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可卡因。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做定量分析,但是我大胆地猜測,杜根至少吃了十顆。」蘭休伯特博士嘟囔著,「這是你想要知道的嗎,拜佐爾·威靈醫生?」
福耶爾檢察官疲倦地呼出一口氣說道:「那些報告一定是口頭形式的——還有,難道你已經忘記了嗎?杜根沒有助理,而且——肖小姐是一個盲人。」
拜佐爾·威靈醫生轉換了一下坐姿,只聽到他坐的椅子,發出的咯吱咯吱聲,他對馬科斯·吉瑪醫生說道:「與其說這是你的治療方式,不如說是你的診斷,令我感到困惑。帕蒂塔·勞倫斯小姐的焦慮,完全是針對壓力的正常反應。這樣的癥狀,只有在其超出了對特定壓力的正常反應的情況下,才能夠判定是神經病——當所受的刺|激,都來自於人的個性本身,而不是外在世界的時候。」
「那麼,你就當成是非官方的興趣。」拜佐爾·威靈醫生苦笑著說道。
最後,拜佐爾·威靈醫生抬起頭來,發現吉瑪醫生警覺的藍色眼睛,正饒有趣味地審視著自己,馬科斯·吉瑪醫生說道:「所以呢?」
夏洛特·狄安一貫的端莊守禮,比最目中無人的粗魯無禮,還要令人費解。拜佐爾·威靈醫生覺得:自己彷彿是朝著一個迷宮在向前沖一樣,這個迷宮是一個如絲綢一般,柔滑而有黏性的蜘蛛網迷宮。他說道:「也許我應該解釋一下,這不是一次社交性的拜訪。」
「如果你不能看書了,你會怎麼處置一本書?」拜佐爾·威靈醫生很認真地詢問道。
馬科斯·吉瑪醫生盯著香煙的一頭,沉思了一會兒,接著突然目光銳利地,瞥了拜佐爾·威靈醫生一眼。但是他的語氣依舊很友善,他繼續說道:「如果你處在我的位置,你會更改我治療方式的哪些細節呢?」
「或者說是你的個人興趣——作為第一號嫌疑人,你一定會將罪責,歸咎於其他人的!……」蘭休伯特表示道,「杜根用的是誰的名字?拜佐爾·威靈醫生的!當杜根中了可卡因毒而死的時候,是誰跟他在一起?還是拜佐爾·威靈醫生!……誰有機會能夠拿到可卡因?當然,還是你拜佐爾·威靈——一個專門研究精神病學的醫生!……」
「但是,那些字母和圖形,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夏洛特·狄安小姐低聲說道,「要是肖小姐能信任我就好了!……」
「那樣的話,大約兩個月之前,這件事情對帕蒂塔·勞倫斯小姐的打擊,完全有可能已經緩解了,那有可能是什麼原因呢?」
拜佐爾·威靈醫生說著,走到了窗戶旁邊。那隻貓隨後跟著,然後跳到了窗台上,無意識地張望著,黃色的眼睛帶著寵物特有的衣食無憂的悠閑,注視著樓下的庭院。
「你好!……」她說道,聲音細小而有磁性。她小巧的臉上長出了皺紋,表情多變,眼睛明亮,眼神卻很空洞。與其說她聰明,不如說她精明。她這種女人會在婚姻、生育、社交應酬、服裝、僕人和家務管理的女人世界中,創造出屬於自己的獨特方式,但是,如果她徘徊在其他的世界里,她便會感到十分迷惑。
「每一個曾經僱用過杜根的人都說,他從來不會將需要跑腿的工作,部分轉讓給其他代理公司的偵探。我們已經徹底調查過所有的代理處了,沒有他這樣做的記錄,或許他是一名律師。」
拜佐爾·威靈醫生聽了,頓時失去了吃晚餐的胃口。但是,他沒有將視線從那個器皿上移開。小玻璃瓶里的一滴溶液滴了進去。大約一次心跳過後,那個無色的溶液變成了深藍色。玻璃和光使它看起來,跟深色的藍寶石一樣耀眼。
弗蘭克·羅伊德嚇了一跳,說道:「老天哪!我不知道……但是,帕蒂塔·勞倫斯小姐不會保護下毒的人的!這不可能!……」
拜佐爾·威靈醫生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寫十四行詩的那個W.S.先生?也許在這件案件中,有一個印章上刻著這一蘇格蘭作家的名字!……就和K.S.一樣,字母W.S.很顯然是某人或者某樣東西的首字母大寫。」
「我的老師是一名格式塔完形心理學的擁護者——布拉格的喬特勒。隨著我慢慢長大,我發現,自己形成了許多跟他不一樣的想法,而且,我一直不斷地借鑒其他新的想法,無論我在哪裡發現它們——就算是來自維也納學派的也一樣。」
「這隻是猜測,沒有證據。我希望你能夠幫助我,證實這一想法,我希望你能夠幫助我,找出殺人兇手,你願意嗎?」
「請你告訴我。」拜佐爾·威靈醫生笑著說。
他們坐在小書房裡,俯瞰著花園。現在玫瑰木書桌的架子上,一本書也沒有,活動翻板關著,鑰匙插在鎖孔里。
「請讓我和盤托出,我來此見你的意圖,」拜佐爾·威靈醫生說道,「我相信,你對肖小姐是全心全意的。」
「確實是這樣!……」夏洛特·狄安小姐輕輕點頭笑著說。
雖然拜佐爾·威靈醫生整個人,像是被通了電流一般感到震驚,但是,他仍然很溫柔地說道:「肖小妲是一個盲人,不能閱讀,不是嗎?」
三月二十九日——K.S.不高興了,想要更加接近。
「當帕蒂塔·勞倫斯小姐第一次聽到,『杜根死了』這個消息的時候,她暈倒了。」拜佐爾·威靈醫生說道,「難道帕蒂塔知道或者懷疑什麼,卻沒有告訴警方嗎?一個未被捕獲的下毒者出現的時候,我幾乎無法告訴你,這有多麼危險。」
「啊?我不知道這個。」馬科斯·吉瑪醫生搖著頭苦笑著說,「改天如果有時間,我真想多聽一聽有關這方面的事情……」
他說道:「那個實驗的結果意味著什麼,蘭休伯特?」
「我一時想不起來,有誰的名字字首的大寫字母是這兩個。」夏洛特·狄安小姐摸稜兩可地說,「就是說,是肖小姐認識的某個人。」
「不。我只是在做我自己要用的筆記而已,我辦公室里的工作不太多。我是一名記者,不是車輛檢修工。」弗蘭克·羅伊德搖頭笑著說,「你難道沒有看見,滿大街貼有我們『紐約之星無線電車』標誌的小車嗎?我每天下午都會搭這些車去跑新聞,雙向無線電車就好像是一輛巡警車一樣。史蒂芬·勞倫斯說,你想要跟我見一面,談一談帕蒂塔的事情。」
「你忘記了嗎?我可以拿到官方的記錄。」拜佐爾·威靈醫生說道。
放眼望去,這裡有幾個後院,每一個都被高高的木圍牆圍了起來,就像是一個無蓋的信箱,每一個裡面都系著晾衣繩,繩上掛著褪了色的衣物。
馬科斯·吉瑪醫生也站了起來,說道:「格里塔,你還記得我跟你提起過的拜佐爾·威靈醫生嗎?她是我的妹妹,曼夫人。」
「還有其他的嗎?」
拜佐爾·威靈醫生合上本子,說道:「『W.S.』是W·肖的意思?是威廉(William)、威爾伯(Wilbur)還是威爾弗雷德(Wilfred)。」
夏洛特·狄安小姐拉開了床頭櫃的抽屜,說道:「就連那些藥瓶子也不見了!……」她嘆了口氣說道:「拜佐爾·威靈醫生,對我而言,一個新的時代結束得如此徹底,以至於我覺得,好像我自己也死了一樣。我的新生活會和以前完全不同,是一次真正的重生。」
「一點兒也不麻煩,」夏洛特·狄安小姐回應道,「我每天都在家裡喝茶,自從肖小姐去世之後,就一直是我一個人了。現在肖先生幾乎總是不在家。」
「肖小姐把她最喜歡的書,都放在那兒了,」夏洛特·狄安小姐說道,「門一直都是鎖著的,她自己拿著鑰匙,因為她十分珍惜它們。」
弗蘭克·羅伊德的怒火在要爆發的那一瞬間,便忽然消失殆盡了,但是,他的臉仍然很紅,他說道:「我跟她說這些話,真有這麼重要嗎?我確https://read.99csw.com定她的父親知道我愛她,否則的話,他完全不可能會讓你來找我。她一定也知道這些。當所有我能給她的,就只有語言時,為什麼還要我用語言,將這些話表達出來呢?」
那是一張骯髒不堪的紙,看起來像是某個人用不識字的手,匆匆忙忙地在上面潦草地寫了一行字。
「謝謝你,我想看一下。」
夏洛特·狄安泰然自若地坐在茶几旁邊。那是一張邊角如餡餅皮一般薄的尖角桌,上面蓋著蕾絲邊的亞麻布,亞麻布上綉著華麗的陶藍色圖案。
「硝酸。」那個化學家對福耶爾說道,然後,福耶爾檢察官遞給了他另外一個小玻璃瓶。化學家往那個器皿中又加入了一滴液體,隨後藍寶石變成了紅寶石。
四
「我確實很感興趣,你是納粹的戰俘嗎?」
夏洛特·狄安小姐用驚懼的眼神看著他,喃喃地說道:「我……我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
J·布希
格里塔·曼是那種認為,閑聊是嬌媚的女性行為的女人,她說:「我一整天都在購物。那裡的人可真多呀!……但是,我真的很喜歡紐約的商店,威靈醫生。你不知道,戰後,馬科斯·吉瑪醫生決定來這裏定居,並要我做他家的女主人時,我是多麼高興。我有將近十五年,沒有見過馬科斯了,但是,他一點兒也沒有變,我們的關係就和我們分開時一樣。而現在我們仍舊是好朋友。」
「請不要加糖。」
「來的是拜佐爾·威靈醫生嗎?我是弗蘭克·羅伊德。」他從一個空位上拉了一把旋轉坐椅過來,對拜佐爾·威靈醫生說道,「請坐。」
二
記錄完全是一個乾淨整齊的模板,拜佐爾·威靈醫生從中完全得不到,任何讓他了解或者懷疑帕蒂塔·勞倫斯小姐的病情的信息。
在弗蘭克·羅伊德朝一扇沒有遮掩的大窗戶,側頭看過去的時候,他的聲音變得小了起來。光影分明的區域呈現出,遠處稜角分明的大樓的立體影像。
「他幹得很不錨。他過去在一家大型的代理處工作過,十年之前,他開始自己創業。」福耶爾檢察官看著筆記,繼續介紹說,「他有兩個有利條件:他一個人辦事,不用和其他偵探分享秘密,而且,他看起來是一個十分簡單而又普通的人,這樣的話,沒有人會懷疑他是一名偵探。他的特長是謹慎而且誠信。在這一行業里,這兩樣東西總是不能走到一起去。但是,對於那些對我們來說,太過細緻的案子,家庭律師會向膽小的客戶,推薦他這樣的人。」
「我相信,他們會謀殺肖小姐,是因為她僱用了偵探杜根。」
突然,馬科斯·吉瑪醫生再一次微微笑了笑——那是一種使人消除疑慮的、率直的笑,他說道:「換句話說,帕蒂塔·勞倫斯小姐是一個精神病患者,是無辜的,還是她是一個正常人,是有罪的?」
夏洛特·狄安小姐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她說道:「那麼,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給她吃的葯……」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那是一本活頁簿,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只有一頁引起了拜佐爾·威靈醫生的注意。
「我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只可能有一種情況。某個朋友在偶然的情況下,向肖小姐推薦了杜根,然後給了肖小姐他的電話號碼。她可以將號碼記住,盲人都有很好的記憶力,他們必須有這樣的能力。」夏洛特·狄安小姐推測說,「接著,某個下午,我和往常一樣出門散步,並將她交給一名女僕照顧的時候,她就可以讓女僕,為她撥通了那個電話,然後在她說話的時候讓女僕出去。大約過了一個星期以後,那個女僕不會記得,她撥過的那個號碼。誰會記得呢?」
「是去他的辦公室嗎?」
當拜佐爾·威靈醫生進來的時候,兩個人一定都聽到了開門的聲音,但是,那個化學家沒有抬起頭來看。他只是對福耶爾檢察官說:「請將氯化鐵遞給我。」
「已經有一年半的時間。」
白色的牆面反射著天花板上刺目的反光,使得從半遮掩的窗子里,照射出來的日光,頓時變得暗淡了許多。一個長著醜陋的豬臉,穿著藥劑師工作服的男人,將一個玻璃器皿放到了煤氣噴燈上。在福耶爾檢察官警惕的目光之下,他將一種黃色的溶液,加到了玻璃器皿里的無色液體中。
「我打擾到你們了嗎?」伴隨著塔夫綢清脆的噝噝聲,門突然被人打開了,那人說道,「對不起!……我再等一等。」
「他的母親和妹妹,都住在內布拉斯加州,」福耶爾檢察官說道,「所以,他在紐約沒有親密的朋友。」
拜佐爾·威靈醫生匆匆地看了一眼,發現一支軟芯鉛筆被扔在一張粗糙的複寫紙上。
「我確信布林斯利·肖不會花錢,來維持鎮上的這座古老的大房子。」
「我希望你們兩個記住,你們不再是一起在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學習的學生了!……」福耶爾檢察官抗議道,「現在我打算去杜根的住所,拜佐爾·威靈醫生,咱們一起去吧。」
「而有時候,出於安全考慮,你會留一張字條在那兒。」拜佐爾·威靈醫生補充道,「如果你失明了,想要在不被其他人發現的情況下,保留一張字條,還有比一本妥善鎖藏著的書,更加好的藏匿處嗎?尤其如果那是一本只要憑藉手指尖,就可以辨認出來的書,因為雕刻在封皮上的花式設計,可以輕易用手指尖辨別出來。狄安小姐,那本書在哪裡?」
拜佐爾·威靈醫生點了點頭,說道:「而在另外一個你定點出門散步的下午,杜根便來到了這兒和她見面。我們知道事實上,杜根見過肖小姐,因為就在他死之前,他碰巧跟我提到過肖小姐跟他說話時,肖小姐——他的客戶——看上去的樣子。」
拜佐爾·威靈醫生微笑著,想起了堪寧夫婦,於是他說道:「有時候,如果你使用了那種方法,你會看到令人驚異的景象。」
「我覺得,你的治療沒有問題,我的方法可能在細節處,跟你的有所差別。」拜佐爾·威靈醫生點頭說道,「但是,我們原則上都同意,潛意識的焦慮,一定能夠有意識地進行緩解。還有來自外界的壓力,應該被移除,無論這一壓力作用於人的精神的哪一方面。」
拜佐爾·威靈醫生微笑著說道:「你不必告訴我,我就能夠猜到,在貸方欄里,沒有金額為整四百美元的記錄。」
「那些都只是理論。我想更有可能是,杜根服用的劑量,比下毒者打算下的劑量要多。下毒者沒有辦法知道,杜根會在晚餐之前,離開吉瑪醫生家裡。而且,我不相信下毒者打算在他自己——或者是她自己——在場的情況下,讓他們中間的其中一個人,就這麼突然地死在晚宴上。假設杜根和肖小姐一樣,死在了睡夢中,還會有人懷疑這兩起案件是謀殺嗎?很可能沒有人懷疑。於是我認為,這才是下毒者的真正意圖。」
「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薩姆森拿出一個寄給杜根的棕色厚信封,說道,「來自保證信託銀行,我猜想應該是四月份的清單。」
拜佐爾·威靈醫生又拿起了那個文件夾,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用手指輕輕地彈了頁面一下,說道:「對我來說,為病人和他們的家人,舉辦這一類的晚宴,是一個新的想法。」
街上的腳步聲,在突然的沉默中,似乎更加清晰了,這使得整個房間顯得更加寂靜了。
馬科斯·吉瑪醫生微笑著說道:「這是一個討論海森堡變化原理的好機會!……」他推出了一把舒適的扶手椅,然後拿九_九_藏_書出香煙說道,「我承認,當史蒂芬·勞倫斯建議這次討論會的時候,我有一點驚訝。我原本以為,他對我制定的療程很滿意,雖然我猜想,對一個外行人而言,會感覺治療的進度似乎一直都很慢。」
「所以呢?通過地方檢察署嗎?」馬科斯·吉瑪醫生苦笑著說。
警車停在了一棟六層樓高的大廈前面,這棟大廈位於地處萊科辛頓和第三大街之間的第三十四大街上。狹窄的前廳里安有十二個信箱。
馬科斯·吉瑪醫生彷彿很疑惑,皺著眉頭說道:「難道你所有的發現,不都是——醫學上的嗎?」
「她是在這棟房子里去世的。那時除了布林斯利·肖、僕人,還有——我自己之外,沒有人在這裏。」
「我發現蘭休伯特博士,現在有了一位新助理,」拜佐爾·威靈醫生調侃地說道,「你退休之後,要從事毒理學研究嗎,檢察官?」
「你一定別跟任何人說起這個。」拜佐爾·威靈醫生將那張字條,遞給夏洛特·狄安小姐之後說道,「對你而言,這意味著什麼?」
「你認為她是神經病嗎?」弗蘭克·羅伊德有些不快地問道。
癥狀是嚴重的焦慮、失眠、食欲不振,還有隨之發生的輕微的貧血。對一些小事也會偶然出現貧血癥狀——沒有遵守約定,沒有被人認出自己等。病狀的預斷很合理,只要有正確的治療——是專門針對帕蒂塔的——她最終應該能夠治好,雖然要花上許多個月。
馬科斯·吉瑪醫生微微地彎下腰,用沉著的、分析的目光,瞥了拜佐爾·威靈醫生一眼,然而,拜佐爾在心裏想著:「我是用這種方式,看著我的病人的嗎?我現在感覺自己,在別人的眼皮底下暴露無遺,他們也有和我一樣的感覺嗎?」
「我原本以為,你會再找一份工作。如果有其他人,能夠為他做那件事情的話,布林斯利·肖幾乎是一個不願意做任何事的人。而我想向你打聽的,就是有關那方面的事情。」拜佐爾·威靈醫生問道,「在仔細檢查了所有的這些桌子、抽屜、還有存放私人物品的箱子時,你有沒有發現任何的,可以揭露肖小姐和杜根的關係的東西呢?為什麼肖小姐要僱用他?或者她要他做什麼?在你回答之前,請仔細想想清楚。」
拜佐爾·威靈醫生朝弗蘭克·羅伊德點了點頭,隨口說道:「我打擾到你了嗎?」
「如果你不愛她的話,那麼,你說的話完全正確。」拜佐爾·威靈醫生嚴肅地說,「但是,如果你的確是愛她的話,你就犯了一個錯誤。而如果她已經愛上了你的話,那麼,這就是一個令人痛苦的錯誤。」
「它是杜根的貓嗎?」
「真的嗎?……」夏洛特·狄安的聲音,仍然保持著鎮定,但是,在她清澈而直接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瞬間的關心。
一
「是去他的家裡,他沒有辦公室。」福耶爾檢察官搖頭晃腦地說,「而且,正如你會看到的,報告對我們沒有多大用處。」
化學家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將所有的東西都放了下來,然後開始脫掉手上的橡膠手套。這時,他對著拜佐爾·威靈醫生微微笑了笑,那張豬臉看起來也不再醜陋了。
「你少女時代的德國跟現在比,肯定完全不同。」馬科斯·吉瑪醫生轉過身去,對拜佐爾·威靈醫生說道,「我相信你知道,為什麼我會讓格里塔,跟你說起這些事情。」
三月三十一日——K.S.為我在四月三日的行動,順利地打通了關係。
「他是一個優秀的偵探嗎?」
「也許她知道,她正在做的事情很危險,她不希望你也陷入危險之中。」
夏洛特·狄安小姐打開一個壁櫥的門,裏面是空的,連衣帽架也沒有。夏洛特說:「肖小姐把衣服都送給了救世軍,皮草、蕾絲還有一個胸針都留給了我。其他的珠寶首飾,當然都給了布林斯利·肖,她希望有一天,他能夠娶到一位妻子,戴上它們。」
「我懷疑這樣做的實用價值。」拜佐爾·威靈醫生說。
拜佐爾·威靈醫生來到了其中一個部門,這裡有一些桌子是空著的。一個穿著隨性、留著孩子氣的凌亂頭髮,討人喜歡的年輕人見了客人,緩慢地站了起來。
「現在我將擁有我自己的生活,」夏洛特·狄安小姐說,「在紐約買一間公寓,然後去歐洲旅行。我甚至負擔得起乘坐不錯的船隻去,還有住上好的酒店一這都要感謝肖小姐!……」
大城市裡的「紐約之星」的房間,與其說是一個辦公室,不如說更像是一個廠房的閣樓。只不過,每個人不是站在機器前面,而是坐在辦公桌的前面,而打字機和電話剌耳的咔嗒咔嗒聲,取代了機器劇烈運作的呼呼聲。但是,大規模生產的精神理念,支配著每一個微小的人體齒輪,這些人體齒輪只能創造出賣給公眾的成品中,極其微小的一部分——如果那個產品登上新聞時評專欄的話。現在新聞時評專欄簡直就是忠誠的馱馬,承擔起了寶貴的廣告宣傳的重擔。
「可能是。」拜佐爾·威靈醫生不確定地點了點頭。
是他聽錯了,還是夏洛特·狄安小姐的話中,有一絲解脫的語氣?完全是因為肖小姐的善良,真的使得夏洛特討厭守舊的僕人們過去稱作「住在陌生人的家裡」的這種工作了嗎?
「從杜根的胃組織里提取的樣本。」
三月二十六日至四月二十六日,4C104WS收到傑克·杜根三十美元。
拜佐爾·威靈醫生對弗蘭克·羅伊德說道:「人們會讓自己陷入毫無選擇的境地,就連善良的人也是如此。你試著先想一想,然後告訴我,你第一次開始害怕帕蒂塔的焦慮,是神經過敏或者更糟,是在什麼時候?」
拜佐爾·威靈醫生嘆了口氣,對弗蘭克·羅伊德說道:「語言可以撫慰人心,帕蒂塔也許需要安慰。」
夏洛特·狄安小姐慢慢地重複著這兩個字母,說道:「沒有,它們是字首的大寫字母嗎?」
「沒有我們關注的凱瑟琳·肖或者其他任何人的線索。」
「不是。」馬科斯·吉瑪醫生的語調很平靜,但是,平靜之後又作出某種努力,想要將事情說清楚,他說道,「我是英國的戰俘。」
她的身體很健康,她意識警覺而且見多識廣,她的品位十分高雅。但是在感情上,對她這個年紀來說,她十分不成熟;而且,她有很明顯的戀父情結。她父親死亡的痛苦預感,在帕蒂塔的心裏擴展得很慢,不久就會令她痛苦不堪,這完全使她身心俱疲。有缺陷的人格因為精神失常,開啟了某種裂溝,絕對無法再愈合好。
弗蘭克·羅伊德白皙的肌膚,刷地紅了起來,他說道:「這關你什麼事?」
在拜佐爾·威靈醫生查看帕蒂塔·勞倫斯小姐的病歷的時候,馬科斯·吉瑪醫生便轉過身去,查看桌子上其他的文件去了。
「我是專門來看望你的。」
他眯著眼睛,接著說道:「你不會是將她的這種精神狀態,歸咎於我的頭上吧?」
「你的計劃是什麼?」
馬科斯·吉瑪醫生寫的所有這些,都是長篇大論,而且用的都是更為專業的術語。
拜佐爾·威靈醫生說著,從他的錢包中拿出了一張剪報——是有關杜根之死的簡要報道。
「格里塔,我相信威靈醫生是不會感興趣的……」
「這對她來說不公平。你難道不明白嗎?一直以來,我對待帕蒂塔的態度,是完全符合邏輯而且實事求是的。我們幾年之內都不可能結婚。」弗蘭克·羅伊德激動地說,「試想一下,馬上會出現一個能夠和她結婚的人,那會怎麼樣?如果我完全陷入了和她的感情之中,那麼,她就會感覺到不自由,這很荒謬。」
為什麼?只是因為一次私人談話
read.99csw.com,看起來似乎比官方的記錄,還要公正、坦誠,更加令人信服,不管怎麼樣,他都是無辜的嗎?
「到目前為止,警方還不希望這一消息,被完整地報道出來,史蒂芬·勞倫斯害怕向一名新聞記者,吐露這一秘密。」拜佐爾·威靈醫生嚴肅地說,「但是,我之所以要冒這個險,是因為在這件事情當中,你有個人利益存在。」
三月二十一日——與K.S.聯繫。
「她的病例!……」弗蘭克·羅伊德生氣地重複著這句話,說道,「她沒有什麼病例,帕蒂塔跟我和你一樣健康,她只是擔心她的父親。他正在慢慢地死去,而她知道這些,這很令她傷心,難怪她會生活在焦慮之中。但是,她的父親是個傻瓜,竟然送她去吉瑪那兒看病。他花掉了帕蒂塔從她母親那兒,繼承來的幾千英鎊財產。而現在你……」
走道兩邊的辦公室里,工作人員正在忙碌著,當拜佐爾·威靈醫生在長長的走道上穿行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抬起頭來看一下他,可見他們都沒有足夠的、天生的新聞觸覺,更不會去想一想,為什麼這個陌生人會在這兒。而這種現象也使得這裏,看起來更像是一家工廠。
福耶爾檢察官上前按了一下按鈕,門便開了,發出嘈雜的雜訊。一架電梯將他們帶到了六樓。兇殺組的薩姆森正在後面的公寓門口等著他們。
「沒有關係。」拜佐爾·威靈醫生找了一個借口,表示歡迎地說道,「我正要走。」
夏洛特·狄安小姐慢慢地環顧了整個房間,在陽光的照耀下,房間看起來是如此地寂靜和空蕩。她說道:「真的很難相信,她已經走了。晚上沒有聽到她那黑檀木製的拐杖,輕輕敲擊著地面的聲音,我便不能走近她的房門。然而,屋內的這股寂靜讓我想起,我再也聽不到那個聲音了。我再也不能和那最後一個下午一樣,在散步回來的時候,看見她坐在那把扶手椅上,穿著紫色的長裙,手上托著她最喜歡的書放在大腿上,那本鑲著藍金色邊的《濟慈》。」
「你們以前住在哪裡,曼夫人?」拜佐爾·威靈醫生詢問道。
「你和她訂婚了嗎?」拜佐爾·威靈醫生突然問道。
馬科斯·吉瑪醫生的辦公室地址是在派克大街,門卻開在了拐角處。拜佐爾·威靈醫生坐在等候室里,那裡的傢具式樣刻板,顏色暗淡,擺放得井然有序,他一直等著,直到一個年老的護士出來,召喚他到吉瑪的辦公室。
樓梯平台上方有一扇窗戶。在從那扇窗戶射進來的那束光的照耀下,他們並肩爬上了寬闊的樓梯。
「你看過這個嗎?」他問對方。
「你讓我吃了一驚。」
弗蘭克·羅伊德嘆了口氣,說道:「好吧,你贏了。這種恐懼是大約兩個月前開始的。」
「是的,我不是納粹分子。」馬科斯·吉瑪醫生對著拜佐爾悲傷地微微笑了笑,說道,「我過去一直在英格蘭實習,在那裡待了二十年。比起德國人來,我更像是個英國人,但是,我仍然是一名德國公民。因此,當戰爭爆發的時候,作為一個外國人,我自然而然地被拘禁了起來。經過調查,我被宣布無敵意,然後,大約八個月之後便被釋放了。他們很可能需要醫生。當美國軍隊佔領德國時,他們便將我納為了公民。休伯特·堪寧當時也在那兒,正在重組德國的建築業,而他使得我能夠來到這個國家。只有天知道我離開了德國,是多麼高興的一件事情。」一些回憶在馬科斯·吉瑪的臉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他繼續說道,「我看到過德國西南部的布痕瓦爾德村莊,和其他的一些營地,在其中一個營地里,我發現了奧特,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跟著我了。」
「是的。」薩姆森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給了它一些罐裝牛奶和動物肝臟,那些食物是我在冰箱里找到的。我正想著把它帶回家去,送給我的小兒子。」
這裏的氛圍更像是家的感覺——書架、小地毯、圖畫,還有一張寬大的書桌。書桌上面擺滿了漂亮的裝飾品,還有寫字的工具。用柵欄遮擋的窗戶,有一半低於路面,展示著第七十九大街上,行人匆匆忙忙走過的腳步,從中傳來了腳步落下時,夾雜著車輛雜訊的沙沙聲。
「但是,他不是納粹分子。」格里塔趕忙說道。
「這兒有一把奇怪的鑰匙,與這裏的鎖都不匹配,就這些了。」福耶爾檢察官認真地介紹著情況,「守衛說,他是一個非常理想的房客,愛乾淨而且很安靜。還有三月份,他一定離開過小鎮,因為這間公寓空了幾天。他將貓留給了守衛照看,而且取消了三月二十一日至三月三十一日,那幾天的牛奶訂單。」
「如果帕蒂塔·勞倫斯需要治療,那麼,此刻治療她就關我的事。」拜佐爾·威靈醫生說。
福耶爾檢察官搖了搖頭說道:「布林斯利·肖是唯一的倖存者,他沒有其他的名字。」
「我來見你,是勞倫斯先生的主意,」拜佐爾·威靈醫生點頭回答道,「吉瑪醫生同我一起商議了她的病例。」
「但是,史蒂芬·勞倫斯先生從來沒有跟我說過!……」弗蘭克·羅伊德大聲說。
「所有的東西,都準備拿去拍賣嗎?」拜佐爾·威靈醫生問道。
「那麼,你不喜歡這一想法嗎?」
「但是,這就是它最大的價值——切合實際!……」馬科斯·吉瑪醫生認真地說道,「比起幾個小時的辦公室訪談,從一場那樣的晚宴當中,我對病人的了解會更多一些。當一個傳統的弗洛伊德學派的精神病醫生,讓病人躺在長沙發上休息,然後讓他浮想聯翩,他引導的是一種幾乎催眠的狀態。他看到的是病人思想中,消極的、不切實際的一面。就好像為了研究一個人的性格,而將他灌醉一樣。」
「這或許是一個因素。」拜佐爾·威靈醫生微笑著回了一句。
「正好是大約兩個月前,我和帕蒂塔的父親一起,去了勞倫斯家裡。」弗蘭克·羅伊德說道,「那是一棟奇怪的房子,非常小而且非常破舊,有時你能在格林威治鎮,發現這樣的房子。我們進屋的時候,我聽到樓上有聲音在說:『在那兒你只會注意到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情——我們幾個人從來不談論未來。而當你停下來思考的時候,你會覺得,這真的沒有那麼特別。對我們來說,這是低級趣味的東西,難道你不認同嗎?』」
拜佐爾·威靈醫生若有所思地看著夏洛特·狄安小姐說道:「你怎麼能夠肯定,肖小姐自己知道,它們的含義呢?她又不能閱讀,這張字條上的內容,畢竟她是一個盲人。」
福耶爾檢察官恭敬地看著那些形狀扭曲的玻璃器皿,還有儀器上閃閃發光的鋼材,對他來說,這些東西他都叫不上名字,也都充滿了神秘的色彩。
「然而,我幾乎不記得,德國是什麼樣子了!」格里塔·吉瑪喋喋不休地說道,「我十八歲的時候,嫁給了一個美國人,來到了這個國家,而現在——我,已經五十多歲了!……」
弗蘭克·羅伊德語氣里的激動,使他重新獲得了拜佐爾·威靈醫生對他的好感。
「看過。」弗蘭克·羅伊德疑惑地說道。
「你真是太好了!……這些日子來拜訪的人,實在是太少了。」夏洛特·狄安笑著點了點頭,拿起咖啡問道,「要一塊糖還是兩塊?」
他看著那隻貓的黑色皮毛,它們和狐狸領子一樣豐厚而柔順。他說:「你可以說它是一隻家貓,它這一生絕對不會和老鼠,或是野貓發生什麼糾紛。」
「什麼也沒有,你相信這是肖小姐留下的嗎?」
「在這一類牽涉到謀殺,還有神經衰弱症的案件中,所得到的發現能是怎麼樣的?」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原本以為,維也納學派不注重對外界壓力的研究,而是集中精力于扭曲人性,來適應任何九-九-藏-書環境,無論環境有多麼令人無法忍受。」
「你又嚇了我一跳,拜佐爾·威靈醫生,那麼到目前為止——我明白你說的。杜根的中毒事件改變了一切。」
一頂輕佻的黑色草帽裝飾著那女人瑣碎而厚重的灰色捲髮。就連她的衣服也會讓人,想起巴洛克式的媚態——黑色的蓬鬆裙子,腰帶上裝飾著一束紫羅蘭,在她坐下來,將保養得很好的小腿交叉時,紫色蕾絲的襯裙顯露了出來。
「傑克·杜根在離開吉瑪醫生家之後便死了。他完全有可能是在那兒,被人下的毒,帕蒂塔和她的父親也在賓客之中。」
拜佐爾·威靈醫生的手指尖,從書脊的一端滑到了另一端,然後搖晃著書,讓每一頁紙都飄動起來。一張字條滑落了出來,呈Z字形飄落到了地板上。威靈醫生將字條撿了起來,對著手電筒的光看了看。
「我對這些東西,一直都很感興趣。」
拜佐爾·威靈醫生看著那隻貓說道:「看來杜根是孤身一人。」
「我原本並不打算這個時候來麻煩你。」拜佐爾·威靈醫生低聲說道。
「還有海軍情報處,我是一名預備役軍官。」
「現在你還記得,那本書的內容嗎?」
「噢,謝謝你,拜佐爾·威靈醫生!……我沒有想到過那些,真高興你想到了,這讓我感覺好些了。」夏洛特·狄安小姐點頭笑道,「那麼,我猜想,她可能很享受自己安排的,和杜根那傢伙的整個交易,除非她太過害怕,而無法享受這個過程。在她失明之前,她一直都很獨立,做事有條不紊,保存好一年內的每一張收據,五天內存好每一張支票,精確地記下自己的每一筆賬。我想她失明時,一定很討厭放棄所有這些。」
「我希望她能夠信賴我,而不是一個像杜根這樣的陌生人,」夏洛特·狄安小姐說道,「我討厭想起她的困擾和無助,她被殘疾和失明囚禁了起來,她身邊沒有一個,讓她覺得可以信任的人,她看起來是如此地孤獨無依。」
「比起讓其他人告訴我,你寧願我是從你們口中聽到的這些,是嗎?」
「噢,筆記本里有一些奇怪的符號,可能有某種含義,」福耶爾檢察官補充道,「大多數都是日期和詞首的大寫字母,除了在他寄出賬單,或者填寫所得稅申報表時,更新他自己的記憶之外,完全沒什麼用處。」
「她用手指尖摸索著,裝飾在封面上的樹葉和花,那個設計得十分漂亮。」
檢察官福耶爾將那個小玻璃瓶遞給了他,問道:「那個黃色的液體是什麼玩意兒?」
「當然可以。」夏洛特·狄安小姐說著,帶路走進了大廳。
「也許是她的體質有某種特質,或者是杜根的體質有某種特質。」拜佐爾·威靈醫生說,「也許是她已經對可卡因,產生了某種耐受性,因為她需要定期服用這種葯。或者有可能是那天晚上,那個人知道她在服用可卡因,於是,相應地調整了最初的劑量,以便推遲她的死亡時間,直到她返回家中。」
「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為她做過檢查。但是,我知道受到驚嚇和承受壓力的癥狀,很容易跟神經衰弱症的癥狀混淆。」拜佐爾·威靈醫生嚴肅地說道,「目前她正因為受到某種驚嚇或者壓力,而感到十分苦惱嗎?除了她父親的病情之外?」
「為什麼這麼說?」
「那麼,她的箱子里沒有記錄或者報告嗎?」
「是的。只有放學以後,會有一些小孩子大聲叫喊,還有一些麻雀,會在一些垃圾上叫喚。晚上很可能會有貓叫聲,但不是這一隻。」
「但是什麼?」拜佐爾·威靈醫生好奇地問。
「我想這個星期找一天,在我自己的辦公室里,為她看一看病狀,雖然很可能是在浪費時間。我期望我的醫學調查結果,能夠和你的一樣。」
這是最後一條記錄,四月三日正是杜根死去的那一天。
在外面的陽光照耀下,拜佐爾·威靈醫生攔了一輛計程車。他心裏想著,和格里塔·曼交談的這個小插曲,是不是專門為他設計的一場戲。她來得是如此合乎事宜,但是……
「我從來沒有說過,我害怕過那種事情!……」弗蘭克·羅伊德激動地抗辯。
「我完全不知道這些。」
「有許多地方提到了『K.S.』這個縮寫,但是,我們不能證實,那代表的就是凱瑟琳·肖。比起其他東西來,那更像是一本日記。」福耶爾檢察官說著,隨手拿過那本作為證物的筆記本,遞給了拜佐爾·威靈醫生,「你自己看看吧。」
「我相信事實是,她還在吉瑪醫生家裡的時候,就被人下了毒——和杜根被人下毒的地方一樣。」
「和杜根一起合作的偵探是誰?」拜佐爾·威靈醫生問了一句。
現在,在那間可以俯瞰大街的長房間里,沒有一絲肖小姐的痕迹。就好像沒有人在那裡住過一樣。一張紅木雙人床,很有可能是袓傳的遺物,床上蓋著一張防灰塵的床單。帶玻璃門的書架的架子上是空的。
「你有暗示過——從你否認時的激動中,可以看得出來。」拜佐爾·威靈醫生笑著說。
拜佐爾·威靈醫生轉過身去,對薩姆森說道:「這兒一向都這麼安靜嗎?」
「比起可靠來,這更為令人驚訝,」馬科斯·吉瑪醫生堅持說道,「關於潛意識的分析,應該通過研究處於完全積極、神志清醒的狀態下的病人,來達到平衡——研究那個時候,他對他生活中出現的人,如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工作夥伴的反應……你想要在什麼時候,對帕蒂塔·勞倫斯進行檢查?」
「她也可能有其他的困擾,甚至正處於危險之中。」
「嗯……」夏洛特·狄安小姐支支吾吾地說道,「有時候,我會在書頁之間,放上一朵凋謝的花,或者蕨類植物的葉子。」
「當然。如果由其他人告訴你,事實可能會被曲解。」馬科斯·吉瑪醫生兩手一拍,很無奈地笑著說,「『那個馬科斯·吉瑪醫生!……那個傢伙說起話來,像是一個英國人,但是,他其實是一個德國人,而且他才來這裏兩年。我敢打賭。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和所有其他德國人一樣。就是一個可惡的納粹分子。』」
「我以前從來沒有,聽到過那個聲音。那聲音富於變化,是那種可愛的、中氣十足的女低音。史蒂芬·勞倫斯關門的時候,那聲音便停止說話了。」弗蘭克·羅伊德回憶著說,「當一個女人走到樓梯頂的時候,我們正在脫外套,現身樓上的那個女人,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就算只憑藉那幾扇小窗戶中,照射進來的昏暗的燈光,我還是能夠看清楚,她長得很漂亮。在一頂天鵝絨的玫瑰小帽之下,我能夠很清楚地看見她的頭髮,是那種介於玫瑰色和棕褐色之間的,一種奇怪的顏色。她的暖手筒上別著一朵真正的玫瑰花,用來搭配她的裘皮披肩。她快速而輕巧地從狹窄的樓梯上下來,腳上穿著一雙青銅色的小拖鞋,然後,熱情地跟史蒂芬·勞倫斯先生打了招呼。在她後面下樓的帕蒂塔·勞倫斯小姐,將她介紹給我認識,我這才知道,她就是約克夫人。而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帕蒂塔看起來心煩意亂,膽戰心驚,就像是一個遭受過驚嚇的人一樣。兩個星期以後,她的父親跟我說,她去了一個名叫吉瑪的精神病醫生那兒,已經看過病了。」
「我再也不會做任何人的陪護了。」
「我知道,沒有能夠快速辨別正常焦慮,和神經性焦慮的測試方法。帕蒂塔·勞倫斯可能是一個脆弱的精神病患者,她的精神在一般人可以承受的悲痛的影響下崩潰了。或者她可能是一個正常的女孩兒,遭遇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境況,而這一境況在她的正式病史中,並沒有被提及過。」拜佐爾·威靈醫生打著手勢嘟囔著,「例如,她聽到杜根死亡的消息的時候,便驟然暈倒了。這是對跟她毫無關係九*九*藏*書的事情,產生了神經質的反應,還是對她深陷其中的事情的正常反應呢?誰知道呢?」
「你想到了什麼?」
拜佐爾·威靈醫生向四周看了看,這個破舊不堪卻舒適的客廳。這裡有收音機但沒有留聲機一一杜根不是一個音樂愛好者。書架上都是犯罪學方面的書籍——杜根不是一個文學愛好者。一隻金色眼睛的大黑貓,從沙發後面慢步走了出來,在薩姆森的腿上摩擦著自己的後背。
拜佐爾·威靈醫生哈哈大笑著說道:「我不屬於任何學派,你呢?」
「和其他的書一起,放在了一個箱子里,打包好了準備送去拍賣廳。」夏洛特·狄安小姐說。
「當然。」馬科斯·吉瑪醫生沉著、鎮定而又彬彬有禮地說道,「這是我們為了徹底清除病魔,將疾病趕到外界的跡象。帕蒂塔·勞倫斯小姐的病歷,就放在這個文件夾里。在我們談話之前,你要看一看嗎?我有許多時間。」
「也許吧。」拜佐爾·威靈醫生苦笑著回了一句。
「正確。」福耶爾檢察官放下手中的清單說道,「那張開給『J.D.』的支票,沒有被提現過,而現在那張支票消失了。為什麼呢?」
箱子都擱在地下室里。在夏洛特·狄安小姐為拜佐爾·威靈醫生拿手電筒的時候,她的手顫抖著。箱子的蓋子還沒有用釘子釘住。在第三個箱子里,他仔細地搜尋著,最終找到了那本《濟慈》——寶藍色的小牛皮封面上,精巧地鑲進了黃金。
三月二十五日——安排三月二十六日開始的W.S.。
「可能是名叫威廉·莎士比亞的人。」薩姆森猜道。
「以前住在波斯頓,一直住到我丈夫去世,他是一個波斯頓人。但是在那兒,我從來都沒有過家的感覺。這裏的快樂是如此之多!……天知道我們值不值得,享受這樣一點歡愉。我們都經歷過苦難的歲月。在馬科斯還是戰俘的時候,我的丈夫就死了,之後我和馬科斯……」
弗蘭克·羅伊德皺著眉頭說道:「我感覺有某件事情——但是我不知道是什麼。」
福耶爾檢察官眨了眨眼睛,說道:「我竟然到現在都不知道,地方檢察署也對這起案件有興趣。」
「史蒂芬·勞倫斯先生似乎覺得,他的女兒帕蒂塔·勞倫斯小姐自從來你這兒看病之後,情況變得惡化了,而不是好轉,我跟他說這種情況時常發生。」
拜佐爾·威靈醫生點了點頭,說道:「那麼,現在我找到了福耶爾檢察官,我想要看一看關於杜根的報告。」
「我原本以為,他會為了方便自己調查,而做某種記錄。」拜佐爾·威靈醫生解釋道。
「當然不記得了。沒有人會記得那樣的事情……」弗蘭克·羅伊德激動地搖了搖頭,忽然,他停頓下來,沉思起來,「噢,等一下!……我的確想起了第一次,我覺得有奇怪的事情,發生的時候。」
「太好了!……」馬科斯·吉瑪醫生大笑著說道,「過去當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常常拉你的頭髮,現在我很欣賞你。」
「真是太可怕了!……」夏洛特·狄安小姐驚恐萬狀地說道,她茶杯中的茶已經涼了。她茫然地盯著虛渺的空氣說道,「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威靈醫生。任何事情!……」
一名女僕拿著一個巨大的銀質托盤進來了,托盤上放有一盞酒精燈,酒精火焰支架上的銀質水壺,看上去搖搖欲墜。茶具是伍斯特的,顏色是深紅、深藍、白色,還鍍了金。牛奶取代了奶油,唯一的食物便是黑麵包,切成了薄薄的、無硬皮的三角形狀,上面塗上了一層淡淡的鬆軟的黃油。但是,盛放這些麵包的是極貴重的伍斯特盤子,和刺繡精美的亞麻布餐巾。
在那個沒有水的、優美的水晶花瓶里,連一朵花也沒有。不可能有任何切實的證據,但是……
「肖小姐不僅是一個殘疾人,她還是一個盲人。她不能寫信,也不能看信,她甚至連自己撥打電話也不行。」拜佐爾·威靈醫生豎起中指強調說,「她最初怎麼可能,在不藉助任何人幫助的情況下,跟杜根取得聯繫呢?就連你——和她每天在一起的同伴,也什麼都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我記得我提出要讀書給她聽——就是那本鑲著藍金色邊的《濟慈》,或者是她書架上的其他書。夏洛特·狄安小姐卻說『不』,語氣十分尖刻,然後自己將書放回了書架上。」
「那麼,帕蒂塔·勞倫斯小姐知道她父親快要死了,這件事情有多久了?」
「你說得很對。他認為這棟房子的開銷太大了,而且還很不方便。我猜想是這樣,但是我真的認為,他或許會保留一些肖小姐的東西。這些東西都是如此可愛。他讓我留下來,所有我想要的東西——我會在某個地方,買一棟小公寓。他要我將一切整理分類,編入目錄登記,這樣的話,就可以把這些東西都賣掉。」
夏洛特·狄安小姐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接著她帶著無奈的表情睜開了眼睛,說道:「什麼都沒有,一點兒也沒有。」
拜佐爾·威靈醫生嘆了口氣,說道:「如果稍後你想起某個人——或者某樣東西——的首字母大寫,就是W.S.這兩個字母的話,我希望你能夠讓我知道。那麼,現在我能看看肖小姐的卧室嗎?」
「因為她的父親?」
拜佐爾·威靈醫生從那捆粗糙而骯髒的公立圖書館的書中,隨手拿起了一本書,說道:「《濟慈》……對一個除了犯罪學方面的書之外,沒有其他類型的書,是屬於自己的人而言,這真是一個奇怪的選擇……」
弗蘭克·羅伊德的嘴扭曲了,痛苦地微笑著說道:「我還沒有能力同她結婚,我住的是一間單人房間,每天在自助餐廳里吃飯。」
「不可能,我一直都很小心。」弗蘭克·羅伊德大聲說,「我甚至沒有跟她說過我愛她。」
福耶爾撕開了信封,然後皺了皺眉頭。
「那麼,她毒發身亡,為什麼會花這麼長的時間?」
「那麼,你認為這和這起案件有關聯嗎?」
拜佐爾·威靈醫生有點不喜歡這個年輕人了,他問道:「為什麼不說呢?」
三
「噢……」夏洛特·狄安小姐纖細的雙手,緊緊抓著桌子的邊緣。
拜佐爾·威靈醫生小心翼翼地,放下了他脆弱的茶杯,說道:「順便問一下,字母『W.S.』對你而言有什麼意義嗎?」
「凱瑟琳·肖有可能是從某個朋友那裡,聽說了這一類偵探的事情,」拜佐爾·威靈醫生沉思之後說道,「書信查得怎麼樣了?」
三月二十二日——向K.S.推薦了W.S.,K.S.同意了。
「除了肖小姐之外,還有誰會在肖小姐的書里,藏什麼東西呢?」拜佐爾·威靈醫生搖著頭笑著說,「如果是其他人藏的這個,那麼,肖小姐有可能會要求你從她最喜歡的書中,拿出很特別的一本讀給她聽。另外一方面,如果肖小姐自己,想要掩蓋某件事情,這是在看不見的情況下,她能夠設計出的最方便的藏匿處。她自己保管著鑰匙。在不需要幫助的情況下,她自己就可以將門打開。用盲人特有的敏感的指尖,觸摸著雕刻在封面上的花式設計,她能夠輕易地找到那本特殊的書。如果她想要對你保守她的秘密,她只要簡單地拒絕,讓你大聲地朗讀那本書中的內容,給她聽就行了。而她也確實這樣拒絕過,在她死之前的那個下午。」
「你還記得最後一次,你覺得帕蒂塔完全正常,是在什麼時候嗎?」
「當然。我願意做任何事情,但是……」
拜佐爾·威靈醫生想起了伊斯爾達·堪寧,然後,他微微笑了一下。如果布林斯利要娶妻的話,他的妻子可能不會想要「你姑媽那些醜陋的舊玩意兒」。但是,有一樣東西她一定會很喜歡,那就是布林斯利剛剛繼承的那筆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