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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自閉之物 第一章 異人

密室·自閉之物

第一章 異人

這時他總算髮現,那「東西」可能是人。而且意外的是,竟好像還是個年輕女子。
院子一角長著一棵大櫟樹,樹的背後也查過了,但不見月代的身影。總以為他一定是在這一帶玩耍,所以猜測落空后不由得大為疑惑。
「也不能因為這個,就說她——」
「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沒多久染來到後院,轉眼就大吵大嚷起來。原因是她誤以為月代正要被一個身份不明的討飯女拐走……
以為發出了慘叫,其實聲音沒能完全揚起。想撒腿就逃,兩腳卻絲毫動彈不得。只是獃獃站立,什麼也做不了。
這種時候,染總是非常順從,會把巌當做豬丸家的成年長子來對待。
「是孩子哭了嗎?」
「看到小月了嗎?」
染的態度頃刻間就變了。拿來盛放熱水的臉盆和舊衣服后,染把女子讓進後院的小倉房,不但替她擦拭身子,還給她換衣,又從正房南端的後門把她請進屋,招待了一頓便飯。
「老家做什麼營生?」
那女人寄居豬丸家,剛好是一年之前,一個月後她就作為父親岩男的第三任妻子,正式入了家門。從那時直到今天,日常生活中巌確實不斷地感受到了某種異樣。然而,要說繼母有異於常人的言行,卻還遠沒到這個地步。
「你是從哪兒來的呀?」
迷迷糊糊的神情不過是偽裝,自己是誰?從哪裡來?來做什麼?現在處於怎樣的境地?其實她都明白,完全明白。
恰好那時,父親岩男罕見地現了身。現在這個時候,他應該還在前頭的店倉里。更何況,父親明明極少來後面的廚房。
「這裡有你認識的人嗎?」
敏之和徹太郎忍耐地聽著父親已講述過好多遍的話。每到關鍵部分,敏之總會插上一句,說些抬高父親的奉迎話。相比之下,徹太郎卻繃著臉,依舊只是用充滿懷疑的目光盯視葦子。
而且,倉庫背面就是鬱鬱蔥蔥的雜木林,讓人感到雜草就要向三座倉庫之間逼來的兇猛氣勢,與店倉那兒的熱鬧街頭殊異的凄涼氛圍,始終籠罩著此地。
「你的家鄉在哪裡?」
「我都快十歲了,別再叫我『小少爺』啦!」
既然不在這裏,接下來就只可能是「里院」了……
「請、請等一下。」巌打算托染準備一些食物和衣服。
順帶一提,到昨晚為止坐在那裡的是巌。關於座次,父親的左斜方自然是月代的坐席,而巌的旁邊是敏之,月代的旁邊是徹太郎。
至於葦子本人,從表情完全看不出她是否理解了父親的話。雖說側著頭但一直面向父親,所以想必在岩男看來她是一個熱心聽眾。而且,她那表情含糊的臉龐還散發出難以名狀的艷光,毫無疑問不僅是父親,連兩位舅父也都受到了感染。
「我去戶外和院子里找。保險起見,染婆婆再確認一下家裡——包括店鋪。」
一剎那,察知不諧調感真貌的巌,突然被一陣聳人的惡寒所襲,猶如冰水從背脊流過一般。
「……」
而且這樹,他還爬不上去啊。
敏之這麼一問,弟弟臉上顯出不太自信的神色,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在巌看來,那東西就是怪物……
「這、這是怎麼回事……」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可你不是不愛去後院嗎?」徹太郎立刻插話道,「不是說『那三座倉庫很可怕』、『能從倉庫間隙望見的草叢和對面的雜木林很嚇人』,特別討厭那裡的嗎?」
巌雖然沒說出口,但心中的驚訝比兩人更甚。那個骯髒寒磣的討飯女,竟會變得如此read.99csw•com不同,真是完全沒有想到。
「啊,是吧。不過,在找到徹太郎君最最寶貝的小外甥前,巌好什麼也別對他說哦。因為他會大吵大鬧的。真是的,明明就是個乞白食的,還敢以那孩子的家長自居。」
有一段時間,父親只是默默地看著三人。突然,他湊前注視起她的臉,問道:「會不會是失憶了?」
有什麼事?有什麼不好的事,正在……
「誰說的,一點也不——」
巌突然生出這樣的念頭。雜木林里究竟發生了什麼……只是這麼一想,不知為何上臂就起了雞皮疙瘩。然而,染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月代的態度,只顧一邊熱心照料女子,一邊頻頻向她搭話。
滔滔不絕的父親,積極附和的敏之,情緒不佳的徹太郎,顯出天真無邪模樣的葦子,還有從雜木林現身以來便一直像掉了魂似的月代……置身這群人當中,巌覺得只有他意識到了一個事實——現在,就在這一瞬間,有什麼事正在發生。
說到這裏,月代大叫起來。
巌悟到這一點,與鬼婆從倉庫陰影現身,幾乎同時發生。
「可別跟徹太郎舅父提這件事哦。他一定會大吵大鬧的。」
從後方傳來了聲響。入耳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撥開草叢。
「你打算去哪裡?」
「明、明白了。」
「一直就那麼手足無措地站著嗎?」
「因為迷路了……」
巌又嚇了一跳,但發現是孩子后也就安了心。然而,認定是女子帶來的也只是一瞬間的事,那孩子竟然就是月代,直叫巌驚駭莫名。
還是搖頭。
「你沒有家人嗎?父母、還有兄弟姐妹什麼的?」
巌裝作沒注意到舅父的搭茬,回家去了。
「換句話說,不就是葦子小姐帶月代出了後面的雜木林?」
搖頭。
那東西出了草叢,開始在倉庫間行進時,怪物的真面目揭曉了。
輪番反覆地提問,但葦子只是側著頭,依舊一句不答。
「孩子迷路了。」
月代的奇異狀態持續到了翌日傍晚。由於再次沒了蹤影,巌慌忙來到後院,只見弟弟站在味噌倉與醬油倉之間,面對著草叢。
——咦,不在啊。
「噫……」
「荒唐!」
要是讓她進了院子,再逃也遲了。
「那到底是為什麼……」
也沒人教,不知從何時起巌竟學會了爬櫟樹玩。想著過不久就和弟弟一起來爬,但弟弟年紀尚小還不行。
設置於正房前半部分的洋室飯廳里,已在晚餐桌旁就位的小松納敏之和川村徹太郎,幾乎同時發出了感嘆。
本應在她兩側的蛇,不知何時已蹤影皆無。
被抓住就會被吃掉……巌瞬間產生了恐懼,卻怎麼也無法挪身。這當口,鬼婆仍在堅實地向這邊靠近。而且,她的兩側還跟著好多蛇。
根據父親的指示,坐席依次順移一位。於是座次變為:岩男居上座,右手邊是葦子,左手邊是巌;葦子身旁是月代,月代對面的座位沒人。徹太郎坐月代旁,他的對面則是敏之。
「是的……」
這孩子究竟去哪兒了?
鬼婆!
「對了,發現這孩子的時候,當時是什麼情況?」
除了從父親那裡詐錢,似乎他對豬丸家的一切都不感興趣,但只有月代例外。總之,只要和外甥有關,不管什麼事他都要橫加干涉,很煩人。
而是在更為根本、更為核心的部分,讓人感到了某種非人性。從繼母那兒,能覺出從人類身上絕無可能感受到的、如同氣息一般的東西。
幸運的是,舅父竟有個眷戀哥哥的妹妹——巌的母親。這方https://read.99csw.com面徹太郎也不遑多讓,月代的母親同樣依戀兄長。於是乎,敏之和徹太郎全都擠進了妹妹的夫家,就這麼安家落戶了。
「我想說什麼……這事不對勁,不是嗎?」
看來她準備至少再這麼叫自己兩年,這讓巌很無語。
啊……
舅父的語氣讓人感覺他似乎在期盼月代失蹤。
即便用熱水洗了臉,即便換下了破衣,葦子看起來依然像個討飯女。然而,與如此慘淡的外表相反,內中實則絕佳,恐怕父親當時就看出了這一點。
黃昏降臨,在更添一層晦暗的後院中,當巌被莫名的不安感緊緊包裹之時——
「小月……」
從門口轉身的巌經由小巷返回,同時視線越過左手邊的柵欄,張望「前院」。不過,月代幾乎從未在這個從街道也能一覽無餘的院子里玩耍。不出所料,哪兒都不見他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佇立在院中的巌的舅父——小松納敏之。
宛如脫胎換骨一般的葦子,她的姿容躍入眼帘的瞬間,巌就明白了。
那天傍晚,巌在尋找異母弟弟月代。平日里,弟弟總在家獨自玩耍,外出時也不離乳母染的左右,但這一天房中卻不見他的人影。
當然,迄今為止月代從未踏入過那塊地方,所以即使真的迷路也可以理解。不過,葦子自然不會知道這件事。那麼,她又是怎麼知道眼前的孩子是迷路了呢?這一點,其實巌也覺得不可思議。
聽染說,舅父是一個落魄文士。由於才能只夠創作滯銷小說,因而被出版社拒之門外,無奈之下只好自費出書,但還是賣不出去,即便如此還自以為是作家。所謂落魄文士,據說指的就是這類人。將近四十歲的人,看起來卻像個書生,或許原因就在於此。
發出譴責的舅父和川村徹太郎一洋,也是豬丸家不折不扣的食客。而且,就算程度沒那麼嚴重,他對外甥巌的動向虎視眈眈這一點也與徹太郎一致。
染至今還把巌稱為「小少爺」。在旁人面前,則叫他「大小少爺」,叫月代「小小少爺」。
「是在呼叫誰嗎?」
當然,她經由狐狗狸儀式向人們宣告種種諭示,一般人只怕是做不到的。不過,做同樣營生的術士,只要去找,想必也是應有盡有。
然而,後院里也沒人。要是別的孩子,還有從三座倉庫的間隙鑽入雜木林的可能,但唯獨月代不會。
不過,只有一次染問起她名字時,她張口吐出一句:「YOSHIKO……寫成葦和子,葦子……」
父親瞥了一眼徹太郎,似乎在說「這下你明白了吧」,隨後他向葦子投去了笑臉。
父親早就看出來了……
「月代君,你是一個人去後院的?」
「昨天為什麼來這裏?」
常聽人說什麼「作家沒拿過比筆更重的東西」,只有這一點和舅父近似,他體形瘦削,給人一種虛弱之感。和身材短小但體格健壯的徹太郎對比鮮明。
如今母親和繼母都已去世,虧得父親還允許他們在自家吃閑飯,巌感到不可思議。難道說,別看兩個舅父那樣,其實對店裡很有幫助嗎?還是因為父親受了兩位亡妻「哥哥就拜託你了」的生前囑託呢?
「順便說一句——」
葦子搖頭。
巌條件反射似的回頭,凝目望向三座倉庫的間隙。這時,正欲從右端味噌倉與正中醬油倉之間、從那裡的繁茂草從中現身的某物,映入了他的眼帘。
「如果看到小月,就請告訴染婆婆一聲。」
「她失憶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也許父親想讓徹太read•99csw•com郎明白,至少不能給她扣上人販子的帽子。
不過,巌已確信無疑。父親一定會命令染讓這女人在豬丸家留宿。根據是名字。巌的母親叫「好子」,月代的母親叫「由子」,而這女人則自稱「葦子」。當然,這隻是單純的偶然,但父親在某些方面很偏執。巌不認為他會對這一巧合坐視不理。
祖業「豬丸當鋪」的店倉所面對的北邊街道,各式店鋪鱗次櫛比,所以來來往往的人也很多。月代不可能去那麼熱鬧的地方。
「為什麼會去後面的雜木林?」
想來葦子已洗過澡,不但污穢全消,甚至化著淡妝。而且,身上的漂亮和服還是由子珍之重之的唯一一件上等品,化妝以及和服或許是染挑選的,但不用說一切都遵照了父親的指示。
怎麼回事!是染婆婆弄錯了,應該還是在家裡吧。
徹太郎盯著低頭不語的月代,語聲突然轉為柔媚:「沒關係的。有舅父陪著你啦。再說了,大家都在這裏,所以什麼都不用擔心。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差點就被什麼人拐走了,對吧?正好這個時候哥哥來了,所以就得救了,對不對?」
川村徹太郎是月代的舅父,同住在豬丸家。沒有固定工作,整天遊手好閒,偶爾做些父親託付的工作,得點零花錢。不過,就這點錢好像也大多花在了賭博上,用染的話來說就是——「哎呀,就是個地痞而已」。
即便如此,徹太郎還是再度開始了提問,也許是他對葦子和月代的相遇很感興趣——不,還不如說他覺察出了什麼可疑之處吧。
「吃完午飯……兩點左右吧。怎麼了,人不見了嗎?」
她的腦筋並沒有出問題,也許還不如說是正相反……
不久——
正如父親估算的那樣,聽了巌的敘述徹太郎便支吾起來,終於不再說話。
不是那個……不是那種方面……
也許是無法相信吧,敏之和徹太郎依舊不肯罷休。這時,父親就像發布宣告似的說:「關於葦子的事,就到此為止吧。」
巌一問,月代就答道起先他是在中院。那時,突然覺得有人在叫自己。望了一眼後院,這回聲音是從倉庫間傳來了。剛到近前,草叢裡就有手伸出召喚他……
然而,巌卻漸漸開始有了一種不諧調感。起初他不明白是針對什麼的。父親說著得意事,敏之和徹太郎陪聽。這景象過去常見,幾乎到了令人生厭的地步。今晚只是加了個葦子,和平時並無多大不同。而她也是一心一意充當聽眾,可以說是完全不發一言。
父親給染下了什麼命令?這問題在晚餐桌上得到了解答。
言辭倒也恭敬,但毫無疑問父親感到了不快。
把月代帶到沒人的地方,又在給他灌輸那些惡言惡語。
沙沙……
「因為迷路了……」
「我馬上就回來。」
巌出了玄關,在直角拐口處右轉,走過鋪設石板的小路,只從冠木門伸出臉,望了一眼外面的街道——果然不在外面啊。
返身一半時,卻見女子身後突然現出了什麼。
從那以後,無論怎麼問他都絕不再作任何回答了。
葦子動作悠緩地點點頭。那模樣就如稚兒一般楚楚可憐、柔弱無依,甚至九*九*藏*書連巌的父性本能也被激發了出來。
繼母真的是人嗎……巌會抱有如此可怕而又匪夷所思的懷疑,其實並沒有什麼理由。
面對父親無聲的詢問,染開始敘述事情經過。
由子是岩男的第二任妻子、月代的母親、徹太郎的妹妹。或許本是藝伎之故,巌記得清楚,她最喜歡浮華之物,反過來對晦暗陰鬱的東西則十分厭惡。
中院在正房末端處向西側擴展,形成「後院」。然而,相比「前」、「中」那頗具裝飾的亮堂庭院,「後院」只是一塊空曠地,不但殺風景,更因南側有味噌倉、醬油倉、酒倉三個大倉,所以總是昏昏暗暗,飄蕩著陰鬱氣息。
不過,現在不是發牢騷的時候。五歲的月代溫和柔順,特別怕生,而且體弱多病,他不可能獨自外出。既然如此,家裡到處都不見他的身影就顯得極不自然了。
啊,也許是徹太郎……
忍不住向弟弟發問,然而弟弟始終表情獃滯,一句不答。那模樣就像被抽掉了魂魄,漸漸地巌心裏當真發起毛來。
對川村徹太郎來說,父親是他的妹夫,但年齡方面三十五左右的徹太郎反在父親之下。小松納敏之也一樣。只是,相比對任何人都言辭恭敬的敏之,徹太郎則十分粗魯。不過,畢竟對自己的食客身份有所掂量吧,在豬丸家只有面對父親時,他才會把語氣柔和下來。
腦子不要緊吧?是不是出問題啦。或許他是想這麼說吧。
看來,總算是俯首順從了。
「大舅子,你想說什麼?」
葦子看起來二十歲左右,稚嫩的臉龐簡直讓人不敢相信她竟有著能撩撥男子的性感身體。不時偷看一眼的敏之、冒失地死死盯視的徹太郎,兩人似乎都無法從她身上移開視線,即為明證。
這就意味著,他在三個院子中的某一個裡。
腦中浮出「下落不明」這個詞,但是從沒聽說有在家裡失蹤的。又或者,其實有過這樣的先例?
沿走廊向東走,徑直從廊緣下到中院。那裡正好是和室倉屋的背後。店倉的正後方建有庫房,和室倉屋則位於更南面的地方。
之後,幾乎成了父親的獨角戲——為了把有關豬丸家歷史和祖業的事告訴葦子。
巌這樣想著,加快了腳步。如果弟弟被煩人的舅父纏住了,自己要儘快去解救他脫身。
「有什麼事嗎?」然而,立刻就被叫住了。
咦……
徹太郎圓睜雙目,仰面朝天看了一眼后,用右手食指輕敲腦袋,簡直就要說我沒轍了。
從那雙瞥向巌的眸子里,能清楚地辨識出知性的光芒。不,並非如此。包裹著光芒的是無比邪惡的黑暗。換言之,是深居於雙目中的黑暗自身,帶著某種含義正自熠熠生輝。
從前,繼母由子莫名地討厭後院。
「完全沒有任何記憶了嗎?姓名或者是你的故鄉呢?」
「為什麼來我們鎮上?」
年紀尚幼的月代不可能理解母親的喜好,不過從懂事時起,他便也不再自發去後院了。
招呼之下,月代猛然回過了神。但是他失去了整整一天的記憶。只記得昨天傍晚,自己也像現在這樣,佇立在三座倉庫前。
「先是她從倉庫間的草叢出來,而月代君就跟在後面。是這樣嗎?」代而向巌確認的是敏之。
都說這種人自然是沒法過正經生活,於是就向身邊的人借錢苟且度日,錢也不可能還上,屢屢拖欠債務,最終死在荒郊野外。染曾經咒罵他:雖說比徹太郎好些,但就因為那種還不如沒有的強烈自尊心,其實麻煩得很。
父親叫過染耳語了幾句,即便這時,他仍在時不時地看葦九九藏書子。而另一邊的染,許是聽到了讓她大感意外的話,頻頻張口結舌,許久才道:「遵命。」
話一出口,兩人即刻安靜了下來。
被迷住了心竅……
「你是有什麼苦衷的吧?」
「這可真是,唔……」
「這孩子竟然在平時絕不會走近的、比後院更裡頭的地方迷路了——」
在染的服侍下開飯後,敏之和徹太郎便開始積極地挑起話題。
雖然這麼想,但巌馬上疑惑起來。月代愛去的是和室倉屋,從前由子彈奏三味線、詠誦俳句、攤開華美和服的地方。但是從一年前起,那裡就成了不啟屋。
如今再回首,巌覺得其實在第一次見面時,自己就已生出這不祥的疑念。不過他又覺得,抑或是在和繼母的日常生活中,才漸漸萌發了那種可怕的不安吧。
「所以我才問,你怎麼知道孩子是迷路了!!」
「問題是這個女人連自己是誰、從哪兒來的都不知道,甚至為什麼會在豬丸家背後也不清楚,所以……」
巌慌忙說明情況,染向女子探聽事情經過後,才知道她是把在雜木林中迷路的月代帶回到了這裏。
女子一句話也不答。她歪著頭,擺出一副就像不理解染在說什麼的模樣。
從店倉到庫房、再到和室倉屋,在接連三座倉庫的西側,豬丸家的木製正房從北向南亘連不絕。不過,到中院為止的正房前半部分,建有會客室和客廳,在構造上可視為店鋪的一部分。與之相對,和中院並排而列的後半部分,可以說相當於一家人的居住區域。
這期間,月代不離女子左右。絕不是眷戀之情,絕沒有撒嬌之氣,也不像是對她抱有什麼親近感。然而,兩人卻始終在一起。
兩人持續爭論期間,當事人葦子或許是不能理解對話的內容吧,臉上浮現出異常模糊的表情。
總之,就是從一年前的三月下旬,在「那裡」遇到她的瞬間開始的……
一旦事關小小少爺,染就會變得有些誇張。巌覺得即使除去這方面的性格因素,染如此狼狽也情有可原。
「好了,來吧,請坐這裏——」
抗議了多次,可染根本不聽。非但不聽,她還說:「這叫什麼話。小學期間,在誰看來都是小少爺嘛。」
所謂「什麼人」,不用說指的就是葦子。
「剛才在家啊。」
哎?
「一個人嗎?沒有同伴嗎?」
這時,只是一瞬間,和葦子的視線相交了。她向他稍稍轉過臉。
巌接著打開連綿于中院東側的圍牆的木門,望了一眼在自家與鄰家間延伸的小巷,那裡也沒有。
「在自家後面的雜木林里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不久,父親吩咐道:「巌,你是怎麼發現葦子小姐和月代的,跟徹太郎舅舅說說。」
「我想他肯定在中院。」
「哎呀哎呀……」
「小少爺,不好啦!小小少爺不見了,剛才還在走廊上玩呢,是不是跑哪兒去了……小少爺也去找找吧。」
總之,不只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徹太郎,巌對親舅父也難以應處,所以想趕在被發現前離開這裏。
父親一邊勸她入席,一邊獨自露出滿意的神色,從上座的他看去,座位就在他本人的右斜方。
「總之,她是豬丸家的客人。」
但是,既然不在中院,就只能認為人在後院了。
她什麼都知道……
「有什麼事竟會讓她失憶……光是想想就覺得可怕啊。」
只能作出推測,是因為對方的外表:蓬亂的頭髮,就像被煙熏過的污臉,磨損不堪簡直辨不出原來顏色的和服,同樣破爛的草屐……如此容貌和裝束,比偶爾在街上遇見的乞婆還要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