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伏羲洞
老少投緣
瞭然若無其事道:「寂能,你來得正好,帶這位小兄弟到客房,替他在清音閣安排一個鋪位。」說完,他便轉過來對王零丁道:「你已勞累一夜,先去歇息,其餘的等明日再說罷。」王零丁本想問他學藝的事情,但不知為何,在這慈祥的老僧面前,自然而然地覺得無法違抗,向三位老僧打過招呼,便隨那小童出殿去了。
瞭然和顏悅色說道:「你與峨嵋有緣,老衲有意收你為本派俗家弟子,你可願意?」王零丁上山便是為了此事,此時經瞭然提起,更不假思索道:「願意!」當即雙膝跪倒。
這一下來得太快,王零丁還沒反應過來,便已由生到死,由死到生走了一圈。他呆立片刻,下意識地問面前的老僧道:「他跑遠了么?」老僧搖頭道:「跑了,也不算遠。」說罷低頭查驗掌中金鏢,驀地身子一震,彷彿有所窺察。幾步走到黑衣人棄刀之處,也不彎腰,伸腳一跺,便將土裡的半截斷刀震得反激而出,穩穩落入手中。觀看片刻,沉吟不語。王零丁接著問道:「那你怎麼不去追他?」老僧道:「這鏢……我還真不好追。」
了無見王零丁眼中懼怕一掃而過,心知這孩子天真無畏,而非恣意不恭,一眨眼間,便又恢復了先前昏昏欲睡的神態,嘆道:「你說得不錯……不錯啊不錯。」王零丁道:「什麼不錯?」了無道:「你這孩子不錯。多少年來,沒有人敢這麼跟我說話。很好,很好。」王零丁心道:「看來這老頭厲害得緊,難怪剛才那三個年輕和尚都怕他。你們怕他,我偏不怕他。」於是笑道:「多少年來,我都是這麼說話。」了無微微一笑,剛想說什麼,一張嘴竟打了個哈欠。這哈欠打得既大且長,打過之後,乾脆順勢合眼,一言不發了。王零丁好奇道:「你很困么?」了無半天不答,過了許久,有氣無力道:「熬夜看書,睡覺不夠,飲食太差……」說完又是一個哈欠。
這回答大大出乎眾人意料,大殿里頓時一片躁動。瞭然皺眉喝道:「肅靜!」等四下慢慢沉靜,柔聲問道:「為何不願?」還不等王零丁解釋,了了捺不住大聲叱道:「放肆!掌門讓清風教你,便是清風教你。掌門的話你也敢不聽么?」王零丁脫口嚷道:「他連峨嵋門規都記不住,還要照著書念,怎麼來教我?」了了張口結舌道:「這……」他對清風這一點原是頗有不滿:身為「清」字輩掌禮首徒,竟然背不出峨嵋門規;這且不說,形象差強人意,簡直有損峨嵋門面。因此被王零丁乍一反駁,也覺得情有可原。
了無便將自己與那黑衣人交手之事講述一遍。瞭然聽他講到黑衣人左手執刀,招數奇譎,內力渾厚,不禁一皺眉,似有所慮。了了道:「掌門可是想到一人?」瞭然微一沉吟,道:「以那人的性子,多半不會蒙面。」
瞭然取過斷刀一掂,只覺人手極為沉重,可見使用之人內力雄厚,除此以外,倒也無甚特別,便放在一旁。再取過鏢一瞅,眼中閃過一絲驚異,沉聲道:「枉死城的雙尖鏢。」了無道:「不錯,這鏢原是極難偽造。」了了也取過鏢查驗,看後面色尤其冷峻。王零丁見三老僧鄭重,心想:「果然是那枉死城。他們也真神通廣大,銀捕頭逃了一路,終於還是被索了命去。」
清風正要繼續開念,忽聽王零丁大叫一聲:「請慢!」這下面的便沒念出來。他一愣道:「怎麼?」卻見王零丁向瞭然道:「掌門,這峨嵋門規甚多,我只聽一遍怕是記不太住,能不能把它借回去仔細研讀研讀,方好牢記在心。」瞭然想了想道:「也好。清風,你將門規借給零丁。」那清風頗不情願,卻不敢違命,把書交給王零丁。了了贊道:「不錯,本派門規原是要好好研讀。這孩子勤勉好學,將來或可成大器。」一下子對王零丁印象極好。
等他拜完,瞭然道:「你可以起來了。」王零丁便從地上站起。跪得久了,稍一活動,立時覺得血脈通暢,渾身爽快。
王零丁臉有得色,便將銀捕頭在『香來也』講述的受傷始末,有條有理地娓娓道來。瞭然聽他口齒伶俐,不禁刮目相看。等他講完,便道:「你將黑燕子提到枉死城的那句話,再說一遍來。」
剛一出殿門,那個去方便的小和尚急匆匆跑過來,扯住他袖子問:「王零丁,大家都散了么?」王零丁皺眉道:九-九-藏-書「你叫什麼名字?」那小和尚道:「寂光。」王零丁笑罵道:「呔!寂光!我現在是你師叔,你竟敢直呼我姓名,依門規第二條,罰你雷洞坪三日澆水!」
了無領著王零丁直人,一邊小聲道:「一會兒見了掌門,你可要老實一點兒。」王零丁問:「是不是就是金捕頭的師父?」了無「嗯」了一聲,說話間七拐八拐,二人進了一座後殿。
王零丁心道:「這老和尚有趣是有趣,就是跟他說話太累。」被他哈欠傳染,竟也生出几絲困意,方才想起已折騰了大半夜,心道:「待會兒事情了結,定要美美地睡上一覺。」看三個年輕和尚,仍在笨手笨腳地試圖把金捕頭弄醒,不得其門,又暗道:「只怕被這老和尚說中,真要等到天亮了。」
瞭然見王零丁到場,招手喚道:「你過來。」一下整個大殿中人俱都立定,鴉雀無聲,等候掌門發話。王零丁本來最不怕生,但此刻見左右拘謹,倒也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走到瞭然面前。
清風嘩啦啦把書翻到後面一頁,朗聲念道:「第二十三條,第四小條,乙,殿堂之上便溺,罰卧雲庵弟子清掃!」那小和尚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結結巴巴道:「我……我……」「我」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整話。
了了見掌門忍耐,只得強壓怒火,心想:「師兄性情深沉,即便是愛徒遭厄,悲傷也只埋於心底,我卻沒那麼好脾氣。」越想越氣,當即問道:「對頭幾人?可知來歷?」
瞭然站在中間,了無和了了分已佔左右。他們之前站著一排中年和尚,替銀捕頭收屍的那三位也在其列,無不畢恭畢敬,垂手而立。
兩旁諸人見了,心中多有不忍。那卧雲庵地處峨嵋金頂之下,光走上去便要半天光景,連續清掃八日有誰受得了?瞭然見那小和尚委實可憐,揮手道:「你先去方便吧。」那小和尚如蒙大赦,轉身噔噔噔跑了出去。
不再多想,把鏢劍交於老僧。老僧也不多話,伸手接過。又走至金捕頭近前,伸指閉了他幾處穴道。
王零丁看那老僧一個人忙潔,問道:「你方才說金捕頭的師兄隨後便到,怎麼這麼半天還沒到?」老僧不屑道:「他們幾個慢得跟騾子—樣,你要等他們,哼哼,天就亮啦。」更不搭話。
便在此時,山道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三個年輕和尚從山上滾滾而下,風風火火衝到近前,戛然收步,不喘不吁,但滿額頭反射月光,顯是沒少出汗。王零丁喜道:「來了來了,天還沒亮。」老僧「哼」了一聲,袖手望天。三個年輕和尚見老僧不悅,怕是嫌自己來遲了一步,趕忙一齊躬身向那老僧行禮道:「師叔好輕功,弟子來遲。」見地上橫著兩人,夜幕下看不真切,但像是自己師弟,一時不知所措。
了無微睜雙目道:「你們都來啦。」青年和尚道:「掌門不放心,派我們三十二人下山。」了無道:「連掌門也驚動了?」青年和尚道:「是。掌門人說,不知敵人多寡,太師叔一個人可能照應不過來。」了無不滿道:「哼,他便喜歡小題大做。」青年和尚表情尷尬,不知該如何應對。卻聽了無道:「嗯,反正山上天氣炎熱,睡不著覺,你們這麼多人沒事幹,下來幾個活動活動,也是好的。掌門還交代了什麼?」青年和尚囁嚅道:「沒……沒什麼了。」了無見他神情有異,不悅道:「照實說來。」青年和尚無奈道:「是。掌門……掌門讓寂能師弟給太師叔的門軸上趟油,說太師叔……說太師叔開門動靜太大……不利佛門清修。」
了無皺眉道:「阿彌陀佛,我晚上從不出門,難得出來一次,還攪了他的黃粱夢,罪過啊罪過。」接著指著銀捕頭的屍體道:「你們把尹師叔的屍首抬回山上。」青年和尚顫聲道:「尹師叔他……他死了?」
王零丁一覺醒來,渾身慵懶,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起。他輕揉睡眼,四下環視,見自己蝸居一間斗室,屋內門窗緊掩,光線幽暗,方憶起昨晚隨寂能來到這處客房歇息,因為連日勞頓,身心疲憊,頭一沾枕頭便著了,也不知道一下子睡了多久。他清醒片刻,披衣下床,微一推窗,一束陽光冷不丁沖入房中。抬首向外望去,見萬里碧空如洗,紅日高懸,才曉得時候已近中午,頓覺飢腸轆轆,便自推門出戶。
王零丁便重複read.99csw.com銀捕頭的口吻道:「那黑燕子說:『你逃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枉死城的人告訴我,他們過幾天就來殺你,看你到時候怎麼收拾。』」
王零丁忍不住道:「那也不必等金捕頭醒了。」三老目光不禁一齊轉向王零丁。瞭然問道:「此話怎講?」
這殿中燈火通明,便似白晝一般。房脊舞龍,檐頭跑獸,煞是氣派。
話音剛落,了了忍不住拍案而起,大叫道:「好賊子!」瞭然卻彷彿早有預感,端坐不動,神色未改,隻眼中隱隱多了一絲悲憫,手指輕捻胸前所掛一串佛珠,低聲道:「善哉!善哉!」將佛珠串撥弄了整整一圈,方才輕聲道:「一切凡夫,皆在生死此岸。」再無言語。
瞭然和顏問道:「小施主從何而來?」了無答道:「夢飛和夢長在江南執行公務,覺得這小子是塊材料,帶他上山學藝。」瞭然長嘆一聲道:「唉,夢飛和夢長一向任勞任怨,盡忠職守,只是囿於天賦,總是學藝不精。今天晚上碰到厲害對頭了吧?」了無喟然道:「夢長已遭了毒手。」
二
瞭然聽王零丁說得合情合理,且事關自己師弟,若自己硬要堅持讓清風教,倒顯得彷彿了無還不如清風,恐於他面子不好看,思量片刻,即向了無徵求道:「師弟,你看……」了無嘿嘿一笑,頷首道:「善哉!善哉!這孩子與我甚是投緣。我了無一輩子沒收過徒弟,到老破一回例罷!」言下之意竟是答應了。
瞭然深知了無性格怪僻,向不收徒,聽他這麼說也不由得有些吃驚,暗想這兩人果真有天注之緣,微一捋須,笑道:「既然師弟有心,便成全了他吧。」了了見王零丁兀自跪著發獃,叱道:「還不磕頭?」王零丁如夢方醒,喜不自勝,大聲道:「弟子王零丁,叩拜師父!」說罷「咚咚咚」對著了無連磕了九個響頭。了無坦然受過,卻連眼皮也不睜一下。
門規這篇掀過,麻煩便少了大半。瞭然問:「王零丁,我任清風為你師父,教你武功,你可願意?」這原是例行一問。峨嵋派一向由掌門任命師徒,他人並無權選擇。被問之人只需回答「願意」,拜過師父,儀式便告結束。哪知王零丁天生率性,見清風豬頭豬腦,心中早對他沒啥好感,竟然一脫口道:「弟子不願意!」
下面眾人一看是清風,頓時個個呲牙咧嘴,一屋怪物相,卻又都不敢動,只能在心中暗暗叫苦。清風渾然不察,搖頭晃腦,悠悠念完第十三大條時,已過了近半個時辰。王零丁腹內飢餓,跪了這麼半天,更是膝蓋發麻,渾身酸軟。偷眼往下面觀看,見十人倒有九人隨了無打了瞌睡,心中暗暗合計用什麼法子才能解救芸芸眾僧。
居中三座泥像,俱雕得活靈活現,可惜王零丁全不認識。泥像前設一香案,案前一些散凳,兩旁各一把太師椅,端坐著兩位老僧。右邊那位面目柔和,鬚眉盡白,危坐不動,彷彿第四尊泥像。左邊那位立眉豎目,神色肅殺,不怒自威。了無向右邊老僧行一禮,向王零丁道:「快見過掌門!」王零丁心想:「原來他就是金捕頭的師父。」連忙倒身連磕了三個頭,正要起身,了無道:「再拜過了了大師。」王零丁便又向左邊那老僧磕了三個頭。
房外無人,王零丁徑自下了清音閣。剛到外面,便聽得水聲轟鳴。循聲而望,見不遠處一座小亭,亭里圍著一群十來歲的孩子,僧俗參半,嬉笑哄鬧,不知在作何把戲。那亭建於地勢高處,左右各一座石拱橋,如彩虹橫跨,又如鳥翼飛凌。遠處兩股奔流順山急下,穿橋而出,在亭下彙集合流,迎擊在一塊巨石之上,飛花碎玉,直發風雷之聲。那巨石三人來高,狀若牛心,於水中巋然不動,如從天降,端的是壯觀無比。王零丁久居江南小橋流水之地,哪裡見過這種陣勢?一時竟看得呆了。
了了頓時覺得這解釋太不可思議,但細細想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時不住搖頭,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王零丁不明所以,心想:「那鏢上有什麼古怪?」走至金捕頭近前,拾起掉在地上的長劍與另一支金鏢,細細端詳。只見那金鏢形狀奇特,兩端尖細,中間腫大,便似一個拉長的紡錘。中部刻有兩圈凹槽,之間刻~「枉」字。王零丁暗忖:「是了,這是『https://read.99csw.com枉死城』的『枉』字。那老僧看了鏢上的字,便知那黑衣人來歷,所以心緒不寧。」轉念又想:「那黑衣人也真奇怪,既不願意讓人知道他的身份,幹嗎還要在鏢上刻字?嗯,他只是要藏住相貌,身份藏不藏卻沒關係。看樣子這金鏢比金捕頭的金牌還要好使,以後我有了牌牌,一定不能在上面寫『捕』字,也要寫『枉』字。」
幾個眨眼,山道盡處現出一座磚木廟宇,夜幕下不見堂皇,反而顯得恐怖森森。了無放下王零丁,向里喊一聲:「開門。」裡面兒個小和尚一聽是太師叔回來了,慌忙大開中門。
了無道:「是。起初我也懷疑是紀狂瀾,但暗中行刺,實在不像是他的行徑。」瞭然道:「況且那日他受了重傷,料短期之內難以恢復。」了無道:「不錯。還請掌門再看過兩件物事。」說著取出半截斷刀和兩支金鏢。
瞭然教誨道:「你初到峨嵋,不懂禮儀,我不怪你。但你現在已為峨嵋弟子,回去以後,每天除了勤奮習武,尚需用功研習蛾嵋門規,德藝雙修,方可有成。門規第二條第一小條,『不可目無尊長』,你方才言語中對清風頗有不敬,已是犯了規矩,還不快向清風賠禮。」王零丁向清風賠笑道:「是。方才我對師兄不敬,師兄寬宏大量,自然不會放在心上。從今以後三位大師都是我的師長,我一定好生尊敬。」言外之意清風與自己平輩,不算尊長,因此不必尊敬。清風也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鼻子一豎,勉強受之。
瞭然凝眉肅目道:「你沒記錯罷?」王零丁道:「沒記錯,金捕頭還問了一遍。」心裏奇怪:「這句話怎麼了,這老和尚為何如此在意?」幾個念頭轉過,突然悟到一事,大叫:「喲吼!不對!這件事不對!」瞭然頷首道:「怎麼不對,說來聽聽。」王零丁道:「我聽金捕頭說過,那黑燕子這麼怕死,自然不會買枉死城的凶。他既然沒有買,又怎麼會跟枉死城的人說過話,又怎麼會知道他們『過幾天』就來?」
王零丁正在猶豫自己要不要跟去,那發號之人已進了亭子,笑道:「你便是王零丁吧?」王零丁疑道:「你是……?」那人道:「我是『寂』字輩的首徒寂明。掌門已決定要收留你,你隨我一起去主殿吧。」王零丁欣然應允道:「也好,那你在前面領路。」興沖沖地跟他上山。
瞭然點了點頭,高聲向眾人介紹道:「王零丁本江寧人氏,替金捕頭斷案有功,金捕頭見他資質過人,遂帶他上山學藝,日後當可報效公門,建功立業。」說著將『香來也』發生之事簡要敘述了一遍。說到銀捕頭緝拿黑燕子未果,昨晚在山下被一黑衣蒙面之人殺害,三言兩語,一筆帶過,竟然絕口不提「枉死城」三字。眾人不知詳情,多半以為是那黑燕子蓄意報復,一時滿堂義憤。王零丁暗想:「這些話我從未說過,他定是從金捕頭口中得知,原來他已經蘇醒。」偷眼尋找,卻不見金捕頭身影,暗道:「定是傷勢未愈,還在靜養。」
三
了無全不理會,擺手向王零丁道:「你隨我上山。」王零丁剛想答應,只覺頸上一股大力,身子一輕,雙腳不由自主離地而起。了無喝一聲「走」,便像拎小雞一般,單手拎著王零丁,一陣風似的向山上疾行而去。王零丁嚇得雙目緊閉,大氣不敢出,任憑耳邊風聲呼呼大作。過一會大著膽子睜眼,見兩旁景物成片成團地後退,也分不清哪裡是草,哪裡是樹。又過了一會兒,腳下的土路換成石階,似已過了山門。
瞭然思索片刻,緩緩道:「枉死城殺人之時,確是會留下雙尖鏢作證。六年前武當凈塵道長被害,現場也留下一支雙尖鏢,我曾親見,與這兩支一般無二。江湖傳言,鏢有雙尖,劍有兩刃,枉死城這雙尖鏢,乃喻指世間愚夫,害人之時,便已害己。唉……想來這枉死城主,也是一位智慧之士,可惜他雖講因果,卻不明善惡,終與我佛無緣。」說到最後一句,口吻中儘是慈悲。
進了寺門便是一座大殿,純磚砌就,通體無梁。半球屋頂上飾飛天藻井,正方殿堂四面佛龕林立。殿中大小弟子足有上百人,百頭攢動,竟分毫不顯擁擠。居中一座普賢騎象的銅像,銅像前三位大師,各自裝裝被體。
王零丁暗想:read.99csw.com「這了了也忒頑固遲鈍。借刀殺人,這麼顯明的道理,偏偏他就是想不通。換作我是那黑衣人,打不過枉死城,也會這麼做,又有什麼奇怪了?」卻聽瞭然緩慢道:「這件事牽連複雜,只憑一句話不好妄下結論。我們還需靜觀其變,細察其情。」聲雖不大,但飽含威嚴。了了與了無便不再爭論。
話音甫落,大殿上又是一片囂亂。了無瞌睡全無,雙眼圓睜,低頭向王零丁瞪視片刻,道:「你說什麼?」王零丁道:「我想拜你為師!」了無嘿嘿怪笑數聲,也聽不出是喜是怒。王零丁見有縫可鑽,不慌不忙,在地下向瞭然磕了一個頭,正色道:「掌門有命,我豈敢不從?只是了無大師先前救我一命,我尚未報答,哪有心思再拜旁人為師?我若能先拜了無大師為師,每天定當勤學苦練,努力報恩,待有朝一日恩情還滿,那時掌門再讓我拜清風大哥,我一定遵從。」嘴上說得好聽,心裏卻暗自算計:「師父神功蓋世,少說也要學它個三年五載,何況只要掌門現在答應,以後當然沒有更換師父的道理。」殿上旁人不知他心事,少不得暗自讚許:「原來這孩子知恩圖報,是個有心人,並非故意跟掌門過不去。」了了更是頻頻點頭。清風卻想:「若是他拜師叔為師,便是『清』字一輩,日後我再收他為徒,自然升至『了』字輩,天下競有這等便宜事!」美了一陣,又想:「那樣我便和掌門同輩,大大不妥。」不禁誠惶誠恐。
忽然門外響起叩門之聲。瞭然喝道:「進來!」從門外走進一個小童,年齡與王零丁相仿,做俗家打扮,手裡拎著一個碩大的油壺,進門便行禮道:「掌門,我已……」忽然看見了無在場,後半截話便咽間了肚子里,十二分的不自然。
了了一愣道:「也許他當時不在江南。」了無道:「他不在江南,怎會遇上黑燕子?」了了又是一愣,道:「也許他在江南之時不方便下手。」了無道:「哼,只怕不是不方便下手,而是非要在峨嵋下手不可。」了了奇道:「此話怎講?」了無道:「夢長在江南辦公,如果死在江南,自然有衙門管事。但他若死在峨嵋山,那就只能由峨嵋管了。」了了驚道:「你說那黑衣人挑撥峨嵋和枉死城……」了無點頭道:「怕是如此。」
瞭然交待完畢,向前排的一個胖和尚吩咐道:「清風,你將峨嵋派的門規念給他聽。」那清風遵道:「是!」便從袖中摸出一本大書,伸手撣了撣,大搖大擺走到王零丁跟前,把書翻到第一頁,清了清嗓子,大聲念道:「峨嵋派門規第一條,第一,小條,甲……」念得既慢且長,斷字也不大對。
忽然從亭中傳來嬉笑之聲。王零丁心頭一癢,好奇心頓起,當即衝下石階,三兩步上了亭子。只見一群小和尚圍作一圈,正在玩猜枚的把戲。寂能瞧見他,隨口問道:「起來啦?睡得還好么?」王零丁笑道:「挺好,謝謝關照。」寂能便向大家介紹道:「這位叫王零丁,新來的,昨晚剛隨金銀捕頭到這兒。」有幾個孩子昨夜在山上見過他,經寂能一說,便都想了起來。其中一個道:「昨晚在雷洞坪見著金捕頭,心裏還覺得奇怪,原來是帶你上山來著。你也要玩么?」王零丁笑呵呵地道:「好啊。」剛想加人,便從遠處的拱橋上傳來喊聲:「別玩啦!掌門叫大家都上主殿!」中氣充沛,竟然壓過了隆隆水聲。只見東邊山上下來一個青年和尚,年紀比王零丁等人略大,約在二十上下,面目俊朗,正是昨晚帶大隊人馬下山之人。眾人正在興頭上,一聽又要開會,個個唉聲嘆氣,掌門之命卻又不得不從,一哄之下,作鳥獸散。
一
瞭然待眾怒稍平,宣佈道:「從今以後,王零丁便是峨嵋派的俗家弟子。大家同門同心,須得兄弟和樂,切不可自生事端。」眾人齊聲道:「是!」唯有那干痩的寂靈大不以為然,干撇嘴不發聲。
老僧甩臉斥道:「你們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給師弟治傷!」三人如得大赦,紛紛撲到金銀捕頭身前,一眼看到銀捕頭仰面朝天,面目慘白,觸手一摸,早都涼了,不禁一齊放聲大哭。老僧嘆道:「人都死了,哭有何用?」三人口中應和,強捺悲痛,勉力收聲,唯眼淚簌簌不絕。淚簾中見金捕頭兀自流九九藏書血昏迷,爭先恐後幫他止血包紮。
老僧搖搖頭,嘆道:「生死有命。」也不看那三個弟子,轉過身來問王零丁:「你是哪家的孩子?怎麼會到峨嵋來?」王零丁道:「我叫王零丁,本來在江南酒店做跑堂,碰見銀捕頭追拿逃犯,金捕頭路過,看我順眼,就把我帶來了。」老僧皺眉道:「逃犯沒追著?」王零丁道:「是,你怎麼知道?」老僧不以為然道:「又不是頭一次了。」王零丁心道:「這老頭說話倒有趣。」忍不住問:「你叫什麼?」老僧道:「我?了無。」王零丁道:「你本事真大,你要是早點來,銀捕頭多半也就不會死了。」老僧輕蔑道:「廢話,不過多看了兩眼經書。」王零丁道:「不過你本事雖大,到頭來還是讓他跑了。」話音未落,老僧雙目圓睜,直勾勾地向王零丁射出兩道精光,彷彿要將他穿個窟窿。王零丁不禁一個冷戰,但隨即壯膽道:「怎麼,我說得不對么?」
眾人大喜,如釋重負,逐一退出。轉眼一座大殿變得空空蕩蕩,不剩幾個人。王零丁向了無道:「師父!你什麼時候教我武功?」了無道:「按照峨嵋山規,你明早先去伏羲洞給師祖們磕頭,我才能傳你武功。」王零丁問:「伏羲洞?那在什麼地方?」了無懶懶道:「雷洞坪西。」王零丁還想問上午幾時,但見了無臉色不好看,便舌頭一伸,向三位老僧行過禮,也退了出去。
了無道:「枉死城素來組織嚴密,行事莫測,這件事牽扯到他們,倒還真是不大好辦。」了了疑道:「只是不知夢飛、夢長與誰積怨至此,竟至於請動枉死城出面?」瞭然想了想道:「這兩個孩子身在公門,仇家自不會少。不過話說回來,單從這兩支鏢便判定對頭是枉死城,未免也有些武斷了。」了無道:「正是。先前清風問我仇家是誰,我沒有十分把握,為免人心渙散,只告他不知。等夢飛蘇醒,問問他一切自然知曉。」瞭然贊道:「師弟處理得甚為妥當。」
瞭然正式收下王零丁,這才道:「時候不早,大家可以去用齋飯了。」
山上再度傳來一片躁動,聲勢浩大。抬頭看時,遠方點點火星,自山道蜿蜒而下,足有三四十粒,拖成一條長龍。隊形雖然壯觀,實則距離遙遠,過了約一盞茶時分,大隊人馬才下到山腳。為首一個青年和尚,恭恭敬敬向了無施禮道:「拜見太師叔。」
從清音閣上萬年寺有三四里地,路上多少要費些工夫。好在沿途山清水秀,景色撩人,王零丁一路看得讚嘆不已,倒也不覺得累。二人閑聊間到了萬年寺。寂明在頭前領著,王零丁跟后。方進寺門,裏面一聲清磬,旋繞而出,令人塵心盡滌,飄飄意遠。
瞭然見王零丁出言不遜,接連頂撞師長,略感不悅,直視王零丁道:「師徒緣分註定,豈可由你胡來?」王零丁侃侃說道:「要說緣分,昨晚我在山下,險些就被那黑衣人打死啦。要不是了無大師出手相救,我連命都沒了,還有什麼師父可拜?山上這麼多大師父,我沒見到旁人,單單第一個見到了無大師,這難道不是緣分么?」瞭然聽出他話裡有話,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王零丁昂首道:「我想拜了無大師為師!」
忽然下面一個小和尚顫聲道:「掌……掌門!」瞭然一皺眉道:「怎麼了?」那小和尚哆嗦著出列,滿懷畏懼道:「我……我想方便……」還不等瞭然發話,右邊的了了怒道:「峨嵋門規,豈是兒戲?現在不許去!」那小和尚一怕,急得更加厲害,突然一個大冷戰,褲腿竟而濕了一邊。
瞭然點頭道:「枉死城行事詭秘,組織嚴密,這麼隨隨便便地向外人透露日後計劃,確實于理難通。」了了也點頭道:「要說他們不小心說漏了嘴,是有些說不過去,恐怕是那黑燕子信口開河,不可當真。」話一說完,自己便覺不妥。果然了無道:「黑燕子的話不可當真,那兩支鏢也不可當真么?」了了道:「雙尖鏢難以偽造,應該是真的。」了無道:「鏢既是真,黑燕子便非空穴來風,只怕與黑燕子說話那人,不見得有多真。」了了搖頭道:「你是說那黑衣人拿著雙尖鏢冒充枉死城行剌,那這鏢他又是從何得來?」了無道:「我不知道。」了了連連搖頭道:「不通,不通。」了無道:「那黑衣人要殺夢長,在江南也就殺了,為何非要在峨嵋山腳下動手?豈非自尋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