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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舞台幻影

第四章 舞台幻影

「那麼,您認為是這兩種新仇舊恨加在一起,使他有作案動機?」
「我突然覺得我們這種調查簡直是毫無意義。」皮小安沮喪地說,「你想想看,至死毒物是氰化鉀,死亡時間是在舞台演出之時,這足以說明兇手必定在京劇團去演出的人員當中。可我們呢?查死者臨死前的去向、查她丈夫當天的去向,查來查去的有什麼意義呢?」
「電話?!」楊明華猛地打斷余海的話,「你不問,我還差點忘了!就在她死的前一天下午,她還真接了一個電話——是我叫她接的。」楊明華激動地說,「好像是南湖賓館打來的,對方大概不知道她家的電話號碼。當時花老正在對面財會室。我拿起話筒一聽,對方馬上說請找花月仙女士接電話。」
余海忙苦笑解釋:「楊團長,別過敏!連我老婆都常挖苦我,說我看她的目光象在盯犯人,哪是什麼含情脈脈瞅著自己的愛人啊。沒辦法,職業病。」
「哦……」余海沉默著,他頓想到了那個深夜兩點多的神秘電話。再則,他也沒想到,同是一件事,會得到褒貶截然相反的結論來。不過,楊明華的話也不是全無道理,日子舒心的花月仙的確沒有自殺的理由。
「哦?!」余海心驚地忙問,「那被斗的『走資派』出了意外?」
「余隊長,你們那邊有什麼結果?」楊明華有點焦急的問話將余海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奇怪的是,童曉燕在最初的驚恐、悲痛過後竟跟著悄吁口氣,這令余海隱隱感到,對方已悄然舒鬆了自己那緊繃的心弦。
「唔,看來確實不太可能!」余海沉吟未語。皮小安的話確有一定的道理,從種種表面跡象看來,于玉朋確實已無殺死花月仙的必要。何況他也親眼目睹了兩家後代之間的關係。這至少說明他們的後代並未受過仇恨這個因素的影響。
「是什麼?」余海和皮小安幾乎是異口同聲地急問。
再問,恐怕又成僵局。余海想了想,便換了話題,猜測著問:「平時,你怕你媽?」
「坐吧!」童曉燕勉強地指了指沙發。
余海心中著急,只好繼續打消對方的顧慮:「沒關係,你說吧,我們只是了解一下情況,絕不會輕易下任何結論。」
「但是,這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余海已從沮喪中跳了出來,頭腦敏捷地分析道,「假定這隻是一隻正常的小道具,那上面的指紋絕沒有被人抹掉的理由。何況那上面還有氰化物呢。」
余海問得很巧妙,但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楊明華回答得更圓滑,根本沒給余海一個明確的答案。
「啊!」三人又是一驚,尤其是余海,驚詫中還有幾分愧疚不安。「您去過現場?」他感激地問蘇鐵。
「跳樓!」余海暗驚,「為什麼?」
儘管歲月無情,在公安戰線這個特殊而無形的戰鬥環境中已奮鬥了幾十年的蘇鐵雖說已少了當年破「夜來香」奇案時的英氣,但隨著歲月的前進,反使他更多添了幾分智者的銳氣和老辣。此刻一見他大步入內,余海迎著那一雙銳目,頹然地說:「勘查中,我們疏忽了一個很重要的環節……」
「昨晚,你又去了醫院?」余海試探地問。
「請書房坐吧——」童焱小心翼翼地將余海領進書房,又隨即關嚴了房門。「出了這種大事,我哪能睡著?!其實,你們方才的對話我都聽見了。只是沒起來插言而已。」
他憶想了于玉朋面對童焱昏倒時的那雙漠然無視的目光。
3天前才換過來的號碼?而這號碼原來竟是火葬場的?!一時間,皮小安也被這意外情況怔住了。他不知道,花月仙是3天前還是換號後記下的號碼,倘若是3天前記錄的號碼,那麼花月仙所要聯絡的地方理應是火葬場而並非是南湖商場。
蘇鐵沒作具體回答,只說案情:「當時,你們都在後台作偵訊調査,舞台上已經空無一人。我不動聲色地繼續勘查,發現一隻被搣零零扔在幕側的酒盞。想到死者死前的戲恰好是醉酒那段,便將酒盞悄悄帶回局來,剛才出了化驗結果——」他將一張報告單推到余海面前,對著正待急切發問的皮小安做了個「暫停」手勢,繼續往下說:「『文革』前我看過這戲,也是花月仙演的,印象還挺深。勘查時我見酒杯扔在一旁幕側,就覺得有點奇怪。照理,出事後,台上應一直保持原貌未動,那麼,這酒盞應當掉在死者倒下的地方——鋪著厚毯的舞台上。可是,誰卻將它轉移了呢?這當然會引起我的注意。」
「你們家有熟人佐在劇場附近或在那附近工作?」余海沉思著問。

10

「在後台,誰都可能接觸這不起眼的小道具。那麼多人,調查、偵破範圍可大了。」余海露出了幾分困惑。「事業上,她已經功成名就,與任何人不存在競爭和威脅的理由;家庭關係嘛,雖不見得很融洽,但聽說也很平靜。至少,從沒跟童焱發生過公開的矛盾。而且近幾年,他們夫婦倆的政治地位都已大大改觀。只是……」余海頓了頓,本來還想將童焱在捂心倒下時竟吐出「糟糕」二字的疑慮拋出來,但想到自己那些不成熟的聯想,終於將話吞了回去。
「房子?!你做過調査了。」楊明華插話反駁道,「這首先就涉及她自己的利益嘛。你見過了,四房一廳。不在『人大』會上叫,她能有這住房條件?!整個團,只有她家由公家安裝了一部住宅電話。住在她樓上的人常說,公費電話私人用,晚上十一、二點還常聽她家電話鈴響呢。」
也許,這交往也只是于曉剛在記著養育之恩呢?恰恰花月仙在於玉朋的眼裡,只是個感情上曾背叛了自己的女人呢?
皮小安朝對方遞上了工作證:「能借電話用一下嗎?」
「童老怎麼樣?還好吧?」一見她流淚,余海忙關切地問。
見她不做回答,余海加重語氣說:「假若我告訴你,你媽媽死於謀殺,而謀殺她的兇手自始至終都在後台,或至少能隨時接近後台,你將作何感想呢?」
「喂——請問你找哪裡?」皮小安沉住氣,彬彬有禮地問對方。「您找什麼單位?」
余海心有所悟,忙問:「對方也是本團的演員吧?」
「什麼?氰化鉀?!」余海和皮小安幾乎同時倒吸一口涼氣,都被這三個字驚呆了!
沒有多餘的道具?
「哦?你看過了?有收穫嗎?」皮小安感興趣地問。
「好吧!雙管齊下——」蘇鐵敲打著桌沿說,「一邊調査被害人與童焱各自在發案前的去向,一邊將凡有可能接觸那隻道具杯的人進行摸底、排隊,從中找出兇手!注意——」
皮小安即刻接過話茬:「照理,這麼重要的專場演出,她絕不會因一般的小事在臨演出前非外出不可,何況她去得那麼神秘,連女兒都不願告訴。」
「看來,兇手是經過一番精心預謀,才採取這麼一個特殊的作案手法和地方。」余海又猛噴出口煙說,「居然就讓她這麼一個酷愛藝術事業的人猝死在舞台之上。」
「她一上場就倒地死了?」皮小安急切地朝自始自終在現場看戲的余海問了句。
「不用了!」一聲渾厚的男低音在門口響起,「我已經替你們補了漏。」
余海也取出自己的工作記錄本,開始清理自已的思緒。
「火、柴、廠!做火柴的工廠!」對方咬著夾生普通話說,「以前一下就打通了,這兩天怎麼回事?每次一接電話就撂話筒。」
「絕對錯不了,這印象我很深的!」楊明華語氣肯定地說,「因為這不是我們平時的習慣稱謂用語,所以我當時還有點愕然。」
「剛才曉燕提到過楊明華,」童焱似乎從一時氣憤中又恢復了理智,又緩緩地往下說。「其人城府頗深,恨花月仙也不假。這事她……她生前跟我說過,所以我才出主意讓她申請退出舞台,準備調戲校去教學生。」
「這跟破案有關聯嗎?」童焱賭氣似地說道,「散會後,我心裏悶得慌,隨便在大街上走走。」
外線電話很快通了,査號台的姑娘彬彬有禮地告訴皮小安:假定這兩組數字是市內電話的話,那麼它們分別是南湖醫院五官科門診和南湖商場一樓的電話號碼。
「當然也得罪過人,只是……」童曉燕又開始吞吞吐吐,欲說不說。
老曾加重語氣,一字一頓地告訴他們:「致死毒物是氰化鉀!」
余海定定地望著對方,等著她往下說。
來人是分管刑偵的副局長蘇鐵。
「花月仙對這事一直耿耿於懷。『文革https://read.99csw.com』斗『走資派』時,沒想到她被『造反派』整糊塗了,又將這樁往事檢舉揭發出來,這下不但成了她自己作風不好的罪狀,反過來還闖了大禍。」
她總不至於厭倦人生吧?!
「小皮呀,這說法我可不贊同喲。」蘇鐵語重深長地盯著眼前的年青人,面露不悅地說。「戰爭年代有多少二、三十歲的兵團長?!中央眼下也一再提倡要提拔中、青年幹部。假若都要等到老年才成熟,讓老頭子、老太婆們去挑大樑?!豈不是笑話!」
余海未在意,只是繼續說:「匆忙中,好象聽曾法醫告訴我,說您也到了現場。」
「唔……」余小安的一番話引起了余海的沉思。腦海中又不禁將整個發案過程仔細回想了一遍。驀地,他又搖了搖頭說。「不對!案發後他幾乎跟我同時出現在花月仙的身邊,而且從那以後,他的身影幾乎沒有離開過我的視線。照理,他沒時間和機會去處理那隻酒盞。」
余海猛吸一口煙說:「2點零5分,接到一位不敢出聲的神秘電話,不知是打給他們家中哪一位的?剛才回局途中,我去電信局查過,這電話是從距南湖醫院不遠的一家公用電話上打過來的。」
「不知道!」這回,童曉燕回答得更乾脆,「我做女兒的,從不過問父母的事。」

13

余海將這瞬間的變化看在眼裡,繼續不動聲色地追問:「怎麼樣?說說她跟同事之間的關係吧——」
剩下的是走訪那13戶家庭和調查那兩組數字——假定是南湖醫院五官科及南湖商場。
「但我們目前也無法斷定她去的地方就在通訊錄上。調査嘛,只是弄清她的一切人際交往而已。」余海吃完最後一口飯說。
「哦……不,」余海暗怨自己冒失,忙委婉解釋。「我只是按常理分析。因為剛才您也坦言你們關係幾乎不太融洽。」
童焱回到床上斜倚著,開門見山地說:「你的來意我很清楚,咱們也不用客套和兜圈子。能儘快破案,也是我們的心愿,做家屬的理應盡量配合。」
童焱又難堪地點了點頭:「你該見過,就是住樓下的那一位……」

12

跟余海比起來,皮小安的調査就太不順利了!
「會不會是另有別人幫他抹掉指紋的呢?」皮小安又提出條新異路,「這案子也許是數人綜合作案,由幾個人來聯手共同完成的?比如正象那位著名女偵探小說作家阿……阿加莎寫的那部什麼……」
「哦……」余海理解地點了點頭。突然間,他有點怦然心動,一個意外而大胆的聯想在他的腦海中驀地竄了出來。
一天的奔波使皮小安又累又乏,看看天色已晚,毫無收穫的他只好沮喪地回到刑偵隊。
頓時,余海和皮小安的大腦都如高速運轉機似地迅速分析著這令人意外萬分的結論,但一想到先前的種種分析,兩人幾乎又在同時否決了花月仙自殺的可能性。
被突然關在門外的余海正欲下樓,猛聽到背岩一聲輕喚,他回頭一看,門又開了,滿面病容的童焱正扶著門框站在自己眼前。
哦,不對!他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這仇恨沒必要等過了幾十年再來發泄!
「不行!」楊明華肯定地說,「這一點,我們的後台紀律很嚴。特別是重大的演出活動,我們通後台進出的小門和通道都有專人守著,連劇場工作人員也不準進。哪怕是記者採訪,也只能在演出結束後進行。」
這擲地有聲的分析和結論,同時震撼著他們的心房。大大小小也聽過、見過、辦過許多疑難大案的他們,可竟然破天荒遇上一樁死者在台上被當眾謀殺的怪案。
「就這麼簡單?」余海嘆氣問著,打火點燃了香煙。
聽完這番介紹,余海對被害陡添了幾分敬意,也更加堅定了儘快破案的決心。
「沒關係,說吧,也許對我們破案有用。」余海不動聲色地催促,「何況,你是團長,更應該向我們介紹情況嘛。」
「余隊長——」
童焱艱澀地說:「她在跟我結婚之前,曾有位青梅竹馬的戀人。而且我估計感情一定很深,睡夢中好幾次叫著對方的名字哭醒過來。我問過她幾次,她都用經常一起配戲、夢中一起演戲這些理由搪塞了我。我將信將疑,未多加追究,直到『文化大革命』……她自己親口在批鬥大會上作了交代。」
「不錯,你忘了她在演出,而且還是《貴妃醉酒》!」蘇局長帶著幾分批評的口吻邊說邊在空著的椅子上落了坐,「她叼過的那隻小酒杯上抹了氰化物。通過唾液的作用,兇手的目的就達到了。」
楊明華忿忿搖頭:「不清楚。後來只聽人傳說,她罵童曉燕:『要沒你,我還不至於活受這幾十年罪呢。』」
皮小安也匆匆翻看了一遍通訊錄:「按理,她這種名演員應該交遊較廣。可這上面記錄的大多是政協、人大、文聯、文化廳這些與她事業有關聯的機關團體。寫有人名的地址僅僅十來處。你說,奇不奇怪?」
將那隻專用酒盞藏匿,再將那隻抹上氰化鉀的替用酒盞偷偷帶上台,再讓人在情急中自然換上去。這是深懂專業知識和內情的精心策劃。看來,事情又並非那麼簡單。
余海將他調查得來的情況詳細地告訴了皮小安,然後點燃一支煙望著對方,等著聽聽眼前這位老同學的意見。
「案子破不了,絕對不放假!」余海沖皮小安的背影補充道,「抓住兇手,才能睡大覺!」
余海騰地站了起來:「對!你說,她死前在幹什麼?」他雙目倏地明亮,緊盯著皮小安反問。
「在醫院一醒過來,他就讓我打電話給他們葯研所,」童曉燕偷瞥了一下緊閉的卧室房門,悄聲說,「讓他們去車接回家了,」
今天的童曉燕已換上一套素黑西服,一隻潔白的髮夾將長發全夾在腦後,這打扮使不足一米六的她愈顯纖巧秀麗、楚楚動人。此刻,她雙眼通紅、容顏蒼白,一見余海,淚水又開始溢出了眼眶。
一見皮小安瞪著漂亮的豆莢眼呆立在自己對面,那位商場負責人又不耐煩地追問了一句:「你究竟是找火葬場還是找我們?」
「作為演員,花月仙與醫院五官科有聯繫還說得過去。」可是一會兒,皮小安才沉思著問余海,「她與商場聯繫幹什麼?去購物?還是有熟人在那兒工作?似乎又都不象……」
「哪是這回事。」童焱酸澀地答道,「那時她年輕漂亮,成名又早,被當時的文化局長看上了,強壓著讓花月仙嫁給他。而月仙嫌那傢伙已經40多歲,在鄉下還曾有過老婆孩子,當然死也不肯。不過,我估計最主要的還是因為跟于玉朋的感情。於是對方就以開除二人公職、斷送二人的藝術前程來作為威脅。這『殺手鐧』令月仙害怕了,她為了保自己的工作和事業,我想,更重要的還是為了保住于玉朋不受傷害,她選中我來與對方抗衡。對方終究沒能拿她這位年輕的名演員怎麼樣,我卻無緣無故地成了犧牲品,五七年被那傢伙告了一黑狀,成了大右派,冤枉受了幾十年洋罪。」
天老爺,原來是這麼回事!皮小安跟對方說清換號的事後便啼笑皆非地放了話筒。
「作為一名合格的偵察員,一定得有相當豐富的知識面才行。說起來,這次也難怪你們,眼下的年輕人中,有幾個懂得傳統戲劇?!」蘇鐵知道這幾位年輕人用不著重鎚,便忙換了口吻,將話題又迅速回到案情上來,他接著說,「從目前已知的線索看來,我認為這起大案不同於簡單的暴力犯罪,顯然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一場高智力的犯罪。」
楊明華跟過去關上房門,邊沏茶邊發著牢騷:「劇團真是是非窩,閑著沒事便造謠!」
「提提神吧——」皮小安大大咧咧地在沙發上攤成個「大」字形落了座,又順手拋支香煙給已成為自己直接上司的老同學說,「物證檢查一無所獲,死者所用過的東西及那杯參水都未發現有毒物質,也沒有任何其他外人的指紋。還有……」他略—遲疑,困惑地聳了聳肩頭,才皺眉說下去。「所有的人包括死者女兒童曉燕在內,都壓根兒猜不出在這場重要的演出前,死者究竟去了什麼地方?」
童曉燕敘述道:「楊明華是工農兵大學生,學化工專業的。因為他愛人馬艷艷在我們團當演員,所以他通過關係從外地調進了我們團。九_九_藏_書前任團長沒辦法;只好將這位工科大學生安排搞辦公室那攤子工作。改革中,文憑突然成了選撥領導幹部的金字招牌。楊明華儘管是工農兵學員,只算大專學歷,可在我們這文化程度普遍偏低的戲劇團體已經是鳳毛麟角的稀罕角兒了,再加上他年輕,又是黨員,所以上頭就讓老團長離了休,我媽和于伯伯任的副團長也被換了下來,楊明華便成了我們的一把手,另換兩位與楊關係不錯的人擔任副職。媽媽為這事拚命地反對,她說楊明華完全是戲劇的門外漢,怎麼能領導好一個劇團?為這事,她多次找文化局反映意見,建議換一個懂業務的中年同志上去。可是……」童曉燕長嘆了一聲,「團長的烏紗帽還是在楊明華的頭上生了根。為這事,楊明華記恨媽媽,儘管表面上不敢得罪她,可暗地裡沒少給她穿過小鞋。比如這次媽媽的專場演出,他就明拖暗頂,不太支持。」
作為刑事警察,皮小安沒少跟火葬場打過交道,但他當然不知道火葬場究竟擁有多少台電話,他只憑著記憶,給熟悉的保衛科長打通了電話。對方一聽這事,便忙在那頭連聲否定,他們單位從未用過這個電話號碼,最近也沒換過任何電話號碼。這下,連那位商場負責人也跟著傻了眼。「那才怪?一天到晚有人打電話來問。不信,您再坐半個小時試試……」
「真沒想到啊。」余海義憤地說,「真卑鄙、真無恥!」
「我爸媽的去向?」童曉燕打個寒噤,帶有反感情緒地反問,「你們不是問過好幾次了嗎?要知道,我不早說了?!我實在不理解,這事跟破案有什麼關係?!」
「沒……有。」童曉燕竟一愣,猶疑瞬間后才吱唔著答。
余海很理解局長的苦心。這時,老局長的直率批評令他有點面紅耳赤,便忙朝皮小安使了個眼色說:「你小子馬屁拍錯了地方,讓局長抓住了話柄。其實,咱局長是變著法子在罵我哩。當時,我確實忽視了那個特殊的發案現場……」
童焱火氣漸漸小了些,以沉默來代替了回答。
「真是千古罕見!」皮小安咬著牙說,「兇手居然當著全場觀眾的面,在眾目睽睽的直接注視下將她殺害了!」
余海聽完哈哈大笑:「聽岔了音,怪誰呢?!火柴廠、火葬場……」突然,他笑聲頓斂,皺眉自語著:「花月仙是否也聽岔了呢?也許她恰恰問的是火葬場,而別人偏偏將火柴廠的號碼告訴她了呢?!」
童曉燕想了想,有點猶疑不決地說:「在這次機構改革中,她因為竭力反對楊明華出任團長,可能結下私怨,但我想這總不致於成為媽媽的死因吧?」
余海打斷對方的話說:「是呀,只有儘快破案,才能告慰死者的冤魂。請你再仔細談談花月仙死前幾天的情況吧。比如說:外出、會客、信件、還有沒有打到團部找她的電話……」
「嗯。」這回,她倒挺爽快點頭。「我們家是嚴母慈父。」大概是想到母親已經離開了人間,童曉燕的淚水又溢出了眼眶,她沒再往下說,彷彿是不忍心再去評價母親的是與非了。
童眾說:「我想,一般人作案害命,按常理分析,無非是因為錢、權、情、仇或負氣爭鬥。錢、權,對她來說,根本不存在。她已是『下台』幹部,也無意跟別人爭權奪利。這次搞告別舞台演出,說白了,也是她心灰意冷的表現。她想早點退出舞台,以後只帶帶學生算了。所以說,她這人,既不會成為別人上爬的障礙,也更不會因為她的存在而成為別人的威脅。至於錢,我們倆的工資都不低,曉燕工作也早,家裡老人都已不在,我們再無別的負擔,她本人也很節儉。儘管我們在經濟上的確比一般人都寬俗,但法定繼承人是我和曉燕,為錢害她,幾乎也無理由。那麼……」他突然難堪地住了話。
楊明華居然紅了眼圈:「說真的,我心裏也很難受。別說是一個團的多年同事,花老還是我愛人的老師,手把手教過她的戲哩。為這,我那口子都哭過好幾回了……」
「沒關係!只是打攪您休息嘍。」余海說著又轉身跟童焱進了屋。一看,童曉燕已回她的小房去了。
余海無聲無息地站到正在發火的楊明華身旁。這時,楊明華叼著支煙坐在辦公桌前的圍椅上,正面對一個誠惶誠恐的中年人發火。揚頭一見余海,他立即將怒容強行換了個無可奈何的笑臉:「余隊長,你聽聽,真氣死人!」他毫不避諱地向余海訴說,「今早我一上班,就聽說全團傳開了謠言,說花老的死是因為我們新領導班子壓制她的緣故!你看看,這簡直是在趁機攪混水,發泄對改革的不滿!」楊明華盯著已換上全身警服的余海突然住了腔,跟著便長嘆一聲,忙起身讓座沏茶。
果然,童曉燕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知道!我問過她,爸下午到哪去了,她賭氣地要我別管。」
頓時,只見童曉燕驀地一震,僵立在余海面前。那臉上的表情有驚有怒,有羞有愧,在頃刻間竟變得複雜萬分。她抬眼看了看余海,淚水又猛如斷線珍珠一般地滾落下來,接著「砰」地一聲便將余海關在門外了。
「哦,」余海看著童曉燕,立即直截了當地說明來意,「不用驚動他,我只是來找你了解、了解情況。」
「我?!」楊明華一愣,隨即尷尬萬分地搔了搔頭皮,訕笑著解釋道:「聽說她死於中毒,我一急,就理所當然地認定是謀殺了。何況……」楊明華看了看余海,吞吞吐吐地說下去。「論理,花老人不在了,我不應該議論她的不是……」
走?隨便在大街上走到夜深?余海自然不信,但也無法再追究下去,只好帶著這一系列啞謎離開了童家。
那中年人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
余海敏感到了什麼,忙鼓勵對方:「沒關係,您儘管說吧,需要保密的,我們一定保密。」
「喂,麻煩您說普通話好嗎?」皮小安靈機一動,忙說。「我這兒聽不太清楚。」
「不對!」他想了想說,「我們眼前只有通過外圍調查和摸清內部關係及人事糾葛這兩個方案同步進行。否則,現場那麼多人員,兇手卻連指紋都沒留下一個,咱們大海撈針,到那兒去找?」
老局長的眼中露出一絲狡黯的目光。
「哦?」余海與皮小安面面相覷地愣了片刻。
「不錯!」余海指著那本攤放在桌上的小通訊錄說,「真想自殺的人,也不會隨身還帶著它,絕對沒這個必要了嘛。」

09

楊明華火上得快,氣也消得快,聽余海這麼一解釋,又「噗」地一下笑出了聲:「幸好我找了位演員當老婆,一天到晚表情豐富,要真象你們這樣,誰受得了?!」
「不僅如此,」童焱黯然地說,「他總誤以為花月仙是因選擇而跟我結婚的,他有種被拋棄的感覺。其實,這苦衷只有我最清楚。」
「我想,你媽不會自殺;當然,兇手也不會是你父親。」余海竭力打消對方的顧慮,「但是我們的破案工作卻需要了解各種細節來進行分析,推理,從中找出與案件有關的內在聯繫。」
「年齡我可說不上,反正不會很老,也不是小女孩吧。至於口音……是普通話,但不很標準,我也沒多問,立即叫了聲花老。」
對方一見工作證,頃刻間換了態度:「哦!公安的,來查案吧?常聽說火葬場出什麼稀奇古怪的案子哩。」她自作聰明地說著,很熱情地指了指那部暗紅色的電話。
「你說對了,是他殺。」余海簡潔地回答。
童焱的直率倒令余海有點意外和吃驚。他坐下來,只定定地望著對方,靜聽他說下去。
「小童!」余海悄然落座,儘力使自己不帶職業性的腔調,「對昨天你父母的去向,你能否提供點什麼線索?」
「我去技術科,你們慢慢想吧。」老曾邊走邊說,「一台的『嫌疑犯』,看來還得先分析、查找作案動機,才能理清亂麻,找到兇手。」
「好吧!」楊明華朝房門瞥了一眼,壓低聲音說,「她這人生性自私、冷酷,怎會捨得自殺呢?何況她早已功成名就,曰子好過得很。」
童曉燕又是一震,面一紅,避開余海的目光答道:「我媽不要我給她配戲。我等她化好妝,喝了口參水后便離開了後台。她要我坐場中看,平時,她對我要求很嚴,希望我能在藝術上接她的班。」
常識告訴他們:氰化鉀是劇毒物質,一般在服毒后一、兩分鐘內就九-九-藏-書會死亡,哪怕服用的劑量極少,也只可能延緩一丁點兒時間。
「姜還是老的辣!」皮小安由衷地說,「我們就忽視了這些細節……」
皮小安話未落音,虛掩的房門被吱地推開,法醫老曾拿著一疊報告單走了進來:「屍解結果出來了,胃內容物與童曉燕說的相吻合,未發現任何異常物質。可是,」老曾盯著年輕的新隊長頓了頓,故意賣關子似地來了句反問,「你們猜,致死毒物是什麼?」
「那倒不一定,」童焱竟搖了搖頭,大度地說,「後來,她冒著風險替他撫養兒子的舉動至少可以抵消他的一些仇恨。何況幾十年過去了,今天再來害她,理由也不太充分。但是,人心難測,既然月仙是被害死亡,我還得將情況吿訴你們。何況,這事團里的老人全知道,與其讓你們在調査中去聽別人說七七八八,還不如我自己如實而客觀地將他們這段隱私說出來供你們作些參考。」,「以往你們兩家的關係怎樣?」余海進一步問。
「那麼,童老,您恨她嗎?」余海突然提出另一個問題。「她的那段戀情是否影響你們的婚姻生活?」
童曉燕紅著眼圈繼續說下去:「原來我們團只有幾排破舊的小平房和一棟不象樣的辦公樓兼排練場。後來全靠媽媽找省委領導反映、多次在人大會上呼籲要振興戲劇事業,要改善演職員的工作和生活環境,這才由財政撥款,讓我們全搬到這新建區來嘍。」
「情殺不能成立,我看仇殺的可能性倒有。」見余海沉思未語,只一個勁地抽煙,皮小安又繼續說,「那位堂堂的大團長楊明華是否將她當成某種障礙而除掉呢?要知道,一名真正的政客,是不惜動用任何手段的。」
「可不是,我剛才正在找人了解!」楊明華朝房門努了努嘴,「可誰也說不清楚這謠言的起源,查來查去是張三聽李四說,李四聽王五說,王五又聽劉六說,嗨!」楊明華氣得在桌上拍了一巴掌。「查到最後,說不定還會講是聽我楊明華說的呢。」
這對老夫妻感情上肯定有無形的裂痕!余海暗暗分析著,繼續問下去:「那麼,你媽呢?她離家之前究竟怎麼說的?至少總會說個大概去向吧?」
「局長,酒盞上留下指紋沒有?」皮小安滿懷希望地等著回答。
聽完楊明華的敘述,余海立即沉思開來。按照楊明華所說,酒杯上至少應留下楊明華、「小太監」、未知名的兇手以及花月仙本人的指紋。可化驗時,除了邊緣上那點未被抹掉的氰化物外,指紋卻全被抹得乾乾淨淨——包括最後在台上接觸酒杯的花月仙!這就足以說明當花月仙暴死、後台混亂之際,有人偷偷處理了這酒杯。
童曉燕避開余海的目光,沉思片刻才說:「我爸一早出去開會,直到吃晚飯還沒回家。這些,你們不都知道了?」
老曾說出的結論,不亞於在室內扔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你是否該去值班室睡一覺,清醒清釀腦袋?」皮小安氣得挖苦余海,「當時,你不正在劇場看她演出么!」
「對楊明華的人品不能憑單方面的介紹,就輕易下任何結論。」余海提醒著說,「而且就他們之間的私怨問題,童焱說得也很客觀,他認為這種恩怨不足以使楊明華大動殺心。因為團長的帽子本身已經到了他的頭上,而花月仙卻又已宣布退出舞台,甚至也已提出調離京劇團去戲校當老師,作為一名新上任的領導,有什麼理由去冒這種可怕的風險呢?」
皮小安起身抓過通訊錄:「咱們這個窮隊,窮得連本號碼薄也沒有。這樣吧,乾脆馬上找查號台問問,請他們幫忙查査。」
「是呀,這個作案動機究竟是什麼呢……」余海沉思著,拿出瓶「風油精」往額角上來回抹著。「依我看,還是先重點調查花月仙死前的去向,說不定能從中發現點什麼。」
她跟火葬場聯繫幹什麼?
「我想,情殺不能成立。」皮小安不假思索地說出自己的意見,「既然這件秘聞團里老人誰都知道,這幾10年當中他倆都相安無事,有什麼必要到50多歲再來場情殺呢?」
余海將酒杯的事兒告訴了對方,並請他立即弄張昨晚後台的所有人員名單給自己。
余海黝黑、粗獷;皮小安卻白晳、清秀。儘管兩人外表上有著極大的反差,卻都是愛啃硬骨頭的業務尖子。作為同班同學,自從二人在職務上拉開明顯差距之後,皮小安卻依然兢兢業業地乾著自己的那份大案、重案組組長的工作,而且也毫無怨言和私心雜念地成為余海的得力助手,這點很令蘇鐵欣賞。反過來,他對眼前這對他所器重的「哼哈」二將,倒更多了幾份從嚴的要求。
假定兇手是楊明華呢?
「牡丹是花中之王,恐怕是樓下那人送她的禮物吧?!」童森冷冷作答,「也真沒想到,她將他們都同時打進了『死亡檔案』。」
南湖醫院五官科的情況卻恰恰相反,全科室的醫護人員不僅都認識花月仙,也還都認識他的女兒童曉燕。她們母女倆都在那兒治過嗓子。但,花月仙被害的當天沒有去過醫院。
13戶人家也很單純,多是已退休在家的文化系統原來的老領導及花月仙的生前熟人。
他們之中究竟是愛是恨?!余海一時之間還無法理清這一團複雜如麻的感情,只好擱下這一系列疑團而繼續尋求其他幾個謎底。
「他媽的電訊局真缺德!好好的要調整什麼線路?!3天前將一個火葬場的號碼換給我們?一天到晚不斷地有人打電話來:『喂一一火葬場嗎?』你說,氣不氣死人?!」那位矮矮胖胖的中年婦女嘴裏不乾不淨地罵著,彷彿眼前的皮小安是這事件的罪魁禍首似的。
皮小安拿著剩下的兩組數字思忖了片刻,決定先去就近的南湖商場。誰知到商場一提及電話號碼,那位接待他的商場一樓負責人就沖他莫名其妙地發開了牢騷:
「是呀,她在演出!可我真笨——」余海氣得往自己腦袋瓜上狠拍了一掌,「演出接觸的是什麼?唯一的只有道具。可我竟忽視了這個特定環境和特殊性,幹嗎不將她所接觸過的道具全檢查一遍?」
「怪就怪在這裏,」余海聲音沉重地說,「當時,她已在台上表演了10來分鐘啊。時間證明她是在表演過程中被當眾謀殺的。」
「酒杯?」楊明華傻眼了,那張紫膛長臉愈發漲得通紅。「那是我親手遞去的啊。」
話未落音,電話鈴便驟地響起,她拿起話筒一聽,忙朝皮小安遞過去,衝著話筒就大聲嚷著:「你聽聽!可不是,又找火葬場!」
「對!」楊明華肯定地說,「她用的稱謂是女士」
事情很簡單!
「這也不盡然,」童焱頗有感觸地反駁,「每個人對另一個人的了解,也許都只是一個側面。何況象我們這種夫妻呢。」
這個令他不快的想法又驀地浮上余海的心頭,他死死地盯著對方,幾乎想從那張長臉上找到答案似的。
他們早聽局裡人說過,10年前,就在那座風景秀美的市郊醫院發生過一樁離奇古怪的疑難大案,局長蘇鐵也就因為破了這樁奇案的原故,從公安系統的「明星」而一躍成為當時南湖地區的知名人物了。這時,皮小安見余海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他又接著說了句:「這案子,該不會又涉及那個醫院吧……」
酒杯?楊明華?
「年齡?口音?」
「可不,誰也說不出這位看來早已功成名就的藝術家有自殺和被殺的任何可能因素。」皮小安雙眼也不瞧余海,只一個勁地邊抽煙邊說。「像她這麼一位熱愛事業的知名藝術家,絕不會讓自己倒在最後一場公演之中。何況,她根本沒有自殺的徵兆!她希望的只是演出成功、希望的只是功成身退。真要自殺,她也絕不會再帶杯參水去喝著提神。」
「那麼,投毒方法呢?」皮小安有點按捺不住地說,「參水及她所有的接觸物都化驗過了。何況,就在那麼短短的瞬刻間!要知道,就在那一兩分鐘內,她本人一直在台上表演,這簡直如神話般不可思議!任何人也不可能當眾將氰化物塞進一個正在表演的演員嘴裏。」
那麼,這就意味著,花月仙是在舞台上被人當眾謀殺的!
余海停下筆,將「死亡檔案」的事告訴了皮小安,看看對方那正在認真傾聽的目光,又接著往下說道:「一回局,我先去了趟技術室,鄭大姐說這四個字很明顯是出於花月仙的手筆。而那日記本上的『楓』字,卻是童焱寫的。童曉燕沒回家,小王只好又找到楊明華,要了一九*九*藏*書張童焱幫花月仙寫的一張申辦個人公演的報告帶回來送給技術科作筆跡鑒定。那個『楓』字,就依照這張報告的筆跡來作的鑒定。」
「《東方快車謀殺案》!」余海一氣接過來說,「要真是由數人綜合作案,首先我們還得從死者本身的人際糾葛入手。我馬上去火柴廠再詳細了解、了解。你先吃點什麼填填肚子,然後還是去京劇團清理一下死者遺物。我接著再去童家,怕被那位『小花月仙』轟出來。」余海苦笑著吩咐皮小安。
見氣氛有所緩和,余海又繼續將話題拉回:「你想想,兇手在案發後還留在後台,說不定還在自己身邊大搖大擺地出現過,這滋味好受嗎?!就你這當團長的,心裏也不舒服吧?」
距掛著「團長室」的房間還足有2米遠,余海就聽到楊明華那獨特的大嗓門在發火:「造謠!簡直是對改革的誣衊!」他幾乎是在吼叫著說話。
余海又試探著問:「你父母平時感情怎樣?」
「啊!」楊明華倒抽了口涼氣。
一個無形殺手!居然在一個台下有上千觀眾、台上有眾多演職員的人群中來來回回地作了案。
「您要能再補充點情況,當然更好。」余海懇摯地說。「作為夫妻,您了解的情況應該更詳細、更全面。」
「『死亡檔案』?!」童焱凜然一驚,用抖顫的手取出裏面的東西一看,面色更變得蒼白。「這東西怎麼會在她那兒?」他指著那本日記本告訴余海,「這是我前妻送我的定情禮物,一直被我鎖在抽屜里,不知怎麼到了她的手頭……」
「我知道。」余海理解加同情地點了點頭,「但是作為被害者的女兒,你理應儘力配合和支持我們,希望能儘快破案吧?」
童曉燕息事寧人地搖了搖頭。
童曉燕黯然神傷地搖了搖頭:「當時她臉色很不好,我勸了幾句讓她別去,她不聽,我再沒敢多問。她只說那地方離劇場很近,她到時直接去劇場化妝,讓我將演出用品帶著跟車去劇場。」
余海一看蘇鐵的眼神,才猛地一聲苦笑,匆匆將整個案情向局長作了簡要的彙報,然後才接著皮小安方才的話題說下去:「還有童焱的外出,同樣是那麼神秘。現在,死了的不會說話,活著的卻死不願說。那麼,我們的第一個行動,就是要找到這兩個謎底!」
「通過外圍,再將線索引回到京劇團來吧。」皮小安回過神來說。「你在京劇團那邊呢?不至於也跟我一樣,一無所獲吧?」皮小安悻悻地問。
「那麼,跟劇團同事之間的關係呢?你該知道吧?比如說,跟誰吵過架?結過私怨?等等?」
說完,蘇鐵的目光在余海和皮小安的臉上停注了片刻。
余海,作為「文革」后警校的第一批高材生被分到南湖市公安局后,在不知不覺的忙碌中竟已幹了10年。從一般刑警到最近被提為大隊長,這10年中,他曾多次立功受獎,也因此而成為南湖市公安系統被提拔得最快的年輕幹警之一。但卻沒人不服他,就連資深的老隊長——現已肩負副局長重任的蘇鐵也對他特別欣賞和器重。乍看上去,余海僅顯得穩重和踏實而已。但一旦進入工作之中,面對那些疑雲密布的種種疑難大案,他才在一種無聲的忙碌中露出種超常的智慧和果決。所以,連他警校一同分來的同窗好友皮小安也不得不對他佩服萬分。這時,他剛一踏進辦公室,便將花月仙那本通訊錄從包中取出,準備連夜仔細研究一番。誰知還不到五分鐘,留在現場的皮小安便緊跟著也進了屋。
「內在聯繫?」童曉燕目光驟地變得痴獃、驚恐。余海看在眼裡,仍不露聲色地等著她回答。
「哦?!」皮小安也氣得猛地摔下剛接上火的香煙,恍然大悟地跳了起來。「真是的!偏偏我們都忽視了他媽的道具!」
幵門接待他的是童曉燕:「找我爸?」她嘶啞著嗓門輕聲發問。
為了節約時間,他先將41個地址進行了清理,本市的只有27個,其中有14個是機關單位。他按照通訊錄上的號碼一一打了一遍電話,14個辦公室的答覆全都一致——在出事那天,誰都沒有見過花月仙!
是自殺嗎?
「什麼?她是說女士?」余海插問。
余海:「能否請你說詳細一些?讓我們作些客觀的了解。」
于玉朋!余海證實了自己的猜想和分析。
「不會吧,」皮小安端起茶缸,「咕嘟嘟」一氣喝下大半缸涼茶才接著說,「京劇演員的話一個個是字正腔圓,哪能岔那麼遠呢。何況她演出前去火葬場幹什麼?!」
「可不,我說過她這人自私、冷酷嘛。」楊明華忿忿不平地輕哼一聲,卻很快又用嘆氣聲掩飾了自己的情緒。「她對女兒豈只是嚴厲,簡直是嚴酷!小童跟她媽的性格大不一樣。她軟弱、膽小。就這麼一個寶貝獨生女兒,二十八、九歲的大姑娘可在家還老受她媽的氣。聽人說,上個月不知為什麼事,罵得她直說要跳樓,被她爸好歹才拉住。」
「噢?」余海趁機試探性地反詰對方:「昨晚在現場,我只說她死於中毒,並未下任何結論說她是被人謀殺。可是,」他意味深長地盯著楊明華說,「那『謀殺』二字我倒是聽你第一個說的啊。」
「自私?!」余海頗感意外,「聽說她還敢於為民請命嘛,比如你們團的房子……」
「『死亡檔案』!好恐怖的名字!」皮小安大發感慨,「看來,死者真是個充滿恨心的女人!」說完,他又學著余海先前的腔調反問,「就這些?」

11

死者是在臨死前的一、兩分鐘內服下了致死毒物。當時,她正在台上表演。面對的,是眾人千目。
這回,童曉燕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媽雖然性格有點乖癖,但她是名演員,又是省人大代表,平時大家都很尊重她,所以跟一般同事都沒有什麼衝突。何況她還有功于團里,許多人還挺感激她呢。」
「你是說,對方稱花月仙既非是同志,也不是什麼平時那種很有禮貌的尊稱花老,而是稱女士?」余海盯住「女士」二字又重複問了一遍。
「忘了告訴你,」童焱坦然地說,「我原來結過婚,對方出了國。」不知為什麼,他本能地隱瞞了丁錦楓回國之事——特別是時間上的巧合。
「唉!這可一下子說不清楚。」楊明華長嘆了一聲,「劇團嘛,比什麼單位都複雜!你問理由?什麼理由?許多事不用理由!」楊明華繼續發著牢騷,並未作正面回答。「僅一個晚上,全團就傳開謀殺的消息啦!」
「沒有!」蘇鐵搖了搖頭,「很顯然,有人趁亂將杯子作了處理。那一丁點殘存的氰化物可能是因為慌亂、緊張的緣故沒抹乾凈,否則我們化驗時也只可能是一隻乾淨的小道具。」
「好吧,只有弄清死者身上的迷霧,找到作案動機,那時,我們才可以吃飽睡足去抓案犯!」皮小安發狠地抓起了公文包。
「不想吃,人都快氣死嘍,哪有情緒吃飯。」皮小安「啪」地一聲將公文包扔到桌上,三言兩語地說完了一天的調查情況。
「怎麼,你爸回家啦?」余海有點意外。
皮小安的牢騷引起了余海的深思……
「這個……」楊明華頓了頓,「可不太清楚。因為花老幾乎沒有答話,不過看樣子很吃驚,臉色也很不好看。後來,她『叭』地摔下話筒,也沒跟我說什麼,便飛快地離開了辦公室。看得出,她很激動。」
這目光令楊明華來了火:「你懷疑我?是不是?!我有這必要嗎?!工作中有分歧是必然現象!即使有利害衝突也無深仇大恨,用得著去送她的命嗎?!難怪團里人是那麼說,連你們公安機關都用這種目光看我。」
「在對她的人際關係未作調查之前,我們還很難斷然下任何結論。」余海沉吟著點點頭說,「但不管怎樣,她這兩位聯繫人、也許是單位吧,都有點神秘啊!你看——」說著,余海又稍稍挪動了一下身軀,用指尖輕輕敲打著那兩串孤零零的數字說下去,「那四十一個通訊處都寫得很詳盡,唯獨這兩處是兩組獨立的數字。」
余海手中的鋼筆隨著楊明華的敘述在筆記本上飛快移動著。等到楊明華住了話,他的筆也立即停止了移動:「你們演出活動中,一般外人可不可以進入後台?」他停筆凝視著楊明華。
「對了!」余海猛擊一下桌沿,急切插話,「天一亮,你就叫幾個人去分頭調查!她既然帶著這本通訊錄出去,說不定她要去的地方或需要找到的人九_九_藏_書物就在這個小本子之內。而且,」他將一直夾在手中的香煙點燃,繼續往下分析。「這絕不是她常去的熟悉地方。她是怕自己忘了地址或電話號碼,才帶著這『備忘錄』出去的。」
「是呀,這就越發令人奇怪了。」皮小安點頭附合著,又將話題拉了回來。「有什麼更重要的人、事迫使她在公演前還匆匆去走訪一趟呢?甚至連拖到演出后都不行……」
童焱說得入情入理,余海聽得連忙點頭:「好,好,您別激動,慢慢說吧。」
「回來啦,有收穫嗎?」正在狼吞虎咽地吃著晚餐的余海忙著告訴他:「快去!食堂還沒關門,先吃飯,等會再碰頭吧。」
「也許與她性格有關吧,」余海分析著說,「聽說她比較內向、孤僻,根本不太與外界多打交道。」
簡直不可思議!
「服了鎮靜葯,剛睡著。」她那雙淚水盈盈的大眼瞪著余海,彷彿在下逐客令一般,「醫生說盡量讓他少受刺|激、少會客。」
此刻,昨天下午母親離家時便哽在心頭的疑團再度浮上童曉燕的心頭,但她不敢說,只是心慌意亂又心痛地搖了搖頭。
「喂!」皮小安打斷他的沉思,頭也沒抬地邊抄邊問。「你後來跟車去京劇團有收穫嗎?」
「他們一個名小生、一個名旦角,免不了常在一起配戲。工作上的接觸,我就說不清楚嘍。但在家庭生活中,儘管一個樓上、一個樓下,卻從不往來。但兩家孩子關係不錯,走得挺勤。畢竟都是花月仙帶大的,孩子之間,有種姐弟之情。」
道過謝后,皮小安匆匆趕到火柴廠,那邊的答覆幾乎在他意料之中:誰都知道大明星花月仙,但誰也沒跟她打過直接的交道。
「走!」余海立即起身,「東西都封在那兒,馬上再去現場——」
受罪?幾十年?母親竟會對獨生女兒罵出這種傷感情的話來?余海獃獃地回味著這話的含義,又默默地點燃一支煙。
「好,你休息吧!」看看差不多了,余海便起身告辭,「有什麼情況請隨時跟我們聯繫。噢,」突然,他出其不意地何童曉燕:「小童,你爸那麼瘦,那件毛衣不是給他織的吧?啊?」他笑了笑,接著在門外站定,用雙眼死死盯著對方。
「謠傳的來源呢?」余海順著他的話題問。
「對不起,出了這樣的事,孩子情緒不穩定。請進來再坐會兒吧!」童焱歉疚地解釋著。
「前妻?」余海深感又一意外,「您……」他不知怎麼問才好,只用一雙深究的目光望著對方。
童曉燕無聲地點了點頭,用淚眼獃獃地望著余海。看來,眼前這位29歲的大姑娘壓根兒不像當代的開放型女性。此刻與其說她是深陷在悲哀之中,還木如說她更像一隻依人小鳥一般,悲痛中露出副可憐無助的柔弱。
「這手絹,您見過嗎?」
「找我?」童曉燕搓弄著一塊小手絹,又帶著一種可憐巴巴的哭腔說,「我能知道什麼呢?眼下,心全亂了……」
「有道理,」皮小安抓過紙筆開始抄寫,「外地的不算,我只將本市的抄下來,天亮就去一家家調査。」
「童老,昨天下午您究竟去了哪兒?」他小心地將話題又拉回童焱身上。

14

「要真那樣倒還算是報應呢。」童焱恨恨地說,「當時于玉朋也被當成『戲霸』、『黑權威』在挨批鬥,是她的妻子受不了,一聽自己的丈夫跟別人如此深愛過,一氣之下早產了,又因產後大出血送了命。據說當時于玉朋聽到這噩耗時,大罵了一聲『花狐狸』便昏過去了。」
他們的答覆也都一致,每個家裡的所有人都說,不僅昨天沒有見過花月仙,就在最近大半年中都未見過她的影子。一下子出了這種事,大家都很意外,也很悲痛……
「那麼,你媽應該知道你父親的去向?」余海將話題很巧妙地誘導到自己的來意上。
「這上面記錄了41個通訊地址和電話號碼。可奇怪的是,最末記下的那兩個卻既沒有人名、也無聯絡地址,嚴格說來,僅僅只是兩組簡單的數字而已。我剛回來,只粗粗看了一遍,還沒來得及研究它呢。」
「是你?!」這回,連刑偵隊長也吃驚不小,「怎麼回事?照理,這活兒是由舞美人員乾的吧?」
「女性!」楊明華爽快地回答。
「火葬場!」對方瓮聲瓮氣地說。
還有,楊明華極力否定花月仙自殺的可能,按照常理分析,這絕不符合作案者的心態!真偽莫辨之中,余海繼續問楊明華:「聽說,她平時對女兒很嚴厲?小童很怕她?」
「既然有感情,為什麼不結婚?」余海不解地問。「難道是于玉朋不要她?」
凌晨3點半,余海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刑偵大隊的辦公室內。
「是的,」余海嚴峻地點點頭,「這下,你該知道我那提問的重要性了吧?不急,你慢慢想。」
誰給她服了氰化鉀?怎麼可能呢?
「我?!」童焱一愣,來了火氣,反感地說,「懷疑我殺妻?!要真這樣,我還不說這些了。」
「又是南湖醫院……」皮小安訝然出聲。
花月仙的死真與改革掛上了鉤,還是確有人在趁機攪混水?余海想著先前童家父女的那段敘說,默默地抽完了一支香煙,又突兀問楊明華:「那麼,傳謠人用了什麼事實根據使這個謠傳能成立呢?」
情、仇,童焱都說過了,這父女倆也提出了于玉朋、楊明華這兩個在他們心目中有關聯的人物。余海想了想,便輕輕打開帶著的公文包,取出那份「死亡檔案」遞到童焱面前:「這東西,您見過嗎?」
「能不能將這次參加演出的人員的名單寫一張給我?」余海合上了筆記本。
「對方的性別呢?」余海打開了筆記本。
京劇團坐落在市北的一片新建區。高大的樓房和長青的樹木參差在一起,此刻在余海眼裡,它比鬧市的繁華更多一層大自然的美感。這次,他不用楊明華的陪同,就徑直撳響了花家的門鈴。
「那麼,她有沒有對立面呢?」他追問。
蘇鐵加重語氣叮囑道:「從擦掉指紋的情況分析,說明兇手自始至終一直待在現場!」
「對話的內容呢?」余海窮追不捨,「我想,從這邊的答話中可以了解一些吧?」
余海捕捉住她這頃刻間的反應,即刻追問道:「請仔細想一想。」
「好吧。」楊明華打開面前的抽屜,取出一份列印的全團名單遞給余海:「不用再臨時寫什麼名單,演出中全團人員都去了,乾脆給你們一份全團演職員名單。啊,對了,」他突然收回名單,用筆在上面圈了幾下。「將行政人員勾掉,他們照例是不參加演出的。」他不冷不熱地告訴余海。
童曉燕長得很象花月仙。一想到那張同樣模樣的青紫色臉蛋,余海從心底里深嘆了口氣。
「回家聽樓下於伯伯說爸爸昏過去了,」童曉燕神情黯然地告訴余海,「等曉剛一到家,又開車送我去了醫院。」
皮小安一時無語,想了想又說:「可那個犯罪工具卻是由他直接傳送的啊!我們是否可以做這種推測:假定是他作案,又擔心酒盞上的指紋在匆忙中沒抹乾凈。於是,反過來他欲蓋彌彰地來了一手,故意大大方方地告訴我們,杯子是他拿給『小太監』的,這解釋難道說不過去嗎?還有——」皮小安加重語氣地說,「別忘了,他還是學化工出身的,在一個沒幾個人念過化學的戲劇團體里,也許只有他懂得氰化物,也還只有他才有毒物來源哩。」
「真的?」童曉燕驚詫萬分,渾身抖顫著,露出一副怎麼也不敢相信的表情。
「哦……」余海不露聲色地追問下去,「昨晚你媽演出時,你幹嗎在台下呢?」他記起了那個與她同時飛奔上台的姑娘——眼前的童曉燕。
楊明華說了起來,原來快開演時,不知為什麼,舞美隊的人怎麼也找不到為這台戲特製的小酒盞了。因為是個人專場演出,帶來的都是這台小戲的道具,多餘的東西一樣也沒帶。然而,前台已響過預備鈴,臨時趕回團取道具怎麼也來不及了。楊明華得知情況后,急得在滿後台轉悠起來。忽然,他見服裝箱上居然擺著一隻略大一點的道具酒盞,他顧不上再多想,立即像發現寶貝似地抓過它,氣吁吁地塞進了一位正等著出場的「小太監」手上。
「您認為,從此他將喪妻之仇記在花老的頭上了?」
余海繼續解釋道:「懷疑您是沒道理的,至少您不在發案也就是作案現場。而花老,是在舞台上被人謀殺的。兇手是在出現過後台的人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