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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香來也 一地碎片

第二部 香來也

一地碎片

金捕頭也微微一笑,回想此事需從頭查起,昨晚馮大人店乃是起因,他簽入時如此留意客房的住宿簿,說不定其中有什麼古怪,當即轉問范寶道:「你們家的住宿簿子在哪兒?我想借來看看。」不等范寶答話,王零丁搶道:「在樓下,我帶你去,你隨我來吧。」說著啪嗒啪嗒跑了出去。金捕頭便讓范寶把房門依原樣上鎖,與另外三人一起下樓查看。
金捕頭心中暗道:「慚愧!慚愧!師弟堂堂朝廷捕頭,竟不及一個小孩子心思細膩。」但師兄弟同門,總得一個鼻孔出氣,當即為銀捕頭辯解道:「那黑燕子之前犯案累累,按罪早該處死。他雖未害死馮大,但我師弟對他出手稍重,卻也不算濫殺無辜。」
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封書簡,遞與郁無歡。
范寶在金牌里看見自己模糊的影像,嚇得冷汗直胃,兩條腿在褲管里不住地哆嗦,忙不迭道:「大人明察,大人明鑒。小老兒平日連螞蟻也不踩死一隻的,攤到這種賠本買賣,真正有苦說不出。說起來……說起來真是喝酒遇到水,出門碰見鬼。昨晚上還平安無事,今早天剛破曉,捕頭大人的那位師弟,也就是那位銀大捕頭,不曉得聽了什麼風聲,突然到小店來查房,說要瞧瞧本店的住宿簿子。當時他也是取出這麼一塊牌牌來,乖乖,嚇死人不償命,我一個做小買賣的哪敢不從?趕忙取出簿子來請他老人家過目。銀大捕頭翻了兩翻,也不知為啥,點名要査西面房的馮大。觀音菩薩土地爺,我可不知這位馮大是哪路神仙,只知他昨日後半夜入住,睡西面最便宜的下房,看上去也還本分,至於哪裡來哪裡去,那可是一概不知。可銀大捕頭髮了話,我哪敢有半點不從?這便老老實實地領他上了二樓,到了他的客房跟前。我們先在門口敲門,半天沒人應,又在外面喊話,還是沒動靜。我正納悶呢,這人睡得再死,怎麼能跟豬一樣?銀捕頭那邊早已等不耐煩,一推門便徑自進了屋。誰曾想……誰曾想……」他說到這裏,一時結舌,臉上滿是驚懼。
金捕頭見王零丁反應敏捷,對答如流,心中暗自稱讚。又問:「你見那人來的時候,隨身可有帶兵刃?」
就聽郁無歡續道:「唉,我當時便是被他纏住了脫不開身。他這一番話說得沒頭沒腦,又不知蔣燙如何遇害,如何能為他討回公道?再說西南武林人才濟濟,能人輩出,什麼時候輪到我來主持大局了?我跟沈八卦把這些話一說,他卻讓我不用操心,說他已經跟西判官、南判官都打點過了,他們都覺得我是接任西南判官的最佳人選。還拿出一封信,是南判官親筆所書,信上說讓我暫時代理蔣燙的職務,負責調查他的死因,等整個事情水落石出了,再扶我名正言順地執掌西南。」
鐘鼓樓聽他說得不太像話,趕忙在一旁打岔道:「大家站著多累,我們何不坐下說話?」說著招呼大家落座。這時樓下廳堂已收拾得差不多,郁無歡揀張大圓桌,攜蔣滌朝南坐了,余者圍坐兩旁。范寶識趣,叫王零丁上了好酒好菜,又在門口掛起謝客牌,只為這幾位大爺方便說話。
蔣滌三月初二午時入住東
眾人見這年輕人面如冠玉,儀錶堂堂,都在揣測他是哪位名門之後。
范寶帶領眾人上了樓,來到馮大房前,一面取鑰匙開鎖,一面解釋:「早上來的時候門沒鎖,是我後來才鎖上的。」取下鎖頭,卻不敢進去,巴巴地看著金捕頭行事。
郁無歡橫過長劍,置於宋百轉眼前,問道:「宋二爺請仔細過目,這口寶劍與一般的寶劍相比,有什麼特殊之處?」宋百轉不假思索道:「那還用看?旁的寶劍沒這麼亮的。」郁無歡點頭道:「宋二爺好眼力。當年越王勾踐派工匠帶著白牛白馬上昆吾山祭祀,耗時數月開釆山中礦石,最後終於彙集八方精氣,鑄成八口絕世名劍。我手中這一口,便是越王八劍之首——『掩日』!以之指月,照如白晝,以之指日,白晝無光!」說時手肘忽然一揮,寶劍橫掃,竟是衝著宋百轉而去。宋百轉嚇得大叫一聲:「寶劍無眼!」往後蹬出一丈。胖瘦二人也嚇得各自猛退,避之唯恐不及。
鐘鼓樓一聽「沈傳人」這三個字,眼睛一下睜大了一圈,一口酒噴在桌上,拍桌直罵:「怎麼又是沈八卦?」郁無歡奇問:「怎麼,鍾三爺也跟他有過節?」鐘鼓樓道:「不是怎的?提起他我便氣不打一處來。上回便是這小子,大半夜的把人從床上叫起來,說我們大哥在紅雲觀有難,叫我火速趕去救援。我聽他說得有鹽有醋,嚇得連鞋襪都沒顧得上穿,披星星戴月亮,連夜騎死三匹快馬,這才在第二日天亮前趕到了紅雲觀。誰知見了大哥一問,不過是辦案碰了道小坎兒,針鼻大點事兒,你說氣人不氣人?」
馬騰空三月初三申時入住西
郁無歡看完書信,點頭道:「此案牽連水龍幫、火鳳幫武林兩大幫派,又涉及西南判官之死,實為近年來武林第一大案。我受南判官委派調查此事,深感重任在肩,力不從心。」
眾人轉目向樓梯看去,只見上面下來一位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方面大耳,體態豐腴,身著一件錦邊絨扣的厚緞馬褂,當胸位置用極細的金線密密地織了一排上下交錯的劍頭花紋,做工尤為考究。若非他腰間斜佩長劍,表明也是江湖中人,只看穿著,難免把他當做了過路的富商大賈。
郁無歡原地不動,哈哈大笑,收起寶劍,大聲道:「開個玩笑,開個玩笑,三俠莫怪。」
鐘鼓樓過來道:「郁大俠一向可好?打我們上回見面到現九九藏書在,中間該有四年了吧?」言不盡接道:「嗯,上回還是在四年前的元寶節,我記得郁大俠那會兒剛得了口『萬仞』,在大會上逢人便講,見人就吹。」郁無歡眉毛一揚,道:「言四爺好記性!當年旌陽江中白蚊為患,縣令許遜以寶劍『萬仞』力斬妖孽,雖為百姓除了一方惡害,卻也將寶劍遺落在江底,從此不知所在。四年前老夫特地雇了一百多名會水壯丁,在旌陽江底連撈了整整一十八天,終於在一片泥沙厚積之處挖出了這口寶刃,教神兵重見天口。如此豐功偉績,怎能不大吹而特吹,好讓天下人盡皆知?」他說起當年得意之作,仍是神釆飛揚,一如往昔。
宋百轉道:「沈傳人雖然婆婆媽媽了點兒,總還算慷慨仗義,古道熱腸,是個可以結交的人物。」想想又道:「結交可以,只是不可深交,不然被他纏上,一輩子休想脫身。」
言不盡一怔,問:「那馮大怎麼了?」王零丁道:「那馮大進店時抱著個包裹,就好像抱了個冰疙瘩,鬆了怕掉了,緊了怕化了。晚上我給他送洗腳水,他居然說不用,躲在屋裡硬是沒給我開門。」言不盡呆了一呆,問道:「那又怎樣?」王零丁道:「他怕人怕得這般厲害,夜裡不得把門閂得死死的?可今早捕頭大人查房之時,他的房門卻既沒上閂,也沒損壞,這難道不是很奇怪嗎?」
米市沛早識得宋百轉三人,當下寒暄道:「我卻不知郁大俠也請了三位來,不然怎麼也得備些薄禮才是。」宋百轉道:「我們是去峨嵋參加五月的『打鬼大會』,順路經過,不請自來。昨晚在城東碰到金捕頭,說要來『香來也』辦事。早聽說這家店的江南菜遠近聞名,反正閑來無事,便跟著他一起來了。」金捕頭道:「明明是老爺子自己興緻大發,非要跟小侄比拼腳力。小侄輕功不濟,一路遠遠落在後面,怎麼反倒變成諸位跟著我了?」米市沛笑道:「宋二爺『顛三倒四』的脾氣可一點兒沒變。」宋百轉呵呵一笑,不以為怍。
其餘幾人這才曉得郁無歡此行所圖。他們以前多少聽過一點「九幽神船」的事情,卻不知具體經過。正欲詳問,從東面樓梯上傳來「嗵……嗵……」幾聲斷續的腳步聲。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材頎長的年輕人,身著麻布斬衰孝服,腰懸金刀,滿面倦容,扶著欄杆從樓梯上一步一步挨將下來。那樓梯總共也沒十來級,他卻過了許久,方才踩到樓底,慢慢走到郁無歡身邊,見周圍圍著一群陌生人,啟口問道:「郁大俠……這幾位是?」嗓音極其沙啞,未說幾句,竟已失聲。
郁無歡道:「唉,當時沈八卦也是像宋二爺這樣,給我灌了一大缸迷魂湯,我一時飄得找不著北,糊裡糊塗地就答應了。」拾起酒杯一飲而盡,臉上卻不見喜色。其餘各人紛紛跟著乾杯,唯獨蔣滌呆坐未動。
金捕頭思考此事,覺得黑燕子殺人之後滯留現場,留待官差抓捕,未免有悖常情。但自己未睹現場,不好妄作結論,便問范寶道:「那馮大的屍體可還在樓上?」范寶道:「是。銀捕頭走的時候吩咐,說他一抓到人就回來,讓我看好了不準旁人進去。」金捕頭道:「你且帶我上去看看。」
馮大三月初四子時入住西
米市沛道:「聽聞郁大俠今年新得了三口越王寶劍,這是一喜。郁大俠新近出任代理西南判官,這是二喜。喜上加喜,難道不是雙喜臨門么?」
范寶定了定神,又道:「後來銀捕頭叫我在門外看候,他自己進屋查驗。沒過多久,便從東面樓梯傳出些響動,像是有人溜著下樓。銀捕頭耳音極靈,一聽便衝出客房,一面大叫:『黑燕子!哪裡跑!』一面提劍追了下去。」金捕頭微有不悅,嘀咕道:「這麼沉不住氣。」見范寶止住了口,又示意他繼續。
眾人心頭都是一震。「銷金大劍」蔣燙長期擔任武林八判中的西南判官,威名赫赫,可惜一個月前不知因何在山東遇害,至今仍是武林一大懸案。大家聽說他是蔣燙的獨子,這才明白他一身縞素,原來是在為父戴孝,而他嗓音沙啞,定是近來哭泣過多之故。看他樣子涉世不深,日後獨行江湖,只怕苦難猶不止此。
金捕頭答道:「回郁大俠,我前些日子和査捕神在濟南辦一件大案,查捕神一時抽不開身,特遣小侄前來,協同郁大俠查辦九幽神船一案。」
王零丁道:「兵刃?大刀長劍什麼的我是沒見,但他若在身上藏了小刀、彈弓,我就不知道啦。」眾人聽他管彈弓也叫「兵刃」,心裏都暗暗發笑。

一

「沈八卦在正廳里等我,一見我出來,就跟見了活菩薩似的,跑上來抓住我的手激動道:『老郁啊!可見著你啦!武林這回可是出了大亂子了!我那好兄弟蔣燙,西南判官銷金大劍,不知道遭了什麼人的暗算,死得要多慘有多慘,你可不能坐視不管啊!』說著鼻涕眼淚流了一地。我聽了大吃一驚。要說我跟蔣燙也沒有太多的交情,但我們長年同居西南,平日里多少有些走動,如今他身逢不測,我總不能不聞不問。我當時讓沈八卦不要著急,坐下來慢慢說,他卻從身後又領出一人,也就是這位蔣公子。沈八卦介紹說,這是他大侄子蔣滌,如今無依無靠,十分可憐。還說什麼西南方無人主持大局,讓我一定要出來說話,替這孩子討回一個公道云云。」
宋百轉道:「嗯,銀捕頭最愛乾淨,這下他一定十分難受。」
眾人聽到這裏,心中無不驚羡。武林八read•99csw•com判在江湖中一言九鼎,地位崇高,人人眼紅。郁無歡家門未出,談笑封侯,真不知是前世積了什麼功德。
三人各執己見,金捕頭心中也是大惑不解。按說他身為六扇門裡的金牌捕頭,早該見怪不怪,但眼前這間屋裡傢具蕩然無存,木塊遍地,實在是咄咄怪事。他皺眉凝思半晌,問范寶道:「范掌柜,這馮大是哪天住進來的?」范寶道:「回捕頭大人,昨天後半夜。」金捕頭問:「你先前可曾見過此人?」范寶忙道:「沒見過沒見過,這是頭一回見。」言不盡道:「你們店裡每天人來人往,總得進出一兩百人,你怎可能都記得住?他以前來沒來過,你又怎敢如此肯定?」范寶呆了片刻,支支吾吾道:「那或許以前來過……但我瞅著面生,總該不是店裡的常客。」言語間已不太自信。
那叫王零丁的小童眨了眨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金捕頭,道:「我知道,你是要問馮大。」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言不盡得意道:「這你就不懂了。他故意留下殺人長劍在現場,乃是為了讓旁人以為兇手是使劍之人,之後改為用刀,方好洗清千系。這法子雖然聰明,卻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江湖人都是兵器不離身,哪兒有將吃飯傢伙隨處亂丟的?這一個不自然處,便教你四弟我看出了破綻。」金捕頭問:「但不知他為何要殺死馮大?」言不盡道:「那還用說?定是盯上了馮大的寶貝。待會兒銀捕頭把他拿住了,在他身上一搜便知。」
鐘鼓樓忽然一拍腦門道:「我曉得啦!這人是個木匠,半夜睡不著覺,爬起來做些活計,順便活動活動筋骨。」言不盡道:「做活有這麼做的?明擺著是在拆房。不通!不通!」鐘鼓樓道不服氣道:「若非如此,他放著好好的覺不睡,爬起來劈木頭做甚?」言不盡道:「那有什麼奇怪?房間太冷,他夜裡凍得睡不著覺,起來把傢具劈碎了當柴燒,烤暖了身子方好接著再睡。」鐘鼓樓道:「豈有此理,燒柴用的著這麼多木料么?」言不盡道:「一次多劈點,省的日後麻煩。你看那爐子里還燒著幾根。」鐘鼓樓道:「那隻用長條就好,不用切成小片,」連連搖頭,不以為然。宋百轉聽他們吵得熱鬧,勸道:「都別吵啦,依老哥哥看,或許此人跟范掌柜有仇,所以故意在他店中切桌裂凳,以泄心頭之憤。」范寶聽了在後面一陣寒噤。
李小三三月初四子時入住南
鐘鼓樓聽范寶講完事情經過,氣得一拍桌子叫道:「這黑燕子殺了馮大不說,居然還敢拒抗朝廷捕頭,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活得不耐煩了!」
不等郁無歡答話,東面那兩人也走了過來。方才向馬騰空挑畔的那人道:「水龍幫米市沛、袁九洲,恭賀郁大俠雙喜臨門。」
郁無歡把他拉到身前,朗聲道:「說起這位年輕公子,姓蔣單名一個『滌』字,各位可能沒聽說過。但若說起他父親『銷金大劍』蔣燙,大家一定不會覺得陌生。」
鐘鼓樓道:「你是說他先用長劍刺殺了馮大,后又改用大刀與銀捕頭打鬥?」言不盡道:「不無可能。」鐘鼓樓道:「豈有此理!他一直使劍不是更加省事?何必換來換去地費這個工夫?」
馬騰空毫無畏色,昂首說道:「郁大俠,你別聽這姓米的胡說。不是火風幫不識好歹,沒事找事,而是此案確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隱情,因為種種原因,之前不能與大家明說。」
劉聖庵三月初三申時入住西
郁無歡面色微微轉沉,對那年輕人道:「來,向你介紹介紹我這幾位老朋友。這位是『江南四奇』排行第二的『顛三倒四』宋百轉宋二爺。」
郁無歡三月初二午時入住東
宋百轉驚魂未定,喘著氣道:「郁大俠劍術通神,我們都十分服氣,就是下起手來,未免有點……那個……少一些輕重。」郁無歡笑道:「宋二爺『百轉騰挪步』神鬼莫測,寶劍哪裡近得了身?」
郁無歡奇道:「雙喜臨門?此話怎講?」
米市沛三月初三未時入住南
郁無歡等大家幹完,嘆道:「這判官一職聽著風光,實則累心勞力,是個吃虧不討好的差使。碰到疑難懸案,你不能僱人代你調查,什麼事都得自己跑前跑后,這且不說,到頭來還可能一無所獲。比如這次這個案子,老夫明察暗訪了一個多月,時至今日,仍是一頭霧水,不得要領。當初沈八卦跟我說,蔣燙之死全因九幽神船而起,只要能理清九幽神船上的疑案,其餘自會豁然開朗。可我一著手調査『九幽神船』,才發現裏面千頭萬緒,簡直無從査起。」說著搖頭不迭。
范寶唯恐事態擴大,心裏老大不樂意,但又不敢得罪眼前這位捕頭大人,只好不情願道:「請隨我來。」從櫃檯後面拎起串鑰匙,引金捕頭從西面上樓。另三人好奇,俱都尾隨其後。
三人一往後退,便把金捕頭露了出來。宋百轉這才發現忘了介紹,擦了擦汗,拉他過來見禮道:「這位是『金捕頭』金夢飛,原來峨嵋派的高徒,眼下在六扇門跟著『捕神』查一毛做事,郁大俠以前或許聽說過。」
金捕頭見這孩子機靈膽大,心裏喜愛,過去撫了撫他的腦袋,笑著問道:「小兄弟,昨晚輪你當值,你可還記得這位叫馮大的客人,是幾時進的店來?」王零丁道:「怎會不記得?他昨夜過了子時才來,舉止十分古怪,我記得可清楚啦。」金捕頭道:「怎麼個舉止古怪法?」王零丁道:「他隨身帶了個長條形的包袱,抱得死死的,說話間https://read•99csw•com還老往後瞅,生怕讓人搶了似的。簽住宿簿子的時候也怪,一般的客人都是取過來便簽,他卻要把前面的幾頁先都翻過一遍,方才肯簽。我聽他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倒像是打北面來的。」
郁無歡正巴不得他有此一問,屈指數道:「若算上一般的寶劍,總共得了五十四口,但其中上等貨色只有八口。元寶節那年得了『萬仞』、『裴旻』,之後一年得了『破山』、『青蛇』,第三年收成不好,只得了一口『燕支』,到今年忽然轉運,打年初到現在一共得了『掩日』、『懸翦』、『滅魂』三口貨真價實的越王遺劍。哈哈!哈哈!痛快!痛快!」說著突然刷地抽出腰間長劍,堂前一道白光掠過,便似打了一道利閃。宋萬轉見勢大讚道:「好兵刃!好兵刃!卻不知這是哪一口?」
掌柜早叫王零丁在郁無歡左右各加了兩把椅子,米市沛和袁九洲隨便挑了一邊,含笑入座。馬騰空把椅子扯遠半尺,也和劉聖庵在另一邊坐下。郁無歡給大家一一引見。
宋百轉一見此人,立時便忘了自己身臨命案,邁著流星大步迎了上去,抱拳叫道:「『萬劍穿心』郁無歡郁大俠!我剛在客房簿子上見了你的大名,還道吹的是哪陣香風,真的把你給刮來了!這回到江南來,該不會又是盯上了哪家的神兵利器吧?」
金捕頭辦案無數,處變不驚。他大步進屋,撩衣蹲下,解開死者衣襟,依行規查驗傷門。死者左胸口上一處劍傷,深及寸許,周邊血塊凝結,顯於前夜遇害,中劍后立即斃命。屍體身旁掉落一把長劍,劍頭上血跡斑斑,似為兇器。金捕頭起身環視屋中,竟看不到一張完整傢具,唯有滿地碎小木塊,其中一些沾著油漆花紋,勉強能認出是抽屜或者椅背。他隨手撿起一塊端詳,見切口平整,似為利器所削,除此以外也無甚特別之處。屍體腳邊攤開一張粗布質地的包袱皮,上面散著些衣服碎銀。牆邊堆著一團切爛的床單被褥,地上滾倒了兩個銅質燭台,裏面蠟燭早已熄滅。牆角一個大火爐里悶悶地燒著幾條幹柴,大概是屋裡唯一完好的物事(見圖五)。
就在此時,從西面樓梯口走出來兩人,一高一矮,均穿著粗布皂衣,系著赤色腰帶,腰佩長劍。東面樓梯口也同時出來兩人,衣著與前者相仿,卻都系著青色腰帶,佩長劍。兩撥人撞在一處,臉上俱是怫然不悅。西面兩人中的那個高個子低聲罵道:「卑鄙小人,無恥之徒!」說著把頭轉開,似是不屑與東面兩人為伍。東首一人哼了一聲,小聲道:「榆木疙瘩,不可救藥。」聲音雖小,可大家聽得字字入耳。西首高個兒當即怒道:「你在罵誰?」東首那人滿不在乎道:「我又沒說我在罵誰。誰聽著生氣,便是在罵誰了。」高個子一張馬臉漲得通紅,氣道:「你……你……」顯是不善言辭,半天說不出話來。他身邊的矮個兒拽了他一下,道:「大哥跟他生什麼氣,一會兒把事情經過跟郁大俠說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論。」東首那人陰聲道:「是,郁大俠大公無私,明辨是非,絕不能讓那些謀財害命的惡徒逍遙法外。」
金捕頭翻閱完畢,指著最後一頁問道:「便是說,昨晚樓上只住了這八個人?」王零丁道:「是了。」金捕頭問:「除了他們之外,還有誰上去過么?」王零丁道:「沒旁人了。昨晚我在樓下值了一夜,打從馮大上去,一直到今早那位捕頭大人來查房,再沒別人上下。」金捕頭沉吟道:「也便是說,這名單之中的某人,昨夜摸到馮大的房間,對他下了毒手。」
那馬臉的高個子聞言怒不可遏,手按劍柄,便要發作。郁無歡見狀慌忙從桌前站起,高聲道:「水龍火鳳的英雄,請到這邊一敘!」
金捕頭見范寶窘迫,心知自己這位瘦朋友最喜胡攪蠻纏,誰要是被他為難上,那真是百口莫辯,當下微微一笑,問范寶道:「這馮大是昨晚幾時來的?」范寶回道:「應是過了半夜,我當時已上床睡了,具體時辰得問值班的夥計。」金捕頭問:「昨夜輪誰當值?」范寶答:「是本店的一個小夥計,名叫王零丁。」他一大早碰上了這麼幾個瘟神,正恨不得把這事推出去,便主動提議:「可要我喊他過來答話?」待金捕頭首肯,便到樓梯口往下喊了兩嗓子。不過一會兒,從下面瞪噔瞭跑上來一個小童,看上去十一二歲,穿著件油花花的百衲小祅,脖子上掛著枚制錢,前後左右地搖晃。
范寶道:「老爺說得是。銀捕頭見衣服髒了,一下子火冒三丈,大叫一聲:『好賊子,拿命來!』也不知道用了什麼身法,從兩丈外一劍直刺過來,就跟白龍出海相似。那李小二見勢不妙,抱頭往桌子底下一滾,這一劍居然刺了空,嗤的一聲扎進樓梯旁邊的牆裡。」用手指了指牆上的狹縫:「進去足有大半個劍身。李小二撿了條命,趁銀捕頭手中無劍,沒命地往門外逃去。銀捕頭拔出長劍,一跺腳也緊追了出去,但前後總歸差了一步,這能不能追到,可就說不上來了。」他稍作停頓,看了看金捕頭的臉色,續道:「他們兩人走後,我趕忙招呼夥計收拾店堂。還沒收拾到一半,大人的三位朋友就來了。餘下的……大人也都知道了。」
最後四行墨跡猶新。這八人之前還有些其他人名,但隨後都寫著「簽出」和具體的簽出時間,看來已不在店中。
范寶顫聲道:「是……是……那馮大倒在地板上,一動也不動,像是……像是死去多時了。」金捕頭問:「地上可流了很多血?」范寶道:「是……那地上一大攤血跡,馮大胸前也有一塊,不過看樣子早已幹了。」https://read•99csw.com
金捕頭點點頭,又問:「那後來呢?」
沉默片刻,郁無歡朗聲道:「言歸正傳。老夫今日請水龍、火鳳的四位英雄到『香來也』小聚,是為了一起商討九幽神船的疑案。這件案子跌宕起伏,波譎雲詭,近來在武林中廣為人知,想必宋二爺、鍾三爺、言四爺也有聽聞。本來依照蔣判官的判詞,本案的始作俑者乃是水龍幫的神船總管張青蓮。他欺上瞞下,暗地裡偷販人像,牟取私利,後來為了掩蓋罪行,又設計栽贓,連害兩條人命,委實罪大惡極。管幫主為了整肅幫風,並給火鳳幫一個交代,已將其就地正法,永除禍害。但火鳳幫的英雄對於這番結果,似乎仍不滿意,屢次上訴,聲稱本案仍有隱情未明,張青蓮一人不足以為陳幫主抵命。具體緣由,卻又總不肯明告天下。今日會面,便是給幾位英雄一個機會,盡可當面對質,暢所欲言,我定將竭盡所能,秉公了斷。」
金捕頭一愣,才想起地上攤著一張包袱皮,指著問王零丁道:「你是說那張么?」王零丁道:「對,就是那張。」
米市沛也不見外,取過桌上酒壺,給大家輪流倒酒,一邊又問:「『一心二意』何所在何大判官不跟幾位一起么?」鐘鼓樓道:「我們大哥公務繁多,不像我們幾個逍遙自在。」米市沛道:「是,是,今年武林逢多事之秋,人人不得太平。」
袁九洲三月初三未時入住南
金捕頭粗略勘過現場,心中稱奇,起身問范寶道:「你們早上進來之時,這屋裡便是如此么?」范寶道:「正是。這屋裡的傢具原先都是好好的,不知怎的就成了這樣。」金捕頭問:「門沒閂上么?」范寶道:「沒有。小店的客房都能上閂,可今早這間確實沒閂。」金捕頭聽罷,走到門口試了試內側的門閂,感覺活動自如,當下默然不語。
那郁無歡呵呵一笑,還禮道:「宋二爺!我這回可是有正事在身,事情未了,可不敢玩物喪志。」宋百轉道:「正事?搜刮名劍不就是你的正事么?」郁大俠道:「說得也是,只是江南名劍,都已被老夫收羅得差不多了。」宋百轉素知郁無歡一生專藏天下名劍,他說收羅得差不多了,那便真的是收羅得差不多了,當即爽朗大笑,招呼胖瘦二人過來見禮。
言不盡正欲辯說,那黑燕子說不定以前識得馮大,所以馮大給他開門,怛轉念一想即便如此,本案性質也已不屬尋常打劫,當下便不再爭持,瞪視王零丁,張口結舌。鐘鼓樓見狀忍不住放聲大笑:「哈哈!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饒你老四一貫伶牙例齒,今日也叫你撞見剋星。有趣!有趣!」言不盡臉上一紅,問王零丁道:「這些話你是聽誰講來?可是銀捕頭?」
還待再說,忽然從東面樓梯口響起一個渾厚的聲音:「咦?『江南四奇』?少見!少見!」
大家邊吃邊聊。酒過三巡,體面話說盡。宋百轉問道:「我心中一直存了個疑問,郁大俠一向不大理會江湖閑事,這回怎麼來了興緻,出面接了『九幽神船』的案子?」
郁無歡眉頭一皺,放下筷子,嘆了口氣道:「唉,宋二爺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這幾天正為此事弄得焦頭爛額,追悔莫及。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蹚這渾水。要說都怪那『八卦金刀』沈傳人,本來我在名劍山莊待得好好的,他卻有這本事,憑空給我找了這許多麻煩出來。」
郁無歡道:「聽說過聽說過,我前些日子還收到查捕神來信,說要來江南助我查案。」轉問金捕頭道:「查捕神來了嗎?」
宋百轉自感身為武林前輩,後進需得提攜勉勵,當即眼珠轉了幾轉,贊道:「原來是蔣判官虎子!難怪這般……這般英姿勃發。你父親『銷金大劍』是我們的老熟人。眼下……嗯……雖然是不在了,但你提前承接父業,將來必然大大地有番作為,也不一定是件壞事。」
年輕人當即向宋百轉深作一揖,然後嘴巴張合數次,啞啞地發了幾聲,又深作一揖。接下來又給介紹鐘鼓樓和言不盡,年輕人一一施禮。最後輪到金捕頭。那年輕人早聞金捕頭師出峨嵋,是六扇門裡一等一的高手,眼冒精光,盯著金捕頭不住地上下打量。
那小童進了屋,一雙大眼滴溜溜地亂轉,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竟無半分懼色。眾人見了,無不暗暗稱奇。范寶生怕小童無禮,叱道:「王零丁,這位是朝廷的捕頭大人,有要事找你問話。你平日沒半點正經,一會兒大人問起你什麼,你可要丁是丁,卯是卯,據實相告。」
待到了樓下櫃檯,王零丁已在上麵攤開了一本厚厚的登記簿,其紙張陳舊,穿繩鬆散,顯然年頭已久。金捕頭隨手翻了兩頁,見上面寫著一條條的人名時刻,無非是些例行的簽人簽出。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

二

郁無歡苦笑道:「是了,沈八卦這個人大家也都知道,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到了哪兒不是煽風點火,便是搬弄是非,正經一個事情簍子。最可恨的是他說話一向三分是真,七分是假,不能全信,又不能全不信。話說上月初一,我正在家裡欣賞我的寶劍,門丁忽然來報,說『八卦金刀』沈傳人求見。我當時心裏一翻個兒,就知道沒什麼好事。可是我當年挖『萬仞』,全靠他幫我從金蛇幫拉了一西多個壯丁,欠了這麼一個大人情,總不好拉下臉來不見,只得硬著頭皮出去。
馬騰空深吸了一口氣,大聲道:「說出來恐怕郁大俠不信——害死陳幫主的元兇大惡,此刻還在逍遙法外!」
鐘鼓樓忍不住問:「咦?兇手難道不是李小三么?」金捕九九藏書頭淡淡道:「李小三用的是寬背大刀,馮大中的卻是細口劍傷,兇器不相吻合。樓上多半另外住著使劍之人。」鐘鼓樓恍然大悟。言不盡卻道:「說不定那李小三既能使刀,又能使劍。江湖上刀劍雙修者大有人在,那也沒什麼稀奇。」
金捕頭道:「誰曾想在屋裡發現了馮大的屍首,是也不是?」
郁無歡好奇道:「那是什麼隱情?」
金捕頭立時警覺,問道:「你說他帶了個包袱?可看得出裡面包了什麼東西?」
米市沛皺眉道:「馬堂主,不是我說,你們火鳳幫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不錯,你們幫主死在我們船上,這事是我們理虧。可是我們人也殺了,銀子也賠了。蔣判官罰我們哭靈三日,我們也誠心誠意地哭了,你們還要不依不饒,得寸進尺,可有點說不過去了。」
金捕頭尚不及答話,卻聽邊上有人「嘻」了一聲。大家都是一怔,轉過頭去,只見王零丁慢慢悠悠地收起客房簿子,眼中似有嘲弄之色。言不盡不忿道:「你笑什麼?」王零丁不慌不忙道:「這位客官沒見著馮大昨晚的模樣,要是見著了,就不會這麼說啦。」
王零丁一撇嘴,道:「他哪裡跟我說過?他進店之時說來抓黑燕子,可是後來卻挑了馮大的房間,可見他也不知道誰是黑燕子。他大概看馮大和李小三都不是真名,本想先查過馮大,再去查李小三,卻沒想到活人沒見著,倒先撞見個死人。我看這位銀捕頭模樣威風,心思卻不太靈光。他一見到馮大屍首,便以為李小三是兇犯,所以一聽到有人下樓,便急惶惶地追了下去。後來他身上叫人潑了黑醋,一氣之下使出那種奪命招數,好懸沒要了人家性命。」說著指了指牆上的深縫,臉上頗不以為然。
言不盡道:「既能勞動銀捕頭大駕,自是刁頑慣犯,殺人放火都幹得,拒捕又有什麼奇怪?」宋百轉道:「像這種頑寇就該捉住直接砍頭,省得留下來禍害一方。我們弟兄三人今日是晚來了一步,不然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他跑掉。」話一出口,覺得於金捕頭臉面不好看,又改口道:「不過捉住直接砍頭,未免也太便宜了他。最好還是像銀捕頭這樣放出去再捉回來,其間也好多些樂趣。」
王零丁道:「他包得可嚴實啦,我一點也看不出,看形狀有稜有角,足有五尺來長,像是個大盒子,至於裏面裝了什麼東西,我可猜不出來。怎麼,現在找不見了么?」他見金捕頭搖頭,又自言自語道:「是了,定是被人搶去了。別人把他的東西搶走,卻把包袱皮留了下來。」
范寶舔了舔嘴唇,大著膽子往下說道:「我趕忙跟著追到樓下,就見銀捕頭和東面房的李小二已經打成了一片。我怎麼想也想不明白,看那李小二長得也人五人六的,怎麼就做得這種勾當?他手中一把大刀連砍帶劈,呼呼生風,先後斫翻了我們三張圓桌、四條長凳。不過銀捕頭一點不在乎,使一口寶劍陪著他玩。慢慢地那李小二就不行了,一個勁地後退,退著退著到了樓梯口,眼看再無路可退,突然踢起旁邊一口醋罈。銀捕頭沒料到他有這一招,慌忙側身一躲,醋罈是躲過去了,可裏面潑出來一大片醋,有幾滴正濺在他白衣服上,黑黑的十分扎眼。」
郁無歡嘉許道:「金賢侄功課做得足,不愧是查捕神的手下。說來也怪,九幽神船上的關鍵人物跟中了邪一樣,一個接一個地丟了性命,如今已不剩幾個活口,查起來更是難上加難。」
郁無歡道:「你前些日子在濟南?」拆開書簡,一面翻閱,一面說道:「查捕神日理萬機,分身乏術,派你過來便如同親臨,郁某已是大為感激。賢侄臨走之時,他老人家還交代了什麼口信沒有?」金捕頭道:「他老人家交代說,九幽神船一案錯綜複雜,牽連甚廣,讓小侄小心查證,千萬不可妄言輕動。」
宋百轉道:「郁大俠武功高強,品高德重,在西南方又人絡深廣,無人可比。由你來擔任西南判官,確實是眾望所歸。來!宋某敬你一杯!」說著舉起酒杯。
大家聽出他話有所指,一時舉座無言。
金捕頭更不猶豫,推門直人。進門望去,果然房間中央地上倒著一具屍體,胸前滲出大片血跡。因范寶交代在先,眾人均不以為奇。但詭異的是,在那屍體周身各處,零零星星地散落了無數大小木塊,或三角或長方,俱都一寸寬窄。這屋裡所有的木製傢具,無論床鋪、桌椅還是茶几,不知叫誰用了什麼傢伙,全都切作了細小木塊。
金捕頭點頭道:「房門沒有上閂,說明前天夜裡是馮大親手為兇手開的門。若是黑燕子謀財害命,馮大不和他相熟,決不會輕易開門。」王零丁笑道:「是了,還是這位捕頭大哥的心思清楚。」
高個子曉得郁無歡身份,一時不好妄為,當即強壓怒火,狠狠瞪了東面兩人一眼,與矮個子一起走到郁無歡桌前,抱拳道:「火鳳幫馬騰空、劉聖庵,見過郁大俠!」郁無歡還禮道:「馬賢弟性如烈火,一看就是性情中人,可敬可佩。」那叫馬騰空的大漢道:「我就是看不慣小人當道,請郁大俠為我們主持正義。」
這故事雖然精彩,但眾人早在各種場合聽他講過五六次,如今再聽,便跟喝白水相似。言不盡千咳兩聲,道:「這四年來,不知郁大俠又得了幾口寶劍?」
郁無歡不禁開懷大笑,大聲道:「說得好,說得好!請坐請坐!」
金捕頭道:「小侄方才在住房簿子上,看見米市沛、袁九洲,那是水龍幫的東海潭主和南海潭主,還有馬騰空、劉聖庵,是火鳳幫的兩位堂主。米、馬二人在蔣判官死前都曾乘坐過九幽神船,是不是郁大俠為了辦案需要,特邀他們到這裏來問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