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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香來也 未了懸案

第二部 香來也

未了懸案

原來郁無歡本身劍法已極高,加之平生專收天下名劍,隨身配備的也都是削金斷玉的神兵利器。與人交手之時,斷人兵刃便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寶劍過處,必將敵刃一削為二。為防斷頭飛濺,傷及&身,他常將對方斷劍當做暗器撥打回去,久而久之,竟練成了一項斷劍攻敵、劍中夾劍的獨門功夫。一般人兵刃被斷,已然方寸大亂,再看到自己的劍頭向自己回射而來,同時還要防備郁無歡本身的劍招,哪裡還招架得住?郁無歡年輕時大鬧黃泉嶺,一人力戰黃泉四少,以一口「玉柄龍」斷盡敵人手中寶劍,將十二支劍頭盡數釘在黃泉老祖心口之上,便是「萬劍穿心」的經典之作。
忽然桌前一片白光閃過,接著「叮叮叮」三聲,眾人定睛看時,郁無歡「掩日」在手,劍身光華璀璨奪目,米市沛、馬騰空、袁九洲舉著三個劍把,上面均只剩下半截斷劍,便似三根削禿的蘿蔔,滑稽至極。宋百轉眼尖,瞅見西首樓梯口的深洞中嵌入半截劍頭,大聲贊道:「『萬劍穿心』!郁大俠神技,宋某今日大開眼界!」
言不盡大聲問道:「王零丁,你在笑什麼?有什麼可笑?」
馬大坡見這兩人爭執一處,心裏詫異他們同為金捕頭的「朋友」,何以竟會水火不容,當下看著金捕頭,等待示下。
馬大坡神色忸怩,道:「幾位都認定我不是那黑燕子的對手,其實真交起手來,倒也未必,只是當時情勢,我用不著犯這個險,所以才尾隨其後,倒要看看他要在哪裡落腳。這小賊卻也滑頭,只在巷子里鑽來鑽去,害得我好幾次都差點跟丟。我跟他一直磨到天黑,鎮上別家酒店都關了門,才瞧見他悄悄溜進了『香來也』。
就聽櫃檯那邊發出一聲嬉笑,聲雖不大,言不盡卻聽得甚為刺耳。投眼望去,見那小廝王零丁,將三枚銅錢向空中拋起,伸手接住,復又拋起,再又接住,反反覆復,好不開心。
「我們把酒樓這麼一圍,布下了天羅地網,那黑燕子可就成了籠子里的麻雀,想飛也飛不掉啦。我們幾個弟兄怕他跑了,在樓下一夜沒敢合眼,餓得前心貼后心,終於在天亮的時候等來了銀捕頭。接下來的事兒,掌柜的想必都跟大家說了。雖然叫那小子腳底抹油,臨死前多喘了口氣,但銀捕頭武功超群,抓住他不過是遲早的事嘍。」
方才他氣惱三人在自己眼前動手,以極快出手削斷三人長劍,又在空中以「掩日」先後擊打三截斷劍,「叮叮叮」三聲,全部射進西首樓梯口的深洞,手頭之准,功力之純,實在已臻化境。
言不盡聽出王零丁話外有話,心中不悅:「從哪兒冒出這麼一個古靈精怪的頑童,偏要和我過不去?」他之前在樓上討論馮大為何不關門,已領教過王零丁的天資,知他年紀雖小,見識的心思卻遠超成人,因此也不敢稍存輕他年幼之意,問道:「你有什麼高見,說出來大家聽聽?」
王零丁一本正經地道:「我沒有懷疑那人,我是認準了他是兇手。你說我懷疑他,倒顯得我無憑無據,胡編亂造,這可是大大的不盡其然。你想聽我的理由,先得把這句話改一改。」
金捕頭心想:「所謂地形複雜,不過是你們目力不及,輕功不濟,這才會大白天的跟丟獵物。師弟沒跟他們一處,自然還釘在黑燕子後面,等他將小賊擒獲,自會回來。」也不點破,只道:「如此說來,可是辛苦幾位了。」
范掌柜見當地凶神降臨,屁滾尿流地從櫃檯後面奔了出來,滿臉賠笑道:「原來是馬大捕頭,怎麼今日有空光顧小店,也不提前打個招呼,好讓小老兒稍備酒菜,大人們好慢慢享用?」
言不盡道:「嗯,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跟著,也是個法子。」宋百轉亦道:「大丈夫不能力敵,亦可智取。不管什麼路數,只要能抓到小賊,便是好的。」
那姓馬的捕頭不耐煩道:「少廢話!大爺今日有要事在身,沒空跟你羅嗦,把你的金陵春拿兩壺上來。」說完,瞧見邊上坐了一大桌人,身前湯汁淋漓,盤底朝天,顯然剛剛在此大快朵頤。他平日在江寧作烕作福慣了,乍見一幫野民不懂避讓,不由得氣不打一處來,罵道:「娘的,出門帶傢伙,一看就不是什麼好鳥。說!你們跟那個『黑燕子』是不是一路的?」
金捕頭問道:「這樓上昨晚死了一位房客,名叫馮大,你可知道?」馬大坡點頭道:「昨晚是有這麼個人進店,背上背了個大包袱,行蹤十分詭秘,不過我當時心思都在黑燕子身上,對他也就沒有特別留意。」九_九_藏_書早上銀捕頭和黑燕子在樓下打得乒乒乓乓,郁無歡、蔣滌以及水龍火鳳的四人都被吵醒,紛紛起床詢問,范寶怕事,只說有捕頭捕盜抓賊,讓大家回去睡覺,因此他們均不知樓上發生命案,此時聽金捕頭說起,甚感詫異。金捕頭便將屋裡屍陳在地、傢具碎裂的怪事簡要說了一遍,大家無不引以為奇。
馬大坡聽堂堂的金捕頭稱讚自己,頗為洋洋自得,說道:「好說,好說。金捕頭恐怕有所不知,這回銀大捕頭能及時趕來,把黑燕子堵個正著,說來全靠我馬大坡見機行事,通風報信。哈哈,哈哈。」這一點金捕頭確是不知,問道:「哦?那是怎麼回事?」
金捕頭遲疑道:「這幾位是水龍幫、火鳳幫成了名的英雄好漢,平日里行俠仗義,解危濟困,自然不會是那謀財害命的兇手……」話是這樣說,心卻想自己不過路過此地,與那馮大素不相識,原不該越俎代庖,多管閑事,此間命案,還當交由當地官府查辦才是。那邊正自盤算,馬騰空在一旁按捺不住,大聲叫道:「搜!一定要搜!」金捕頭一怔,隨即說道:「不過既然兩位英雄堅持,馬兄弟不妨便到兩位的房間里搜上一搜,早點兒替兩位洗清嫌疑,我們也好繼續共商大事。」心中暗想:「我說話可也像宋百轉宋二爺一樣了。」
王零丁道:「我說是一口寶劍,便是一口寶劍。你們到過命案現場,怎會看不出來?」言不盡道:「命案現場又有什麼特別了?」
金捕頭聽得大概,說道:「如此說來,還真有勞馬捕頭目光敏銳,應對得體,等抓到了黑燕子,我一定囑咐師弟,在上面替馬兄弟多說幾句好話。」馬大坡大喜,連聲稱謝。金捕頭又道:「只是我還有一事不明,想要向馬捕頭詳詢。」馬大坡忙道:「金捕頭有什麼要問,儘管問來。」
言不盡越聽越奇,問道:「那是為何?」

一

馬騰空氣得渾身發抖,高聲道:「你……你……好你個兔崽子,專尋我的晦氣來著,今天不教訓教訓你,忘了自己姓什麼!」說完刷地一下拔出腰間長劍,手臂一送,向米市沛頸中刺去。這一下事發倉促,米市沛毫無防備,不及離座,脖頸急向後仰,同時右手疾揮,手中酒杯打向馬騰空面門。馬騰空長劍正往前送,忽見一物來勢勁急,下意識地立劍一撥,「當」的一下正擋在酒杯側面,將其磕飛出去足有三丈開外,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便只慢了這一下,米市沛右手已拽出寶劍,大聲道:「怎麼,當真動手么?」馬騰空吼道:「少說廢話!」挺劍再刺,一劍遞出,半途突然方向一變,轉向米市沛的胳膊劃去。袁九洲見對方來勢洶洶,米市沛只怕要吃虧,大叫一聲:「不可!」也一下抽出腰間長劍,橫劍格擋。郁無歡夾在兩撥人中間,面前霎時三劍齊舞,好不熱鬧。
郁無歡正在滿心歡喜,給他這麼一說,彷彿當頭澆下一盆冷水,立時委靡。卻聽王零丁拍手道:「郁大俠說對啦,馮大帶的東西,確實是一口寶劍。」
王零丁笑道:「還是那句話,你只看得見銅錢的一面,卻看不到另外一面。那柄長劍的劍鞘,確確實實是在兇手身上,只不過它不是空的,它裏面裝著馮大的寶劍!」
宋百轉道:「郁大俠說得甚有道理。有道是『寶劍匣中藏,暗室夜常明』。天下名劍,原有許多藏在木匣之中。」郁無歡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白虹坐上飛,青蛇匣中吼』平常金銅黃鞘,怎容得下我三尺蚊龍?非得松紋古匣,才配得上其中的絕世名劍。只是不知這位馮大所攜之寶,卻是哪一口金虹?」說完兩手搓來搓去,顯然心癢難耐。
言不盡驚道:「什麼?」心中暗想:「如果這小孩所言非虛,馮大所帶之物真是一把寶劍,那麼和現場長劍的劍鞘放在一處,確是可以湊成一對。兇手臨走時拋下自己的長劍,帶走馮大的寶劍,藏於鞘中,別人不去查他的劍鞘,自不會對他有所懷疑。如此說來,那寶劍此時應還在兇手身上?」桌上其他幾人心意相通,目光不自禁地都轉到郁無歡身上。郁無歡驚見眾人目光聚向自己,心下一陣慌張,急道:「不……不是我!」
王零丁笑而不答,說道:「你想想看,什麼寶物非得放在五尺來長的匣子里?」
言不盡愣了一下,道:「三個反面!」王零丁緩緩展開左手,看完笑道:「可惜是兩個反面、一個正面。你眼睛挺大,卻九*九*藏*書不會看,銅錢明明生有兩面,你只瞧見一面,卻瞧不見另外一面!」
馬大坡領命,正欲帶手下上樓,卻聽郁無歡道:「既然要搜,不妨把我和蔣賢侄的屋子,也都一併搜了吧!」金捕頭聞言,心想郁無歡較自己輩分為高,又是來此主持大局,當眾搜他的房間,未免掃其顏面,但見其意堅決,恭敬不如從命,於是做個手勢,讓馬大坡上樓去了。
金捕頭道:「說他謀財害命,卻還欠缺真憑實據。我要問馬捕頭的,也跟此事相關。馬捕頭跟隨我師弟捉拿黑燕子,見那毛賊逃出店時,身上可曾夾帶了什麼值錢物事么?」馬大坡想了想道:「那小子逃得命都不要,哪兒還顧的上什麼累贅家當?大件的應是沒有,但若隨身藏著什麼金銀細軟、珍珠瑪瑙,那也保不齊。」金捕頭搖頭道:「那馮大的包裹甚為狹長,有沒有帶在身上一望便知。馬捕頭說他沒有隨身攜帶,那便不在他身上了。」
王零丁對他招手道:「你過來,我只告訴你一人。」言不盡好奇心起,屁股不自主地離了椅子,剛一起身,心中暗想:「該不會是在耍我?」又見王零丁兀自不住招手,心想:「他昨晚一直在店裡當值,說不定真的瞧見了什麼,且聽聽他怎麼說。」想到這裏便不猶豫,走到櫃檯跟前,道:「說吧!」
王零丁懶懶說道:「我騙你做甚?你不信就算了。」言不盡道:「你……你親眼瞧見了?」王零丁道:「瞧是沒有瞧見,我是想出來的,和親眼瞧見卻也沒什麼分別。」
王零丁神神秘秘地道:「你湊個耳朵過來,我小聲跟你說。」言不盡於是俯下身去,王零丁以手掩口,在他耳邊小聲吐了幾個字,因為離飯桌相距甚遠,聲音細微,其餘眾人都聽不真切。只見言不盡猛地直起身來,臉上滿是驚愕,大叫道:「怎麼會是他!」
言不盡道:「是啊,不過就算用普通兵刃切削,只要下手之人快捷有力,一樣能削得光滑平整,可不用非得寶劍。」說著抽出腰間長劍,潛運內力,向地下的一條長凳斜斬下去,只聽「咔嚓」一聲,寶劍過處,長凳從中斷為兩截,晃了兩晃,這才左右分開,躺倒在地,露出中間的切面,卻也十分平整。言不盡收劍人鞘,道:「我這手功夫稀鬆平常,練武之人,只要稍有點內功根基,便可輕易辦到。」

三

四

金捕頭身為公門中人,聽到「執行公務」四字,不禁大感好奇,正欲起身向外觀看,就聽「砰、砰」兩聲,酒樓正堂的兩扇大門被人自外踹開,魚貫闖人四個壯漢,全都身著公服,腰佩大刀,做捕頭裝扮。當先一位絡腮大漢,神氣十足,一進門便大喊:「范寶呢?給我滾出來!」
王零丁亦笑道:「自然不會是郁大俠。郁大俠一見到老朋友,便興高釆烈取出身上的寶劍,也不管別人樂意不樂意,非要讓人看個明白。如果是殺人兇手,怎會主動把贓物拿出來顯擺?他絕沒這個膽量。」言不盡恍然道:「所以誰身上帶著寶劍,不敢拿出來示人的,那便是兇手了。」金捕頭、宋百轉、鐘鼓樓等人聽到這裏,不約而同地向郁無歡兩邊看去。蔣滌腰佩金刀,自非藏劍之人。馬騰空剛才向米市沛、袁九洲憤然出手,三人一齊被郁無歡削去劍頭,只剩半把殘劍,自然也被排除在外。唯獨剩下一人,雖然身攜寶劍,下樓以始卻從未拔出。
眾人聽他這麼說,也覺得郁無歡身居高位,德藝雙馨,雖然有時沉迷玩物,但決不致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紛紛點頭稱是。郁無歡長吁口氣,心想:「嚇我一跳,這小孩害人不淺!」
鐘鼓樓道:「你是說……兇手怕人發現馮大的寶物,所以將它切成小塊,混藏在一堆傢具碎片之中?」言不盡點頭道:「如我所料不錯,必是如此。不然他何以要大費氣力,切碎屋裡的傢具?樓上就那麼幾間屋子,巴掌大點兒地方,為何到處尋不見那寶貝的蹤影?」鐘鼓樓道:「可那房間地下只有木塊碎屑,難道馮大的寶物,竟是木頭做的?」這一點言不盡確是沒有料到,怔了一下,道:「木頭做的,又有什麼稀罕?九幽真君的人像木刻,不也是木頭做的么?」鐘鼓樓道:「不對,九幽真君的人像,乃是用金礁島的千年楠木雕刻而成,你在樓上房間里,哪裡看到過半塊楠木?」言不盡道:「馮大的寶物,自然不是九幽真君的人像,但他九_九_藏_書包裹狹長,形狀與畫板相符,想來也是類似的物件。」
王零丁笑道:「那自然是因為他不想讓人看到這個木匣。別人如果看到了它的形狀,便能猜出裏面盛放的寶物。」
王零丁道:「我們店裡統共就這麼幾條凳子,被你們東切一條,西切一條,客人來了都不夠坐啦。你下手雖然乾淨利落,可那房裡木塊少則上百,多則上千,若非仗著兵器鋒利,難道每塊都能切得跟豆腐一樣?就算真的可以,為何兇手在樓上連切千百來刀,我在樓下卻半點聲響也沒聽到?」言不盡搖頭道:「你們這兒樓板極厚,客人在上面說話,下面一個字都聽不見,你昨夜沒聽到什麼動靜,又有什麼奇怪?」
言不盡自言自語:「那劍鞘既不在殺人現場,又不在客人房中,究竟上哪兒去了?難道……難道現場遺落的那柄長劍,本身並沒有鞘?」王零丁道:「如果是名貴寶劍,或許會存放在木匣之中,但現場那柄長劍再普通不過,兵器鋪里都可以買到,怎會不帶劍鞘?」言不盡道:「是不是兇手把劍鞘連同木匣一起切碎了,混在了傢具碎片之中?」王零丁忍不住撲哧一笑,反問道:「你見過木頭的劍鞘么?」言不盡搖頭道:「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可想不出來。你別賣關子了,快點告訴大家。」
王零丁話音未落,郁無歡便好像復燃的死灰,立刻來了精神,興奮道:「你說他帶了寶劍?你說他帶了寶劍?」言不盡問:「你怎知那是一口寶劍?」金捕頭皺眉道:「那寶劍現在何處?」三人一人一句,令人無從答起。
言不盡忽道:「有了!有了!」鐘鼓樓道:「什麼有了?」言不盡道:「你記不記得馮大房中的傢具,全都叫人切作了碎片?」鐘鼓樓道:「不錯,那又怎樣?」言不盡道:「你可知兇手為什麼要這麼做?」鐘鼓樓道:「為什麼?」言不盡得意道:「便是為了隱藏馮大攜帶的物事。」
言不盡努力回想之前金捕頭盤問王零丁的話語,確曾提到過這麼一個盒子,不過天下斷不會有人為了區區一個盒子行兇殺人,因此他當時並未加以留意。此刻聽王零丁重新說起,仍覺莫名其妙,接著問道:「單隻一個木匣,能有什麼稀奇?那兇手為何要為了一個木匣興師動眾,大布疑陣?」
這一去便是小半個時辰,想來樓上房間數目眾多,一間一間地搜將過去,頗費工夫。馬騰空等得無聊,想從米市沛身上找碴兒,橫眉怒目地瞪視過去,米市沛只把頭扭開,自酌小酒,不與他視線相觸。郁無歡卻是另一番心意。他早為「九幽神船」一案弄得心煩意亂,眼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當真不堪其擾。他在西南有些小本生意,向來不與官府為敵,此番主動提出搜索自己房間,也是盼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儘早擺脫馮大的案子,回歸正題要緊。
王零丁笑道:「我比你低好幾個頭,只有低見,哪兒有什麼高見了?」
言不盡暗道:「這小孩胡思亂想,信口雌黃,我可決計不能當真。待我仔細問問,倘使有半點不洽不實之處,非把他駁得體無完膚不可。」於是故意提高了嗓音,好叫旁人都能聽得清楚,大聲問道:「那你倒是說說,你因何懷疑那人?」
米市沛道:「有道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只怕有些人平素滿口仁義道德,背地卻盡干一些傷天害理的事兒,什麼見財起意啊,殺人滅口啊,樣樣做得……」
馬大坡的一名手下卻道:「幾位琢磨的好法子,聽上去不錯,其實行不通。」鐘鼓樓、宋百轉愣道:「怎麼?」那名手下道:「不瞞兩位,我們幾個昨夜奉命在樓下暗處看守,自打那馮大進店之後,一直到今早銀捕頭來,二樓客房的窗戶可是一扇也沒打開過。既然沒有開過,他怎能向窗外丟出贓物?」鐘鼓樓叫道:「竟有這種事情?」想了一想,又道:「那他跑了以後呢?」那名手下道:「沒有馬捕頭的指令,我們哪個敢擅離崗位?直到方才馬捕頭回來,二樓的窗戶都沒打開過。」他身旁兩個同夥見鐘鼓樓半信半疑,也紛紛作證,三人異口同聲,鐘鼓樓再怎麼固執己見,卻也不得不信,只得搔著頭皮大呼奇怪。
「我在門外等了許久,不見有任何動靜,估摸著他真的安下腳來,這才火速趕回縣衙,叫來三個值班的弟兄,把酒店四面都看住了,以免他趁機逃脫。我又差人去給附近的銀人捕頭報信,請他過來幫著出手抓賊。
王零丁道:「那柄劍的劍鞘,現在何處?」言不盡一怔,道:「這個……劍鞘嘛……既然不九_九_藏_書在長劍旁邊,多半還在兇手身上。」王零丁道:「兇手帶著一個空劍鞘四下亂走,難道不怕引人注意,惹人懷疑?他既將兇器丟在現場,為何不將劍鞘一起留下,又簡單,又省事?」言不盡道:「咦?你說得不錯,這可真是奇哉怪哉。」轉頭問馬大坡道,「馬捕頭,你方才查了樓上所有房間,可曾見到過一個空著的劍鞘?」馬大坡道:「沒見過。」王零丁道:「你不用問也應該知道,兇手怎會將殺人之物留在自己房中?」
那人正是火鳳幫堂主劉聖庵。
眾人聽馬騰空講到緊張處,個個屏息凝神,大氣也不敢出,生怕遺漏了關鍵的字句。馬騰空講得口乾,取過桌上酒碗,灌了兩口酒潤了潤嗓子,正待再說,忽聽店外傳來一陣馬蹄疾響,緊跟著一片貨架倒塌、小孩哭喊之聲。就聽外面有人高聲喝道:「滾開!滾開!執行公務,閑人讓道!」
金捕頭不慌不忙,伸手入衣,取出金色的「捕」牌,字面朝上,緩緩置於桌上。馬捕頭定睛一看,不禁為之氣餒,乾笑兩聲,抱拳說道:「原來是金大捕頭。江寧縣馬大坡,見過金大捕頭。」向後一招手,另三個捕頭也都紛紛上前,各報名號,向金捕頭施禮。
馬大坡道:「不在他身上,定是在他屋裡。這個簡單,交給兄弟辦理便是。」隨即向手下施令,三人跟著他一起上樓查房去了。過了一炷香工夫,四人下得樓來,卻是空手而歸,一無所獲。馬大坡道:「這可怪了,不在他身上,又不在他屋裡,他到底藏到哪兒去了?」
宋百轉咳了一聲,搖頭說道:「郁大俠出門在外,一向身帶寶劍,如果哪天沒帶寶劍,那才奇怪。他這回帶的這口『掩日』,雖然名貴異常,可是來歷清白,有據可查,絕非馮大之物。殺害馮大之人,絕不是他。」
王零丁笑道:「很好,很好,你這人口角麻利,挺會說話。單說地上的木塊,只怕你不肯服氣。那我再問你一句,你記不記得馮大的屍體邊上,掉落了一柄長劍?」言不盡道:「怎麼不記得?那劍頭上沾著血跡,十有八九乃是行兇之物。兇手下手之後倉皇逃離,將它遺落在了現場,劍頭上的血跡,可也沒顧得上擦拭。」王零丁道:「不錯,你心思不靈,然記性倒好。那你覺沒覺得,那長劍邊上,還少了點什麼東西?」言不盡心想:「劍為兵器之首,使劍之人一劍在手,便不需其他兵刃輔佐,怎會少了什麼東西?」不解道:「那是什麼?」
言不盡追問:「那人是誰?」
言不盡心道:「報應來得好快!」為了聽他的道理,只得改口道:「你因何認為他是兇手?」王零丁道:「這個簡單。我見到馮大房裡滿地傢具碎片,稍微動一動小心思,自然而然地就想出來了。」言不盡道:「哦?那你倒是說說,他房裡的傢具為何叫人切成了碎片?」王零丁道:「你方才不是說了嗎?那是為了隱藏馮大攜帶的東西。」言不盡道:「原來我所料不錯,他帶的寶貝,果然是一塊木頭?」心裏不禁有幾分得意。王零丁搖頭道:「那倒不是。」言不盡奇道:「咦?倘若不是木頭,如何能隱藏在一堆傢具碎片之中?」
金捕頭搖頭道:「我來江寧,卻是另有要事,跟黑燕子無關。」馬大坡道:「是了,諒他一個小小的黑燕子,也不致勞動兩位捕頭大駕。」金捕頭問:「我師弟來這兒抓黑燕子,你沒跟他在一處么?」馬大坡臉上一紅,道:「本來是一起的,那小賊狡猾得緊,和銀大捕頭在樓下交手,得了個空逃了出去。我們這地方三步一橋,五步一巷,地形最為複雜。我跟在他後面拐了兒個彎,便不見了他的蹤影,只好先折回頭來,到酒店歇歇腳,等候銀捕頭的好消息。」
馬大坡道:「這黑燕子謀財害命,當真十惡不赦!」
又等了一會兒,馬大坡和手下終於從樓上下來,卻仍是兩手空空。眾人一見,都不免大失所望。馬大坡無奈道:「樓板都要翻過來了,便是沒有。」鐘鼓樓道:「那馮大帶的到底是什麼寶貝,難道能化在空氣里不成?」
王零丁笑道:「要麼說你只看得見一面,卻看不見另外一面。兇手切碎的只是裝寶貝的木匣,那木匣之中,卻另有寶貝。」言不盡驚道:「木匣?哪兒來的木匣?」王零丁道:「馮大的包裹有稜有角,看上去像是包了個大盒子,那大盒子自然就是裝寶物的木匣了。」
言不盡轉過頭,向飯桌方向望了兩望,仍顯難以置信。他眼光沒在誰身上停留,大家也便推測不出他所想何人、所慮何事,心中更添好奇九-九-藏-書。

二

金捕頭逐一還禮,收起金牌,向馬大坡道:「這幾位都是我的朋友,初至江寧,還請馬捕頭多多關照。」說著逐個引見。馬大坡道:「好說,好說。金捕頭這回到江寧來,難不成也是為了那『黑燕子』?」
米市沛道:「做沒做過,口說無憑,你敢不敢讓捕頭大人搜一搜你的房間?」馬騰空叫道:「王八羔子的!搜便搜,有什麼不敢?誰不搜誰是王八!搜完我屋再搜你屋,你們一個都別想跑!」米市沛笑道:「悉聽尊便。」
鐘鼓樓道:「會不會那小子盜得贓物之後,因為怕人發現,開窗丟了出去?」言不盡道:「胡說八道,他若扔出窗外,那東丙豈不是會掉在街面之上,來往行人怎能毫不知覺?我們又何需在這裏翻箱倒櫃,找東找西?」鐘鼓樓道:「扔到外面,卻不一定要掉在地下。說不定他向上扔到了房頂之上,也有可能。」宋百轉亦道:「又或許樓下有他的同夥,事先早有聯絡,等在窗下接著,一拿到贓物便逃之夭夭。」鐘鼓樓道:「是了,還是二哥有見識,這便叫做『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馬大坡搖頭晃腦,得意揚揚地說道:「這可不是我馬大坡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只是這件事做得實在他娘的漂亮,你們聽了,也必贊同。話說我昨晚在村頭巡查,見到一人鬼鬼祟祟的十分可疑,仔細辨認,相貌神似通緝要犯『黑燕子』,當即便留了意,悄悄地跟在後面。這要是換作旁人豬頭豬心的,說不定就會上去盤查。一盤查不要緊,那黑燕子機警異常,萬一受驚躲了起來,再想抓著他可就難了。」
言不盡茫然重複:「什麼寶物非得放在五尺來長的匣子里?」反覆思索,卻是不得其解。卻聽那邊席上的郁無歡大叫道:「寶劍!難不成馮大的寶貝,竟是一把寶劍?」在場眾人都是一震。單以長度而論,尋常寶劍三尺來長,那馮大的包裹長約五尺,確是十分吻合。
言不盡暗罵:「這小孩好生滑頭,竟會學我說話。」當下不好糾纏,只得說道:「高見也好,低見也罷,怕不怕說出來,讓大家評評對錯。」王零丁肩頭一聳,做出十分害怕的神情,道:「怕!怎麼不怕?我看你這幾位朋友厲害得緊,動不動就抽刀拔劍,劈來砍去。我要是哪句話說得不對,違了他們的心意,一下子把我切成兩半,那可不好玩。」言不盡道:「你放心,有我在,他們絕不敢動你一根毫毛。」王零丁點頭道:「有你這句話,那是再好不過,不然我可不敢告訴你,是誰殺了馮大。」他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還夾著兩分玩笑,可眾人聽了,無不大吃一驚。言不盡道:「咦?你知道是誰殺了馮大?」王零丁道:「我是知道,那又怎樣?」
郁無歡寶劍歸鞘,拾起酒杯呷了口酒,若無其事道:「幹嗎?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卻見那人面如死灰,牙關緊咬,雙頰汗水涔涔而下,一隻手緊緊按在腰間劍把之上,不肯鬆開。
王零丁問道:「你記不記得那房間地下的木塊,一片片切口光滑平整,便似鏡面一樣?」
米市沛呵呵一笑,道:「郁大俠寶劍鋒利,劍法精妙,見識更是高人一籌。這話嘛,原是該好好說的。」當下收起斷劍,招手讓王零了給添了個酒杯。袁九洲亦悻悻收劍入鞘,唯有馬騰空兀自緊握劍柄,怒目圓睜,罵道:「你小子繞圈罵人,別以為我聽不出來。別說我壓根兒不認識什麼馮大,就算認識,也絕不會稀罕他的什麼寶貝。我倒是看你賊頭賊腦,心裏有鬼。」
米市沛半天未語,見此情景尖笑兩聲,說道:「說怪也怪,說不怪也不怪,這東西既然不在黑燕子身上,那定是叫別人拿去了。」袁九洲道:「米潭主的意思是……馮大的包裹,並不是黑燕子搶走的?」米市沛道:「這還用說么?黑燕子沒機會銷贓,贓物一定在別人身上。」袁九洲道:「那害死馮大的兇手呢?」米市沛道:「自然也不是他。」袁九洲奇道:「不是黑燕子,那會是誰?」米市沛怪笑道:「不是黑燕子,灑店二樓昨晚又沒上去過旁人,那就只能是我們在座的這幾位了。」袁九洲顫聲道:「這……這……」
王零丁等空中銅錢落下,伸手一抄,緊攥成拳,衝著言不盡平伸出去,笑道:「你猜我手裡這三枚銅錢,是正面還是反面,猜對了,我便告訴你我笑什麼。」
金捕頭道:「郁大俠且不忙激動,要說馮大帶的若果真是一口寶劍,那它現在藏於何處?怎會到處找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