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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香來也 絕世名劍

第二部 香來也

絕世名劍

眾人聽了郁無歡和米市沛這一番對白,面面相覷,不敢接話。

三

郁無歡道:「所以你現在如果想把它送我,別人也管不著,是不是?」
原來火鳳幫劍法中有這麼一招,叫做『倦鳥還巢』,似守實攻,守中夾攻,本是敗中求勝的法子,委實精妙無比。這一招共分前後兩式,前半式視對方來襲方位斜閃一步,扭轉身形,如弓繃緊,似弩欲張,蓄勢待發,後半式藉著前式余勁順勢轉身,靠腰腹之力揮出長劍,刺向敵人心口。
「我抽出『龍彩』寶劍,對著地上的半截斷櫃信手一揮。那寶劍果然鋒銳無匹,不費吹灰之力,便將斷櫃裁為兩截。我驚嘆一聲,心中大喜,當下更無遲疑,大砍大伐,連劈帶削,只用了小半個時辰,便將屋裡的桌椅板凳、茶几衣櫃,全都切成了碎塊。因為手中神劍削鐵如泥,所以切割之時,並未發出太大聲響。米市沛故布疑陣,將床上的床單被褥也一併碎了,混人傢具和劍匣的碎片之中,又從馮大懷中拿回一張銀票,是他先前給馮大的酬勞。我誤殺馮大的那柄長劍,因為極其普通,隨處可得,就丟在地上。一切布置停當,時候已近清晨,我便和米市沛各自回房去了。
米市沛嘿嘿一笑,笑聲中充滿壞意,說道:「劉堂主,紙里包不住火,這件事終究還是要讓大伙兒知道,你就別再瞞著了,反正瞞也瞞不住。」
劉聖庵喝了口酒,緩緩說道:「那是昨日午間,我和馬大哥一起住進這家『香來也』客店,按照事前約定,第二日要和郁大俠討論『九幽神船』的案情,替陳幫主討還公道,因此當晚我吃了晚飯,洗漱完畢,便早早睡下,為的是要養精蓄銳,早起能有個好精神。躺在床上,心裏只顧盤算明天如何與郁大俠陳情表意,越想越沒了困意,遲遲難以成眠。外面早已是一片寂靜,有人從窗下巡街經過,報了三更天。我趕緊起了個夜,打算倒過夜壺,快快人睡。
米市沛心道:「劉聖庵剛才講得有鼻子有眼,我若是矢口否認,別人多半不信,姑且先承認下來,反正行賄之舉,向難界定,馮大的真實身份,暫也無人知曉。劉聖庵殺人罪大,我總不會吃虧。」於是道:「不錯,確有此事。」
倒下那人正是銀捕頭。
「我道:『這法子倒是不錯!』轉頭瞧見桌上的劍匣,道:『這劍匣體積龐大,卻要如何處置?』
馬騰空原本擔心他一時鬼迷心竅,做出有違道義之事,令火鳳幫當著一班英雄前輩顏面掃地,聽他說沒有違犯幫規,如釋重負,道:「你不用慌,從頭慢慢地講。」
眾人聽劉聖庵講完命案經過,都覺得劉聖庵隱瞞殺人事實,實屬不該,但米市沛教唆在先,也一樣難脫干係。本來「九幽神船」的案子就已經足夠錯綜複雜,再加上第二起命案,真不知該如何評判,一時間大家都不作聲,等待郁無歡發話。
「其時米市沛後背抵牆,無路可退,而我這一劍刺去,用的是本幫精妙招法,神佛難阻。我事先拿捏好了分寸,原打算以劍尖指住他的心口,迫他撤劍,卻萬萬沒有想到,在那電光石火的一剎那,發生了突兀至極的變故。
劉聖庵嘆道:「事到如今,大哥問起,我也不必隱瞞。不錯,這柄『龍彩』確是從馮大那裡得來。但大哥放心,小弟絕沒有違犯幫規,更沒有做對不起死去幫主的事。這寶劍背後,另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隱情,各位欲知,我須得從頭道來。」他這句話說得莊重平和,已無半分緊張之意。
「米市沛道:『這方法說來容易,做起來卻要費一些力。你將這屋裡所有傢具都切成碎塊,再將劍匣一併碎了,混入其中。外人見了這一地碎塊,既辨不出原來的木匣,也絕想不到這屜櫃之上,竟會有一道切口貫穿其中。』我心想:『這法子當真匪夷所思,虧得只有他能想到。』思考片刻,一時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法子,遂道:『這法子雖不怎麼高明,可也只好試它一試。只可惜丫這屋裡的傢具,回頭我簽出之時,多付掌柜一些房錢,也就是了。』
劉聖庵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看了看郁無歡,又繼續說道:「事情經過便是如此。劉某失手殺人,願擔一切罪責,任憑發落。但這之間的種種過失,均是我一人所為,與火鳳幫其他人read.99csw.com並無干係。只盼郁大俠斷案之時,莫要因我一人糊塗,而對火鳳幫生出先入之見。誠如馬堂主所言,陳幫主在九幽神船上遇害,其中尚有重大隱情未明。我相信,害死他老人家的大惡人,終逃不出郁大俠的靈光法眼!」
「再看那屜櫃,中間一道切口,自左上到右下,斜斜貫穿。那柜子的上半截正順著這道切口,向下緩緩滑動,滑過之處露出光滑齊整的切面,便好似鏡子一般。我暗暗心驚:『天下竟有這等神兵!』當下連使幾個虛招,守住外勢,防他奪路而逃。
眾人眼前一花,只覺一股冷氣襲來,滿堂之上,風霜凜凜,冰雪寥寥,彷彿連桌上的酒水都要凍住,不由自主地都是一陣寒噤。定睛一看,劉聖庵手中多了一口三尺寶劍,烏黑鋥亮,冷若冰霜,兀自嗡嗡作響。仔細看那劍身,上面雕著一條大龍,張牙舞爪,騰雲駕霧,隨著劍鋒微微顫動,光彩流轉,便似活的一般。那大龍口中微吐光華,映在桌上的盤碗之上,好似水銀瀉地。連范寶、王零丁這等不習武術之人,也瞧得出這是一柄絕世名劍、稀世奇珍。
「米市沛道:『此刻夜深人靜,劉堂主如果下樓出店,一定會被樓下值班看見,須得等明早樓下開門,人來人往之際,趁亂溜出去,才不致引人懷疑。』我道:『這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先把它藏在屋裡,等明天得空,再帶出店外。』米市沛擺手道:『使不得,萬一屍體發現得早,官府一大早來查房,在你屋裡查出寶劍,豈不糟糕?』我怔了一怔,道:『那依你說,該當如何?』米市沛道:『我倒是有個好法子,只是不知你願不願意。你的劍鞘不是空著么?你把馮大的寶劍藏在裏面,隨身帶著,就算官府派人來查房搜身,也絕想不到你竟會身懷寶劍。你看如何?』
「我心想:『看這架勢,他們似乎私下裡有什麼交易?』心念一動,便問米市沛道:『米潭主,你買了什麼名貴寶劍,非要遮遮掩掩,不敢讓外人知道?』
「米市沛的這幾句話便似大鎚,重重地擊在我的軟肋之上。我暗自心驚:『他說得不錯,這件事絕不能讓郁大俠知道,不然我自己名聲掃地是小,萬一玷污了幫主一世清譽,可真成了火鳳幫的千古罪人。』當即額頭不禁一陣冷汗,只好點了點頭,道:『那這件事我便先按下不表,你也不要與外人說起,等神船的案子申辯清楚,我自會去投案自首。』
「米市沛一招得勢,精神大長,呼呼幾劍向我攻來。我不和他正面交鋒,左閃右躲,連續數招攻他下盤。這幾招頗為奏效,他手中寶劍雖利,卻比一般兵刃沉重許多,他初次上手,運用不甚靈便,圈轉頓挫,頗顯遲滯,再加上房間狹小,各種威猛招式施展不開,幾招過去,劍法銜接已不如之前流暢。我心中暗喜,打定主意,繼續跟他遊走耗斗,果然又過數招,他出手愈見緩慢,漸漸抵禦不住我的快攻,退至房間一角。這時他一劍斜劈我左肩,把整個左半身全賣了出來,我瞅準是個大好空當,身形轉動,一劍反襲他心口。
眾人目光齊聚在劉聖庵身上,其中既含驚訝,又含不解,都盼他抽出鞘中長劍,為此案作一定論。劉聖庵緊握劍把,手臂肌肉繃緊,顯得異常緊張。馬騰空喝道:「兄弟,你的劍呢?拿出來給他們看看!」劉聖庵身上微顫,手指卻無半點鬆動。
劉聖庵續道:「我久聞水龍幫米潭主伶牙俐齒,能言善辯,雖沒有同他打過交道,但也有過數面之緣。他說話嗓音尖細,與常人不同,只要聽過一遍,便印象深刻,極難忘記。我們當天下午簽人客房之時,還曾在樓下和他撞見。馬大哥對水龍幫的人素無好感,知他挑了南邊的房間,避之唯恐不及,特選在西首住下。卻不知他深更半夜,不在自己房中安睡,跑到我們這邊的客房做甚?他口中稱呼的『馮先生』,又是哪一號人物?我聯想到接下來的三方面議,越發覺得這裏面大有文章。臨來江寧之前,馬大哥對我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小心提防水龍幫的陰謀詭計,我雖不願以小人之心,妄度君子之腹,但揣摩其時情勢,米潭主深夜密談,一定在籌措什麼秘密安排。
米市沛道:「郁大俠好眼力,這口劍確是九幽真君的佩劍『龍彩』。https://read.99csw.com郁大俠乃寶劍大家,不妨趁此機會,品評一二,也好讓我們這些外行開開眼界,長長學問。」
「米市沛吃了一驚,隨即哈哈一笑,道:『你說我要收買郁大俠,可有什麼證據?難道我自己買把寶劍來用,也不行么?天下什麼時候有過這種規矩?』他這一番搶白,我倒是難以辯駁,尋思:『說他行賄確實沒有證據,鬥嘴又鬥不過他,可要說放任不管,卻又萬萬不能。看眼下情勢,若讓他得了寶劍,只怕他轉身便去送給郁大俠。如果郁大俠不為所動,固然最好,但他若來者不拒,那接下來的事態發展,只怕對我們火鳳幫大大不利。事到如今,只好將寶劍硬搶下來,等明天會談過後,再作計較。強取豪奪,原非英雄行徑,但他預謀行賄在先,我出手奪劍在後,旁人若有怪罪,我將我的道理和盤托出,相信是非自有公論。實在有人為難,大不了我把責任全數攬下,一人擔著便是。』想到這裏,我踏上一步,道:『米潭主,事關重大,劉某情非得已,只好得罪了。』
兩式銜接之間,有一個自然的破綻,會將自己的背心暫置於敵人面前。本來以背示人乃劍法中的大忌,但這招退進奇速,渾然天成,除非是出手極快的高手,就算知道這個破綻,也絕難抓住,相反常人見到對手退後,往往放鬆警惕,絕想不到這一退之後,蘊藏著更加厲害的後續招數,因此本來的破綻,反倒成了克敵制勝的法門。這一招的運用訣竅,全在於藉助前半式的腰腹旋轉,發內力于丹田,止劍勁于指尖,等到手臂遞出長劍之時,已是離弦之箭,強弩之末,斷無收手可能。劉聖庵一劍刺出,無法收回,便是此故。馬騰空自幼熟習這招劍法,因此劉聖庵一報出「倦鳥還巢」這四個字,他便立時能想象出當時場景,好似親眼目睹一般。只不過當著許多外人的面,自不可能將本派劍法詳細拆演解說,以稍替劉聖庵開脫。
眾人聽到劉聖庵一劍誤中馮大,忍不住都是「啊」的一聲。馬騰空問道:「兄弟,你當時用的是哪一招?」劉聖庵道:「是『倦鳥還巢』。」馬騰空道:「原來如此。」
「我道:『多有得罪!』說著又上前一步。我手中有劍,米市沛卻是赤手空拳,這一下形勢立判。米市沛見勢不妙,回身扯開桌上的包裹,現出裏面一個古舊的木匣,伸手一探,取出一把黝黑長劍,在燭光映射之下,時黑時亮,忽明忽暗,極為扎眼。我雖對珍寶一竅不通,也識得出此物絕非人間凡品。當下不敢大意,刷刷兩劍,向他肩頭攻去。米市沛側身避過,長劍掉頭,直衝我面門刺來,他這一劍來勢勁急,我只見一條黑龍迎面撲來,身上鱗光閃閃,彷彿剛從水中躍起,怒不可當,心頭大駭,不敢直迎其鋒,身軀急轉,讓過此劍。他一劍刺空,順勢下壓橫削,攻我腰腹,但那劍身似乎頗為沉重,他出手方位差了幾分,被我輕易躲過,正削到我身旁的一個屜櫃之上。只聽『哧』的一聲輕響,一道劍光竟然從左至右,穿櫃而過,將其分為上下兩截。我和米市沛一怔。要知那屜櫃足有七八尺寬,木料厚重,結實異常,他這一劍競能橫穿而過,鋒芒之銳,簡直令人匪夷所思。米市沛呆望著手中長劍,顯然剛才這一劍,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便在此時,從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囂動,夾雜著幾聲驚呼。金捕頭向門口看時,只見一人從頭到腳一身白衣,歪歪斜斜地闖進店來。那人衣服上滿是塵土,左肋間一片血跡,搖搖晃晃,氣力不支,前腳邁過了門檻,想要伸手扶住門框,竟然一手扶空,雙膝一軟,撲倒在地。金捕頭不見那人則已,一見不由得大叫一聲:「師弟——」
「米市沛不答話,慢慢踱到兩截屜櫃之前,皺眉道:『劍匣好辦,只是這屜櫃頗為棘手。』那地上倒著他之前斬斷的兩截屜櫃,切面平整光亮,新鮮如初,任誰看見,都曉得絕非平常兵器之所能,非得有削金斷玉的寶刃不可。如果不加處置,只怕留有後患。只是它個頭甚大,搬動不易,卻要怎生掩蓋?米市沛托腮良久,心生一計,道:『我想出個一石二鳥的良方,既能銷毀劍匣,又能叫這兩道切面消于無形,你想不想聽?』我道:『你說說看?』
「馮大見我留意到桌上的包裹,似是十分害怕,九-九-藏-書畏畏縮縮地對米市沛道:『米潭主,這裏事情既已辦完,小的也該重新上路了。』米市沛道:『大半夜的,這麼著急?』馮大道:『在外面時間太長,回去……恐怕有麻煩。』米市沛道:『既是如此,我也不便挽留,給你的酬勞可要收好了。』
馬騰空沉聲道:「兄弟,這麼名貴的寶劍,你是從何得來?是從馮大那裡,是也不是?」
馬騰空疑道:「兄弟,真的……真的是你?」見他雙唇翕動,卻不出言辯解,心中似有極大隱忍,當下更無懷疑,厲聲道:「劉兄弟,我們火鳳幫行走江湖,從來行得直,踏得正,有情有義,敢做敢當。若真是你做的,便當著郁大俠的面,把事情經過講說出來。兄弟相信你絕不會謀財害命,濫殺無辜,這裏面一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隱情,郁大俠也定會為你做主。你若只是一味隱瞞,不敢擔待,倒讓水龍幫的小子瞧笑話了。」
劉聖庵顫聲道:「米市沛!你……你……」
「米市沛向後退出一步,攔在木桌前面,叫道:『你要幹嗎?』我道:『你把寶劍給我,我替你暫時看管兩天,等此間官司一了,自當雙手奉還。』米市沛道:『你當我是三歲小兒么?這口劍名貴非凡,你說給你,我便給你?』我一橫心,道:『我說到時候還你,到時候一定還你,我們火鳳幫的人,從來說話算話。』米市沛哼了一聲,道:『你們火鳳幫的人,從來都是這般蠻橫無理么?』
「米市沛道:『劉堂主能以大局為重,那是最好不過。本來我重金購劍,你失手殺人,都不是什麼光彩之事,從今往後,我們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不要再提。』我一想到要和米市沛這種人同進共退,真的是打心眼兒里不樂意,但此事涉及明日申訴成敗,干係重大,雖不情願,也只得勉強答應。」
劉聖庵續道:「這變故來得實在太快,等我領悟到自己刺錯了人,馮大的心口已滲出一片血跡。我匆忙拔出長劍,只見他的身子晃了兩晃,撲通栽倒,眼見沒了性命。我一時手足無措,長劍落地,呆立原地。米市沛笑道:『你們火鳳幫在江湖上的好名聲,可就都敗在你一個人手裡啦。』我憤憤道:『事是我犯的,人是我殺的,我劉聖庵一人做事一人當,大不了—命還一命,你扯到火鳳幫做甚?』米市沛道:『你說得輕巧,一命還一命,你以為你逞英雄,充好漢,殺人不過頭點地,這事兒就這麼完了?你忘了明天是什麼日子?』我被他問得一愣,回道:『明天是什麼日子?』
「米市沛見我同意,十分高興,說道:『還有一件事,需要請劉堂主幫忙。眼下當務之急,是要找個妥帖之處,把馮大的寶劍藏匿好了。這馮大打北面來,鎮上無人識得,明早官府前來收屍,絕料不到他是因何而死,為何而亡,例行盤問兩遍,報個無頭懸案,也就罷了,只是不能讓他們發現這口「龍彩」。不然順藤摸瓜,查出點頭緒來,到時候不好收場,就算查不出什麼,郁大俠是寶劍名家,牽扯到他老人家,也必麻煩。』我才知道他手中之劍叫做『龍彩』,心中大驚,問道:『你說什麼?難道這便是九幽真君當年的佩劍?』米市沛嘿嘿一笑,道:『天下難道還有第二口「龍彩」?』我仍覺難以置信,又問:『聽說「龍彩」早在二十年前便被席老鬼盜走,一直藏在鬼門,這位馮大又是什麼人,寶劍怎麼會在他的手裡?』米市沛笑道:『鬼門?席老鬼在烘雲居叫人生擒活捉,鬼門早都快解散啦!這個馮大也不是什麼人物,不過是鬼門的一個掃地下人,趁著門中群龍無首,偷了這口寶劍,想再賣回給我們水龍幫,藉機發一筆小財。哼哼,他算盤打得挺精,只可惜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到頭來落得個不得善終。』

二

「便在此時,房門忽然呀的一聲打開,米市沛猛然出現在我面前。我毫無防備,嚇得跳了起來。米市沛見到我的狼狽模樣,笑吟吟道:『劉堂主好高的興緻,半夜不睡,在別人門口散步。』我臉上一陣發燒,當下強作鎮定,道:『米潭主,你的興緻可也不低,大半夜的,在我隔壁談天。』
「我心想:『這人得理不饒人,我明天還要見郁大俠,可沒空和他在這兒糾纏。』想到『郁大俠』這三個字,心裏九-九-藏-書忽然『咯瞪』一下,暗叫不好:『久聞郁大俠專收天下名劍,米市沛不早不晚,偏偏在這個當口買下一口寶劍,該不會是想向郁大俠獻寶行賄,刁買人心?』看到米市沛賊忒嘻嘻的模樣,心中一凍:『他要買寶劍,那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為何非要偷偷摸摸,趕在半夜?這裏面必定有鬼。』當即厲聲問道:『米潭主,你安的什麼心思,當我不知道?你買了這口寶劍,是要送給郁大俠去做一個大人情,是也不是?』
「米市沛忙道:『那是自然。明天我們該拌嘴拌嘴,該吵架吵架,各說各的理,權當今晚什麼都沒發生過。』我道:『一言為定。』
劉聖庵嘆道:「大哥教訓得是,兄弟真是無比糊塗,只怨當時誤殺了馮大,心裏一團亂麻,前後沒了計較。我對米市沛道:『醜話說在前面,我答應不提你的醜事,可不是要和你們水龍幫同流合污。明早見到郁大俠,我該怎麼說,還怎麼說,絕不能因為今日之事,對你們稍讓半步。』
郁無歡不自覺地伸出手去,劉聖庵將劍把掉轉,遞了過去。郁無歡雙手顫抖,緩緩接過。以他的武功修為,何以竟會雙手顫抖?那定是內心激動莫名之故了。只見他一手握把,一手輕撫劍身,失聲哽咽:「相傳漢明帝在永平元年,取烏精石雕龍開刃,鑄成絕世名劍『龍彩』,遇水揮動,能發龍吟之音,後來落於洛水之中,失傳於世。直至數百年後,方由九幽真君觀摩水勢,推算測位,以絕頂身手於水下打撈而得。沒想到……沒想到今日能在江寧讓老夫撞見,真是老天開眼,不虛此生!」說到這裏,眼淚都快流了出來,好像手中捧的不是寶劍,而是他的親生孩兒,失散多年,他鄉重逢。
「我拎著夜壺推門出屋,走道里一陣冷風撲面,更吹走了我的三分倦意。我打了一個冷戰,正欲下樓,聽到不遠處傳來模模糊糊的人聲,心裏不禁打起了鼓:『怎麼這麼晚還會有人說話?』側耳傾聽,那聲音似是來自隔壁客房。我和馬大哥下午人住之時,那間客房還在閑置,如今卻有人住了進去。我心中好奇,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將耳朵貼近門板,就聽裏面一個尖銳的聲音道:『馮先生遠道而來,旅途辛苦,這一路上可沒碰到什麼岔子吧?』我一聽驚得非同小可,手裡的夜壺險些掉到地上。那聲音雖小,卻清清楚楚,非是旁人,正是水龍幫潭主米市沛。」眾人聽他提到米市沛,無不諸異,紛紛向米市沛望去。米市沛怪眼一翻,視若不見。
「我之前失手殺死馮大,因為心慌意亂,長劍掉地,便把劍鞘空了出來。那『龍彩』雖然劍身沉重,但尺寸寬窄,卻和尋常長劍無異。我往鞘里隨手一插,竟然直沒至柄,嚴絲合縫,露在外面的劍柄,也無任何異狀。
「米市沛聽我這麼一問,大吃一驚,顯然沒料到我能說中包裹里的物事。那馮大也是驚慌失措。我一見他們二人神情,便知自己隨口一問,竟然歪打正著。但米市沛畢竟久經江湖,笑嘻嘻道:『我今晚真是財神附體,紅運當頭,剛從馮先生這兒進貨,那邊就來了大買家,低進高出,這買賣可有多劃算。』那位馮大幹笑兩聲,卻不接話。米市沛又道:『馮先生,你既然收了我的銀子,這寶劍便已歸我所有,我想私藏也好,送人也罷,想怎樣便怎樣,是也不是?』馮大道:『那是,那是,米潭主想怎麼處置,便怎麼處置好了。』米市沛道:『是了,劉堂主若是眼紅心熱,恰好看上了我的寶劍,那無話可講,朋友歸朋友,生意歸生意,我不能賠本賺吆喝,只好讓他出個高價,稍微破費一下了。』我忍不住道:『米潭主,誰稀罕你的寶劍了?你願意給誰給誰,我可沒什麼興趣。』米市沛道:『是了,劉堂主沒什麼興趣,只會在門口偷聽。』
「我看他神色不像說謊,便道:『若你所稱為實,這柄劍本歸你們水龍幫所有,如今物歸原主,也是情理之中。只是眼下情勢異常,我怕你拿了劍,轉身便去送給郁大俠,因此暫還不能交還給你。』米市沛道:『劉堂主這是說哪裡話來?到這會兒還是信不過我。馮大進門時帶了這麼大一個包裹,店裡哪個不見?明早屍體曝光,我不早不晚,偏偏在這時候掏出個寶貝,不擺明了從他那兒搶的?劉堂主若還不放心,便依你所說,先將寶劍暫存你處,等九九藏書神船官司了結,你再還我。劉堂主說話算話,總不成霸著不還。』說著把手中寶劍遞我。我道:『早先管你要,你不肯給,如今成了燙手山芋,你倒肯了。我可沒這麼傻,留著這個禍害,到時候你翻臉不認賬,反賴我盜劍殺人,我上哪裡說去?』米市沛道:『劉堂主始終信不過在下,也好,城郊東頭有個樹林,你在那兒找個隱秘之處,做個記號,把劍埋了,等事情過後,再把它挖出來,我想賴你盜劍殺人,可賴不到吧?要說殺人,這馮大是不是劉堂主殺的?雖是無心之過,可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你我都瞧見了吧?我又何需賴你?』我權衡良久,道:『那我便依你所說,找個地方埋日後你要,我再還你。』說著伸手接過寶劍。
「米市沛道:『喲,你看我,忘了給你介紹,這位是我的朋友,馮大馮先生。』又對那馮大道:『馮先生,今晚你這兒挺熱鬧,這位是火鳳幫的劉聖庵劉堂主,也想來跟我們湊個份子。』那馮大似乎頗為心虛,勉強朝我擠出點笑容,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露出旁邊桌上一個大包裹,足有五尺來長,用粗布包得嚴嚴實實,看不出內藏何物。我環視屋中,米市沛和馮大都未帶兵刃,心中暗想:『難道米市沛說的「好劍」,便放在那包楸之中?』
劉聖庵心頭一震,握劍的手指便鬆開了兩根。他微一躊躇,咬牙道:「不錯!我們火鳳幫的英雄好漢,一人做事一人當!」刷的一下,抽出腰間寶劍。

四

米市沛一愣之下,已明其理,暗自竊喜,道:「那是自然。米某素知郁大俠喜藏天下名劍,特購得『龍彩』一口,供郁大俠評賞把玩,參悟詳習。郁大俠肯收,那是賣給我一個天大的面子,原是求之不得。」郁無歡道:「很好,很好。你送我這口劍,純是為了投我所好,跟『九幽神船』的案子全不相干,對不對?」米市沛道:「那是當然。『九幽神船』的案子是公,我送郁大俠寶劍是私,郁大俠向來公私分明,怎會將兩者混為一談?」
就聽郁無歡顫聲道:「龍……龍彩!我的天……真是『龍彩』!」
「米市沛在退無可退之際,陡地轉身,抓住馮大的胸口,擋在自己身前。我這一劍刺去,正刺人馮大的心口。」
郁無歡道:「你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按理說,這寶劍現在仍是歸你所有,只不過暫時寄放在劉堂主那兒,是也不是?」米市沛道:「正是。」

一

那邊廂郁無歡兀自把玩著「龍彩」寶劍,愛不釋手,魂游天外:「相傳漢文帝在世之時,鑄過三把『神龜』寶劍,劍身銘刻龜形,以應大橫之兆,後世俱與『龍彩』齊名。文帝駕崩之後,這三把絕世名劍便同他一起埋入了玄武宮。卻不知我今生余年,能否搜羅得到?」正自出神,猛然驚覺,乾咳兩聲,問米市沛道:「米潭主,這柄劍是你花重金從馮大手裡購得,可有此事?」
馬騰空道:「兄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米市沛為水龍幫賣命,哪會管我們火鳳幫的成敗安危?他這分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你跟這種人一鼻孔出氣,豈不是狗吃豬屎——好壞不分么?」
「我想到這裏,更不願就此離去,回屋放下夜壺,為防萬一,取了我的青鋼劍,回到隔壁門口。就聽屋裡發出一個低沉的聲音,似是那位『馮先生』,只是他嗓音極低,我在門外聽不真切。他說了幾句,米市沛道:『如此甚好,馮先生把東西平安帶來了么?』接下來聽不大清,一陣嘀咕之後,傳來米市沛的一聲驚呼:『好劍!好劍!』接著又是一陣嘀咕。我心中大奇:『他說「好劍」,卻是指的什麼劍?』
「回了房間,我困意全無,寬衣上床,靜待天明,打算等早上趁亂出店,掩埋寶劍。天方破曉,樓下便傳來桌倒凳翻、兵器交接之聲。我心中好生奇怪,卻又不敢下樓,等到馬大哥來找我,我只得硬著頭皮,懷揣寶劍,和他一起下樓來見郁大俠了。」
「米市沛道:『明天是我們水龍、火鳳兩幫和郁大俠見面的日子。你還沒見到郁大俠哪,這就在他老人家後院大開殺戒,他若是知道了,對你們火鳳幫有了成見,你們陳幫主的案子,還有什麼冤情與解,委曲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