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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歌麿秘畫 第一節

第四章 歌麿秘畫

第一節

「總金額大概在多少?」
「是的,的確不是正規的鑒定書,只能證明山崎先生,實際上看過作品而已。不過……」島谷詭秘地笑著,環顧了聽眾一匝,「經過如此重量級的硏究者之手,這是歌麿、這是北齋,仔細地做了說明,在咱們的圈子裡,這已經足夠權威了。」
島谷掛著微笑,把包裝紙遞給我,這回的說明密密麻麻。
「既然便宜到這種程度,會不會有人出個一億日元給全買了?」
在美術雜誌社工作,反而很少有機會,憑自己的意願去美術館。一直都是為了取材,而且行程很趕,我真想偶爾拋開工作,慢悠悠地泡在美術館里。
猿渡看起來也就五十歲出頭吧,他一臉爽朗地遞過手來。他的掌心強壯溫曖,大概是體質好的緣故,稍微有些汗濕。服裝也不張揚,不過用料十分考究。
「如果允許這種情況出現,就會形成競爭,害整個行業跌價。」島谷冷笑著說,「這是個低價進貨的絕佳機會,有錢一起賺,大家已經形成了默契。」
「這是三連頁的正中部分,標題應該是寫在另外一頁上吧。」
島谷並不急著作答,而是拿出別的作品。
我一下子對猿渡有了好感。
「聽說是山崎佑臣先生的號。您看這畫的下面,不是有一個花押嗎?」島谷說著,手指指向畫面的左下腳,「這的確是山崎先生的筆跡沒錯。是真東西噢。」
畫面上哪兒也沒有看見標題,還是說被裁掉了?
^三代國政(后成為二代國貞及四代豐國)。縱使版面無審查印戳,他稱『國政』的畫號,也僅僅在弘化初年至嘉永年間,短短六、七時間年而已,據畫風可推斷,此畫為嘉永初年之後作品。題材為初代坂東秀歌之揚卷,場景自然是《助六所緣江戶櫻》賞花一幕,「助六」當在或左或右頁面。坂東秀歌擅演「鬼神阿松」之類的俠女,乃與八代團十郎分庭抗禮之名優。三代國政以美人畫、武者畫為優,代表作有該作及同時代所出《八犬傳雙紙》(大號彩色浮世繪共五十幅),為幕末代表性畫師。此畫雖然不全,亦為窺其水準之名作。雕版、印刷皆優良。
「我也是剛剛才知道,他還藏有戈雅這些外國畫家的東西,只是因為類型不太相同,才沒有展示出來。我看他是錢太多,看到什麼就買什麼吧……」read.99csw•com
「時代變遷嘛,馬口鐵做的玩具,如今也是物以稀為貴。」
「托你的福啊。老式的時鐘和電扇,這類商品很能賣得出去,美其名曰是新古董,其實之前都只是,舊貨店的促銷噱頭……」島谷笑著點頭說,「既然那些能夠賣錢,我當然不該抱怨,不過,像這些個收音機啥的,也就只有二、三十個年頭,把它們放在櫥窗里,總感覺有些沒出息。」
我正悠閑地在岡山縣的大街上漫步。雖然還是二月隆冬,但這裏已經頗有暖意,不時拂面的寒風,也比東京曖和了許多。風裡夾雜著春天的氣息,朝正前方仰望,赫然聳立的黑漆烏城天守閣,和萬里無雲的晴空,形成了鮮明餓對比。
「反正留下錢也是變成繼承稅,用來孝敬國家,不如給東西比較方便……喜歡的話也就罷了,可是,那些浮世繪對姨太太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島谷搖頭晃腦,像個聰明人一樣侃侃地發著自己的高見,「可是,如果在東京就地處理,又有損瀧澤寬二郎的名聲,所以,她才想用咱這岡山的美術商做窗口。因為這裏就是她的出生地。」
「連明治一起算有五人。」島谷就跟老師似的說道。
天保年間初期。
這是靠風俗業和金融白手起家,構築了巨大財富的瀧澤寬二郎建造的美術館,規模雖然小,卻展示著好些件重要文化財產級別的鎧甲和刀具。
「所以說,浮世繪這筆遺產,才被他的姨太太給分到了。」
那位客人得知我是雜誌的編輯后,似乎來了興趣,塔馬雙太郎在美術界,也是聲名鵲起的人物。我稍微和他寒暄了幾句。
我聽說六本木附近,有一家特色咖啡吧,裝飾著佛像書畫,以收集哥斯拉人偶和格力高的贈品玩具,所以備受好評。只能說明創造時代的,已經成了年輕人而已。
「來看一看山崎先生寫了什麼吧……」
「有藏家要全部出手。因為並不是公開的拍賣會,沒有引起什麼轟動,不過儘是好東西。而且聽說,只要市場價的十分之一,就能夠買走,大家不眼紅才怪。」島谷一副熱情洋溢的樣子,大聲咋呼著,「我也正要跟猿渡先生商量對策,看打算鎖定哪些好呢。其中還有不少新發現的作品,這也想要,那也想要,真是發愁啊。」
「有二十幅歌麿,十七幅北齋,九幅清長,還有四十幅廣重,外加三幅寫樂。」島谷激動地大聲說,「國芳、豐國、英泉合計超過兩百幅。」
「當然是寫樂,不過,想想也知道競爭激烈啊。三件全要是不可能了,所以正在商榷,應該鎖定哪一幅。」島谷心情激動地笑著,「距離競拍還有一段時間,我很想聽一聽九_九_藏_書塔馬雙太郎先生的意見。而且……那些畫很不得了,塔馬先生看了之後,肯定也會大吃一驚的吧。只聽我三言兩語,他絕對不會相信,不知道能不能跟他進行深入交流。」
島谷點著頭,把我介紹給了客人:「這位是《美術現代》雜誌的編輯杉原允先生,我們機緣巧合,得以結識,平時給他添了不少的麻煩。之前跟你說過,塔馬雙太郎先生吧,杉原先生和他是一對好搭檔。」
「那個……收藏鎧甲和武器的地方嗎?」我心裏頓時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
「哪裡哪裡,我這體型就算病了,也看不出來而已。」
「您來得正好,我正打算最近去一趟東京呢。」島谷遮羞似的笑著,連忙轉移了話題,「岡山縣的美術界,迎來了戰後的首個淘金熱,我無論如何也想藉助塔馬先生的力量……」
「不清楚……認真計算的話,或許有三個億吧。她似乎只要有三、四千萬就滿足了。」
「我是《美術現代》雜誌的忠實讀者,大半的興趣和知識,都來自於你們社的雜誌,結果經常被家裡人叱責,反覆批評我亂花錢呢。」
大首繪是指胸部以上的特寫,東洲齋寫樂第一時期發表的作品,幾乎都是這種形式。想想郵票上著名的市川鰕藏竹村定之進就明白了。
「奇怪啊,這份鑒定書也太簡單了,只算備忘錄之類而已吧。」我在觀看作品之前,先發表了感想。
「三億日元啊……實在太誇張了。」
「沒錯,是東京的個人收藏。」
「可是,各方的美術商都湧來了吧?」
「島谷先生經常跟我講起塔馬雙太郎先生,他給塔馬先生添了不少麻煩啊……」
「我受猿渡先生邀請,一起去看過那些畫,簡直整個人都呆了。瀧澤先生應該認識,相當有眼力的美術商吧,他收藏的全都是一流貨色。如果區區四千萬元,就把那些寶貝賤賣,瀧澤先生真該難過,一輩子的熱心的收藏,完全成了笑話。不過,我們本來就是買家,總不能抱怨要價太低吧。」
「這位是猿渡先生,在岡山經營大型餐廳,是我的重要後援。開店也受了他的極大援助。」
「這個桐居庵是?」
「要價呢?」
「沒有標題也不自然。」
「這是一個小圈子,就算她沒有想外傳,遲早也要暴露的。」島谷壞心眼地笑了。
「啊……杉原先生,杉原先生,您還特意地來跑一趟啊。」
我不置可否地一笑。
桐居庵——
「還有這種事。」
「既然有山崎先生的鑒定,應該靠得住吧?」我那嚴謹的研究態度,是受了塔馬雙太郎的耳濡目染。
島谷從裏面的房間里,抱出來一塊大畫板,當面解了繩子。薄薄的畫板間,夾著好些用和紙,各自單獨包裝的浮世繪。和紙表面工整地寫著作品名、作者和年代。看來這就是島谷所言的山崎鑒定書。
「渾蛋,東洲齋寫樂的畫,才賣出一百萬日元?我不信。」我尖叫著說。
「各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十年之間,美術的概念也在變化,一展出雷諾阿或者梵高的作品,就能聚集上萬參觀者的時代,現在已經成為了神話,權威美術雜誌的萎縮和停刊,也就成了家常便飯。九-九-藏-書
桐居庵——
「什麼跟什麼啊這是?」我睜大兩眼苦笑著。
「真厲害啊,看上去沒有任何線索的畫面,他卻能夠說出這麼多的東西。」
「如果有人偷跑……至少在關西地區,是別想做生意了。」
「就說明,這是多久之前的蕆品。」島谷先生得意地笑著說,「雖然我沒有立場對別人說三道四,不過,這位姨太太輕易地,就把這樣的寶貝拿去換錢……看來瀧澤先生欣賞女性的眼光,要比賞畫差多了。」
「原來如此,他的女性關係之複雜,在東京也很有名……」我點頭苦笑著說,「不過,我還真是沒有聽說過,那個傢伙竟然在收集浮世繪。」
我對山崎佑臣的實力刮目相看。
「是真的,我也實際只用很少的錢,就收了廣重和英泉的作品。」島谷激動萬分地大聲嗷嗷著,「同行之間的競拍,都集中在寫樂和北齋、歌麿這些巨頭上,幕末的貨都是一口價買賣,這些東西拿去中央,照樣輕鬆就是四五十萬——這還沒完,每幅畫還各自附了大人物的鑒定書,也成了一大話題。」
島谷在少許遲疑之後,報了山崎佑臣的名字。
「我也只是耳濡目染而已,跟塔馬先生相處久了,自然就……」
「剛好在大阪有工作,取材結束得早,就順便拐來看一看。」
我又看向山崎寫在包裝紙上的文字。
「多半是瀧澤先生請人,給所有的藏品都做了鑒定吧,寫樂、歌麿這種級別的自不用說,就連幕末時期的作品,都配上了細緻的解說,這就很少見了。可見瀧澤寬二郎做事徹底的性格。」
連東洲齋寫樂的畫都有,無疑是位相當了得的資產家。寫樂的大首繪,只要保存良好,一幅一千萬絲毫沒有問題。
話雖如此,我還是頗為得意。這下子,應該多少保住了,我這個美術雜誌編輯的顏面。
差不多一年之前,島谷認定袓父被塔馬雙太郎的恩師岬義輝所殺,為了復讎,他刻意接近了塔馬雙太郎。在得知袓父也有不對之後,便放下仇恨回了故鄉岡山。島谷為人痛快,現在也跟塔馬成了夥伴關係。
已經去世了。我隱含沒有說。
「對了,你看上什麼了?」
「確實有可能。」我嘆了口氣,點著頭附和著說。
「噢,這是演員畫啊。」
「看來你的店也很順利。」
畫面的出版方寫著「榮川堂」的字型大小。雖然不是一流名作,卻是我喜歡的作品。畫的保存狀態也很不錯。
山崎佑臣是著名的寫樂研究者,在戰前的浮世繪研究界,享盡了天才之名的鬼才。他不屬於任何派別,高談闊論毫無顧忌,又多有奇行怪舉,成為一代傳奇。其中最有名的軼事,要數他在澡堂泡澡時,突然想起次日開始,在大阪有舊書市,於是穿著棉袍、拿著臉盆,就跳上了夜班車。當時自然沒有車內電話,山崎突然從澡堂失蹤,可急壞了家裡人,聽說還報了警。
這一回,島谷壞心眼地遮住了文字,我就像在接九-九-藏-書受考試一樣盯著畫。有國政的畫號,內容是普通的美人畫。或許是折帖里撕下來的作品吧,畫面的邊沿小了一圈,用於判斷年代的審查印戳,被完全地裁去了。在幕末的嚴苛審查制度下,每幅作品都必須取得發行許可,而表示許可的印章,就叫作「審查印戳」。由於審查印戳隨這時代而變,所以只看印章,就能夠知道發行年代。
「可是……瀧澤寬二郎應該是,在三個月前就……」
我一邊走一邊琢磨著,沒想到自己是挺守舊的一個人。之所以三十五歲了,竟然還沒有討到老婆,或許並不全是胖墩身材的錯吧。
我推開店門,正坐在椅子上,和客人聊天的島谷,喜形於色地站起身來,熱情地向我招呼著。
「對方開出的最低價格,是一百萬日元,便宜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初代-立齋廣重。堅田落雁,八幅組圖之一,系列中第一名作。緊隨歌川廣重的成名作——《東海道五十三次》之後發表。色佳,香郁。
那肯定不得了。三代國政近乎無名小卒,他都做了如此良心的鑒定,對於巨作的判斷,肯定更不會差。這種作品只花市價的十分之一就能買到,當然人人都會趨之若鶩。
「總覺得有些太過普通啊,這種程度的內容,只要調查一下,任誰都能寫出來吧。」我有些失望地說。
「那麼,我就只能舉手投降了,只能說,這個畫功確實相當不錯。」
「再請您看一看這幅。」
「是誰出具的鑒定書?」我連忙追問了一句。
「淘金熱?」
島谷意味深長地笑了,猿渡也用力地點了點頭。看來那些畫很不一般。
「附近的美術商,都循著銅臭味聚集而來了,東京那裡還沒有收到消息嗎?」
一旁的年長客人,呵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也很厲害了,你能看出不是初代國政的畫,已經很不得了。」猿渡一臉佩服地恭維道,「說來也慚愧,我就沒有辦法,僅靠畫風來區別作者。」
「我沒有聽說過,到底怎麼了?」
我停在十字路口。打開邀請函。島谷上個月新開張的古美術店,就位於烏城下面的丸之內一角,岡山美術館和東方美術館應該就在這附近,我因為公差去過很多次。明天如果有空,就挑一處逛一逛再回去吧。
「換做是我……也不敢獨吞了吧。如果只是先把東西,放我這裏還好說,可是,對方明說了立刻就要錢。」島谷點頭得意地笑著說,「只用十分之一的價格,就能夠買下來,會賺是必然的。可是,即便我能立刻拿出四千萬日元,一想到要讓大量貨物,堆上不知道多少年,還是會退怯的。相比之下,不如把情報傳給同行,便宜賣了更安全,就算我只從中抽一成當作介紹費,輕輕鬆鬆就能夠賺個一千萬,而且自己又一分錢不出,沒有比這更好的生意了。」
「那是當然的了,這種機會錯過就沒有了。」島谷激動萬分地笑著說,「猿渡先生也決定放手一搏,就算跟夫人吵架,他也在所不惜了呢……這當然只是玩笑話。」
「我們這家雜誌也必須,大幅度地改變方針了,要知道眼下,就連達利和畢加索都已經過時了。」九_九_藏_書
「有難度啊,連是什麼時代製作的都不明白。」我連連搖頭苦笑起來,「名叫國政的我記得有三、四個人吧,只能說不是初代而已。」
「岡山縣有這種藏家嗎?恕我冒昧,請問是哪位?」
「不如您親眼看一看?很有些意思呢。」
島谷笑著請我入座,我坐下以後,重新環顧起四周。店裡陳列著小而別緻的商品,島谷喜歡的浮世繪也不少。只有入口附近有些不一樣,掛著明治時期的油燈,和精心修理過的吊鐘。
「山崎先生?……這怎麼可能,他不是十五年前就過世了嗎?」
下意識觀察之下,畫面確實有些男子的味道。看他說得斬釘截鐵,應該對年代的判斷,也很有自信了吧。
「不過真是不可思議啊。」我感慨良深地嘆息著說,「我只是假設,如果那位姨太太,一開始只告訴了島谷先生,你會怎麼做?難得有機會賺上好幾個億,沒必要讓同行瓜分吧。想不通。」
「您知道瀧澤美術館嗎?」
我算是聽明白了。不管預計會有多大的利益,一想到近來的經濟蕭條,反而是手裡拿著貨物危險更大。
經島谷這麼一說,畫面右下角確實露著一小截和服袖口。難怪找不到審查印戳,原來並不是被裁掉了,而是同樣被印在了別的畫面上。
「按照這個架勢,歌麿、寫樂也有鑒定?」
我打量著島谷在桌上鋪開的作品,是初代歌川廣重所畫的《近江八景》的其中一幅。因為標題就寫在畫面上,所以,就連我這個外行也一看就明白。《堅田落雁》——堅田是面朝琵琶湖的小村落,自古就是著名的大雁棲息地。畫面中用淡色,勾勒著夕景中,列隊展翅的飛雁,平緩人心。
「看您是別來無恙啊。」
「這幅畫花了多少錢?」
「雖然是一幅佳作,但畢竟不全,要價不高,大約就兩萬日元吧。」島谷仍然是一臉滿足地笑著說。
不過,這也是對研究者而言,我只是知道這段歷史知識,就算有印章,我也沒有能夠耐立刻答出,是什麼時候的作品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