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伏羲洞
枉死之城
王零丁在一旁勉強聽見個大概,心想:「他掏牌牌的時候可有多神氣,可一聽到『枉死城』三字,便立刻成了霜打的茄子。那『枉死城』是什麼東西,竟有這般威力?」忽見金捕頭停下腳步,抬頭堅決道:「我們明早便回峨嵋,不能耽擱。對頭厲害,多待無益。」銀捕頭道:「那慶功大會呢?」金捕頭道:「事發倉促,只好推掉,反正也不是特別緊要。」
王零丁忍不住道:「那枉死城很厲害嗎?」金捕頭瞥他一眼,道:「那也不一定,怕就怕在不知道他們有多厲害。」王零丁不解道:「不知道多厲害?那是多厲害?」金捕頭嘆道:「枉死城組織嚴謹,行事隱秘,外人不知其成員結構,自然也不知其厲害。但他們行動至今無一失手,那可是鐵打的事實。」王零丁道:「你連對頭是誰都不知道,就怕成這樣了?」金捕頭給他一句話頂在心口,氣道:「六年前山西黑風寨徐猛寨主的小兒子,為報殺父之仇,把整個山寨變賣一空,換了十萬兩白銀,向枉死城買武當凈塵道長的人頭。那凈塵道長武功何其高強,武當高手又何其眾多,到頭來還不是一樣讓人尋到山上殺了?武當尚且如此,我們兩個峨嵋晚輩,又怎麼是人家對手?又怎麼敢說不怕了?」越說越急,自覺失態,暗道:「我跟一個小孩說這些做甚?」
王零丁雖見過走街串巷的耍猴把式,但從未和猴子一起玩過,當時眼睛一亮道:「有很多麼?」金捕頭點頭道:「漫山遍野,黑壓壓的全是猴子,比草木還多。小的跟你一邊大,大的比你大一頭,翻山爬樹之時,只怕比你還機靈。」王零丁頓時在腦海中勾勒出一隻比自己還大的猴子,警惕道:「抓人么?」金捕頭道:「抓。不過等你學會了武功,就只有你抓它,沒有它抓你了。」幾句話說完,心裏暗自好笑:「倒像是我求著他上山。」
其時天上繁星點點,地上夜幕低垂。峨嵋山腳下一條蜿蜒古道,道兩旁樹木參天,枝葉蔥蘢。古道之上,一個塵土碎葉大球緩緩沉下,其中一人手執斷刀,一人雙手反背,凝神對視,四寂無聲。王零丁望著眼前這幅畫面,覺得說不出的詭異。就聽那老僧低頭合十道:「善哉!善哉!」咳嗽兩聲,又道:「咳,咳……好大的土!」
黑衣人冷笑一聲,心道:「小毛孩硬充好漢,到頭來還是怕死。」不去理他,復舉刀在手,忽聽背後傳來一個極為柔和的聲音:「老衲晚到一步,未能解血光之災。善哉!善哉!」
王零丁激靈一個冷戰,只覺得周圍所有事物都十分恐怖。
金捕頭忽然道:「不對,不對,那黑燕子既然買了和平庄的保,自是惜命非常,怎會再去買枉死城的凶?難不成是詐你?」銀捕頭想想道:「那黑燕子也沒說是他自己叫枉死城出頭。我整日捕盜捉賊,在江湖上結怨甚多,哪個仇家的後人報仇心切,不惜以命相抵,也說不定。」金捕頭道:「那倒也有可能。事已至此,管他真假,就算是枉死城,也要拼上一拼。」
黑衣人這一招實是大出二人意外。金捕頭刺他背心之時,料想他要麼側身閃避,要麼低頭讓過,要麼回身格擋,萬萬沒想到這一劍給得如此之高,他居然還會躍起躲避。金捕頭一呆,那「皓月當空」的種種後續招數,也就都胎死腹中了。話說回來,黑衣人這一招出奇制勝,原也險到了極處。
金捕頭心道:「看不出是個沒人疼的孩子,倒是命苦。」心生同情,善念隨生,道:「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上峨嵋山去,學些拳腳功夫,將來練得好了,行俠仗義,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王零丁道:「峨嵋山?那是什麼地方?」金捕頭道:「那是川蜀的一座名山,離這兒也不太遠,我們順著長江往上走,走個八九天也就到了。」王零丁道:「山上有什麼?」金捕頭道:「有我師父,有我師兄弟,嗯,還有很多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孩。」王零丁道:「他們在山上每天做什麼?」金捕頭道:「他們每天一塊練功,一塊念經……」不等他說完,王零丁道:「不去不去,那有什麼好玩?」
突然金捕頭胯|下坐騎悲聲長嘶,前腿一屈,向前摔倒。金捕頭反應敏捷,一覺下沉,腿上馬上發力,懷抱王零丁騰身而起,便沒被裡出。王零丁本沒睡實,腳一觸地,便即醒來。見馬兒翻倒在地,哀鳴不止,大感奇怪,問道:「它怎麼啦?」
翌日清晨,天方破曉。銀捕頭原本身體強健,又勞金捕頭悉心照料一日,傷口雖未徹底愈合,但已能下地自由走動。金捕頭想儘早脫離是非之地,連早飯也不用,急急結清賬目,便即上路。王零丁人小,與金捕頭共騎一匹大馬,銀捕頭獨馭https://read•99csw.com一匹小馬,三人二騎,沿長江直上,徑向蛾嵋山進發。
銀捕頭還不及回答,忽然「撲」的一聲,那匹小馬慘叫一聲,竟也倒了下去。金捕頭大驚失色,俯身察看,見馬的左前腿已然斷折。料想二馬先後失蹄,天下事決沒有這般巧法,定有人暗中作怪。看地上沒有絲毫暗器痕迹,心中更是恐慌。自忖若用飛刀、袖箭一類大號暗器,也能打斷馬腿,但地上既無暗器,那對方定是用的普通石子、土塊一類,內勁之強,就不是自己所能企及的了。當下握劍在手,高聲道:「哪位朋友在此相候?何不出來相見?」銀捕頭也高聲道:「峨嵋金捕頭金夢飛、銀捕頭尹夢長,還請高人現身!」兩句話均以內力送出,直震得山谷激蕩。
頃刻間數十回合過去。黑衣人一刀斜斬金捕頭腰間,逼他側身躲過,不等招數使老,不轉刀刃,反手用刀背磕銀捕頭長劍,同時右掌擊向金捕頭肩頭。銀捕頭知他內力厲害,不敢擋架,一招「白雲深處」,劍從刀下過,反刺他小腹,與此同時金捕頭也已轉到黑衣人身後,一招「皓月當空」,刺他背心。黑衣人腹背受敵,絲毫不亂。見銀捕頭劍招來得迅疾,手腕一翻,大刀下壓,竟以刀面砸在劍身之上,一下把銀捕頭砸得手腕酸痛,虎口發麻。任何人挨了這麼一砸,若還想保手中之劍,都會不由自主地往上加勁,銀捕頭也不例外,手上自然而然地生出一股力道,向上反頂。黑衣人等的便是這個契機,當即大喝一聲:「撤劍!」以刀壓劍,借他上揚之力,一按而起,離地一剎那全身重量盡壓在一柄長劍之上,足有百斤之力,立時將其彎成一個弧形。只聽「嗡」的一聲,銀捕頭的長劍脫手,在空中由曲彈直,旋轉數圈,釘入地里,劍柄擺動不已。金捕頭那招「皓月當空」此時才攻到,但黑衣人既已彈人高空,這一劍也就走了空。
那黑衣人見金捕頭示警,知他向山上求援,心裏焦急,手上招數登時加重,出刀時呼呼有聲。銀捕頭一劍刺他左目,被他橫刀一格,刀劍相交,「當」一聲大響,手中長劍拿捏不穩,險些脫出,不禁暗道:「此人好厚的內力。」便不敢再與他碰硬。黑衣人看出銀捕頭內力不濟,心中暗喜,招數越發厚實。而銀捕頭則避重就輕,長劍遊走,不急於進攻,只與他耗斗。
銀捕頭既不爭辯,也不附和,勉力又道:「黑燕子說:『你逃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枉死城」的人告訴我,他們過幾天就來殺你,看你到時候怎麼收拾。』」
金捕頭回到房中,王零丁一見他神情,便知掌柜已經同意放人,喜道:「成啦!」
王零丁躲在遠處,眼見銀捕頭當場命喪,嚇得眼睛一閉,一顆心突突跳個不止。這些天來三人朝夕與共,感情大進。他天性好奇,一路上見到不少新鮮事物,唧唧喳喳問個不休,金捕頭有時心煩意亂,懶得答理,都是銀捕頭耐心解答,二人間的生分隔閡,實已消除不少。因此王零丁害怕之餘,想到銀捕頭的種種好處,又有兒分惋惜。
宋百轉道:「既是如此,我們幾個酒足飯飽,也該重新上路了,接下來還要趕去金蛇幫三月十九的慶功大宴,和幾位武林名宿共商五月在峨嵋召開『打鬼大會』之事,可不能誤了約期。」
金捕頭還想簡短道別,話未出口,三人竟已出了店門,去得遠了。金捕頭不由得慨嘆道:「這三位說來便來,說走便走,真奇人也!」話音未落,從門外突然飛進一道寒光,啪的一聲,穩穩落在櫃檯正中,把後面的范寶嚇了一大跳,定睛看時,原來是白晃晃一塊銀子。金捕頭笑道:「三位付你的酒錢。」范寶慌忙賠笑收下。
郁無歡不解道:「席老鬼的慶功大宴?不是三月十八么,什麼時候推后了一天?」宋百轉奇怪道:「咦?不是三月十九么?」接著慌忙在袖裡哆哆嗦嗉地摸出一張大紅請柬,封皮上燙著醒目的金字,翻開一瞧,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鐘鼓樓一見他神情,便知不好,氣得吹胡瞪眼道:「二哥是不是又把日子記錯了?」宋百轉埋怨道:「你們為何不提醒我,險些誤事。」鐘鼓樓更氣道:「請帖一直由你保管,怎麼反倒責怪起我們來?」
金銀捕頭沒想到來人勢頭如此兇猛,一時措手不及,手忙腳亂。但十余年苦功可非比尋常,數招過去,已不似開始時那麼慌亂。二人自小便一塊練功,心意相通,默契無比。金捕頭一招守,銀捕頭便是一招攻,反之亦然。本來峨嵋劍法破綻便少,二人有意互補,更是肩並肩守得密不透風。
金捕頭難得耳根清靜,舒了口氣,道:「這小傢伙只有睡九-九-藏-書覺時候老實。」銀捕頭緊張道:「你小點聲,別把他吵醒了。」二人連日來飽受王零丁各種千奇百怪的問題折磨,畏懼之心已不在枉死城之下。
金捕頭心緒煩躁,知他對江湖之事全無概念,一時懶得跟他解釋,沒好氣道:「你道殺人是買菜么?」
那黑衣人雖然招式凌厲,暫時倒也攻不進去。金捕頭稍得喘息,趁機伸左手人懷,取出一物往空中一揚,只聽「噼——啪——」二聲,夜幕上散開五道金光,煞是醒目,正是峨嵋派通風報信的花炮。
王零丁一縷魂魄飛到了峨嵋山上,心念轉動:「聽他講得不錯,與其在這兒整日受那胖掌柜的氣,不如就跟他上山轉轉,要是不好玩兒,大不了再叫他帶我回來。看他本事挺大,掏出塊牌牌,把大家都唬得半死,要是我也能弄到這麼個牌牌,那可威風得緊。」當下便道:「那我便跟你走,不過你得先跟我們掌柜的打個招呼,省得他心裏據念。」
金捕頭道:「你今年多大?家在鎮上何處?家中幾人?」王零丁道:「我今年十二,沒爹沒娘,就住在店裡。我幫范掌柜做活,他管我飯吃。」
銀捕頭久未發聲,喉間「咕嚕」一聲。金捕頭忙取過桌上茶壺,倒了一杯清水,送至他嘴前。銀捕頭失血甚多,口乾舌燥,連飲數口,待精神稍復,振作道:「和……和平錢莊!」
金捕頭關心師弟傷勢,大踏步將他抱進店中,放在一張空桌上,解開外衣,細看他的傷處。只見銀捕頭右側腰間一條豁口,似為利劍所傷,深約半寸,周邊血已凝固,看情形流血雖多,卻不十分嚴重,鼻息觸手微弱,但仍平穩勻稱,應該沒受內傷。金捕頭這才略感寬心。宋百轉等人都簇擁過來詢問。金捕頭心緒未平,簡短答道:「皮外傷,失血過多,暫時暈厥,休息幾日應可痊癒。」言不盡道:「沒事就好。這黑燕子恁地凶頑!」金捕頭搖頭道:「不是他,他沒這能耐。」言不盡不解道:「那是何人?」金捕頭嘆道:「我也不知,多半另有他人插手。」邊答話邊想:「以傷口看,此人武功遠在我師弟之上,但不知為何不取他性命?」也是大惑不解。
黑衣人自知武功與那老僧相差太遠,長嘆一聲:「今日栽在『日出』之下,倒也不算冤枉。」說著將斷刀往地上一擲,直沒入土。搖搖頭,忽然雙手一揚,兩道寒光分向左右射去,竟是對準了王零丁與金捕頭。
房外有人敲門,是范寶親自給送晚飯來了。滿滿一大盒,內盛筍乾燒鴨臉、剁椒魚頭、香根排骨,湯飯之外,尚加一碟香葉西米糕。金銀捕頭心緒不寧,毫無胃口,草草吃了幾口便即了事。而王零丁餓了一天,食慾正旺,獨力一人把盤碗吃了個底朝天。飯後金捕頭為師弟熬好葯,督他服下。接著委託店裡夥計上鎮上馬市買了兩匹快馬,備于廄中。又囑咐王零丁收拾好行囊,準備第二天動身。各懷心事,三人早早上床,奔赴夢鄉。
金捕頭彷彿沒有聽見,茫然出神,喃喃自語:「不知道這回黑燕子出了多少錢。」又聽銀捕頭道:「那黑燕子作案累累,盜竊無數,命攸關的事,幾千兩銀子想必不成問題。」白紙般的臉上更顯慘淡。
金捕頭臉色乍變,顫聲道:「你說什麼?他可是說,枉死城的人說……『過幾天』就來殺你?」
黑衣人一見這拒敵的手法,便知老僧武功奇高,遠在自己之上,頓時心生寒意。他見長劍兀自向上飛個不停,機不可失,猛一刀向老僧劈去,竟用了十成功力,刀風過處,激起地上塵土飛揚。那老僧輕輕巧巧向右邁出一步,便將這刀躲過,左掌順著刀背一引,反將黑衣人向前扯出兩尺。
話一出口,自己也覺得奇怪,不知道勇氣從何而來,潛意識裡想:「這兩人對我一直不錯,要是都被砍死了,誰來送我上山?」見黑衣人刀光閃亮,一顆心提到嗓口。
金捕頭道:「那是自然。」見師弟昏睡猶沉,不似片刻能醒,當即下樓跟范寶把意向說了,又付了他大塊銀子,算是買贖費用。范寶見了銀子,便有十個王零丁也一起賣了,連口答應,又說這孩子不知前世積了什麼善德,修來這樣的福分。
金捕頭朗聲道:「郁大俠、各位英雄,我師弟不知為何人所傷,看情勢需要在此靜養幾日。我們自幼一起長大,情同手足,自當陪伴左右,悉心照料。這『九幽神船』的案子恐怕只好暫時擱下。郁大俠若要和水龍、火鳳的英雄商討案情,悉請自便,只是恕小侄不能參与其中,先行賠罪。」郁無歡恨不得快快抽身離場,好回屋去玩他的「龍彩」寶劍,連忙介面:「眼下時候不早,大家討論半天,都有些乏累。此案撲朔迷https://read.99csw.com離,需要從長計議,我看不如大家先回房休息,容老夫把今天聽到的東西好好斟酌斟酌,消化消化,再作定奪。」
當下更不多話,加緊趕路。午夜時分,已到了峨嵋山的腳下。銀捕頭知道上去不遠便是山門,一路上草木皆兵,到這時才如釋重負。他望著眼前一條上山必經之路,年少時不知走了多少趟,頓覺親切,感嘆道:「沒想到我下山沒兩個月,這就又回來了。」金捕頭道:「我們不期而歸,等會兒師父見了,必定驚喜。」銀捕頭道:「不知道師父是否已經安歇。」金捕頭道:「了無師叔喜歡挑燈夜讀,此刻定又在用功。」他一邊說話,一邊仍催馬不停。
突然金捕頭手一揚,一隻金鏢直向林中射去。銀捕頭大聲贊道:「師哥好耳力!」就見林中一條黑影飛出,身法快極,一伸手已與二人戰在一處。王零丁嚇得躲在馬後,偷眼看時,見來人黑衣蒙面,看不出年歲,左手一把單刀,招式威猛,逼得金銀二人不住後退。
黑衣人心裏更是一驚,暗想:「剛才我舉刀之時山上,他若真見警下山,何時從我面前繞到背後?我又怎麼會毫無發覺?」冷汗不禁涔涔而下,顫聲道:「你是何人?」老僧道:「……枳多迦利……莎婆訶。」
黑衣人一怔之下,只道自己內力勝出,一招破敵,心裏一塊大石落地,豪情陡生,仰天長笑道:「峨嵋四絕劍,不過如此!」笑聲未盡,忽覺手感不對,低頭看時,手中偌大一把單刀只剩了一小截,頓時滿腔氣焰也只剩了一小截,方知那老僧先以精湛內力,從左至右削掉自己一截鋼刀,又自右向左削掉一截,是以會有「叮叮」二聲,不由得顫聲道:「你……你……」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呆在當場。
黑衣人一招佔先,得勢不饒人。身在空中,下墜時一腳踢向銀捕頭肩頭,同時大刀掄開,把金捕頭擋在三尺開外。落地回身又是一刀,竟是向銀捕頭下了死手。銀捕頭手中無劍,頓時左支右絀,形勢危急。金捕頭本來與師弟並肩作戰,互有照應,結果這下被黑衣人隔在當中,成遠水不解近渴之勢。幾次想搶到師弟近旁,卻都被黑衣人迅猛一刀擋開,勁風烈烈,直颳得人臉龐生疼。
當下向店裡要了一盆清水,將銀捕頭傷口簡單清洗,敷以隨身創葯,紮上紗布。范寶見死傷源源不斷,正暗自盤算如何送走瘟神,就聽金捕頭問道:「掌柜的,借你一間客房用用?」范寶見事與願違,瘟神不走,無法可施,只得指派王零丁收拾房間,安排金銀捕頭人住。
黑衣人步法不穩,順勢前撲,刀向後反撩,正是先前砍死銀捕頭的那一招「飛沙走石」。他知這老僧武功太高,這一刀必然砍空,於是不等招數使完,便接「風起雲湧」,又接「鋪天蓋地」,再接「萬馬齊喑」。這一連四招,大開大合,內勁極熾,把地上的塵土、碎葉攪起一個大球,裹在自己和那老僧周圍。那老僧在這大球中忽左忽右,忽前忽後,輕輕鬆鬆將刀鋒躲過,也不抬頭,反手在背後一抄,正好接住天降長劍,臂肘一帶,向前推出。推出之時既慢且沉,但劍尖左右快速晃動,掃開一個平面,便似手裡拿著把扇子,每往前推一點,扇面便多張開兒分,方向還在不斷變化。
金捕頭氣憤道:「哼,一幫見錢眼開的傢伙,倒在這裏假仁假義。」
黑衣人自感理屈詞窮,暗氣暗惱,狠巴巴道:「既無分別,老子刀下不留活口,便要殺他。我殺了他以後,還要連你一塊殺了,你又有什麼可說?」
黑衣人知那老僧是以上乘內力震得長劍左右振動,並非純用腕力,心下駭然,不住後退。
七八個回合轉瞬即過。黑衣人一刀虛劈銀捕頭右肩,並伸右指點他左側胸口「神封」穴。銀捕頭將刀鋒避過,雙手齊抓黑衣人右臂。黑衣人不閃不避,變指為掌,仍向銀捕頭心口擊去。銀捕頭見自己就算抓住他手臂,心口也會被他掌風擊中,以黑衣人如此渾厚的內力,挨上定是非死即傷,無奈變招,運足十成功力,伸兩掌與黑衣人對了一掌。三掌甫一相交,銀捕頭只覺一股大力襲來,眼前金星亂冒,暗叫不好。黑衣人內力佔優,更不容情,趁銀捕頭滿天星斗未散,一刀砍下,正中他肩頭。銀捕頭大叫一聲,仰面摔倒。黑衣人情知這一刀不足以致命,順勢又是一刀「飛沙走石」,向下反撩,欲將他當場了結。忽聽耳後風聲有異,知是金捕頭來襲,也不回頭,足一燈地,向前急躍,落刀方位竟然保持不變。只不過他本來刀向前劈,身子躍出之後,這一刀就變成了向後劈。雖然拖后,力道可分毫不減,「咔」的一聲,正砍在銀捕頭胸口,立時血花飛濺九九藏書,慘不忍睹。
金捕頭為防人阻截,故意繞開大道,沿途投宿,也盡找些不起眼的小店。奔波數日,所幸平安無事,第八日傍晚終於抵達樂山。王零丁不慣顛簸,渾身骨頭彷彿要散架了,但頗能忍耐,一路上纏著金捕頭講「九幽神船」和其他的案子,閑話雖多,卻無半句怨言。金捕頭眼見終途在望,執意星夜兼程。於是三人隨便在路邊買了幾個燒餅做晚飯,復又動身。
黑衣人一邊倒退,一邊細看那「劍扇」旋轉走勢,只覺得自己無論從哪個方位出刀,都會砍到它上面,因此久久不敢動作。又退了幾步,眼看扇面越擴越大,劍上內勁越發強勁,情知無可再退,無奈咬牙閉眼,運足平生內力,一刀生生向那扇面斬落。只聽「叮叮」兩聲,黑衣人虎口劇痛,刀穿扇面而過,竟沒脫手。再看那老僧,面無表情,站在原地,長劍不知何時已歸鞘。
銀捕頭見大哥煩悶,全是因己而起,心存歉疚,也不以為童言荒唐,與王零丁和顏道:「即使我們僱人去殺那黑燕子,枉死城受惠在先,一樣會來刺我……這且不說,枉死城的規矩是一命換一命,你要殺別人可以,事後也要賠上自己的性命。」
銀捕頭道:「不錯,他說的是『枉死城』……我雖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但腹背受敵,負傷在身,怎敢久留?這才……這才拼力逃回客找。」
金捕頭臉色嚴峻,警覺地四下觀望,又俯身仔細檢查地上,見並無異狀,鬆了口氣,道:「失蹄了。」銀捕頭下馬道:「許是跑得太苦,累壞了。」王零丁道:「是了。你看我們這匹馬本來比你的那匹大,這幾天跑下來,反而比你那匹小了。」銀捕頭仔細比較了一會兒,覺得變化也沒有那麼明顯,道:「它站著的時候你覺得它大,倒在地上你就覺得小了。」王零丁道:「那你讓你的馬也倒在地上,我們再比比。」
金捕頭便是一愣。其時峨嵋為武林大派,收徒一向遴選嚴格,若非一定資質因緣,絕不肯收。有富裕人家出重金送孩子上山習武強身,到頭來卻被拒之門外,那也是常有之事。因此他問王零丁之時,絕沒想到他竟不為所動。但他反應極快,馬上改口道:「要說好玩的,也有不少。捉蟋摔,逮蜻挺,彈鳥捕雀……」王零丁道:「還有呢?」金捕頭道:「山間有小溪,你夏天可以游水。嗯……山上還有好多山洞……」見王零丁不甚感冒,暗想:「是了,昆蟲飛鳥,江南都不會少,定要找個這裏沒有的,他才肯去。」因道:「你想不想看猴子?」
銀捕頭「哦」了一聲,不置可否,這才注意到屋裡還有一人,正是早上在店裡見過的小廝,心中奇怪,問道:「這是……」金捕頭想起忘了介紹,道:「這孩子叫王零丁,在店裡打雜,人頂聰明,早上幫著破了馮大的案子,我看他是塊材料,打算帶他去峨嵋學學功夫。」銀捕頭聽說馮大的案子已破,心中詫異,想要了解破案經過,但覺身體異常疲憊,便只輕輕「哦」了一聲,不再細問。
黑衣人大驚,猛然回身,見背後一個瘦小和尚,一身舊僧衣,腰懸長劍,鬚眉盡白,閉目垂首,嘴裏正念念有詞:「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金捕頭雙手勉力支起上半身道:「師……師叔!」一口氣沒上來,癱回地上,喘息不止。那老僧雙目微睜,徐徐道:「我一見你煙花示警,便馬上趕來,你諸位師兄隨後便到。」金捕頭心頭一寬,真氣稍泄,竟再提不上來,一下昏倒在地。
王零丁聽得起勁,窮問道:「他們人很多麼?」金捕頭不願細說,勉強答道:「天知道他們總共有多少人,反正下手之時,總是一人。」王零丁道:「他只有一人,你們有兩人,兩個人怎麼會怕一個人?」
天色漸暗,王零丁困意上涌,靠在金捕頭懷裡,軟軟地迷糊了過去。
王零丁始知深淺,張大了嘴道:「那你們剛才說的那個什麼寨主的兒子……」銀捕頭點頭道:「也被枉死城的人殺了!」
言不盡勸道:「兩位哥哥消消氣,沒誤事就好。」忽然想起什麼,急問:「大哥可知曉此事?」宋百轉臉色大變道:「糟糕!只怕他還以為是三月十九!」這一句話不要緊,三人一齊起身離座。宋百轉抱拳道:「各位再會,我們有事先行告退。」也不等郁無歡、金捕頭答話,轉身便走,鍾、言二人在其後緊跟,和來時隊形如出一轍。
而金捕頭自幼與銀捕頭一同長大,情勝兄弟,切膚之痛,自非王零丁能比。眼一紅,大叫一聲「師弟」,瘋了似的向那黑衣人攻去。殊不知冷靜一失,可犯了峨嵋武功的大忌。不出數招,大腿中刀,慘叫倒地。黑衣人冷笑一聲,舉刀欲砍。
金捕頭心中一凜,道:「錢櫃的手read•99csw.com下?」
忽然有人大叫一聲「住手!」黑衣人一怔,這刀便沒砍下去。抬頭看時,王零丁從暗處挺身而出,昂然道:「你已經殺了一人,還不夠么?」
銀捕頭道:「正是……那黑燕子狡猾得緊,事先買了和平庄的保……我一路追趕,終於將他攆上,眼看……眼看就能捉拿他時,突然從路邊躥出一個漢子,自稱是和平庄的太保……『單手遮天』張攬,將黑燕子護住……我和他戰在一處,本來盡可抵擋得住,那黑燕子從旁偷襲,我才……我才敗下陣來。」喘息片刻,又道:「黑燕子本想殺我,被張攬攔住。張攬說:『和平庄收錢作保,卻不幹傷天害理之事……』」
金捕頭喃喃道:「這馬早不摔,晚不摔,眼看到家門口了才摔,也真奇怪。」銀捕頭道:「沒幾步路便到山門了,不如我們走上去算了。」王零丁道:「這麼高的山,走上去腿都走斷啦。你不是還有一匹馬么,我們一起騎吧。」銀捕頭擺手道:「三個人太重,會把它壓垮的。」王零丁道:「反正沒兒步路了,我們慢點騎,不礙事。」
黑衣人先前早瞥見他躲在馬後,因為是個小孩,一直沒放在心上,此時見他出頭,倒也吃了一驚,嘿嘿一聲,沙著嗓子道:「哪裡來的野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王零丁壯膽道:「你已經羸啦,我們都承認你厲害便是,幹嗎非要取他性命?」黑衣人冷冷道:「我不殺他,將來他便會來殺我。」
忽聽床頭傳出「哼」的一聲,金捕頭急忙俯身至床前,輕掐銀捕頭人中,並推拿肩背。過不多時,銀捕頭呻|吟一聲,悠悠醒轉,微睜雙眼,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師哥!」金捕頭欣喜道:「師弟,你可醒來了,是什麼人將你害成這樣?」
王零丁道:「你矇著臉,他都不知道你長什麼樣,上哪裡殺你?」黑衣人一呆,仍然沙著嗓子道:「他雖然沒見到我的相貌,但以後慢慢查,也未必不能查到我頭上,養虎遺患,嘿嘿,公子我是不幹的。」王零丁道:「你本事這麼大,就算他查出你來,又能把你怎麼樣?」黑衣人道:「哼,區區一個金捕頭,我還真沒放在眼裡,不過他有個師父,確是十分了得,不可不防。」王零丁糾纏道:「是了,你不怕他,只怕他師父。他師父本領強他百倍,強你十倍,就算你現在殺了他,他師父將來慢慢查,也定能查出你是誰,替他報仇。所以你現在殺不殺他,又有什麼分別?」
金捕頭冷汗直冒,雖強作鎮定,仍難掩眼中驚懼,起身負手,在屋中來回踱步,低頭沉思不語。
他若躍起時晚了半步,抑或低了半尺,縱然背心要害躲過,腿腳也不免被金捕頭刺中。但他對自己身法頗為自負,且算準銀捕頭必施上托之力,這才行此險招,果然一舉奏效。
金捕頭當下和各人一一作別,抱著銀捕頭上了二樓。王零丁早把黑燕子的客房騰了出來,幫著他給銀捕頭寬衣蓋被。金捕頭見王零丁長得圓頭大眼,乖巧伶俐,心中喜愛,尋思:「臨來江南之前,查捕神曾三番五次地叮囑,說江南人傑地靈,英才輩出,須得沿途留意,如果發現可造之才,則當儘力提攜栽培,日後說不定可堪大用。」當即他招呼王零丁道:「王零丁,你過來,我有些話問你。」王零丁走到他面前,眨巴眨巴眼睛,問道:「你想問啥?」
銀捕頭無奈道:「那便依師兄的,明日一大早動身……大不了我們弟兄死戰到底,也不算墮了蛾嵋的威名。」二人相視無言。
黑衣人心道:「一會他們大隊人馬趕到,大是不妙,這老和尚裝神弄鬼,我何苦跟他糾纏。」心意一定,提刀道:「失陪!」提氣飛身,便要從老僧頭上越過。那老僧眼不睜頭不抬,身不動膝不彎,等黑衣人身在頭頂,手一按劍鞘,一柄長劍向上飛出,射速奇快,劍柄急撞黑衣人右膝下「三里」。黑衣人右腿虛踢,身形一扭,便將長劍躲過,但前躍之勢受阻,便沒越過老僧。再看那長劍,上升勢頭不減,似要沖入雲霄。
便在那電光石火的一剎,那老僧袍袖向左一拂,甩出長劍,接著身形一晃,人已到王零丁近前,凌空一抄,將一支金鏢接在手中。幾乎與此同時,身後「叮」的一聲,射向金捕頭的那支鏢也被長劍碰歪,釘人道旁樹榦之中。再找那黑衣人,竟在眨眼間不知去向。
王零丁道:「那黑燕子既然花錢僱人殺你們,那你們也僱人殺他呀。」
王零丁逞一時之勇,強充大頭,本已有些後悔,聽黑衣人以命相挾,頓時口氣軟化,怯怯道:「這……這不干我的事……」恐懼中連退數步。
二人凝神傾聽,山林中松濤陣陣,猶如鼓角聲聲,卻無人應答。許久,唯聽王零丁道:「你說得不錯,倒下來是顯得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