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自閉之物
第二章 和室倉屋
說的肯定是那個箱子……
「什麼時候的事?」
「可能是看到曾經用來營生的道具,一不小心說漏了嘴。」
「喔,這是什麼?形狀挺有趣的嘛。」
巌的母親好子是在戰時嫁入豬丸家的。當時,岩男三十歲,好子二十二歲,翌年生下巌。戰爭不久就結束了,大家都鬆了口氣。哪知沒多久,巌三歲時,好子因病去世了。
然而,父親似乎一點也沒有在意。
「據說這是從美國傳到日本來的。」
舅父思索了片刻后說道:「據我所知,普通人,也就是沒什麼通靈力的人也能請出狐狗狸大仙,對吧?這個自動筆記板怎麼說?如果不是所謂的靈能力者,就不能操作是嗎?」
葦子繼續著話題,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與其說驚訝還不如說這真叫人心裏發毛。巌偷眼看去,只見敏之臉上也浮出了複雜的表情。
好子過世次年,岩男和二十四歲的由子再婚。巌記得當時自己雖然只有四歲,卻也知道後母是「煙柳巷的花魁」,是父親為她贖的身。
當時,巌甚至聽到用人之間的流言蜚語,不禁渾身戰慄。
月代や膝に手を置く宵の宿
和五年前一樣……在和室倉屋的二樓……明明兩個人都這麼年輕……竟然又是心臟病突發……
「什麼?」
泰史常說,這是因為他在流浪和戰爭中經歷了種種事情。然而,就連他這樣的人也會害怕,巌看在眼裡,忍不住一陣哆嗦。
「小少爺,你聽我說。絕對別去和室倉屋的二樓。萬一不小心進去了,也絕不能動屋裡的東西。可不能碰喲。更別說打開來了……」
「當然了,這板是西洋的東西,不過所做的內容和狐狗狸沒什麼兩樣。」
葦子無視他們,只是緩緩看向父親,說道:「這個房間不行。」
沒聽清關鍵的「××」部分,不過他心裏有譜。
「所謂桌靈轉,就是多個人坐在桌邊圍成一圈,和神靈進行溝通。神靈一旦降臨,就會傾斜或轉動桌子告訴眾人。這時,要預先和神靈約定,比如『咯噔』只動一下表示『是』,『咯噔咯噔』動兩下表示『否』。在此基礎上對神靈提問,通過桌子的活動情況得到回答。https://read.99csw.com」
「……」
徹太郎一瞬間張口結舌。不過,很快他就像徵求同意似的看著敏之:「可是,她會放一隻手上去,不是嗎?這樣的話,再怎麼試也……對吧?」
「又比最初的方法難了很多啊。雖說似乎只有這樣,才可能提一些具體的問題……」
「完全沒寫過的白紙和插入那個小孔的鉛筆,其他還需要什麼嗎?」
巌領悟到,泰史提醒自己注意的想必也是那玩意兒。
即便撇開三十五六歲的年紀不談,泰史相比他的祖父和父親,在豬丸家的工齡也算是短的。似乎年輕時喜歡流浪,還加入江湖藝人團遊歷過四方。聽說戰後也是,剛複員就不告而別,從園田家出走了兩年。泰史承父職開始為豬丸當鋪工作,恰好是在巌的母親亡故之後、由子過門做續弦之前。
「原來如此。」
「有趣!」
「據說,增田按『宣告道理』之意取名『告理』,後來演變為『こっくり』,安上漢字『狐狗狸』,又在後面加了個『さん』。」
「狐狗狸。」
「不過,雖說統稱『狐狗狸』——」
只有一個人,從祖父那輩起就在豬丸家當掌柜的園田家的泰史,曾壓低聲音認真地警告他。
不過,儘管父親不無得意地展示了一樓,但對參觀二樓一事面露難色。即便如此,由於葦子想上去看看,所以只好為她帶路。
因為原先的行當,後母精於各種才藝,但家務事好像完全不行,於是在嫁入豬丸家時帶上了芝竹染。據說染年輕時也是歡場中人,后被贖身到普通人家。由於本人不願敘述詳情,更多的事自然就一概不知了——至少是在由子去世之前。
「不會吧!」
葦子對語氣傲慢的徹太郎毫不介意,反倒面帶微笑地說:「和室倉屋的二樓。」
「那地方收著各種各樣有意思的東西。」
一年後的某日——懸挂在和室倉屋沉重土門上read.99csw.com的大掛鎖被打開了。因為葦子在留宿豬丸家的第二天,對這間特別的屋子表示了興趣。
「好像很有道理呢!」
由子用她喜歡的松尾芭蕉的名句,給幼子取了名。順帶一提,「月代」似乎是指月出時東方天空微微泛白的景象。不過據舅父敏之說,綰起髮髻的武士將額發剃掉一塊的那部分也叫「月代」。巌有點擔心,等弟弟上了小學,會不會因為名字的緣故受人欺侮呢。
「早了一年嗎?」
昨晚的寡言少語就像是胡扯,今晚的葦子話匣子一打開就沒個完。
「岩男先生,這女人很可能是雜技棚的算命師。」徹太郎將視線從突然沉默下來的葦子移向父親,「我以前見過,在招牌上畫著蛇紋女、河童、熊女之類刺眼但又能抓住看客好奇心的圖。進棚子一看,其實就是生吞蛇蛙之類噁心玩意兒,再配上小孩模樣的半裸少女,硬是弄出一股色情味。」
「喔,有什麼不同啊?」
也不知父親和葦子之間到底談了些什麼,總之從這一天起和室倉屋就成了她的房間。此外,她還在二樓的壁櫥里找出了一件奇怪的東西。
不知不覺中,不光是徹太郎,父親和敏之,以及巌和月代,大家全都一動不動地望向葦子。
「這種東西肯定是騙人的!」徹太郎忍無可忍似的插嘴道,「放上一隻手的人一個是顧客,另一個就是算命師對吧。這樣的話,那個算命師無疑就是晃動板的人。」
說到五年前,正是母親好子去世的那一年。所謂「明明兩個人都這麼年輕」,不就是指母親和繼母嗎?「又是心臟病突發」,是說母親也是一樣的癥狀?而且是死在和室倉屋的二樓嗎?
「哎?」
「所謂靈驗盤,是指刻有字母和數字、裝著三腳指示器的盤子。另外,把加入了『是』與『否』的三十六張卡片,沿桌邊排列后使用的情況也有,這種時候不使用三腳指示器,而是改用倒扣的平底玻璃杯或葡萄酒杯。做法是一樣的。參与者把手放在三腳指示器或玻璃杯上,然後它們就會自己動起來,指示文字或卡片,拼成有意義的字句。」
「桌靈轉也好,靈驗盤也好,反正都一樣啦。不過是騙子靈媒師或算命師,根據自己的需要操縱桌子和板罷了——」
「把鉛筆插|進這個小孔——」葦子指了指心形板下端的開孔,接著將左右手分別擱在上部的兩個圓角上,「兩個人就像這樣各自放上一隻手。事先在板下鋪好紙。於是,板就開始自九-九-藏-書己動起來,自動書寫文字。」
「當然也可以中途替換其中的—個,請岩男先生參加。而且,如果她有這個意願,大家一起做也行。」
第二年,異母弟弟月代出生了。自己的名字「巌」和父親「岩男」讀音相同,常讓巌有一種莫名的負重感,他很羡慕弟弟的這個名字。當然取名字的不是父親,而是由子。
「怎麼個用法?」
「那好。我和小松納兄、還有你就來玩一次吧。」
她點了點頭。
「要麼她就是打算馬上騙我們一筆——」
巌沒有問父親。也知道就算問了,父親也不會說。他想索性裝成一無所知的樣子,自己去查還能快點。
「從那麼早開始就……」
把徹太郎和敏之晾在一邊的父親,向葦子尋求說明。
徹太郎正用挑釁的眼神盯住葦子,敏之來回看著她和父親。父親臉上浮出略加思索的表情,但其實看起來像是在等待葦子的反應。
「哎?你的意思是普通人也行?就算兩個人都是外行,也沒問題?」
眼見豬丸家現任家主的臉上沒了笑容,徹太郎慌忙否定道。然而,父親早已轉向葦子,只以目光催促她繼續往下說。
當初,染好像是為了照料由子的起居才被召來的,然而不知不覺中她不但包辦了豬丸家的炊事,就連當巌的乳母也是得心應手。巌也覺得,其實她對自己的照料遠比繼母多得多。
「……」
箱子之所以顯得奇妙,原因就在於表面的各式花紋。那不是單純的木紋理。四角形或三角形的幾何圖形浮於表面,色調也各有微妙不同。看起來就像零碎的木片拼合在一起、化為了一個箱體似的,所以印象深刻。
「也有幾個具體的說法。據妖怪博士井上圓了說,明治十七年左右,有一艘美國帆船在伊豆下田的海上遇難,船上的海員把狐狗狸傳授給了救助自己的下田人,這就是源起。當時在下田的各地漁夫回到各自的母港后,又將此法廣為傳播。」
然而,辦完繼母的葬禮后,父親就立刻封死了整座和室倉屋。別說上二樓,連一樓也進不去了。和室倉屋完全成了不啟屋。
「我說,這個自動筆記板是幹什麼用的呀?」
「喔,國外也有狐狗狸嗎?」
「比桌靈轉更具體、比靈驗盤更直接的方法,就是這個自動筆記板了。」
「喂……」徹太郎插嘴打斷了葦子的話。
從前繼母使用和室倉屋期間,巌只進過一次二樓。那時,多寶格里孤零零地擺著一隻破舊的木箱。要說為什麼還記得,是因為那
九_九_藏_書箱子沒有蓋兒,看起來就像一個木塊。
看來父親真的對葦子的話產生了興趣。
「在哪兒找到的?」
「要做對吧?」
月代三歲、巌八歲時,由子突然過世。人死在和窒倉的二樓,是染髮現的。偷聽醫生和父親的話后,才知道死因是心臟病突發。
「你好像對狐狗狸很了解,這些知識都是從哪兒來的?」
反之,敏之早就開始冷靜思索必要的準備了。
徹太郎向敏之發出邀請后,將臉轉向父親:「你看怎麼樣?」
此時,巌立刻明白了徹太郎的想法。
原以為一定會發怒的父親,臉上反倒浮起了微笑。
葦子邊提示漢字邊作說明,父親深感欽佩似的點點頭。
敏之對徹太郎的話大點其頭:「我也見過,雖然沒那麼惡劣。也有像恐山的巫女那樣,用來跳大神的棚子——」
「也有人說,明治十七年是美國流行的年份,傳入日本則是在一年後的橫濱,當時品川的藝伎們熱衷這項活動,『狐狗狸』的名字是從她們之間誕生的。」
「這東西叫『自動筆記板』。」
××xiang——是××箱的意思嗎?
葦子無視五人的視線,臉上依舊掛著全然不解的神情,點了點頭。
「和室倉屋的二樓……」
用過晚飯,眾人在客廳休息放鬆時,葦子突然拿出了那個玩意兒。
「哪兒、哪兒的話……當然不是!」
雖然語氣穩重有禮,但顯然是在挑釁葦子。徹太郎壞笑著打量起葦子,就像在說「這下有的玩了」。
「是嗎?那哪裡行?」
不單是徹太郎,敏之也對這回答作出了劇烈反應。兩人立刻看向父親,像是要說些什麼,而這位當事人卻在裝聾作啞。
雖然未被具體告知在那間屋子究竟需要小心什麼,但從此巌開始留意起和室倉屋的二樓。
巌對母親去世的詳情一無所知。得了什麼病?是在什麼情況下死的?全都無人告知。
然而,葦子竟搖了搖頭。
並非體弱多病的繼母突然就病發身亡了……巌雖然還小,卻也起了疑心。而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父親二話沒說就接受了醫生的診斷。
「歐美流行的做法里,以一種名叫『桌靈轉』(Table-turning)的方法為主,也有使用這種自動筆記板或『靈驗盤』等特殊道具的實例,花樣很多。」
「豬丸家九*九*藏*書歷代家主里,受過別人騙的還一個都沒有——或者大舅子是想說,豬丸岩男會成為第一人?」
箱子像是陳年之物,不過相比擺在店倉、收進庫房的物品,並沒覺得有多大價值。最關鍵的是,如果是值錢貨,不會就這樣放在和室倉屋的二樓吧。
然而,真到了打算查清母親死亡的真相時,卻突然感到了束手無策。根本想不出該怎麼做才好。姑且找個人問問吧,能夠親密交談的也就只有染。可是,染是在母親死後才來的豬丸家。
怪不得父親感興趣,這是枚心形木板,上方兩隻圓角的背面各裝著一個小車輪。下方像三角洲一樣的部分則有個小圓孔。這玩意兒真是稀奇古怪。
「對!就是那種棚子啦。這女人在那種地方惹出問題,所以被趕了出來,只好一個人靠算命招搖撞騙。不過呢,靠這個掙不了幾個錢,所以就沿路物色一些看上去財大氣粗的人家,耍各種花招混進來,再把冤大頭的金銀財寶席捲一空。她肯定是這麼一路流竄過來的。」
這句話被從走廊偷窺和室倉屋的巌聽了個正著。
「大舅子,如果她是這樣的人,就不會特意自揭老底了吧。」
「就由大舅子你們兩個來做嗎?」
只是在上樓前,父親提醒了一句:「絕對別去碰放在多寶格里的××xiang。」
「一下子變得好詳細啊。」
「做一次試試吧?」父親提議道。
徹太郎頃刻間咄咄逼人起來。
「開始流行是在明治二十年左右,不過有人說最早做狐狗狸的日本人是織田信長,也有人說這是基督教徒傳過來的邪法,說法多種多樣,其實是怎麼回事並不清楚。」
所以無奈之下,只好旁敲側擊地接近從前就在店裡做工的用人……但是結果糟糕透頂。一明白巌想打聽什麼,每個人都慌忙溜之大吉。
但是,為什麼……
「還有一種說法,明治十六年,曾留學美國的理學博士增田英作,把在那邊用過的專用台帶回了日本。並於翌年,和幾個朋友在新吉原的引手茶屋的亭子里使用了這張檯子,這個才是最早的。」
最初聽說葦子去過和室倉屋的二樓不免吃驚,接著又被突然健談起來的她壓倒了氣勢,不過現在他似乎終於回過神來。
「對我來說,已沒什麼東西是可怕的了。」
他們兩個或父親進行儀式時不會動的板,一到葦子參加就動了起來——徹太郎一定是在設想這種情形。他是這樣盤算的吧,只要兩個人里有一個是她,板就一定會動起來的話,無疑父親也多半會覺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