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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歌麿真贗勝負 第六節

第三章 歌麿真贗勝負

第六節

一瞬間,我暈頭轉向了。五歲小孩子也知道,這些照片意味著什麼,不可思議的是,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就算能事先做好手腳,選擇去四日市的是多賀勝三郎啊,塔馬雙太郎也絲亳不知情——應該是這樣。
「用刨子削下薄皮,再粘上去就行,現在的頂樑柱,就釆用了相似的工藝;對熟練的雕版師來說,就是小菜一碟……」塔馬雙太郎自信地笑著說,「而且,這也是必要的措施。多賀勝三郎似乎根本沒有工夫,去注意這些細節,可見他利益熏心把基本要領都忘了。」
我無言以對。
「另外……把這個東西還給多賀吧,要不然我會把持不住。」
「你沒有跟我提過。我都說了,跟你們的安排無關。」
「請你從頭到尾說清楚,全部細節,從頭開始。」我喝著奈津子端來的涼水,逼問塔馬雙太郎。
「你看了就明白了,多說無益。」塔馬雙太郎笑著點上了一根煙。
我跟他說了自己的行程嗎?這麼說……
明明跟我說,只替換一小點,這完全就是專題的待遇。拿墨板和印好的作品,一左一右地做了跨頁,文章也足夠長,多賀勝三郎還費盡心思,做起了今後的宣傳,還說墨板的照片,也是多賀提供的。
我雖然氣憤,不過我也立刻明白,塔馬雙太郎做得對。奈津子的激烈反對很得我心。
「少騙人了,那麼,你怎麼知道我們的行動?」我不屈不撓地大聲追問。
「剛好是比賽開始那一天,看來結果是作數的。」塔馬雙太郎笑著點頭說,我沒有吱聲。
我把奈津子的笑臉拋在身後,獃獃地站著,盯著塔馬雙太郎離去的房門。這傢伙,真是裝腔作勢到讓人激動萬分。
我還有一個疑問:「把木板破成兩半,又是為了什麼?」
「這下子,對決地點就決定了……剩下就是做什麼內容了。」塔馬雙太郎繼續得意洋洋地大笑著說,「最初我確實考慮過,用無名畫師和手繪,不過兩者都有缺陷。限制在一幅畫,除非是相當的名作,否則多賀勝三郎的賺頭不多。就算他相信是真跡,read.99csw.com也有可能放棄購買,那就全完了。必須是能夠給他帶來莫大利益的東西,多賀勝三郎才會出手購買,所以,我就有了做木板的點子。」
「我不是在責備你……不過,這場比賽的目的,就是讓多賀勝三郎那個小子獲勝。」
「比賽有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多賀勝三郎自然也不會想到,我在第一天就會動手。本身他的警惕有所鬆懈,只要面對的不是浮世繪本身,他就不會懷疑。」塔馬雙太郎得意洋洋地說,「另外……我有無論如何,也必須儘早結束比賽的理由。」
我咽了口唾沫,真是完全被塔馬雙太郎給打敗了。
「還有另外一個理由呢。」始終微笑著,當聽眾的奈津子,也做起了說明,「就算有照片作證,萬一多賀先生拒絕承認是贗品……只要指出斷口的問題,他就沒話說了吧。」
「對啊。」
「人類這種生物真是奇怪,自以為在成長,心裏的想法卻沒怎麼改變。靠韓國青瓷撈到好處的多賀勝三郎也是一樣。相信只要創造相似的情況,他一定會上當。慾望,這慾望正是他的盲點。」塔馬雙太郎感慨地說,看了一眼時間,站起身來,「好了,我還有課,請款單去找奈津子要。」
塔馬雙太郎隨意一揮手,離開了房間。
「這也能辦得到嗎?」
「會怎麼樣……就是多賀垮台咯?」
比賽已經過半,多賀勝三郎竟然還沒有向田代雄八郎,報告有任何贗品。聽說還沒有任何一幅浮世繪,被送到他的店裡,當然沒有辦法分勝負。
「塔馬雙太郎啊……」我低喃道,「你個畜生孵的!……」
「當然。不過,只有我主張,騙你也是沒辦法,奈津子倒是激烈反對,把你排除在外呢。」
「準備全都就緒之後,比賽也即將開始,我就放出了信號。」
「比賽期限只剩不到十天了。」我急了,「計劃還順利嗎?拜託你,至少給我一個提示吧……就不能讓我安安心嗎?」
「沒錯。於是多賀開始行動了。」
「是有這層因素,還因為我的委託,並沒有讓他九*九*藏*書們造假的感覺。因為光靠那塊木板,並不能立刻賺錢,沒有多賀勝三郎所說的色板,就做不出完成品。」塔馬雙太郎搖頭晃腦,得意地笑著說,「而且,浮世繪不是多賀那小子的專攻方向,所以他沒有發現,那幅畫其實就是用歌麿的作品拼湊的。是我和淺草的老爺子,矇著畫集描下來的,不可能長時間騙過學者的眼睛。聽我明說清楚之後,他們就毫無掛慮地接受了。而且,我還專門叮囑了四日市的雕版師,一定別說是真東西。這樣多賀反而更信。」
「請款單?」
我對田代雄八郎,已經沒有絲毫的同情了,他竟然想犧牲塔馬雙太郎,去成就多賀勝三郎的名聲,還是回到和這份冷酷,相符合的職場去吧。
我冷汗直流。
「木板不像畫紙,很難測定它的年代。讓他看墨稿也沒問題,只要說明是才印好的,用新紙也很自然。而且,只雕一塊木板,也花不了幾個錢,就算把價錢壓低到多賀心動的程度,我照樣有賺頭。沒有任何不自然。」
「沒算準才好,雜誌社絕對會追究田代的責任。多賀也玩兒完了。」
「把那個東西拿出來。」
「就算不是多賀那傢伙……」恐怕其他人也同樣會上當吧。
我是在做夢嗎?
我一陣頭暈,高血壓的毛病又犯了。想不通,我怎麼會跟這種炸彈一樣的男人有交情。
「八十萬日元全在,一分錢沒少。最好就從這裏頭,扣除這回的經費,我還沒付報酬,給淺草的老爺子呢,總讓人等著可不好。」
「他嘴上這麼說……剛才為止,這筆錢都讓我嚴格保管著呢。」
「這點子太厲害了,我簡直覺得自己是個大蠢蛋。」
「那個傢伙也知道,我會用浮世繪分勝負,聽說我有了動作,他當然會盯上雕版師或者刷版師。」塔馬雙太郎得意地笑著說,「不過,在東京很難做,因為各有分工,加上畫圖的最少也要請三個人。牽涉的人越多,暴露的危險就越大,這種程度的道理,多賀勝三郎那小子當然也懂。那又該瞄準哪裡呢?他肯定立刻就想到九_九_藏_書了四日市。因為全小日本國只有他,是獨自包辦了全部工序。就算普通人不知道,他在圈子裡是很有名的。」
我記起來了,他直到最後都極力強調,木板不是真貨,老人也反覆表示不想出售……
塔馬雙太郎「啪」地一聲,隨手扔開了雜誌,嘴角浮起了平靜的笑意。
「很簡單,只要我成為多賀就好。」
「時機?你在說什麼?」
「我們還有勝算嗎?這樣下去,他們只會更得意。」
我不認為他們是因為金錢利益,才同意協助塔馬雙太郎的。
「如果你得不到任何消息,只能幹著急,對方見了就會認為,我們還沒有任何動作。相反地,如果給你透露一點兒好消息,他們就會以為,我們開始行動了。這個我沒有說錯吧?」
「雕刻墨板二十萬,奈津子的四日市往返費用,加上請他們撒謊的報酬,一共十五萬,合計三十五萬。」
「不好意思,我利用了你。因為很容易推測,田代雄八郎正在觀察你……」塔馬雙太郎一臉肅然地笑著說,「而你又是想到什麼,都寫在臉上的類型。」
「既然你看穿了他們的把戲……」我心驚膽戰地哆嗦著問,「為什麼還願意參加比賽?我都開始心頭髮冷了。」
苦惱的不只是塔馬雙太郎。
「否則就算能通過你套出情報,他也會有所猶豫,就算再有自信也一樣。」
「一是給他們不惜修補,也要保存下來的貴重感,二是讓他相信,木材的年代久遠。斷口處鑲了削薄的舊木片。」
「東西是奈津子送去四日市的,就在你慌慌張張來找我那天。」
「必須在比賽期限之內,借多賀勝三郎之手公開發表。」
我翻開筆記本,確認之後報了日期。
「我沒有問你這種事。首先,這就太奇怪了,我被田代那傢伙叫去了名古屋,是在來你這兒之後……咦?前一天的電話里……」
經他一說,我想起來了,塔馬雙太郎那亂作一團的桌子,會忽然被整理乾淨,是因為比賽要做的工作,已經完成了。
我的視線被最後一張照片釕死了。好不容易完成的墨板,https://read.99csw•com被雕版師豎著一分為二,問題是照片中的人,毫無疑問就是我和多賀勝三郎一起,拜訪的淺草老雕版師。
「可是……為什麼會是四日市?」
「所以你才說,辦法已經想好了嗎?」我笑著問。
「我們贏了,這樣說你放心了?」
奈津子在塔馬雙太郎的催促下,從文件盒裡取出了十幾張照片。
「正因為如此,我才決定接受。」塔馬雙太郎笑著說,「我要利用這次比試,給多賀勝三郎這小子一個教訓,讓他明白,這一行不是這麼好混的。」
「可是如果贏的是我,你認為會怎麼樣?」
「先容我確認,你和多賀勝三郎趕去四日市,是在哪一天?」
「真過分。」我憤憤不平地說,「這麼說起來,奈津子也全知道?」
太完美了,我只能嘆氣。
「我希望他們儘可能地傳達真實。」塔馬雙太郎微笑著說,「因為他們並不擅長圓謊,會被多賀勝三郎這個撒謊專家,一眼給識破了。」
「是我大意了。」
我的手指慢慢地翻過一張一張地照片,我的心跳越發劇烈。
「我真得等不及這一天快點來,還有向你傳達的時機。」
「勝負已分,杉原先生。」
「難說啊。假如蠃的是我,整個企劃都會中止吧。本月的雜誌上,完全沒有真贗勝負的預告,這就和田代雄八郎所謂的『提升銷量』的方針相矛盾了。」塔馬雙太郎得意地笑著說,「他只打算在多賀勝三郎獲勝的情況下製作專題,反過來被我蠃了,他們就中止計劃。如果他們之間有這種默契,多賀當然會二話不說,接受比賽。」
今天我就只顧嘆氣了。
「我估計,不管能造出什麼假,多賀勝三郎在他的工作室里,露臉的幾率都很高。那與其讓誰把畫帶到店裡,還不如讓多賀自己,在工作室里發現它。一想到是自己發現的,戒心就會大幅度降低。而不管造假技術多麼精湛,只要多賀腦子裡裝著比賽,就會對送到店裡的東西倍加小心。我的目標就只是這樣而已。」
「就這點兒?」
婊子養的,他們究竟再說什麼?我瞠目結舌地對看著九-九-藏-書兩人。
我頓時沒有了自信,塔馬雙太郎突然變得可怕起來。
「也就是說,四日市的雕版師也好,淺草的老人也好,他們都很討厭多賀先生嗎?」
塔馬雙太郎哧哧地偷笑,要是他也覺得,這麼說人不太好吧。
我一片茫然。
奈津子也笑了,臉頰上正染著紅暈。
塔馬雙太郎故弄玄虛,從內袋裡摸出一個厚信封。
「嘴上倒說得出道理,至於肚子里是怎麼想的……」我翻開剛印好的雜誌,胡亂扔在桌上,懊惱地感嘆著,「他從一開始就定好了,要讓多賀勝三郎贏下比賽了,否則也不會在未分勝負之前,就做出這種報道。」
馬鹿野郎,這是他們應有的下場。
第一張照片上是古舊的板子,從形狀上看來,像是用於印刷的木板,不過上面什麼也沒有雕。下一張是畫在白紙上的草稿,看起來很像四日市發現的歌麿大首,不過照片很小,分不太清楚。第三張是把草稿翻面貼好后,雕到一半的木板,周圍的空白還沒有用鑿子削去,只能依稀分辨出人物輪廓。接著是完成後的木板,眼鼻凸顯出歌麿特色。確實是我見過的圖案。
這番話我也同意,田代雄八郎是依照董事長的意思行事,想讓多賀獲勝,這才是他的真心話。
塔馬雙太郎和奈津子一起,像是故意讓我著急似的,埋頭看著報道。
「快被你盯出洞來了。」
「原來如此,單人作業很少見啊!……」
「你地,在胡說什麼地幹活?」我驚訝萬般地大聲質問。
這不可能。我知道翻照片的手指,正在越抖越厲害,大滴汗珠也從額頭滾落。困惑和喜悅貫穿內心,就算再怎麼遲鈍,我也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既然我贏了,《美術現代》也不會發表結果,那就只能不讓多賀意識到這是比賽。如果他把贗品當作真跡,公之於眾,饒是田代也罩不住。」塔馬雙太郎冷笑著說,「我還以為,多賀會在報紙上發表……沒想到竟然就用了《美術現代》。只有這一點沒有算準。」
塔馬雙太郎一臉嚴肅地拿起雜誌。
「除了讓他放鬆警惕,還有別的理由?」我好奇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