幅畫肯定扯九-九-藏-書人眼球。

「這是怎麼回事？」島谷也驚訝不已。

大首繪是指浮世繪中，只對上半身進行特寫的作品，這是喜多川歌麿最擅長的類型，他堪稱傑作的作品，幾乎都是大首繪。我只在展覽會或是畫集上，看過歌麿的大首繪，如果保存良好，有的一幅就能超過一千萬。

塔馬雙太郎經常只是過了一個手，根本都不打開，就把冊子遞給了我們，估計是從標題，就能做出判斷吧。整整一個小時，都重複著相同的作業，我的興奮也漸漸地淡了。對春本的意識消失，整個人就像在看風景版畫一樣心無雜念，這無疑是被塔馬和島谷的情緒所感染。說實話，這種感覺很是奇妙。

「後面發現的這幅錯位了。」

「我也完全不知道，塔馬雙太郎是在哪兒學的本事。」我苦笑著連連搖頭說，「塔馬他對現代美術和民俗學也很懂，而且，都不是半吊子的水平。」

「還有四、五十幅美人畫，都裝進了箱子里，給一起借來了。」島谷嘆息著說，「我瞥了一眼，幕末的東西比較多。這部分對方要價二百萬，可惜我看不值這個價錢。」

島谷勾起嘴角點了點頭。

我們被領到一個十二張榻榻米大小、帶有休息室的房間，換上了浴衣之後，塔馬雙太郎一臉快活地點起了煙。

「裏面都有一些什麼？」塔馬雙太郎懊惱地問道。

「島谷那傢伙還真捨得。」

塔馬雙太郎靠著扶手，一派愜意地笑著說。

仔細一看，畫面整體有大約五毫米的偏移，深色部分看不出來，不過，如果仔細觀察背景，就能發現臉部的輪廓也是雙重的。這是印刷失誤，我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大概是二代歌麿吧。」我把畫遞給了島谷，hｔｔｐｓ://ｒead.99cｓw•ｃom到底不能相信，這會是初代的作品？雖說二代的作品也不便宜，不過和初代相比，還是有雲泥之別。

「豈止是名作……這是傳說中的大首。」島谷的聲音也微微發著抖。我們趕忙查看了紙袋裡剩下的畫。

「島谷先生！島谷先生！……」

「現在對外開放嗎？」

「而且還是大首畫喲。」我連聲音都走調了。

「請慢用。」島谷一臉疲倦地回應道。

「那就輕鬆了，沒必要硬是今天晚上全部過目。」塔馬雙太郎安心地笑著說道，「等成了島谷先生的東西，照片想什麼時候拍都行。那些組合也很快就能看到了。」

「那又為什麼說，這是逸失的大首？」我又有了新的疑問。

不管我帶著什麼策劃找上門，塔馬雙太郎都能夠應對自如，簡直難以相信，我們只差了幾歲。

我暫且帶著敬畏，看著眼前的景象。

「這麼說，您是決定要買了？」

我隨手拿起了一冊小型本，雖然分辨不出標題，不過，看起來是以「東海道五十三次」為主題。兩名旅人以名勝做背景，正和驛站女郎或是普通婦女，光著屁股裸抱交歡。畫功雖然幼稚拙劣，卻反倒給人很強烈的猥褻感。之前我也看過，喜多川歌麿或是葛飾北齋的秘畫，卻並沒有什麼下流的印象。眼前的春本還大量使用原色，看起來很刺眼。

「在這種水平的東西上花時間，有多少天也不夠用。」塔馬雙太郎嘿嘿嘿地笑著，拿開了我手裡的冊子。

「像是……《國貞繪》的感覺。」我嘟囔了一句。

「對了，如果島谷先生，真的拿下這些春本，願意在咱們雜誌做個專題嗎？」

「是戀川笑山啊，不值錢。」島谷只看了一眼畫，就點頭評價道。

塔馬雙太郎九-九-藏-書既瘦削又高挑，旅館提供的浴衣並不合身，下擺太短，一大截腿肚子都露在了外頭。反觀我呢，倒是肚子大得腰帶都不夠用。

「不過啊，塔馬先生的動作還真是快，」島谷目送著塔馬雙太郎轉身離開的背影，跟我搭起話來，「沒想到他這麼厲害。就算做了一輩子生意的商人，也沒有他那種速度。而且，浮世繪還不是他的專攻方向啊。」

「嗯，看起來好像是仿菊花家徽造的。」

「最厲害的要數五渡亭國貞的『源氐三部曲』和葛飾北齋的組圖，當然，不至於連《波千鳥》都有，不過，那些東西保存得非常好，都是能在拍賣會上，引起轟動的作品。」

從澡堂回來，島谷已經在房間里等著了，桌子旁邊放著一隻巨大的紙箱。

「既然好東西都留在家裡，這一箱子，應該都是普通貨色了。」島谷笑著說，「只要別差得太離譜，我是打算拿下的。」

「那位先生跟這幅畫，又有什麼關係啊？」我好奇地反問島谷。

「這是……」接過畫的島谷張口結舌。我起身打開了燈，島谷把畫迎向熒光燈，觀察著紙張。通過查看造紙工藝的不同，就能夠判斷，紙張的製造年代是新是舊。這也是從塔馬雙太郎那兒學來的。

「大概只有四百冊左右吧，繪本啦、畫帖啦另算。不過很遺憾的，那部分對方不願意出借。我在他家裡看了看，還真是混了不少好東西，光有那些，大致都值個七、八百萬日元了。」

「我算明白了：為什麼別的老師，願意接受邀請，到地方上做鑒定了——享受的簡直是大名待遇。」

開什麼玩笑，怎麼會有這種事，兩幅喜多川歌麿畫的美女，同時望著我們，帶著不變的嫣然微笑。

大致算是分好等級之後，我和島谷去ｈttｐｓ://reａｄ.9９ｃｓｗ.ｃom了陽台，稍事休息。冰箱里的啤酒凍得剛合適，灌進喉嚨之後，能夠感受到一陣爽快的倦意。

值得下手——島谷補充道。

「泉鏡花的那本書嗎？的確如此。」

月亮粘在了空中，冷清月華蒼蒼，照亮了鋪著露水的地面。我乾脆關了燈，清涼感充斥著整個房間。這種感覺真是久違了。我在明亮的月亮光輝下，眺望著悠悠流雲，島谷則從紙箱里取出一隻大紙袋打開來，拿出好些幅浮世繪擺在桌上。即便對美人畫早已司空見慣，在淡藍月色包裹下，又別是一番異國情調。一種無法言語的奢侈、喜悅將我包圍了。

眼前儘是眩目的色彩，閃閃反射著熒光燈昏暗的光線，彷彿打開了珠寶箱的興奮，向我們一大|波一大|波突突突襲來。冊子封面上使用了幕末時期，特有的金銀顏料，這掛小型春本重疊著，整整齊齊地裝了滿箱。

「怎麼可能，我是在看是不是複製品。」島谷激動萬分地笑著說，「如果不是複製，這毫無疑問是初代歌麿的作品。」

「好了……算是告一段落了。」塔馬雙太郎伸著懶腰，站起身來說，「看你們還有的忙，我趁這個機會，再去泡個澡好了。」

我們先做起了分類。按照時代，大致分成浮世繪前期、中期、後期和明治幾撥，又各自進行了分工：由塔馬雙太郎從中挑選，然後島谷按照冊子的尺寸、畫風、保持狀態等因素，分出上、中、下三個等級，再由我仔細地排列擺好。他們兩位的動作實在太快，半途我就跟不上節奏，根本沒工夫飽眼福。

「也就是說，這是附帶的。」

打開紙箱之後，我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是名作嗎？」

我正隨意地從袋子里，取出幾幅美人畫欣賞，難以置信，我藉著月光把畫舉過頭九九藏書頂，確認了版面，上面分明寫著喜多川歌麿的名字。

「這個嘛，還是去問塔馬先生吧。」島谷故作詭秘地笑著說，「比起我的說明，還是塔馬雙太郎知道得更清楚，畢竟是岬義輝老師的門生嘛。」

雖然我已經不至於大驚小怪了，不過翻到另一幅歌麿的畫時，還是連心臟都快蹦出嗓子眼了。而且，這幅畫跟剛才那幅，竟然是相同的內容。

島谷打開紙箱，遺憾地笑了笑。和秘畫相比，美人畫更好賣，價格也高得多。如果能夠翻出鳥居清長的作品，一幅就可能值四五百萬了。

「杉原先生，你發現了不得了的寶貝啊……」島谷得意洋洋地笑著說，「誰會想到，喜多川歌麿的秘畫，竟然藏在這種地方。岬義輝老師應該會大吃一驚吧！……」

「天皇陛下也住過這間旅館呢，據說還有那時候專門準備的澡堂。」介紹手冊上這麼寫道。

塔馬雙太郎輕吹了一聲口哨，大叫著：「那咱們快去享受享受吧，等島谷把春本帶來，就沒有時間悠閑地泡澡了。怎麼說也有六百冊，要做好熬一個通宵的準備。」

塔馬雙太郎說完便起身，把毛巾往肩頭一搭。

「這我是求之不得，也能夠藉機給鋪子做做宣傳。」島谷笑了。

「是歌麿，這裏面有歌麿的作品。」

「啊！……」我一聲驚呼，拿著畫的手微微顫抖著。

「這就能看出是初代還是二代嗎？」

「這個箱子，是您一個人搬來的嗎？」

「哇，簡直太驚人了！……」我好不容易才說出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