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歌麿秘畫
第二節
「所以,到底是哪一年?」
「保險起見,我把三代使用國政稱呼的弘化初年到嘉永五年,全都排查了一遍……坂東秀歌只演過一次揚卷,是在中村座上演的《助六廓花見時》中,扮演主人公助六團十郎,評價似乎很不錯。」
「換做是我,不管開多高的價,都不會為那樣的傢伙做鑒定。山崎先生恐怕也是相同的心情吧……」塔馬雙太郎感嘆著連連苦笑,「可是事實上,瀧澤寬二郎手裡的三百多幅畫都有鑒定書,該怎麼解釋呢?或許是瀧澤寬二郎把本來就附有鑒定的藏品,全數買了下來也。」塔馬想明白了,「你確定這其中有寫樂?」
「有了,肯定是這裏沒錯。」抬起頭來的塔馬雙太郎,一臉驚詫地大叫一聲。
「於是乎……他就把畫借給你了?」塔馬雙太郎一臉謹慎地盯著我問道。
「雖說『初年之後』和『三年』,有著微妙差別……也稱得上完全正確吧。」
「沒見過面,不過,知道他是個討厭的老頭子。」
這也堪稱絕妙的平衡吧,簡直就是暴發戶的典範。
「其實,他已經做過了細緻調查,卻故意裝出是在猜測的樣子,想嚇人一跳。」
我把畫板放九_九_藏_書到了桌上,糸島奈津子也坐到了我的身旁。化妝品的微弱氣味,鑽進了我的鼻腔深處,淡香清爽。在這間堆滿書籍的霉臭硏究室里,奈津子小姐簡直就是一片綠洲。
「是歌川廣重的作品啊,真漂亮。」
「看你似乎有不滿啊。」
見過島谷先生的第二天午後,我就興高采烈地,趕到了塔馬雙太郎的硏究室。比起許久不見的塔馬雙太郎,還是帶著不變笑容、端來咖啡的糸島奈津子,更讓我心裏感到高興。怎麼看都是美人兒啊,光看著她活力十足的一舉一動,我的心都快要化了。
「連幕末時期的一起算上,應該超過三百幅了吧,就個人藏品來說也,這不算多。」
「機會難得,把奈津子也一起帶上好了,跟你旅行已經沒有新鮮感了。」
「你知道瀧澤寬二郎這個人嗎?」塔馬雙太郎突然問道。
「先不論性格好壞……被瀧澤寬二郎那個傢伙買下的美術品很可憐。瀧澤寬二郎選擇藏品的唯一標準就是估價,種類完全沒有一貫性。」塔馬雙太郎感慨萬端地苦笑著說,「我之前看過,瀧澤在家裡拍的照片,牆上掛著橫山大觀的大型富士山,和古歐洲的宗教畫,他還得意地說,這兩幅加起來超過一個億。」
「這麼說來……果然全靠他的直覺啊。」
「通常是該這麼認為的,不過……」塔馬雙太郎嘿嘿地冷笑著,隨手翻動著read•99csw.com浮世繪,唰啦唰啦地抖摟著,「這幅國政的作品,似乎並沒有經過調查,因為如果翻看了歌舞伎年表,立刻就會知道準確的年代,不會寫得含含糊糊。這樣的鑒定,或許是在旅行途中做的吧,手邊剛好沒有年表。所以我才好奇,如果他光靠裝在腦子裡的知識,就能夠寫得如此詳細,就太了不起了。而且,他的專攻方向是寫樂,國政並不在他的關注範圍內。如果年代確實切合,就說明他的實力超乎我的想象。」
「硏究者不是靠腦子,就能夠判斷了嗎?還真是意外。」
「那麼,山崎先生也查了資料?」
「世上或許的確有這種人,假如不是山崎先生,我也會這麼懷疑。」塔馬雙太郎聽了呵呵一笑,連連搖起了頭,「不過,如果山崎先生手邊有年表,就一定會寫上正確的調查結果。他不是那種會故弄玄虛的硏究者。而且,比起『初年之後』這種模糊的年代,清清楚楚寫上『嘉永三年,于中村座』,更能讓委託鑒定的人大吃一驚。因為並不用老實交代,自己查沒查過資料,絕對是後者給人的衝擊更強。」
「藏品一共有多少件?」塔馬雙太郎驚悚地問。
「我嗎?」我意氣風發地嗷嗷大叫起來,「當然是一起去了。錯過這種事哪還有資格當編輯。」
「確實是這樣的……」經過塔馬雙太郎這麼一說,這件事情確實非常可疑九九藏書。
「島谷讓我給你帶個好,看他生意還挺興旺的。」
「沒想到啊,看來你這是突發性痴獃了。我是在問,他就這麼把畫借給你了?」
「什麼地幹活?他裝作不知道?……畜生,你快說下去。」塔馬雙太郎的眼睛一亮。
「年表?要年表幹什麼?」
此人明明腰纏萬貫,卻索要極高的攝影費。所以,他的藏品雖然是有名的高質量,卻不怎麼為大眾所知。
塔馬雙太郎只瞥了一眼作品,就先看起了山崎的記錄。
「會不會是故意裝作不知道……」糸島奈津子低聲嘟囔到一半,就被塔馬雙太郎粗暴地打斷了。
「應該沒錯,島谷說親眼看過。只是……」我猶豫了片刻,略微思考後說,「似乎和普通的寫樂作品不一樣。不過,他並沒有告訴我具體的內容,是想賣關子引你過去吧。」
塔馬雙太郎和我面面相覷,似乎難以相信自己的調查結果。
「島谷是這麼說的。」
糸島奈津子滿臉放光,當然我也一樣。
「核實一下,看山崎先生的判斷是否正確。這套書里,整理有歌舞伎的詳細年表,誰在哪個小劇場里,曾經演過什麼角色,幾乎都能查到,可以看作當時節目單和評價的匯總吧。」塔馬雙太郎微笑著說,「如此方便的書,世上可不多見,也算是歌舞伎和大眾生活,緊密相連的證據吧。多虧有了這套書,才能夠正確把握寫樂作品的出版年代……如果
https://read.99csw.com就像山崎先生所寫,這幅作品真是表現了坂東秀歌《揚卷》的場景,那年表裡一定會有記載。只要核對演出年份,就能夠簡單地弄清楚,作品的出版時間。」
「對,對。他說你看了畫,如果感興趣的話,就務必趕在競拍日之前去一趟。我敢保證你會有興趣。」
塔馬雙太郎放下了國政作品附帶的解說,回頭吩咐一聲:「奈津子,能麻煩你過去,把歌舞伎年表拿過來嗎?嘉永年間應該是在第六卷。」
「是哪一年的?」
「嘉永三年三月,沒想到真被他說中了。」
糸島奈津子駕輕就熟地,起身過去找起書來,只短短的時間里,她就掌握了工作要領。
「怎麼樣?不愧是山崎先生吧。真就跟你形容的一樣。」我得意洋洋地笑著說。
「又是一件怪事啊。」塔馬雙太郎低聲喃喃著說,我心裏總是大惑不解。
「不是不滿,只是驚訝。換了出過畫集的葛飾北齋或者是喜多川歌麿,我也能只看作品,就能報出年代,不過……」塔馬雙太郎搖頭苦笑著說,「國政之流的畫師,基本已經被遺忘了,而且,這一幅畫還不是完整的作品,山崎佑臣卻能光憑眼力,就料准創作年代,實在可怕。」
「雖然不能輕信,不過,如果真的有山崎先生的鑒定,自然不能放過。好吧,那咱們就在兩、三天後出發。不能讓島谷受騙,得趕在競拍之前,去看一看那些寫樂的畫。你有什九-九-藏-書麼打算?」
「應該是吧。他真的給所有的畫,都這麼子地做了鑒定?」
「如果東洲齋寫樂的作品上,也附有山崎先生的鑒定……他為什麼沒有對外發表?寫樂的東西本就不常有,更別說山崎先生是硏究者,就算是別人的所有物,他也一定會留下記錄來的。」塔馬雙太郎搖頭晃腦地侃侃談論著,一手撓著腦袋瓜兒,一副大惑不解的迷瞪樣子,「而且,瀧澤寬二郎的態度也很反常,按他的性格,肯定會公開炫耀自己的收藏品吧。跟有大量作品傳世的歌麿或者北齋不同,東洲齋寫樂的作品,正在進行著全國性的追蹤調查,甚至製作了世界範圍持有者的名單。就我所知,那份名單上從來沒有出現過瀧澤寬二郎的名字。就算他單純是想隱瞞財產,賣給他的美術商,也會走露風聲的。」
「你開玩笑吧!……」塔馬雙太郎皺著眉頭,抬起腦袋瓜兒瞟了我一眼,「浮世繪畫師有上千人,光看畫就能立刻叫出名字的作者,也就是那幾個人。絕大多數都必須像這樣,調查製作年代,如果沒有相應資料,就認不出來是誰的作品。你們只看到結果,才會這樣高估研究者。」
塔馬雙太郎一邊說明,一邊翻著年表,我焦急地等待著結果。
我剛剛鋪開畫紙,糸島奈津子立刻就發出了感嘆。這也是個耳濡目染卻還沒到位的。
「喂,是你有事找上門來吧。」塔馬雙太郎苦笑著質問我。我羞紅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