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追悼會上的目光
人們迅速圍了過去,團醫務室一位從未露過面的女醫生也背著個醫藥箱分開人群,向童曉燕疾步走去。人群中,反應最快的還是童焱和于曉剛,幾乎是同時也跟著跌跪在她跟前。
又到了那紮成靈堂的排練場前,裏面燭光閃閃,給人一種凄涼和恐怖之感。余海悄然住步,探頭一看,靈前見不到童家父女,只隱約可見幾個老藝人跪在地上燒著一大堆冥紙。火光一閃一閃,可看見他們那虔誠皺臉上的淚光。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沒想到在80年代的文藝劇團,居然還如此盛行著迷信之風。
「我爸持寬容態度,我媽堅決反對,甚至以死相逼……」
他要從中找到缺口,找到重疊,找出那位宛若科幻片中的舞台幻影^——一位未被任何人發現的殺人兇手出來。
他悄然踱了進去。幾位正在燒紙的人見刑偵大隊長入內,忙將紙錢匆匆化掉,一言不發地全部走了。
楊明華再不多言,沉著臉,轉身欲走。
刑偵隊長的目光死死盯著眼前這張精緻、漂亮的慘白面容。一剎時,只見童曉燕血湧上臉,渾身抖顫,淚水又滾落下來。
「等一下,」余海又叫住他問,「追悼會都開過了,怎麼那會場還不撤?」
「她不跟咱們廠里人打交道,何況她是因為出洋相搬走的,所以更不願讓廠里人去,使新住地附近的人得知她的底細嘍。」保衛科長很有把握地說。
馬艷艷的失聲痛哭已變成低聲嗚咽,但仍使他感到一種壓抑的悲愴。
天已漸黑,余海撳亮了桌上的檯燈,並不忙著回答,只禮貌地請這位團長夫人坐下說話。
馬艷艷滿是同情地說:「我們好歹費大勁兒才勸住曉燕躺下,這會兒還沒吃過一口東西呢。」
27
此時此刻,他也在心底里第一次向死者——他未曾愛過的妻子傾吐著自己的心聲:「月仙,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啊!」
「好吧,」余海含蓄地點點頭,即刻問對方:「就先從您說起吧!楊團長——」
「哦……」馬艷艷立即反應過來,忙起身說,「曉燕,我走了,等會再去看你。」
原來是童曉燕猝然哭昏過去。
「月仙呀,月仙!」此刻於玉朋面對那張他曾經多麼熟悉的俏臉,在心底里向她呼喊著。「你怕影響我們的事業,你怕我受傷害,可這些你為什麼要死死地瞞著不告訴我呢?甚至你寧肯向那個童焱——一個你明明不曾愛上的人傾吐呢?!害我白白地誤解了幾十年,也為此死死地恨了你幾十年,以致於……」想到後來發生的一切,他突然打了個冷顫,讓後悔緊緊攥痛了自己的心房。
余海將煙頭掐滅,緩緩地問道:「小童,能否請你說說跟呂清君醫生之間的交往?」
突然間,眼前一黑,四周全籠入黑暗之中。「是停電還是人為的搗鬼?」余海想著趕忙摸到窗前,推窗探頭一看,整個新區都漆黑一片,看來是正常停電。他無意再呆下去,輕輕關住房門,趁著幾分夜色,信步朝院外踱去。
他知道,這想法是對死者的極大不公,他只有在心底里祈求亡靈的安息……
34
正在他猶疑之際,嘈雜聲漸漸近了,他就著微光定睛一看,原來是馬艷艷和其他幾位中青年女演員正摻扶著童曉燕朝那間臨時的靈堂走去。
乍一聽拒婚的消息,于玉朋幾乎昏厥過去。他哭著讓花月仙講出理由,否則他要以自殺來了結自己。花月仙在慌亂之下,在失聲的痛哭之中,才將被局長看上並威逼之事告訴了他,然後又哭著跑回家去,從此不再理他。
「他自己告訴我的!」馬艷艷滿臉慍怒地回答。
少頃,皮小安朝他直接點明了來意:「你們廠該有個林衛紅吧?」
「你呢?」他順便捎帶地問起了于曉剛。
躲在暗中的余海默默地觀察著這一幕,真有點此時此刻不知置身何處的感覺。待于曉剛一離開,他正欲悄然踱出花圈中時,又聽得一陣不規則的腳步聲傳入耳鼓,他忙退回暗處再定神細看。
30
然而,半個月後卻傳來花月仙結婚的消息,而新郎既不是自己,亦非那位威逼她的局長。竟然是她原來的表姐夫童焱——一個名牌大學畢業的科研人員。
余海堅定地說:「那怕回憶一下大概過程也行!您布置一下,讓每人寫張紙條交上來。」
他簡單地說了查詢的內容。
天老爺!余海萬萬沒想到,現場最大的嫌疑者之一——與花月仙有著強烈恩怨衝突的于玉朋,用他在案發當晚的意外之舉徹底洗刷了籠在他身上的嫌疑!
「他……他說找機會離婚再跟我結婚。」童曉燕的聲音宛若蚊叮般地讓人聽不清楚。
于曉剛從鼻腔內冷哼了一聲:「誰知道?!」說完,他也不管馬艷艷作何反應,徑直走近靈前,面朝花月仙的遺像恭恭敬敬地跪下,又對著這位曾經撫養過他的半個養母,「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
「我們希望能從最知情的家屬中找到線索。這問題當然與破案有關。」余海冷硬地回答。
夜,漸漸深了。當余海帶著
九*九*藏*書寫得密密麻麻的記錄本回到刑偵大隊逐一細查時,終於被一條微不足道的小線索扣緊了心房……余海打量著他們,只見二人雙眼通紅,顯然是剛哭過。
童曉燕在馬艷艷的摻扶下,滿面凄切地進了團辦公室。
「這很簡單,」于玉朋不慌不忙地告訴余海,「以前,她全是跟我配戲。自我壞了嗓子后,便全換成是戲校畢業的小青年和我的幾個徒弟。您想想看,一個半老徐娘跟一些青春少年合演才子佳人、小生旦角戲,她自己想著也不舒服倒胃口。所以,這也是她要退出舞台的隱秘原因。那天演出,跟她配戲的小生演員是一個剛從戲校畢業的十九歲的娃娃。楊明華不知怎麼缺德偏點了他?!小夥子從沒和名角兒配過戲,又見有那麼多領導和新聞界人士在場,心裏緊張得不行,一直求我陪著他。從上台化妝到候場,我一直跟他在一起鼓勵他,讓他放鬆情緒。要說這段時間的證人,除他之外,還有我的一個徒弟,我們三人一刻不離地全在一起,直到預鈴響起……」
他心暗驚,敏感地盯住了對方。
「廠里有誰知道或者去過她家?」皮小安續問。
他的得意而簡單的調查方法聽得皮小安及小王面面相覷,半晌作不出聲。
「你們真心相愛嗎?」余海看似多餘地問。
一想這些,他又本能地打了個寒戰。
他發現,花月仙在用行動向自己贖罪。
漸漸大了,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一種旁人難以覺察的表情,都開始蘊含著異樣的情愫。他們順理成章地成了一對熱戀中的戀人。
「你們見過她丈夫嗎?」皮小安打斷對方的嘮叨問,「他們夫妻關係如何?」
不知為什麼,余海的心也頓感酸酸的深覺難受。是為花月仙這位一代明星的生活悲劇、述是馬艷艷吐出的那「刀槍飯」三字刺|激了自己?余海此刻無法理清自己的思路。不過,作為見過不少死亡大案和各種犯罪行為的他,對於生存競爭的激烈倒是深有同感。只不過或正、或邪,手法各異而已。
他象是在解釋什麼,余海不露聲色地點了點頭后,便驀地將一隻冷冷的背影轉向了他。
「你……你……」那女演員嚇得還在結結巴巴,「大隊長,你……在幹什麼?魂都被你嚇飛嘍。」
「謀殺」二字頓躍入腦海,他本能地提醒自己:妻子是死於謀殺。
馬艷艷哪裡肯坐,只一個勁地沖他發著牢騷:「早叫他別頂這個爛頭笠,偏偏官迷心竅!一天到晚累死累活還不說,這下倒好,還成了殺人嫌疑人,以後叫他怎麼開展工作?!」
余海點燃一支煙,靜等著下一道序幕的拉開。
「娘子請——」他常用戲謔來慨然允諾小師妹的請求。
「因為有各級領導參加,會場布置好后,我一直鎖著沒讓人進去。今晚留著,有些人要守靈祭一祭她,這是劇團的風俗。估計童焱是高級知識分子,不講究這一套。但我不能撤,怕一些跟花老私交好的人又來攻擊我。」說完,他抱著一種送佛上西天般的神情蹬蹬地離去了。
「對方的妻子呢?」余海又接著問。
第三位被請進辦公室接受查詢的對象,是于玉朋父子倆人。確切地說,是于曉剛不放心父親,非要摻著于玉朋進了辦公室。
「下一個……」余海猶疑了片刻,「叫童曉燕吧?追悼會結束時,我見她冷靜了許多。」一想到先前那張慘白的容顏,余海的心頭掠過一絲不忍。但理智在提醒他,偵破工作中絕不能感情用事。
話未落音,門被猛地推開,馬艷艷漲紅著臉,進門就大聲問道:「余隊長,聽說,你們懷疑楊明華?」
余海按了半天門鈴,依然無人應答,倒是對門那家開了門,一位花白頭髮的老頭伸頭看了看,對余海說了句:「他們全不在家」后便又「砰」地關了房門。
面對死者的那雙目光,他不能有愧午刑偵大隊長這個稱呼。
「于老,請坐吧——」余海親切地指了指沙發。
他仔細推敲分析著……
余海想到案發後要車的鏡頭和于曉剛、楊明華頂嘴的場面,知道從這年輕人嘴裏再也問不出什麼,只好禮貌地讓二人告退了。
「怎麼調查?!」老保衛科長又笑笑說,「咱廠兩百多號人馬,可保衛科連我在內只有兩尊菩薩,當然不可能一個個去打聽調查嘍。只是開大會時,我站在台上吼了句:『認識那個唱京劇的名角兒花月仙的,請舉手!』既然沒一個人舉手,當然是都不認識她啰。」
「反對。」
這時,只見她從隨身提著的一隻布兜內迅速取香燭、紙錢,將它們一一點上之後,竟突然跪在花月仙的靈前,似懺悔般地向死者輕輕說道:「老師,楊明華整你是狠了一點,可您將他告得也太慘了一些。您也知道,他一個男子漢大丈夫,此時不上,更待何時?總之,您大人大量,莫再記較,早些超生,別再吃戲劇界這碗要命的刀槍飯……」說到這裏,馬艷艷竟痛哭失聲……
童曉燕難堪地搖了搖頭。
于玉朋憤怒了,他有種被戲弄的感覺。愛得深也就恨得切,在強烈的痛苦中,他恨死了他的小師妹——這個奪去他全部感情的女人!
「她說,不是我死,就是她亡。總之要死一個九-九-藏-書……」童曉燕不堪回首地輕答。
余海來不及向這群人再多解釋,他只簡潔地說了聲「對不起」,便趁著燭光朝外迅速追去。
不管有沒有間接兇手,不管作案動機是緣于什麼意想不到的理由,直接兇手肯定是在全團上過台的百多號人員之中!余海想到這個鐵定的結論,將目光死死地盯著來悼唁的人群。他選定了一個極好的位置——就在花月仙遺像下擺的那張放著水果祭品的長條桌旁悄然立著。他要細細觀察、探究每個人的眼神和偶爾不慎中流露的表情來揣測他們的心態。
—聽這不容置疑的口吻。楊明華稍稍妥協了一點:「一個個問,一個個說,行不?這樣還快一點。要那些演職員寫?有些沒念過書的老藝人可作了難。」
他有一種被愚弄而上當的強烈感覺。
「林衛紅?!雙木林,有、有!」這回,保衛科長很爽快地點了點頭,毫不含糊地說,「說別人還不一定很了解,要問起她嘛,卻也是咱廠的知名人物嘍。」
來人高個、面容清秀。奇怪的是,對方居然連手電筒也未帶,只是摸黑入內,對著花月仙的遺像跪下喃喃念叨了幾句后,竟又跌跌撞撞地朝外摸去。
「夫妻關係?!」老科長看了皮小安一眼,反詰了一句,「你想想,攤上這號惡婆娘,能好嗎?!聽說她丈夫很不錯,我沒見過。」
楊明華也很敏感,當他一觸及刑偵隊長那雙盯得令人心中發毛的目光后,猛地清醒過來,在倏忽間換上一副關切的面容。
「您知道這事?!」童曉燕有點意外地抬頭看了看余海,終又低頭默認了。
「死?!」余海怦然心動,盯著對方緊問,「以自殺來威脅你?」
靈堂內,頓顯得陰森而恐怖。
「媽,原諒我!是我不好,是我害死了你呀!」童曉燕凄厲地哭喊出這一聲后,便驀地昏過去了。
二人在老科長的對面落了坐,等著聽他說下去:「別人知名是因為有成績、有貢獻,可要說她知名,是因為弔兒郎當、從不守勞動紀律。可不,今天就又無緣無故沒來上班。」老科長不急不忙地喝了口茶說,「她仗著嫁了戶好人家,男方的老爸是個有名的大教授,她丈夫也是個讀過大學的醫生。這幾年知識分子一吃香,她可神氣得不行嘍。自己滿口的粗鄙話,卻動不動就講我們檔次低,不屑理睬。一不高興,就不來上班。反正男方一家人都在醫院工作,等她再來上班,偷偷塞一張病假條就算補了假。嘿!工資照拿,獎金不少,誰也拿她沒辦法,是廠里有名的潑辣貨……」
走廓上又傳來「咚咚」的急行的腳步聲,同時聽見於曉剛禮節性的招呼:「艷艷姐!」
本來,在一個忙忙碌碌、百多號人驟齊的後台,要發現一個不被人注意的細微小動作,是何等的艱難!
驀地,追悼會上那幸災樂禍的一瞥又浮現在他眼前!
他發現,自己犯了一個思維或表達上的錯誤。
就在那間他臨時借用的團辦公室里,他談話的第一個對象自然是團長楊明華了。
余海打斷對方的話說:「我找她只是了解一些其他人的情況。」
余海靜靜地肅立靈前。
他們是少小的夥伴、青梅竹馬的戀人!
「所以就發生了那次吵鬧,你說要跳樓的事?」余海仍不放鬆地問。
新的發現令他激動,他叩開一家家房門,手拿筆記本逐個兒記下所有去過後台的人員在案發當晚按時間順序見到的人和事……
一想到他那開大會的調查方法,皮小安有點充滿疑慮地望著他發了會兒怔。
「那晚打幻燈的小青年有事去了,臨走時講好話請我幫他打半場。」于玉朋解釋說,「那晚戲重,群眾場面大,許多人要去演手下,只有我還真是不上台的『空人』。」
「燕——姐!」于曉剛凄切呼叫。
「媽——」一聲哀號聲猛地打斷了他的思緒,童焱聞聲驚看,只見女兒曉燕「撲通」一聲跌跪在花月仙的遺像之前。
余海有點失望了。他懷疑那推測中的呂清君早已在他被阻在排演場時就已離了劇團。
一陣短暫的沉默。
「別怕,是我!」余海只好尷尬地上前。
哀樂聲中,他的大腦和雙目都處於高度緊張之中。
「不清楚。」
「呂醫生呢?他的態度怎樣?」
「是對方的妻子不清楚,還是你不清楚對方的妻子知不知道這事?」余海宛若繞口令似地問著。
當初自己怎麼那樣傻呢?!傻到連感情的真偽都分不清呢?當自己匆匆趕到南湖尋找丁錦楓時,開始還一直將花月仙當成自己的妻妹在交往著。誰知數年之後,花月仙在突然間改變了態度,對自己展開了主動攻勢,竟而很快就要求成婚呢。也只怪自己,當初若去過她所在的劇團,或跟她的同事有過一點兒接觸也好。在團里,她與于玉朋的戀人關係肯定有不少人知道,可自己卻從沒想過她早就心有所屬,只是殘酷地將自己當成一隻替罪羊而套牢了。
可是,人的感情真怪,當丁錦楓意外的出現,讓他面臨兩種選擇時,花月仙的種種好處又全浮了上來。
平時,儘管她在感情上冷淡自己,而在生活中,依然知冷疼熱地照料著自己這副多病的身軀。煮飯、洗衣、料理一切家務……幾乎全是
read•99csw.com由她那雙用來表演的纖纖雙手來完成……此時此刻,點點滴滴盡涌心頭,他在痛悔自己對妻子不公正的同時也在祈求死者的寬恕。他抬起淚眼,想再度看看那一張同樣也令他消魂過的俏臉,卻猛地觸到了一雙冷峻而凌厲的目光!他本能地一驚,忙低下頭,沒有勇氣再去觸及那雙銳目了。
現在,隨著偵破的深入,他發現,楊明華和馬艷艷這一對夫妻無疑地成了花月仙之死的最大受益者。然而,嫌疑歸嫌疑,在他們身上無法找到任何破綻。
「余隊長,您找我?」她有氣無力地問了句,拉著馬艷艷在沙發上坐下,低著頭,再不吭聲。
「是你爸還是你媽?」
「怎麼辦?」一出商場,小王就急著問皮小安,「能不能先去她原來住的一條巷再了解、了解,那怕是先找到她的娘家地址也好。」
「知道。」童曉燕紅著面孔作答。
在痛悔的心情中,往事也歷歷在目地再次湧上他的腦海……
兇手是誰?他不敢多想,他擔心:從此又失掉一個他深愛的女人。
看來,童曉燕是守靈祭母去了。他仰首望望童家,奇怪的是,居然燈光全熄,也聽不到一絲聲息。「童焱睡了、還是不在家?」余海有一絲不解,也有几絲不安,略略猶疑片刻,終於朝樓上走去。
29
「那麼,你認為她這次……」
特別是發現那個意外的秘密之後,他開始從心底里恨上了這個女人。
「一條巷?!誰說的?」老科長搖著頭說,「早搬嘍。聽說是在那兒出了個大洋相,兩口子都不好意思在那兒住下去了,這才偷偷找關係另外找了處住房。」
楊明華立即反感地高聲反駁:「怎麼?人人過關哪?你們還來『文革』那一套?!」
余海正沉思著,猛聽到楊明華那隱含著不耐煩、甚或還有几絲不快的吩咐聲,他抬頭一看,正觸到楊明華那同樣不快和不耐煩的目光。
為了加快破案速度,余海去院外的小飯館匆匆吃了一碗蛋炒飯,便又折回劇團,他要立即變相傳訊有關人員。
迫於一種無形的壓力,童曉燕終於抽泣地說完了她跟呂清君的交往。但,仍瞞著最關鍵的隱情沒有和盤托出。
「楊團長,」余海試探地說,「您能否讓案發當晚上過台的人員每人回憶一下,在那段時間內各人的活動程序、活動時間及事件、時間的證明人。」
面對花月仙那張俏臉心痛心酸的還有童焱!
那黑影急了,只好死命地咬緊牙關,以免自己的抖顫引發任何意外的響動。
「您說她出洋相搬家,究竟怎麼回事?」小王一旁續問。老科長「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女人出洋相,能有什麼別的事?偷人養漢,作風問題唄,被她丈夫抓了現場,鬧得一塌糊塗啰。」
童曉燕鬆開馬艷艷的手臂,用一種無可奈何的眼光目送著馬艷艷離去。
余海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切,也暗自分析著這一切。
「好吧,只單獨問小童幾個問題。」余海看看表,故意在「單獨」二字上回了個重音。
「怎麼,團長夫人也怕冤魂怨鬼?!」暗中,傳來於曉剛那飽含譏諷的問話聲。「平時,你家那位官迷若有這麼丁點兒人情味,團里的老人還不至於這麼心寒心冷哩。」
那隱身暗處的黑影猛地一見余海那一身的公安制服,宛若釘子般地被釘在原地,再也不敢挪動半步。
當余海摸索著走到這棟藝術家的氣派小樓時,突然各家窗戶燈光大亮,停電解除了。
面對一張同樣的遺像,在有人心痛、心酸的同時,他也看到了幾雙心冷、心寒的目光。但令他意想不到的,竟是捕捉到了幸災樂禍的一瞥。震驚之中,他再欲細看,卻突然被人群的驚呼聲打斷了。
「這五個字說沒說,性質差不多。」馬艷艷又性急接言,「他這個人雖說官癮重了點,但要他昧著良心,去演這血染烏紗的戲,他絕不會幹!」
「案情特殊,就只好用特殊手法啰。」余海不慍不火地說下去,「好,就麻煩這麼辦吧!」
「從幾點到幾點?」楊明華夾著雙濃眉問。
兩個奇特家庭的成員此刻竟緊緊地圍在一起,都毫不掩飾地表達著對童曉燕——被害唯一的女兒的關切和心痛。
……
余海心情沮喪到了極點!
不等馬艷艷說完,余海猛問道:「那麼,花月仙一死,那一行的頭塊大牌就落到你的頭上嘍?」
一代名伶,從此香消玉殞。
楊明華的話說得實實在在,滴水不漏。是有道理、還是有破綻?余海在不露聲色地緊張分析著,只聽楊明華又略帶一絲情緒,嘲諷般地問道:
天老爺!這個該死的火柴廠,到底還是對上號了!皮小安長吁口氣,精神大振地放下話筒,叫了一聲「小王」,便腳步咚咚地朝車棚跑去。
最大的嫌疑者被洗掉了嫌疑,而其他的懷疑對象全都不在發案現場。
余海放眼看了看四周,路燈的微光只照著幾棵隱隱綽綽的大樹,樹旁的灌木叢中仍然漆黑一片,他立住思忖、分析片刻,又悄然圍小樓繞了一圈。一聽樓上童曉燕家人聲嘈雜,想了想,便沒上樓,乾脆在一棵大樹下悄然站立著,靜等事態的發展。
「不如都回局去,」皮
九*九*藏*書小安馬上提出自己的行動方案,「你去戶籍科査査戶籍檔案,我去給各派出所打電話,讓他們馬上召集各管區戶籍進行了解。這樣,希望還大一些。」「快!將她抬到旁邊休息室去。許多領導和新聞界的人都來了,追悼會還是按時開始!」
「你以為我當真作風敗壞,湊熱鬧去當這『第三者』啊?!」童曉燕高聲喊了一句,頓起身摔門走了。
突然間,他觸到台前一雙鷹隼般的銳目,他又凜然一驚,忙低下頭,再次在心底里祈求死者的寬恕併為她的亡靈默默地祈禱……
31
馬艷艷求饒地說:「好啦,人也死啦,積點口德吧,又不是我們家明華殺死她的。」
文藝界這種複雜的家庭關係和奇特的現象令他深深地困惑。
「師兄,那段『十八相送』我忘了,你再陪我練一次吧——」當年,嬌小的小師妹常象扭股兒糖似地扭著他,變著法兒逼著自己不斷地練戲。
皮小安若有所思地探問:「老科長,您是怎麼調查的?」
「下一個是誰?我好去通知。」
二人嘆口氣匆匆起身,去人事科要來一張林衛紅檔案袋內的照片,又急忙朝南湖商場趕去。
余海靜靜地望著對方,讓性急的她來個一吐為快。果然,馬艷艷又劈劈叭叭地繼續大聲說:「你想想看,一個大學生,呆在不慍不火的辦公室天天看報、喝茶,他能不急嗎?男子漢誰不想在事業上干出點成績?!再加因為我的原因,他也有點心理不平衡。」馬艷艷突然有點動情地放低了音調。「說實話,團里的旦行裏面,除了花老是頭塊大牌之外,第二要數我了。好歹也算半個名人、省青聯委員。你讓他一個男子漢天天在辦公室窩著,怎麼想?!與花老為當這一把手的事,確實鬧過一些不愉快,但總不至於要致她于死地吧?!」
「你父母知道你們的交往嗎?」余海問。
當余海正欲勸離二人,以便讓醫生給童曉燕施行醫療措施時,突又覺一陣壓抑的哽咽聲悄然傳進耳簾,他回過頭一看,是渾身抖顫的于玉朋正淚流滿面地盯著童曉燕。
「不,不是!」童曉燕揚頭搶過余海的話說,「她不會自殺!絕不會!我媽的個性我太清楚。死,只是說說、嚇嚇我而已。她不會自殺!」
父子倆站在桌前面對余海,毫無坐下長談的意思。于玉朋淡淡地答道:「沒必要久坐,有話儘管問吧!」
一場嘻鬧之中,往往是小師妹躲進了花叢之中——她當然追打不過比她高大的師兄。
不明真象的楊明華又提出反駁意見道:「找童曉燕?!你沒搞錯吧?她是她女兒,你沒見人家先前都昏過去了……」
誰知到商場取出林衛紅那張已泛黃的早年照片一問,那兩位營業員全漠然地搖了搖頭,連說了幾聲:「沒印象,說不準。」
高個、清秀,氣質不凡?!一張似熟非熟的面容……余海驀地一驚,「呂清君」三字竟脫口而出。
『文化大革命』中的那一幕,更令他雪上加霜,火上澆油……
各自僵立了約摸半個小時。
「好吧,」余海又揚腕看看表,將話題又繞了回來。「你跟呂醫生的這種交往,團里有人知道嗎?」
「從上台至……」余海想了想,在推算蘇鐵發現小酒盞的時間,「至花月仙死後的半個小時這段時間之中吧。」
那似熟非熟的身影早已不見蹤跡,余海想了想,隨即隱進一個無人的暗處,悄悄取出了對講機,當他聽過皮小安的彙報之後,便迅速朝童曉燕家走去。
皮小安的調查極不順利。
「是我不清楚。」童曉燕似賭氣般地答了一句。
「從5點半進劇場到至少8點半?!」楊明華即刻提出反對意見,「整3個多小時誰還記得這麼清楚?!比如從化妝室到服裝室或者到衛生間,這一個人走來走去的,誰又能證明?!」
馬艷艷聞言一愣,猛地用那雙好看的鳳眼白了余海一眼,毫不客氣地罵了句:「神精過敏!」便又「砰」地一下,將余海一個人關在空洞洞的辦公室內,自己氣沖沖地走了。
他們需要找到兩位紅衣女人重疊成一人的依據。
追悼會在各方面對死者高度的讚揚聲中終於結束,當人群陸續撤離會場時,余海輕輕走到台前,面對花月仙的遺像,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三個鞠躬大禮,並在心底里向死者發誓:他要儘快偵破冤案,緝拿兇手!
—向冷靜的刑偵大隊長此刻也傻眼氣餒了。
「你父母,特別是你媽反對你們交往嗎?」
來人竟是剛才大發怒火的馬艷艷。
小王應聲上車,忽然皮小安又叫住他改變了方才的方案:「這樣吧,你回局做這些工作,我再去一趟火柴廠。」他思忖著說,「就這麼放棄火柴廠這條線索,我心裏總有點不太踏實。」話剛落音,他猛地踩響摩托,轉身又朝火柴廠飛去。
驀地,花月仙的那雙俏眼似乎正在瞪著自己。似哀怨、有期盼……余海猛地轉身下樓,迅速朝另一棟一般演職員的宿舍樓走去。
當他們二人再度出現在火柴廠保衛科時,那位兩鬢斑白的老科長還不等來客開口,就苦笑著問了句:「還來問誰認識那個花月仙呀?真太瞧得起咱們工人階級了嘍。」
https://read.99csw•com突然間,傳來細碎而急促的腳步聲,隨著手電筒的光亮,腳步聲已到了門外。余海突發聯想,忙將身一閃,迅速藏進那密匝匝幾大排花圈之中。
于玉朋歇了口氣,才繼續往下說:「響過鈴后我立即飛奔下台,趕著去打幻燈……」
小師妹勤學又刻苦,他希望和師妹同時成為舞台上的大腕。
燭光仍在搖曳,被燭光隱約映現的花圈驀地提醒了余海,他迅速告誡自己在偵破當中千萬不能感情用事,讓萬一的假象使自己誤入破案的歧途。這麼一想,余海又很快定下神來,屏聲靜氣地繼續細觀著馬艷艷的「表演」。誰知一陣腳步聲竟在回廓外響起,頓使馬艷艷驀地驚醒,只見她匆匆起身外出,慌張之中,在門旁與提著捆紙錢進來的于曉剛撞了個滿懷。
「好,你壞!」小師妹羞紅著臉,追著師兄撒嬌要打。
一個鮮見、微妙而殘酷的心理偵破手法!
余海聽得出,于曉剛在趁機發泄不滿,這不滿中包括替他的父親——與花月仙同時卸任的于玉朋說話。
「曉燕!」童焱心痛慘呼。
那黑影見余海離去,即刻悄吁口氣,待余海的身影剛一消失在視野中時,便悄移腳步,看看四周無人,便飛快出了院門,攔了輛「的士」,頓時絕塵而去。
33
他需要儘快了解童曉燕與呂清君之間的真正隱情及花月仙對這隱情所持的態度。
「我?!」楊明華一愣,帶著點火氣說,「這台演出,數我最忙。我知道她的睥氣,弄得不好,會將我罵得狗血淋頭,再到各級領導、人大會上一叫冤,更叫我吃不了兜著走。我只想平平安安將她『老人家』從此送下舞台,團里也就太平嘍。可誰知偏偏還出了這樁大禍!」楊明華猛意識到自己牢騷發得太多,便跳過這話題往下說,「一到後台,我跟舞美的燈光師一道先對燈光,然後又檢查音響器材、效果。到一開演,我便在台上轉來轉去,發現和解決一些臨時出現的問題,比如那酒盞……總之,要說證明人,全團都是我的證明人;要說能證明,我看又都不能證明。每個人都在忙著,誰能證明誰呢?!」
「留在這兒她更會受刺|激,」楊明華走近余海說,「等家屬答禮時,再扶她出來吧。花老是名人,又是人大代表,今天的追悼會規格還很高。許多領導,包括省、市的個別領導也都來了,不能讓他們久等。」
倩影高懸天幕,面對來悼唁的人群,花月仙那動人的燦笑卻刺得於玉朋心痛、心酸!
「這『殺人嫌疑人』五個字,可不是我對他說的啊。」余海故作輕鬆地笑了笑說。
在最初的震驚和悲痛中,他還未理清思緒。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思緒漸行清晰,特別是從昨晚到今天上午所發生的一切,幾乎使兇手的輪廓在他腦海中漸漸清晰。他擔心、害怕。他甚至殘酷地希望這謀殺案永遠不被偵破……
「什麼?!」余海大吃一驚,「打幻燈?!你去打幻燈?!您後來一直在劇場幻燈機旁?」
32
哀樂低回,氣氛凝重。
28
「開車將他們送到劇場后,我又出去溜了一圈。」于曉剛想也不用想地說,「一回劇場,就恰好碰上出了事。」
花叢中的她,燦笑著、歡笑著,宛若天仙般的美麗。從此,他給她用上了花月仙這個少見的藝名。
是的,面對死者——一個他曾深愛過的女人的目光,他深深的後悔了。
余海仍用一雙無情的目光死盯著她。
「這跟破案有關嗎?」半晌,童曉燕才哭著說,「你們為什麼老盯著我們家的人問來問去?!」
老科長明白了那目光中的含義,忙說:「不信?!你去問問她那個班組,保准沒人知道她住哪兒。因為今早她們班負責人還來找過我,要查她家地址,派人去通知她來上班呢。」
「皮小安沒找到他,還是……」余海來不及多想,為了不驚動對方,立即悄移腳步,誰知一陣話語喧嘩之中,又有幾位中年女演員燃著幾隻龍鳳紅燭結伴入內,余海來不及躲藏,在進退兩難之中,只見其中一位女演員乍一轉臉見了他這條高大的黑影,竟猛地一聲驚呼,嚇得丟下紅燭轉頭就跑。
小王插言問:「他們結婚後,一直住在一條巷?」
今天,畢竟是花月仙大祭的日子。
就在談婚論嫁、準備籌辦婚事的當兒,那位曾信誓旦旦痴愛他的小師妹——已經成名的花月仙竟在突然之間變了心!
一條黑色的身影如幽靈般地在童曉燕家的樓下轉來轉去地徘徊、猶疑著。
余海猜到了童焱的去向,也更令他疑雲頓起……
「誰說的?」余海鎮定地問。
下午3點正,蘇局長從南湖醫院打來電話,讓他迅速記錄,完后立即展開調查。
26
皮小安刷刷刷地在記錄本上迅速記錄著:呂清君,家住本市一條巷22號,其妻林衛紅,身高不詳,但據目擊者斷言,絕對不上1米58。工作單位本市火柴廠……
往事如潮水般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