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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婚姻、愛情——等腰三角形

第三章 婚姻、愛情——等腰三角形

童焱沒有回答。
「爸——」于曉剛用一種陌生的目光死盯著父親,他在頃刻間真不明白父親為什麼竟會突然變得這麼自私和冷酷。
「看過再下結論吧。」余海瓮聲瓮氣地邊說邊迅速翻開了筆記本。

06

「隊長,你看——」細心的小王從花月仙枕下的兩床棉被之間取出了一個淺棕色檔案袋,余海接過一看,只見那厚厚的牛皮紙上竟赫然寫著「死亡檔案」四個令人觸目驚心的大字。
于玉朋卻紅著雙眼低斥道:「你小子知道什麼?沒見剛才坐車回團的路上,那位刑偵隊長還一直在低聲向楊明華調查情況嗎?人家是被謀殺死的,幹嗎要趁這時候去她家?」
「看來,這個家裡的秘密還真不少啊。」小王一旁自語感慨。
「這有什麼關係嘛,」于曉剛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兇手總不致於是曉燕姐或童伯伯。在家反正也睡不覺,我上去看看就回來……」
他小心地拆開封口,將袋內的東西輕輕取了出來。
余海沒落座,他趁殘酷的話題未拉開之前,趕緊暗暗環顧四周:這是一套眼下還不多見的「高知」住宅,廚房、衛生間一應現代化設施,兩間卧室和書房都不大,唯有一個大間像是花月仙在家的練功房,裏面懸著和立著各種大小穿衣鏡及幾副兩尺大的彩色劇照。余海將目光慢慢收回到瘦削、清癯的童焱身上,突然他聯想起童曉燕正在編織的那件肥大的棒針毛衣……
于曉剛卻不服氣地繼續大聲反駁父親:「我只去看看曉燕姐,也許是童伯伯出了什麼意外,他有高血壓心臟病……」
余海無心開玩笑,只是繼續囑咐小王:「估計他們快送童曉燕回來了。我剛才跟楊團長說過,讓他別將童焱發病入院的事告訴她,怕她一下子承受不了這一系列打擊。你只跟她說,她爸跟我一道去局裡了。」他將檔案袋塞進公文包內,打了個大哈欠說。「我得趕快回局去,估計屍檢結果快出來了。沒說的,又得熬幾個通宵嘍……」
于曉剛神色黯然:「我……留個條給她。」
一陣說話聲中夾著哭聲從樓下傳來,余海迅速朝小王做個手勢,便快步出門下樓,連夜朝電信局奔去。
此時此刻,童焱想著這些,怎麼也無法使自己憂喜交加的紊亂心緒能平靜下來。先前,丁錦執充滿深情、充滿期待地提出要重鱗舊弦,並且提出了如何克服那些不可能因素的具體實施方案。按照她那計劃,也許這一切將會在很短的時間得到可喜亦可怕的後果……想到丁錦楓的計劃,童焱突然感到不寒而慄,他驀地意識到一個冷酷而嚴峻的現實……此時https://read•99csw•com,這些看不見、摸不著卻又斬不斷、理不清的煩惱和痛苦在童焱腦海內交替起伏著,使他的心在一天中碎成了兩半——一半在深深愛戀的丁錦楓身上;一半卻系在與自己共同生活了近30年的花月仙身上——在丁錦楓的固執和痴情中,他有種莫名的擔心和害怕。他既要保護花月仙不受到意外的傷害,又不忍心因此而傷害了苦盼著跟自己團聚的丁錦楓。在前後兩位妻子之間,他成了夾縫中人,被這一切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實在無法平衡這感情的天平!對眼前的童焱來說,愛情與婚姻居然象一個等腰三角形一般,他站在等腰交叉的頂端上,苦惱地固守著自己的位置,卻無法使任何一邊的感情線延長……
「聽曉燕說,您上午在衛生廳開會,我也往那兒掛電話問過,說您散會後便離開了。」楊明華補充說。
「這書法還真不錯啊……」余海宛若一位鑒賞家似地盯著那個「楓」字自言自語,「跟『死亡檔案』這四個字比起來,真有天壤之別呀。」
「楊團長,演出應該結束了吧?她娘倆怎麼還沒回來?」童焱邊讓座沏茶,邊滿腹驚疑地發問。
「自殺念頭?這絕不可能!」童焱驚愕愈甚,連雙手都在隱隱發抖。「為這場演出,她付出了多少心血,怎麼會想到自殺呢?哦,快告訴我,她現在究竟怎麼樣?還有曉燕,她怎麼也沒回來?」
對方在沉默。
裏面僅有一本封面精美的筆記本和一塊僅綉著朵大紅牡丹的潔白真絲小手絹。
此刻,冷月高懸中天。童焱沒有開燈,他和衣卧在柔軟的席夢思上,陷進深深的矛盾、痛苦中了!他恨,他悔!當初為什麼要陷入花月仙的情網?!從30年來的婚姻中他深深感到:花月仙並不愛自己!只是由於知識分子的自尊心作怪,他才從未去仔細剖析和深究這內中的情由。要不是去年在治病中偶爾發現了令他震驚萬分的秘密,也許,這於他永遠是難解亦不願去細解的謎。眼下,他卻開始反思這個謎的形成來了。他永遠記得,當初由於丁錦楓負氣外出,被岳父強行帶至台灣造成夫妻分離后,那悔恨,那無法渲泄的痛苦將他幾乎摧垮了。在這種心境下,他經常去看望丁錦楓留在大陸的唯一親人——那位家居南湖的姨媽。他將那份對錦楓的感情奉獻給了她的親人。何況,這位姨媽也同時是自己傾訴思戀之情的唯一對象。那時的花月仙雖未滿師卻已經小有名氣。她長得很像丁錦楓,甚至比錦楓更顯清秀和俏麗一些。也許由於她那位官僚地主的父親因破產死亡后家境急劇清貧、昔日的大奶奶不得不含淚將九-九-藏-書唯一的小姐送進劇團當了演員的緣故,從事文藝工作的她反而跟丁錦楓性格截然不同。她整日鬱鬱寡歡,除了在戲台之上,平日竟難得見她露出笑臉。每次當自己這唯一的姨表姐夫去她家看望時,她只是禮節性地接待一下。可當童焱1956年去她家看望時,已是20歲大姑娘的花月仙竟對他露出少見的熱情,他這才認認真真地注意起這位比丁錦楓年少的表妹來。他發現,這熱情有點勉強,彷彿隱約使人感到這熱情的動力是來自姨媽。就在這時,姨媽向他提出了婚事,而花月仙也滿含熱淚地告訴童焱:她願意服從母意做他的續弦。後來童焱自己也弄不明白,他究竟是移情別戀,還是因為這兩姐妹外形的相似,自己將她當成錦楓的化身而同意了婚事?人是一個矛盾萬分的感情動物,新婚之夜,童焱腦海里竟全是前妻丁錦楓的一笑一顰以及那難忘的一切,而花月仙也居然不知緣由地哭了一整夜。童焱卻再也沒有勇氣去揭這樣的謎底了。婚後他才發現,儘管這姐妹二人外形都像她們的母親,而氣質卻截然不同。從小學戲的花月仙文化素養太差,與自己幾乎毫無共同語言,再加之花月仙常常無緣無故地流露出一種落寞和憂傷之態來,夫婦感情竟然冷冰冰的。為了這些,童焱調到花月仙身邊,進了南湖藥物研究所。婚後7個月,花月仙即早產生下女兒童曉燕。緊接著反右開始,童焱在一夜間成了大右派。從此,一切厄運都朝他撲來。也真奇怪,儘管花月仙依然冷漠待他,卻在任何逆境中從未提出過離婚二字。母親死後,她除了帶帶孩子之外,幾乎將全部精力投入事業之中,而最終在藝術上贏得了極高的聲譽。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後,童焱也與她一樣,在事業上取得了一定的成就。他們的家庭關係也靠理智維繫到了今天。可偏偏在他們本應走向平靜的晚年生涯時,丁錦楓突然出現了!
「她已經死了!」余海下決心向童焱拋出了最後一個「重磅炸彈」。
就在童焱猝然昏倒的同時,這棟「高級藝術家」小樓內的另一戶人家卻爆發了一場從未有過的激烈爭吵——于曉剛竟然第一次頂撞起多年相依為命的父親來了。
「咦?」兩人不約而同地驚訝出聲,又同時揚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二位有事找我?」童焱忐忑不安地首先打破沉默。
他們在花月仙的房中開始了初步的清理。
「我看你真蠢到了家!」于玉朋氣得大罵兒子,「兇手不是她家人,當然首先的懷疑對象就是跟她家有密切接觸的外人或是有過恩怨的仇人。這時候,人家躲還來不及,沒見你還偏要往裡鑽?!」
余海在不忍九-九-藏-書中疑著,他實在有點擔心,將意外的噩耗告訴眼前這位瘦削的半百老人後會出現什麼樣的惡果?但他無法瞞著,對方畢竟是死者最直接的家屬,也同是第一調查對象。當然,投毒者倘若是對方,那一切自然又得另當別論了。余海如此想著,便在沙發的一端與童焱面對面坐下,將在路上打好的腹稿端了出來:「花老在演出中出了點意外,現正在醫院,我們來了解一下情況。」說完,他朝對方遞上了工作證。
房內余海正背著童焱準備出門,一見來人,忙吩咐道:「小李子和于司機一起送童老去醫院,然後就留在醫院里照顧病人,天亮后再派人去接你的班。小王留下跟我一起檢查死者遺物。」說著,他便將童焱轉到了那位叫小李的刑警背上。于曉剛忙插話問楊明華:「曉燕姐呢?」
「這也疋是我們要尋找的謎底。」余海依然死盯著童焱答道,「因此,也請您儘力提供一切有關線索,協助我們破案!」
「破案?」童焱霍地站了起來,敏感萬分地追間:「快說!她到底怎麼了?」
「您女兒沒事,花老情況不太好,所以我們一直打電話找您,」余海斟字酌句,開始巧妙地提出自己的問題,「可誰都不知您在柯處。」
「啊?!」于曉剛再也顧不上與父親爭論下去,他應聲疾走,打開房門便直朝樓上衝去。
誰知對方不再出聲,僵持了幾秒鐘后,竟「啪」地一下,擱下了話筒。
「我看你呀,『文革』將你鬥成老鼠膽嘍……」
楊明華與余海暗暗交換了一下目光,二人都未作答覆。童焱看看這未曾被介紹身份的深夜來客,頓感某種莫名的緊張、不安。
「余隊長來了解一下情況,希望您能協助調查,儘快弄清花老被害的原因。」楊明華按照余海的囑咐在一旁插言,將噩耗漸次吿訴對方。
「誰?」童焱邊問邊開燈看了看牆上的石英掛鐘,時針指向一點正,門外卻是楊明華的答話聲。他心中好生奇怪,趕忙開了房門。
隨著飛步上樓聲,兩位年輕的高個子刑警也跟著進了屋。
「被害?!」童焱重複著,聲音愈發抖得厲害了。
但于曉剛很懂事,也很孝順父親。于玉朋怕委屈了兒子,從未動過續弦再娶的表頭,就一直這麼父子二人相依為命地過著。而今天居然一反常態,父子倆第一次發生了爭吵。此刻,于曉剛氣洶洶地沖于玉朋吼叫著:
「啊……」童焱聞言色變,只低頭囁嚅著,未敢正面回答。
「什麼?!」童焱大驚失色,匆匆接過證件,只迅速瞥於一眼,封面上幾個「公安局」的字眼即刻強烈刺|激了他那本已繃緊的敏感神經。「您是公安的?公安來幹什麼?她究竟出了什麼事?九*九*藏*書」由於緊張,他聲音都有點變了調。
「我去拿童焱的論文對照一下筆跡——」小王說著就朝書房走去。
余海和小王一道立即著手清査死者遺物。奇怪的是,二人將四室一廳看了個遍,卻未發現理應屬於夫婦共用的主卧室。除了那間家用練功房外,其餘三間房內都只擺著三張單人小床。看來,他們夫婦竟然是分房分床而卧,這絕不象一個關係和諧、親密的正常家庭。余海想著這些,又仔細將每間房觀察了一遍。不用說,那間書房肯定是童焱使用的,桌上未寫完的論文,枕邊放著的各種藥理書籍都說明了房主人的身份。花月仙和童曉燕的卧房也很快被區分開來,它們都帶有不同的特色。唯有花月仙的房內最簡潔,使人無法設想這是一位著名表演藝術家的卧室。
沒錯!時間已是深夜兩點零五分。
「不行!」余海喚住了小王,「我們沒有搜查證,不能動其他人的東西,童焱的筆跡明天再取吧。花月仙的通訊錄上有她的字跡,我先將檔案袋帶回去做她的筆跡鑒定。你留下等童曉燕,最好在她的協助下清理死者遺物。」余海一口氣說到這兒,又補充交代了一句。「對了,你讓他們團里留兩個人陪在這兒。」
而他的厄運從此接踵而來。
父子二人對峙著站住了。于玉朋將兒子緊盯了足有數分鐘之久,方又加重語氣,一字一頓地說:「聽著,人命關天的大事,不要卷進是非窩裡去!」
不等兒子說完,于玉朋跳過去拉住他那粗壯的胳膊,邊往內室拖,邊繼續罵道:「不聽話的東西!我叫你別攪到是非窩裡去,你幹嗎偏不聽?!曉燕出事?!她這會還在團部辦公室呢。公安的說是陪著勸勸她,其實還不是在了解情況?!你這時去她家湊什麼熱鬧?!」
「唉,這會兒還在辦公室哭吶。」楊明華雙眼紅紅地說,「我等會叫馬艷艷陪她一晚。哎,你別羅唆了,快去車庫將車開出來吧!」
「好吧!」于曉剛邊應邊朝外飛去。
于曉剛話未落音,門外突然傳來楊明華急促的叫門聲:「曉剛,快!開車去醫院——」
于玉朋也跟花月仙一樣,是位早年成名的藝術家。原來人們一直弄不明白,那麼大紅大紫的英俊小生為什麼拒絕許多年輕貌美的姑娘們的熱烈追求,卻一直拖到「文化大革命」的前一年,錯過婚齡的他才匆匆忙忙找了一位樸實平凡的普通工人成了家。這個謎底直到「文革」斗「黑幫」,才被花月仙在歇斯底里般的交代中揭穿。
「是的,」余海注視著對方的神情,小心翼異地往下說,「假定她沒有自殺念頭的話,那麼是有人對她下毒……」他故意欲言又正,用雙眼依然不住地死盯著童焱的面部表https://read.99csw.com情。

08

「你怕事!剛才明明聽見有人倒地的驚呼聲,我為什麼不能上去看看?!」
余海想著,用手勢制止住正欲去接電話的小王,自己趕忙奔過去拿起了話筒。
「既然是童伯伯一個人在家,更應該上去看看!說不準是誰將消息捅給他聽了。」于曉剛說著猛甩掉父親,賭氣往外就走。
「叮——咚」電子音樂門鈴的響聲在空曠的四室一廳內驀地起。
余海只好緊張地思索對策。
「隊長,這會不會是什麼情人的信物?」小王猜測著說。
奇怪!除了扉頁上寫著一個大大的「楓」字外,裏面空無一字。整個筆記本內,僅夾著一片暗紅色的楓葉標本。
「回來!」于玉朋猛喝了一聲。
「啊!」童焱捂著心口,居然從嘴裏迸出了「糟糕」二字,然後猝然倒在沙發上了。
細心的余海發現,說話時,于玉朋的視線只落在兒子身上,說完之後,他也不看任何人一眼,便徑直下了樓。
這是個沒有女性的家庭。
夜,靜極了。
「叮……」一陣驟然而至的電話鈴聲猛地響起,在這靜夜中聽來,竟有幾分嚇人。
這局面有點緊張和尷尬。不知又過了多久,童焱忍不住了,他撇開余海的話題,突然問:「請告訴我,究竟出了什麼事?」
「喂!」他有意識地模仿著童焱的聲音。
氣氛顯得異常的沉重。
「你快去!」于玉朋不知什麼時候已來到門外,一反剛才的態度,有氣無力地催促兒子。「等你曉燕姐回來,我叫住勸勸她。」
「喂!」對方是一陌生的男聲。
童焱從惡夢般的遐思中驚醒了。
楊明華領著余海進了屋:「童老……」他不知是與童焱打招呼,還是在向余海作介紹,那滿臉的嚴肅神情使童焱嚇了一跳。

07

小王苦笑出聲:「你還沒犯困啊,我當你已經分不清男女了呢。」
「好奇怪的鄰里關係!」余海帶著驟湧上心頭的問號又轉身進了屋。
「喂!」余海怕露破綻,不敢說話,只好再度「喂」了聲,企圖使對方先開聲說話。
有誰會在這種時刻往這個家裡掛電話?
他被毒打、游斗之後關進了「牛棚」,妻子在強烈的精神刺|激下早產生下了于曉剛,卻又在「造反派」的眼皮底下大出血而命喪黃泉。而當時也同在挨批鬥的花月仙卻不顧一切鄙視和壓力,毅然將於曉剛抱回家中精心撫養,直到于玉朋從「牛棚」歸來,花月仙才將已周歲的兒子交還到于玉朋的手中。幾十年中,兩家就這麼恩恩怨怨地交往著——不密也不疏。在外人眼中,就象他們之中從未發生過任何故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