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回到編輯室,他就俯身於鍵盤上忙碌起來。他把Avid系統進行轉數碼設置,然後擊下錄製按鈕。視頻從顯示屏上播放出來,他的雙肩就下垂了。
我怎能放過這麼一個開口的機會?「那個kimosabe是什麼意思哦?」
他費力地吞了一下口水。「有兩三個星期一切都好極了,好得妙不可言。然後我給她打電話,就是前幾天——晚上——我出發以後,告訴她我已經在路上了,可她說不要過來了。她說她有事情要做。我心裏……呃……簡直不是滋味。我真的渴望見到她,你知道這種感覺嗎?」
我覺得聽到了門那邊的腳步聲。「忘了什麼呀,小情郎?」
「就這麼說定,我會鎖好門的。」
我只好起身沖向最近的擱架。隨著磁帶嘩啦啦地掉下地板,我猛撞擱架下端,想把它拆開。但它的金屬插銷牢固地卡在邊框插槽里,紋絲不動。此刻煙霧更濃,離地面越來越低。我開始咳嗽。額上汗如泉涌。我不停地猛擊書架下端。
她翻了個白眼。
擱板是一大塊笨重的金屬,約1碼長,1英尺寬,1英寸厚。我抬起頭來。煙霧已經模糊了我的視線,而洒水器依然如故!沒時間了!我退後一步,像拿起攻城錘一樣緊握金屬擱板,先向後擺動增加動能,然後猛地砸進門板。門板搖晃,出現裂縫,但並未倒下;我抓緊擱板,再次後退,突然一陣痙攣性的咳嗽阻止了我。濃煙太多,擱板從我手中滑落。
「不過,要是你把配音設置好,開動機器以後,就由我來守著幹完,豈不更好!」
沒人回應。不斷捶門,雙拳疼痛。耳朵貼在門上;奇怪,門板竟已溫熱!難道我居然把門都錘熱了?再把掌心貼門。越來越熱。低頭一看——透過門下縫隙,橙光閃爍。
一個小時以後,我們做好了這段新的視頻並插|進了相關片段。就要結束的時候,電話鈴響了。漢克抓起聽筒。儘管我只能看到他的後背,也知道是桑迪打來的。他身子挺直,語氣輕柔急切;一隻手梳著頭髮。
他轉過座椅,見我看著那些藏品,「又有一個新成員要到了。」
我逛回了編輯室。漢read.99csw.com克春風滿面,笑得讓人想跟著笑。「她外出了幾天。」
「握筷子的青蛙。蓋伊將從上海帶過來。」
「我跟你說吧,今晚把它做完,明早來配音。」
他的笑越發燦爛。
啪嗒一聲,話筒放回了機座。
煙霧滾滾從門板下方不斷鑽進又開始升騰,浸透我的衣服和頭髮。熱浪如同一張裹屍布,包裹著房間里的一切。呼吸已極為困難!如果洒水器不能很快啟動,那我還等什麼?立即卧倒在地以便能吸入一些空氣。胃子劇烈扭動。火苗已經在舔著門板底部。
走進編輯室,我坐在沙發上,把夾克衫包攏來抵禦寒氣。漢克同意加班,幫我編輯一段新樣片給五大湖石油公司。視頻製作的風格隨著時代在變,我想加上一些類似MTV的片斷:快速鏡頭切換、頻閃動作、熱門音樂等等。
但這需要啟動洒水器。仰頭看向天花板,頸背上汗水直掉。是什麼毛病整得他媽的這麼久還不洒水?至少,門廳里那些洒水器此刻應該打開了吧?心突然一沉——麥克很可能從搬進來起就沒有更新過消防系統,10年前搬來的;洒水器可能已經失效!
她身子前傾,啪的一聲打開收音機,震耳欲聾的低音錘打著控制屏,憤怒的嗓音狂叫著白人盪|婦和殺手。總還算仁慈,她立即換了台,但又是一個說唱樂歌手,和第一個差不多,聲音如洪水般湧出揚聲器。我看過去,正要叫她關掉算了,才突然想到,應該是她重新設定了車上的按鈕。我的觸手可及之處,只保留著經典搖滾和國家公共電台按鈕,因為我可不想聽那些只說歌詞的玩意兒。
顯示屏蒼白的微光劃過他的臉龐。出於某種原因,我以前從未將他和女人聯繫在一起。倒不是因為我把他看作同性戀,而是因為他那纖細的身材、馬尾辮,魔法般靈活的手指,讓我覺得他差不多就是個雌雄同體人——與人間煙火相隔甚遠的一個精靈,不像我們多數人那樣會陷入感情困境。但是此刻,看著他坐立不安的樣子,我突然意識到,我真是太過於關注自我,結果把自己弄得目光遲鈍。
最後總算拔出了一根插銷。繼續猛擊。又一根彈出。我抓住掙脫的一端,扭動幾下,然後猛地一拉,那個擱架拆下來了。
「我看你是反對啰。」
「是什麼?」
「三天都說不完?」
我掙扎著站了起來。再一次抱起那塊擱板,撞進門板。這一次木皮裂開,現出一個鋸齒形的洞口。我便伸手去折斷碎裂的木條;終於,門洞大得可以伸出手臂,就脫下夾克衫,用一隻袖子包住手,伸手過去旋開門鎖。然後抓住擱板,沖向門廳。
我跟著他走向音像資料室,麥克的所有節目都存放在那間屋裡。「那我就把骨頭都捐給菲爾德博物館好了。」
https://read.99csw.com坐到了他的椅子上,我轉身對著一排顯示器。剛才我們已經加了三段錄像,又刪了三段。隨著信號從數字脈衝變成磁信號然後變成圖像和聲音,我也讚嘆不已——神奇的技術猶如魔法!
二
「呃——對啊。」
再次傾聽。好像聽到了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紙張摩擦聲。接著是一股強烈的刺|激性氣味。好熟悉。幾乎是撲鼻而來。我握緊拳頭猛錘門板。
驚出一身冷汗——火災!已被困於大火之中!
我走迴音像資料室,不覺想起了這幾年的客戶:中西部互惠保險公司;西格雷夫餐飲服務公司;范艾倫紙業公司;布里斯克化工廠。我都為他們拍過宣傳片。
「於是你就不管不顧地去了?」
「kimosabe?」他起身走向門廳。「唉,你真是條恐龍呀。」
「好聰明!那咱們很快就能收工回家啦。」
但這並非我的初衷。大學畢業時的夢想是成為美國的里娜·維特穆勒,她也製作過大量的紀錄片作為副業。可她多才多藝,能做到從藝術片到政治片的無縫對接,職業生涯深受好評。
傳來吱吱吱的聲音。
「她是音樂家,吹奏中音薩克斯,我是在白母雞遇到她的。當時她來買麥片和牛奶。」他的笑帶著渴望。「凌晨兩點。」
「好啦,漢克;有什麼不對勁兒?」
「救命!救命!」同時驚慌地四下張望。滅火器?不是每間屋都應該有一個嗎?
我一下子反應過來了——那氣味,像室內停車場的。
「漢克,是你嗎?門鎖上了。」
他聳聳肩,轉過去面向Avid系統,把一張CD放進光碟機。
「你怎麼知道的?」
今天是周三。
「桑迪。桑迪·圖利。」這幾個字兒從他的舌尖上滑下來。「我們相聚了幾次。你知道嗎,她這人真的挺好。」他眼神飄遠,迷離恍惚。我懂得那種神情。就是人們所說的那種我依然回味著她的九九藏書肌膚、嘴唇、肉體的滋味的眼神。「我還以為她是真的喜歡我。我是說,她的行為似乎——」他欲言又止。
漢克忙活的時候,我端詳起他的蛙類收藏品,這些兩棲動物都是客戶們送給他的,頗令人賞心悅目;一隻青蛙帶著貝雷帽,一隻蟾蜍包著頭巾,一隻青蛙手持一個猶太教燭台——這是我的貢獻。
這一卷還不到8分鐘。轉完后我檢查配音,已確保圖像也是記錄上的;然後倒帶,再從走帶機上彈出。寂靜突然降臨,靜得深不可測。漢克說過,不要關掉Avid系統;於是我收起手袋和我們所做的節目。
「是我那張舊碟子?」
「就和你?」
水流終於來臨;衝力刺痛皮膚,把我驚醒。我躺在地上,頭暈目眩、昏昏欲睡。水花濕透我全身,似乎要溶解這道煙牆。我默默祈禱,向上帝謝恩。
依然無應答。
「漢克,別開玩笑了。」
「最近給中西部互惠保險公司做的——你記得,就是關於理賠的那部分,怎麼樣?還有給猶太人廣播網做的廣告片,或許還有大西洋無線通信公司的開業片。」
我糾結再三。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五年以後我倆誰也不會記得。可是,這不正是教育子女的機會嗎?不正是各種點點滴滴的教育,煅塑了孩子成人以後的精神面貌與心理素質嗎?然而,假如這種教育不恰當呢?她會不會由此而怨恨終身?會不會導致又一件斧頭謀殺案呢?老天啊,請給我一些啟示吧!
他哼了一聲,在牆上控制面板上輸入了密碼。「你想添加些什麼資料?」
「這個……」是走是留猶豫不決——工作和慾望的戰爭——臉上寫得明明白白。「麥克……」
我瞪了他一眼。
「快走。」我指著門口。
「別擔心;我敢打包票他絕對相信我會把門鎖好的。」
「快滾,趁我還沒改變主意!」
我卻困入了婚姻的城堡。
他抓起背包,開腳就跑。只聽得他衝過大廳出了門。
我倒在了地板上,掙扎著爬向屋子的另一邊。但那邊的空氣里煙味還是很重,我已頭昏眼花。我強迫自己默念50個州的名字;絕不能放棄求生的希望。
「或許他們只是在聊天。」
年輕人的愛就該這樣。
一
「你沒這個必要。」
我不過是企業的女僕。
「九_九_藏_書她叫什麼?」
另一股氣味,像是輪胎燃燒的,慢慢鑽進了我的鼻孔與喉嚨。我竭力回憶平生所學過的防火知識。門已發燙決不可打開;若進新鮮氧氣,火勢就會更旺。這無須擔憂——門經燙得無法打開。
「想不想去平常吃沙拉的地方?」
「沒關係,」他嘆了口氣。「反正沒多少事幹了。」
「漢克?」
這時我才反應過來——她故意將我設的電台都做了改變,此刻正等著我的反應!
沒有回應。
「嘿,我們得了報酬的。」
「有可能是日本製造。」
我扭了一下門把手,扭不動。再試。徒勞。
「沒關係,」我輕聲說道。
擱架?這是那種自己動手安裝的傢具,可以拆開,按各種不同的用途重新組合。看著擱架,計上心來。一旦洒水器啟動,就能將火澆滅。要是我能在開始洒水後用擱架砸破門板,就可衝出逃命。
「救命呀!」我尖叫起來。「有人嗎?起火啦!快開門!」
我知趣地溜了出去,逛到了麥克的辦公室。這屋子溫馨舒適,兩扇落地式窗戶從地面直達天花板,室內的燈光透過窗戶在外面黑黢黢的寬闊草坪上投射出一片片黃色|區域。公司掩藏於諾斯布魯克一個工業小區之中。到了晚上,由於沒有了白日里周邊附近商號的喧鬧,顯得寧靜安詳,與世隔絕。
「快走吧,漢克。可以明天完成。」
我舉手遮住眼睛。「你到了,卻發現另一個男人在那兒。」
漢克的聲音飄過寂靜的夜空。「他現在不是了?肯定不是嗎?」只聽得他出了一口長氣——心放鬆了。然後,呼吸急促的聲音:「對,大概一小時。」停頓片刻。「我也一樣。」然後,「不忙穿衣服啊!」
火苗在地板和牆壁上跳蕩,但沒有火球能傷害到我。洒水器正在發揮作用。我用擱板作為盾牌,搖搖晃晃地穿過升騰的水蒸氣,走向麥克的辦公室。還能模模糊糊地辨出窗戶的形狀。我蹣跚著來到一扇窗戶前,把擱板向後一收,然後用儘力氣砸進窗戶。碎玻璃四散飛濺。警報響起。還是用那塊擱板,掃開那些依然沾在邊框的玻璃碎片,然後爬出了窗戶。
我必須當機立斷,做出決定,即便是家長們常做的那種無關緊要的小小決定也得做出;儘管如此,我依然非常擔心。我是否應該提醒她各種規矩,強化我作為紀律監督者的權威呢?但那樣是否會使我們母女之間的衝突迅速升級呢?還是應該順其自然,由此給她一定的自主權?到底要怎樣做才對呀?
我一邊整理架子上中西部互惠保險公司的帶子,一邊想著歲月究竟是如何侵蝕了自己當初的夢想的,突然——門「砰」的一聲重重地關上了。我呆若木雞,不知所措。然後才想到一定是漢克回來了,他準是剛才忘了帶什麼東西。
到科學俱樂部接了蕾切爾以後,我說:
此刻濃煙正從門這邊裊裊升起。熱浪緊貼皮膚,我渾身開始冒汗。水在哪兒?開門才有唯一的出口。大概只能把門打爛才行。但若真的開了門,必會產生一股逆風,風送大火read•99csw.com席捲而進。我到底該怎麼辦?情況如此緊迫,豈能等得太久!
「漢克,快來!出事兒了!快把門打開!」
「抱歉。」
「她說是她舊時的男友,稍後會給我打電話。」漢克呼吸時都在發抖。「那天是周一,艾利,我現在都還沒接到她的電話。」
還是慾望贏了。漢克編完了最後一段並在結尾處添加了黑色片斷,然後走進旁邊一個房間做好配音設置;再看看家用錄像系統,確實是同步協調后,他開動了機器。「艾利,謝謝!你算是幫了我大忙。」
沒有回答。我走向門口,打算做一個滑稽動作:假設他沒有及時到達,我就模擬桑迪穿了里三層外三層的樣子。
「我本來想咱們出去吃晚飯的,可我等會兒還得去影視公司。」
他沉默半晌,我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突然,「那個女孩……」
「說吧。」
我開始全面巡查資料室,盡量尋找救命稻草。可是,除了那些磁帶、那些擱架,那把活動摺梯——重得我搬不動,什麼也沒有。沒有窗戶,沒有傢具,就連垃圾桶也沒有。我已經吸進了熱空氣!
「對啊,我做個備份。」
這間屋卻沒有。沒有窗戶,沒挂圖片,牆上連一顆釘子也沒有。不過,我掃視到了天花板時,心裏一下子輕鬆了。洒水器。肯定是。水會衝下,澆滅火焰。我只需等著。
雙掌猛射門板,直至疼得無法忍受。可什麼動靜也沒有。我用身子撞門,試圖撞壞門鎖;肩頭劇痛,傳遍全身,門板紋絲不動。
「不用瑪麗安·艾弗森的競選片?」
她縮回來窩在座位上,眼睛溜向收音機按鈕,然後眯成一條縫——那是平常高興時的樣子:「太爽了!」
汽油味!
「我以為我們都覺得那價格太高了呢。」
屋裡似乎已升溫10度。
他沒回答。
而且,蕾切爾也知道,未經許可,她不應該任意擺弄車載收音機。我發現她正用眼角的餘光試探我。
我踱來踱去。還是應該打火警電話。我習慣性地尋找手袋,這才記起放在編輯室里的,手機當然在袋裡。見鬼!門外,燃燒的爆裂聲早已代替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門把手已經燙得不能觸摸。縷縷黑煙從門下鑽進來。我不是讀到過,多數火災死者都是被煙霧嗆死而非燒死的嗎?於是連忙捂住嘴巴。該死的洒水器怎麼還不開始滅火?麥克決不會在預防火災上懈怠的,難道這間屋子他真的是懈怠了?是否應該堵住門下邊的縫隙呢?
「好吧,」我等不來神的啟示,於是說道「義大利餐館呢?」最好還是保持shalombayit——家庭和睦氣氛——至少今天必須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