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對葦子的狐狗狸，三人的接納態度各不相同。

「寫字師傅，你就告訴我們吧。」

大概是為了拂去流淌在妻兄之間的緊張氣息，岩男求助似的看著言耶。

「喔……」敏之貌似信服了，神情里卻如實流露出對催眠術的深深懷疑，「換言之，您的意思是她給我們施加了催眠術？」

「喂喂，寫字師傅，這種事有什麼好說的。現在的問題是，那女人說得對不對，是不是胡扯。」

「就算是吧。」

「你可是說了，紅口白牙的！」

「沒錯，就是這樣！但是這麼一來，那個現象不就……」

「接著是你們兩位自己墜入了催眠術。」

到這個時候，言耶再次對豬丸岩男和兩個妻兄之間的奇特關係產生了興趣。

「對。只是在扶乩中，擱放乩筆前端的沙盤裡鋪著砂或灰，被描畫其上的文字或記號則是從神靈那兒求得的諭示。此外，有時還從上方吊一支筆下來代替乩筆。」

「老師，這麼說……葦子的狐狗狸從一開始就是騙人的嗎……那麼，失憶的事也是——」

「怎麼樣，寫字師傅？」

「只是……」言耶環視三人，「如果按剛才的解釋，那麼關於提問項目的回答就與理不合啦。」

「中國有一種叫『扶乩』的占術，其實和狐狗狸儀式很像。」言耶隻字不提自己的想法，不露聲色地答道。

「公平……哈。」

「啊啊，寫字師傅說得沒錯。」

「刀城老師……」

「是這麼一回事啊！」徹太郎一臉釋然。

「寫字師傅，不好意思害你特地作了說明，但我們想知道的是那女人是不是騙子算命師。」

「原來如此，聽來倒有些道理。不過，她並沒有對我們施行什麼具體的手段。所謂催眠術，施加者必須對受施者發動法術。而且我聽說如果受施者心存懷疑，就不能順利進行。」

而那兩位也看清了形勢，所以用不著對岩男太過卑躬屈膝。只是，話雖如此，也不能保證哪一天不會突然被趕出去。言耶不禁感到，岩男和妻兄們處於一種微妙無比的狀態，是這種狀態構成了他們之間的獨特關係。

「不，確實也涉及心靈主義，現在的情況下能夠想到的一種解釋就是催眠術。」

「伸單手放在自動筆記板上的只有你們兩位。明明沒有第三人觸碰的形跡，板卻動了。當然，你們兩位確實沒有動手。」

「請等一下。這是所謂的心靈ｈtｔpｓ://reaｄ•99csｗ•com主義的那一套吧。我問的可是，在合乎邏輯的解釋上您是否有什麼高見。」

「原來如此。」

「當然了，因為我們完全不知道她的出身。」

「為什麼啊？」

敏之和徹太郎一言不發，彷彿陷入了沉思，又不時互相看看對方，大概是想說「晃動自動筆記板的不是我而是你」吧。不過，也許是因為缺乏證實手段，只得保持沉默。

「自我催眠歸根結底不是指按自己的意志，而是指無意識地著了道。」

徹太郎興緻勃勃地問道。

「不是我。我沒有動。」

「最離譜的是，對『葦子今後該怎麼辦』這個問題，回答是『在』。如果是兩位中的一位下意識地動的手，這裏應該會是『出去』、『離去』、『走』，等等。」

岩男相信狐狗狸，川村徹太郎從一開始就認定有鬼。小松納敏之最初也沒放在心上，哪知在不可能的狀態下板真的動了，所以自此就開始半信半疑了吧。

「是你們兩位中的一個。」

徹太郎似乎沒有半點領悟，而敏之則叫了聲「對啊」，看來他已察知言耶想說但還未說出口的話。

「沒錯，可不就是這樣嘛。」

看岩男的表情顯然是吃驚不小，以至於沒能覺察妻兄們的那些心思。

「就是自我催眠了。不，也許可說是一種集團催眠，包括豬丸先生和巌少爺在內。」

「這還用說，肯定是騙人的。」

「光有這些，再怎麼說也——」

「被你這麼一說……關於店鋪提問的回答也是如此。」岩男向兩人瞥了一眼后，向言耶作了說明，「妻兄他們對店鋪擴張態度積極。可是在問到今後的生意時，儘是『保持現狀就行』、『不必拓寬生意』之類的否定回答。」

「……」

他頓了一頓，凝目緊盯言耶，續道：「然而，您本人卻顛覆了被認為是只此一家的推理。那麼真相呢？真實情況究竟如何呢？」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岩男再次詢問育耶。

徹太郎即刻討教起意見來，讓言耶覺得形勢變得有些微妙了。

「怎麼也沒法相信啊。最初那女人來的時候，沒錯你好像是這麼想的，可是做完狐狗狸儀式后，你就一直強調『沒有一個人用手碰過那塊板』。現在倒好，對寫字師傅卻拿一種小瞧人家似的口氣說什麼『相信狐狗狸這玩意兒』。你還真是前言不搭后語啊九-九-藏-書。」

「小松納先生，你到底是哪一邊的？認為狐狗狸是騙人的呢，還是其實是相信的？」

岩男代青耶答道：「那個嘛，大舅子，狐狗狸是真的——事實不就是這樣？」

「然後呢——」

「的確是這樣。」

「關於狐狗狸名稱的由來，也另有說法。不過有些場合併不使用西洋式的自動筆記板，而是拿三根生竹弄成三叉狀后扎住中間，上面覆一個米櫃蓋子，由三個人從三個方向各自放一隻手上去——在使用這種日式裝置的時候……」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如果第一個人的手無意識地動了，導致振動通過板傳給另一個人，於是第二個人身上也出現了同樣現象呢？」

「刀城老師，您是如何考慮的呢？」

「如此一旦狐狗狸大仙光臨，裝置啟動后，看起來真的很像人打瞌睡時頭一仰一垂的樣子，所以取名為『狐狗狸』，這是一說。至於漢字則是考慮到祈求對象的真身，借用過去的吧。」

「另一方面，對人來說一動也不動的狀態既不自然又不好受。平時都是如此，更何況是在狐狗狸這種極其特殊的情況下呢。以為自己一動也沒動，其實肌肉早就無意識地活動起來。」

「喂喂，打住！」徹太郎動怒了。

走廊里站著一位女子，應該就是葦子。

「歷史也很悠久嗎？」

「是這樣嗎，刀城先生？」

「出問題的是小松納先生和川村先生。換言之，如果做一個逆向思維，可以說這兩位才是想得到問題答案的人。」

「說得很在理。那我問你，開動腦筋的結果就是得出了『是我在動』的結論？」

「哎？」

「最為合理的解釋就是你們兩位中的一個動了手。」

「是電流作用吧。」

「哪有這麼荒唐的……至少我和川村君才不相信什麼狐狗狸。就是說，我們從一開始就在懷疑。這樣都能自我催眠，不可能吧。」

「我總覺得，『別有隱情的和室倉屋二樓』這一舞台設定就有催眠效果。」

「呃……就我所聽到的狐狗狸儀式時的情況，總覺得葦子夫人基本不可能接觸到自動筆記板——」

「我也沒……沒說是……」

「現場氣氛逐漸升溫，參与者九_九_藏_書的緊張情緒也見漲的情況下，對狐狗狸大仙說『若已大駕光臨，還請昭示靈跡』，而且又是反覆多次地說。」

「我只是就自動筆記板陳述客觀事實而已。就算要揭穿騙局，之前也得好好搞清楚現象發生時的詳細情況。光是一個勁兒地說『騙人的騙人的』，一點腦子也不動的話，怎麼可能有進展呢？」

雖說是妻子的胞兄，但好子和由子本人都早已過世。然而，兩個人至今還在豬丸家生活。實在是和岩男非常投緣，或是對生意頗多助益也就罷了，但怎麼看都不像。反倒讓人感覺是兩個吃閑飯的燙手山芋。

敏之一插嘴，徹太郎就一臉不耐煩地說：「這個米櫃蓋子，到底怎麼回事？」

「是一種被稱為人體電流的東西，跟動物磁場論或唯靈論也有共通之處——」

不過，在他往下說之前，置若罔聞的敏之發問了。

「我接下來的措辭或許會有些冒昧，這一點務請原諒。」言耶打過招呼后，眼睛來回掃視敏之和徹太郎，「兩位對葦子夫人進入豬丸家，懷有相當的戒心吧？」

「但是，當時紙上寫的卻是——」看敏之的表情似乎在回憶提問的回答，「諸如『其他』、『外』、『內』等意義極為抽象的平假名……」

言耶正作著自己的一番分析時，岩男把狐狗狸的由來告訴了他，並聲明是葦子說的。

徹太郎未見得是譏諷而是問得挺認真，於是岩男也只好小聲嘆口氣，把當天的情形告訴了言耶。

「啊，可不是嘛。怎麼說呢，關於狐狗狸的起源有好幾種說法，所以葦子夫人說的並不錯。相反，我倒認為她列舉了多個說法，很是公平呢。」

「這種時候沒有鉛筆也沒有紙，竹子多達三根所以也沒法在地上寫字。所以事先要和狐狗狸大仙約定。比如，蓋子往右傾斜表『是』，往左則是『否』，等等。」

「啊？電流……嗎？」

「他們用一種叫『乩筆』的道具，大多是以桃枝或柳枝為材料製成的棒子，把手部分呈T或Y字形，前端有突起。握乩筆的人叫乩手。一個人時稱單乩，兩個人的話就稱雙乩。」

「關於板為什麼會動，這解釋可以了。」徹太郎把仍顯出不滿的敏之晾在一邊，向前推進話題，「不過呢，那塊板可是寫了字的，像蚯蚓一樣歪歪扭扣、很難看的平假名。好吧，其中也有牽強附會的地方，但毫無疑問是字。照寫九*九*藏*書字師傅的解釋，就算明白了板為什麼會動，也還留著文字的謎沒解決啊。」

「儘管小松納先生說沒有事實表明葦子夫人對你們使過手段，但也可以說，就在『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的念語人耳時，你們已然墜入術中。」

「什麼呀。只是在說也有這樣的狐狗狸嗎？」

「葦子夫人所準備的只是一個氣氛十足的舞台。」

即便兩人能賴著不走也是出於厚顏無恥的性格，可岩男為何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呢？

「哪個傻瓜會收留一個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傢伙？」

「如果是這樣，那麼不管是兩位中的哪一位動了自動筆記板，這回答都讓我看不懂。」

果不其然，兩人立刻作出了反應。

「是暗示。在設好合適舞台的基礎上，多次重複同一個詞。作為暗示對方的一種手段，此法極為普遍。」

「既然想把葦子夫人趕出豬丸家，就該在回答有關她的問題時，在紙上寫下對她更為不利的答案。」

岩男剛介紹完，徹太郎就老實不客氣地盯住了言耶：「寫字師傅我倒還是頭一次見到。」

雖說是從岩男的話中推知的，但從迄今為止的談話來看，言耶也覺得多半不會有錯。

三人全都莫名其妙，盯視著言耶。

「啊……」岩男輕呼了一聲，「這麼說是妻兄他們在無意識中自己答了自己的問題？」

「多有打擾。」

「我也一樣。」敏之也立刻主張道。

「是啊。那個到底是誰寫的？」敏之當即進逼上來。

「這麼說，你要請寫字師傅鑒別那女人的狐狗狸是不是騙人的玩意兒？」

「這樣一來，就越發沒法認為是兩位在晃動自動筆記板啦。」自己否定了自己的解釋，可言耶看上去卻是樂呵呵的，「當然，紙上記的只是兩個平假名，所以其含義會因解讀者不同而任意變化。但是，即便把這一點納入考慮，紙上所寫的文字可輕易做出與兩位心意正相反的解釋，也是事實。」

正想著徹太郎會不會來挑刺，誰知他竟點點頭：「好吧。我覺得應該不是你。」

或許是岩男被豬丸家相傳因赤箱而死的歷代女眷的事迹所惑，因而對自己的妻子持有特殊的感情。正因為是妻子們的願望，所以他認定只要妻兄在豬丸家一天，就必須一直照看好他們吧。

能想到的一個理由是，岩男這麼做是出於對各位妻子的情意。就以他說的來看，三位夫人無論出身、容貌還rｅaｄ•９９ｃｓw.cｏｍ是性格都大相徑庭。嫁入豬丸家的前因後果也全然不同。但要說他比別人雙倍好色，倒也不見得。

「可是那塊板動了。絕對不是我動的。」

「就是這些，您以為如何？我們幾個雖然不太清楚，但總以為是從中國等國傳來的，所以有點意外。」

「岩男先生你就問問寫字師傅嘛，那女人說的關於狐狗狸的事到底可靠不可靠。」

「在這節骨眼上，如果腦中掠過『也許狐狗狸大仙真來了』的念頭，哪怕只有一點點，又當如何？可以說已處在十分容易陷入自我暗示的狀態下了，不是嗎？」

「還真有啊。」

敏之當即否定，而徹太郎臉上則浮出疑神疑鬼的表情。

「只是，雖然都叫狐狗狸大仙，至於是字面上所指的狐、狗或狸之類的動物之靈呢，還是鬼神等位於高端的超自然存在，抑或是先祖之靈那樣的……」

「什，什麼……」

「哦哦，對啊。這可真是失禮了，光顧著說話——」岩男慌忙起身，「請您稍等。我去看看葦子的情況。」

「刀城老師，您怎麼想？」

「怎麼著的道？」

「好像從明清開始，就作為一種普遍的占卜術而存在了。有趣的是，在歐美盛行近代心靈主義昀十九世紀後半期，扶乩在中國空前流行。至於該不該視其為偶然——」

「做超自然解釋的話，就是狐狗狸大仙出現了……」

「和狐狗狸很像啊。」

「不用竹子，而是用一次性筷子的話，我倒是知道。」

即便如此，他還是對狐狗狸的話題大感興趣。

「唔……」敏之沉吟道，「下意識的肌肉反應和自我催眠疊加，使自動筆記板晃動起來，我差不多快接受這個推理了。其實直到現在我也不認為自己陷入了暗示——不，我還是實話實說吧，雖然不願這麼想，但刀城先生的解釋相當有說服力，而且，我感覺要給這一現象做出合理解釋，除此沒有其他可能，這也是一大理由。」

「正如小松納先生所言，也有用一次性筷子、文具，以及硬幣或杯子來代替竹子的方法。」

「這是我第二個妻子由子的兄長，川村徹太郎。」

被三人窮追猛打的言耶，邊撓頭邊道：「我有一個想法，不過之前能否先參觀一下現場呢？」

「如果做合理性的解釋，又當如何？」

不單是敏之和徹太郎，岩男臉上也露出驚訝的表情。

「什麼……」

說著他打開拉門正要走出客廳，忽然「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