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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伏羲洞 金霞寶磚

第三部 伏羲洞

金霞寶磚

王零丁見了無並未生氣,心裏偷喜,起身道:「師父早。」了無哼道:「這也叫早?都什麼時辰了?」王零丁忙道:「是,是,不早了。」了無道:「你剛才一個人在這兒說我什麼來著?」王零丁厚著臉皮道:「我剛才說,師父連夜看書辛苦,應該在屋裡多睡一會。」了無道:「多睡一會自然應該,不過也不必在屋裡,我便是走路吃飯之時,也能睡覺。」王零丁奇道:「師父這門睡覺神功蓋世無雙,什麼時候傳了我吧。」了無道:「傳你也無不可,只是你現在全無內功根基,無從練起。」王零丁道:「是,是,師父可先教我那峨嵋九陽功。」
袁九洲問那兩名守衛道:「你們確實沒有離開過洞口半步?」其中一人道:「我們和張大哥輪班,一人離開之時,另兩人便守在洞口,絕對沒有開過小差,這幾位峨嵋的小哥也可以作證。」寂能道:「是啊,我們也是這樣輪班。」
王零丁一聽這「九十九拐」還有這麼大的名堂,倒也不敢再輕視,道:「弟子明白了。那請師父再多傳我幾招罷。」了無道:「開頭不能貪多求快,今天我便只傳你這六招。」王零丁道:「一天只學六招,一套『九十九拐』要十幾天才能學完,是不是太慢了點兒?」了無道:「你生性聰明,更要有意放慢。休要啰唣,回去多加習練便是。」王零丁儘管意猶未盡,但也不敢再堅持,老老實實道:「是。」自行退下了。
二人便一前一後向雷洞坪登去。王零丁攀緣緩慢,了無有意放慢了腳步,過了一個多時辰方到了坪下。瞭然和了了早在伏羲洞前等候,寂能、寂光和兩位水龍幫的壯漢守在洞口,旁邊另有一人,正是水龍幫潭主袁九洲。
了無提起左壁上的石門,大家進入第四間石室。牆壁上雕刻的是朱雀,尖喙巨爪,神駿非凡。石室右側設一香案,左邊開一個小石門。瞭然道:「這間『朱雀室』里,供奉的就是先師陰心禪師的舍利子了。按照峨嵋山規,所有弟子到此,須得磕一個頭。」說完上了三炷香,磕了一個頭。
當下五人在「白虎室」里四處搜索。那「白虎室」雖然佔地甚大,實則空空蕩蕩,除了香案、蒲團之外,再無其他擺設,五人不多會兒就搜完了各處角落,卻是一無所得。
外面石門合攏,洞里便再聽不到外面聲音,顯然洞壁甚厚,隔音良好,周圍卻仍有微弱光亮。王零丁向四面環視,只見自己身處一間巨大的石室之中,足有四五丈見方。除了身後進來的石門,前方和左側又各有兩道小石門,右側設立一道香案,上面點了幾盞長明油燈,映出後方牆壁上的一個巨大的蒼龍圖案,是以外面光線雖不能透進來,洞里卻不致完全漆黑。
清風移開巨石,卻又現出其後一道厚厚的石門。他來到石門跟前,蹲下身去,用手指扒住石門底邊,大喝一聲:「起!」下肢繃緊,從地上緩緩起身,只聽隆隆聲響,石門被拉至齊腰。他喘了口氣,潛運內力,又大叫一聲:「嘿!」雙臂發力,又是一陣隆隆之聲,一把將石門高舉過頂。
了無問道:「你可知本派武功之中,最緊要的是哪幾樣?」王零丁道:「弟子不知。但我見師父整日使劍,本派劍術定是不會差的了。」了無道:「不錯,本派的輕功和劍法均有獨到之處,但這兩樣都需以內功為根基,這峨嵋九陽功,才是峨嵋武功的根基。世上武功門派何止成百上千,但說到這內功心法,卻也只有兩大路。一路便是像我們峨嵋,講究循序漸進,穩紮穩打。先是練精化氣,然後練氣化神,最終練神還虛。天下名門大派,如少林、武當、峨嵋、青城,雖然內功巧妙變化各自不同,但大體上都歸結於此路。」見王零丁似懂非懂的樣子,又道:「另外的一路,不求紮實,但求速成,一般不出三五年便能練成,但根基不牢,以後,任你再如何努力,卻也難更進一步。相比之下,正派內功可以說是永無止境。你每多練一年,便多一年之功,只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麼練下來,頗要費些工夫就是了。若讓你選,你倒選哪一路來?」王零丁道:「要學自然學那高的,只學三年多沒意思。」
三四隻母猴簇擁而上,用舌頭幫它把身上的血跡舔除。旁邊又上來幾隻猴子,各執鮮果,輕輕放在它身前,供它享用。其餘大小猴子都聚攏在周圍,無不俯首帖耳。王零丁暗道:「難怪個個都爭當猴王。猴王有這麼多好處,我若生為猴子,說不定也去爭它一爭。」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突然腦後一陣風響。王零丁剛要回頭,眼前一黑,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王零丁笑道:「干賺不賠,這個師父倒是當得容易。」了無道:「哼,你懂什麼?飯桶怎麼教也還是飯桶,所以人人教得;良才美玉則不然,若遇不到明師,搞不好便也糟踐成了飯桶。」王零丁道:「如此說來,師父的師父,定然也是一位明師了?」
了無甚為滿意,囑他回去勤加習練,便飄然回去。
就聽瞭然道:「這次有勞水龍幫的江白藕江潭主專程前來峨嵋,替我們看管這塊『金霞磚』。再過幾月,山上便要舉行『打鬼大會』,到時候群豪畢至,人多手雜,難免會出現意外。只有把寶物交給水龍幫這樣的名門大幫看管,老衲才放心得下。」
了無見他領會,便將「峨嵋九陽功」的人門心法,一一講給他聽。王零丁聽了兩三遍便記下,雖談不上融會貫通,但也理解了個八九不離十。
那叫江白藕的漢子道:「瞭然大師太客氣了。久聞『金霞read.99csw.com磚』乃峨嵋至寶,向不輕易示人,水龍幫能得三位大師厚愛,擔此大任,實在是榮幸之至。」
瞭然作勢道:「江潭主這邊請。」又向清風道:「你去打開洞門。」
王零丁回去找了柄劍,把那六招劍法翻來覆去練了無數遍,然後枕戈待旦。好容易挨到第二日天明,他一起來便急急奔金頂而去。因為前一天已經走過一遍,所以再走便相對容易。他經過卧雲庵時,還特地在門口看了看,發現已無人在清掃。
第十五日授課結束前,了無向王零丁道:「從明日起,你不用來洪樁坪了。」王零丁驚道:「師父不教我了么?」了無道:「那倒不是。明日起我打算傳你劍法。我在山上某個顯眼露天之處等你,你若在午時之前找到我,我便傳你幾招,你若找不到,哼哼,那也不必學了。」王零丁心頭一寬,笑問:「師父跟我玩藏貓貓么?」了無道:「我又不藏,藏什麼貓貓?」
了無拜見過瞭然和了了,對袁九洲道:「我這徒弟行走緩慢,上山來遲,袁潭主休怪。」袁九洲見是王零丁,詫異道:「你……你不是『香來也』的那個小廝么?幾時來了峨嵋?」王零丁笑道:「金捕頭帶我上山學藝來了。」袁九洲想起他在「香來也」智破馮大案,料想金捕頭看他天資聰穎,所以送他上峨嵋栽培,不禁贊道:「峨嵋廣選天下良才,難怪歷經數百年,屹然不倒。」
了無奇道:「這『峨嵋九陽功』的名字你是從何得知?」王零丁道:「我來的路上,聽金捕頭說的。」了無點點頭道:「嗯,你這孩子倒是機靈。」王零丁笑道:「我若不機靈,師父這麼高的身份,怎麼肯收我為徒呢?」了無道:「哼,算你小子有福。我一輩子沒收過徒弟,到老卻收了你這麼個馬屁精。」
這間「玄武室」左壁有門,前方卻沒有石門。丫無拉開左壁的小石門,讓大家進入下一間石室。這第三間石室卻是正對著門口設一香案,左壁上另開一個小石門。香案上點了油燈,卻沒有供奉,也沒有小木盒,香案後面的牆壁上雕著一隻白虎。瞭然道:「這間『白虎室』本該供奉我們師兄三人的授業恩師陰心禪師的舍利子,但他老人家在世之時,認為自己身輕德微,無法和『白猿祖師』、『白眉道人』兩位先祖並列,堅持不肯進入『伏羲洞』,后經我們師兄弟三人反覆懇求,才勉強同意進入『朱雀室』,卻說什麼也不肯進入『白虎室』了。眼下將金霞磚暫存於這間『白虎室』,陪伴先師左右,也算是了卻了我們師兄弟三人的一粧夙願。」說著向了無做了個手勢,了無便取出金霞磚的四方布包,恭恭敬敬地置於香案正中。
上了金頂,他卻傻了眼。偌大捨身岩上絕壁森森,雲海莽莽,卻渺無一人。王零丁翻然醒悟:「師父沒說地點不變,這可要到哪裡尋他才好?」
瞭然指著面前的洞口道:「這伏羲洞便只這一處入口,看守起來最容易不過。這裏地勢甚高,平時鮮有人至,若有閑人接近,老遠便可望見。」江白藕點了點頭,心想:「方才上來之時,洞口根本毫未設防,料想裏面除了幾個老和尚的舍利子,也沒有什麼金貴物事。放在這裏,倒是不會引人注意。」便道:「那便有勞大師領在下進洞安置寶磚。」
大家施完禮,了無提起左壁的石門,便又回到了開始的「蒼龍室」中。
又一個時辰到了卧雲庵。王零丁離著老遠,看到一個小和尚在庵門口手執一把大掃帚清掃殘枝。那小和尚一見王零丁,慌忙丟下掃帚,躬身行禮道:「寂光參見王師叔。」王零丁奇道:「你怎麼在這兒清掃?」寂光苦笑道:「我……我不小心打碎了一隻飯碗……」王零丁同情地搖了搖頭,道:「你掃你的吧。」寂光便又拿起掃帚。剛掃了兩下,王零丁問:「你有沒有看見了無大師從這裏經過?」寂光道:「他向金頂去了。」王零丁大喜道:「你立大功一件,回頭我幫你向掌門美言兒句!」信心倍增,加速往上登去。
王零丁暗道:「原來這練武也有正邪之分。」他雖然小聰明過人,但于大事上並不糊塗,當即正色道:「弟子明白。」
瞭然肅然上了三炷香,磕了一個頭。江白藕也跟著鞠了一個躬。

一

了無見王零丁到來,眼皮一耷,也不搭話。
王零丁輕功初學乍練,上到洗象池便堪堪花了一個時辰。沿途經過鑽天坡時,因為道路陡險,怪石遍布,還把腳硌了一下,更減緩了速度。他在洗象池歇息片刻,也顧不得欣賞風景,咬咬牙接著往上奔去。
轉過身再看那柿餅臉,正昂首挺胸,冠毛高聳,現出一派王者之風。
瞭然道:「這塊『金霞磚』原是當年的武林第一奇人軒轅泰斗在峨嵋金頂拾得,先師陰心大師之物。老衲和兩位師弟商議,決定將它暫存於『伏羲洞』,與先師的舍利子存放一處,若先師地下感知,也必欣慰。」江白藕道:「如此甚好。只是不知這伏羲洞有幾處入口,是否方便守衛?」
伏羲洞怪事之後,王零丁于第二日照例去洪樁坪學習「峨嵋九陽功」
瞭然只覺難以置信,道:「我們去下一間『石室看看。」說完也不等了無動手,自己提開石門,攜了無、了了、袁九洲、王零丁一起進了南邊的「朱雀室」。他們雖然心慌意亂,卻沒有忘記峨嵋山規,照例先拜過陰心禪師,然後在石室里四下查找,連香案上盛放舍利子的木盒都打開九九藏書來看了一遍,仍是一無所獲。瞭然兀自不放心,帶大家回到「蒼龍室」又搜了一遍,這還不夠,又按照「玄武」、「白虎」、「朱雀」、「蒼龍」的順序搜了一圈,依舊毫無所得。
圍觀諸猴忍不住齊聲驚呼。王零丁一顆心突突跳了半天,心道:「這老猴好狠,竟拼了命不要,與對手同歸於盡。」忽聽群猴再次大叫,且叫聲中大有歡快之意。正迷惑時,見柿餅臉從崖下一躍而上,竟然未死。王零丁大為驚奇,心想:「它用什麼方法在空中掙脫了老猴,又怎麼上得崖來?」他小心走到崖邊向下望去,只見萬丈深淵如刀削的一般,但峭壁之上,尚生有零散怪松枯藤,料想那柿餅臉掙脫老猴之後,便是藉著這些植物攀緣而上。再找那老猴,哪裡還有蹤跡?不消說早已葬身崖下,死於非命。王零丁心生感慨:「那老猴有勇有謀,到頭來還是功虧一簣,可惜啊可惜。」
江白藕接過,在手心裏轉來轉去地觀瞧,口中連連讚歎:「好寶物!好寶物!我曾聽幫主屢次說起,這『金霞磚』乃是由峨嵋山金頂的萬年積雪積化而成,融聚天地精華,今日一見,果然是天上之物,地上罕有!」把玩了半天,才戀戀不捨地交還了無。了無拿布裹了幾裹,重新揣回懷裡。
王零丁仔細看那牆上蒼龍,見其頭角崢嶸,牙爪觸風,身上片片金麟如銅葉振搖,便似活物一般,心中倍感敬畏。就聽瞭然向江白藕道:「這間『蒼龍室』里供奉的是峨嵋開山聖祖『白猿祖師』的舍利子,按照峨嵋山規,所有弟子到此,須得磕三個頭,跪拜祖師爺。江潭主並非峨嵋弟子,不必拘禮。」石室空曠,他的話音在室內旋繞良久。說完,他點起九炷高香,舉至齊眉,插入香爐之中,又在蒲團上跪下身去,對著香案上的小木盒磕了三個頭。了了、了無也都跟著跪下磕頭。王零丁見師父行禮,趕忙也磕了三個響頭。江白藕則向香案躬身三次,以示敬意。
王零丁大驚,知是師父到了,慌忙向濃霧方向跪拜。只見了無于霧裡一株羅漢松後面轉出衣袂飄飄,彷彿乘風而至,到了王零丁面前,揚手道:「起來吧。」
了無參拜完畢,走到石室正前方的小石門處,輕輕往上一提,提至肩齊,道:「江潭主,這邊請。」王零丁跟著瞭然、了了、江白藕一齊從門下穿過。了無等大家進入,一閃身便到了石門之外,將石門輕輕放下。這小石門甚為輕薄,他提放之際,輕鬆自如,毫無聲響。
第二天一大早,王零丁吃過早飯,便順著龍江棧道向洪樁坪上行。那棧道起先還算平直,越走卻越是迂迴曲折。走過一半路程時,兩邊已是險峰夾峙,頂上凌空峭壁,只露出天光一線。往前望去,卻是霧蒙蒙一片,竟像要通到白雲深處。他心道:「師父可真會找地方。」再往上爬,不知不覺便進了雲里。忽聞鳥鳴,抬頭找尋,見滿山古木成林,參天蔽日,幾縷陽光從樹葉疏隙中擠進來,撫照在花草之上,將雲霧化作仙露,如粒粒晶瑩珍珠,瀰漫如綃,又哪裡看得見鳥影?
如此過了兩天,第三日授課結束之時,了無忽道:「今日水龍幫袁潭主要來參觀伏羲洞,你要不要一起去?」王零丁之前在「香來也」見過袁九洲,聽他和米市沛一起講過「九幽神船」的案子,聽說他也來了峨嵋,大感好奇,當即拍掌叫道:「要去要去!」了無搖頭道:「你這孩子,便是愛湊熱鬧。」王零丁笑道:「師父喜歡安靜,老是一個人躲起來偷偷看書,以後再碰上這種事情,都讓弟子代去便是,省得壞了師父的清修。」
了無金霞磚似乎頗為看重,雙手相捧,小心翼翼地交給江白藕。
王零丁不明所以,問道:「師父這話是什麼意思?」了無道:「飯桶便是飯桶,生下來便是飯桶,換誰來教也還是飯桶。」王零丁道:「那依師父的意思,這人如果生下來不適合練武,就永遠練不好了?」了無道:「他若後天狂下苦功,或許也能成為二三流的高手,但若想成為頂尖高手,卻是萬難。」王零丁恍然道:「原來如此,我若想練成師父的神功,也須得有師父的天分了。」了無道:「正是。所以你若日後一無所成,乃是你自己愚鈍,怪不到為師頭上。」王零丁道:「那是自然。但我若練成了呢?」了無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道:「那是你自己資質優秀,加之為師教導有方。」
不多久便到了坪上。王零丁四面環顧,只見虯枝綠葉,翠色似海,唯獨不見了無。他來來回回找了幾圈,毫無所得,忍不住自言自語道:「師父定又在屋裡睡覺。」
他奔到坡上,看清三個「了」字輩的高僧,正在一個山洞邊上和一位中年漢子交談。那中年漢子滿頭蓬鬆亂髮,頜下幾根鐵線似的短須,方面圓睛,厚唇巨嘴,相貌甚是粗獷。他身後恭恭敬敬地站立著三個年輕人,各佩大刀。三位老僧之後,站著清風和幾個「寂」字輩的小和尚。
王零丁擠進石室,往正前方的香案上望去。只見那案上點著幾盞長明油燈,除此以外更無他物,而原本該在香案中央的金霞磚,此刻已然不知去向。
那領隊的柿餅臉看出老猴要殊死一搏,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向前湊近。連蹭幾步,見老猴無意移動,估摸距離已經一躍可及,雙爪前探,向老猴猛撲過去。那老猴滿身掛傷,實已筋疲力盡,竟然不躲不閃,待柿餅臉兩爪攻到胸前,突然一躍而起,奮臂將它緊緊抱住,在地上連續數個翻滾。一片塵煙過後,二猴竟然雙雙墜落崖下九_九_藏_書。
幾人右邊便是一個山洞,洞口處頂了一塊巨石,足有一人來高。清風走到巨石一側,伸出雙臂,抵在石身之上,運起內力,大喝一聲,將巨石緩緩移開。王零丁見那巨石所過之處,地下泥土無不深陷,足見其分量之重。
王零丁稍一揣摩,恍然道:「原來師父是要考較我輕功。」了無笑而不答,轉身下坪而去。
那老猴倏然長嘯一聲,身體如箭般向柿餅臉射去。柿餅臉見來者不善,用力一蹬,平地飛身一丈,幾個起落,向樹梢直躥而上。老猴在下面緊追不捨。柿餅臉先到了樹頂,不等老猴近前,回身便是一抓。老猴尖聲怪叫,長臂勾住樹枝一盪,閃開這記攻勢。王零丁在下面伸脖看來,只見兩個褐色的光點在樹尖閃轉騰挪,飛旋撲擊,將樹葉打得如紙片般紛紛墜落,也看不出誰佔上風。
了無忍不住道:「你第一次用劍,能使成這樣,也算不錯。」王零丁聽師父嘉許,更加來勁,道:「我再使一遍。」說著又學了一次,這一次便比上一次好得多。還覺不滿,又試著使了一次。這第三次便又改正了第二次的一些缺點。
袁九洲又問三位老僧道:「這伏羲洞除了這個洞口之外,還有別的出入口么?」瞭然搖頭道:「伏羲洞渾然天成,除了這個入口,多一個縫都沒有了,哪裡還會有其他的人口?」袁九洲驚訝道:「那金霞磚怎會消失不見?」
過得一個多時辰,終於來到雷洞坪的一處山崖之下。這裏風景奇美,路畔冷杉蒼占勁秀,鵑花爭美斗妍,遠處樹茂林深,點綴著苔草雜叢,層紋稀密不一,猶如樹榦橫斷。王零丁歇了歇腳,向崖上放眼望去,依稀瞧見半山坡中,有三個老和尚站在一座石洞洞口,頓時精神大振,大步向坡上奔去。
了無點頭道:「善哉。只是世人多虛浮乏實,貪圖捷徑,沒耐性取武學正道,反倒投機取巧,當真貽笑大方。你天性聰明,練這內功之時,卻需穩紮穩打,切忌耍小聰明。若偏離正軌,輕則荒廢功課,重則走火人魔,後果不堪設想。」
其時金頂之上,一個瘦小的背影正站在捨身岩前,面朝雲海,悠然自如,淡看腳下波濤漫卷漫舒。王零丁從背後望去,見師父身形單薄,卻自巍然不動,彷彿與天地融為一體,大感敬佩。從後面小心翼翼地趨近,正要開口,忽聽了無道:「來啦。」
這下山和上山的心境便如天壤之別。王零丁步履和心情一般沉重,過了卧雲庵,下到雷洞坪,越走越覺得不爽,隨腳把道上的石塊坷垃踢得四處飛濺。忽然聽見前方傳來「嘰嘰」之聲,抬頭望去只看見遠處樹梢之上,稀稀拉拉地散布著十隻猴子,其中一隻大猴怪叫一聲,從一棵三丈多高的大樹上一躥而下,快如電閃。幾乎與此同時,對面一棵樹上也蹄下一隻大猴。說時遲那時快,兩隻猴子在半空中結結實實撞作一處,「砰」的一聲悶響,也不知道誰撞了誰的胸口,雙雙慘叫,翻滾栽落在地。它們身子一觸地,隨即彈坐而起,仴誰也不忙發起第二波進攻,只隔著一段距離,冷冷盯住對方不放。
王零丁一時玩心大起,緊跟在猴群後面。眼見老猴逃到一處山坡,驀地停步回身,寒毛炸起,四爪抓地,兩隻血紅的眼睛充滿殺意。眾猴隨即追上,但被老猴悍氣震懾,一時俱不敢上前。
瞭然大驚失色,大步搶到香案之前,上下查看,卻哪兒有金霞磚的影子?了無亦顫聲道:「怎麼……都沒了?」
王零丁恍然大悟:「原來它倆在爭奪猴王。」這才看清,先跳下的那隻猴子高大魁梧,面目蒼老,多半便是老猴王;后跳下的那隻壯碩威猛,正值當年,唯獨一張柿餅臉好像被磨碾過似的,奇醜無比。前者眉間兩道血痕,後者背上少了一處毛,顯是剛才交鋒之時互贈的記號。
了無等人見袁九洲識得王零丁,均感驚訝,只是當前另有正事在身,便不再深問。瞭然道:「有勞袁潭主親臨敝山。三天前江潭主剛剛來過,陪同老衲師兄弟三人一起進了這伏羲洞,將寶磚存於其中。這些天洞外一直有貴幫派專人守護,寶磚必定安若泰山。」
王零丁一笑,也不否認,問道:「師父說從未收徒,那山上那麼多弟子,難道都是瞭然大師和了了大師的門下么?」了無不屑道:「掌門和師兄只教了幾個『清』字輩的飯桶,那幾個『清』字輩的飯桶,卻又教了一大批小飯桶出來。」王零丁道:「原來掌門不會教徒,要是換師父來教,那肯定大不相同了。」了無卻搖頭道:「那也沒什麼不同。」
了無肅穆道:「我師父陰心大師,乃峨嵋百年來最了不起的大宗師,不僅武功蓋世,而且深諳佛理。只可惜他老人家英明一世,卻只教出我們三個不成器的弟子。我們若有他老人家一半的資質,又何至於讓峨嵋凋零至此?」言下頗為喟然,又自言自語似的小聲道:「如果那人不是心術不正,以他當世無雙的資質,足可光大峨嵋一派,只可惜……唉……」
忽然一陣風過,林叢沙沙作響,一片濃霧帶著濕濕的清香撲面而來,濃霧后隱隱傳來人聲:「誰說我在睡覺?」縹縹緲渺,有如鬼魅。
翌日清晨,王零丁起個大早。他是俗家弟子,不必做例行早課,吃過早飯,便順著山道向雷洞坪進發。那雷洞坪接近峨嵋山頂,他爬到一半,已是累得氣喘吁吁,但一心想著拜見師父,緊一緊腰帶,便再向上爬去。
磕完最後這三個頭,卻是真的可以出洞了。了無將洞口的大石門隆隆提起,幾人魚貫而出。清風等人正在洞外守read.99csw•com候,見他們完事,趕忙迎了上來。江白藕長舒一口氣,對同來的三名手下道:「你們在洞外換班看候,一刻不能空閑。若是丟了寶磚,拿你們是問。」瞭然也對寂能、寂寥幾個「寂」字輩的小和尚道:「你們在這裏陪水龍幫的英雄看值,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進洞。」又讓清風重新在洞口頂上巨石。
瞭然面色陰沉,對寂能、寂寥擺了擺手,道:「金霞磚既已不見,這裏也用不著你們了。」他嘆了口氣,用巨石重堵住洞口,與了無、了了道:「你們與我一同回萬年寺吧。」三人一起下了雷洞坪,留下王零丁一人望著天空獃獃思索。
的心法。了無對昨日之事絕口不提,王零丁見師父臉色古怪,也就不敢多問,只管專心練功。如此一日復一日,到了第十日上,一整套「峨嵋九陽功」的口訣即告傳授完畢。第十一日起,了無開始傳授內功運用之法和輕功入門,如此又是五日。
進了「蒼龍室」,瞭然照例帶領大家拜過「白猿祖師」的舍利子。袁九洲甚是虔誠,跟著在地上磕了三個頭。行完大禮,五人離開「蒼龍室」,進了「玄武室」,又向「白眉道長」磕頭。再接下來是「白虎室」。了無提起「蒼龍室」和「白虎室」之間的小石門,瞭然率先進門,前腳剛過,突然停下了腳步。袁九洲收腳不及,險撞在他背上,正自覺詫異,就聽了了大聲驚呼「金霞磚!金霞磚呢?」
了無教誨道:「你可不要小看這『九十九拐』。它之於峨嵋劍法,好比磚瓦之於萬丈高樓,文字之於鴻篇巨著,乃峨嵋劍法之根本。天下無論多艱深繁複的劍法,就基本動作而言,也變不出『九十九拐』;就劍理而言,也變不出『八十四盤』。你將這兩套人門劍法練熟,日後再學別的劍法,方可事半功倍。」
王零丁環顧四周,見這間石室大小與前一間石室相仿,室內擺設也如出一轍,右側仍設香案,香案上一個小木盒,案前有香爐、蒲團。不同的是香案背後的石牆上雕刻了一個巨大的龜蛇圖案,龜背寬厚,蛇身粗卷,纏于龜|頭之上。瞭然道:「這間『玄武室』里供奉的是本派宗師『白眉道長』的舍利子,按照峨嵋山規,所有弟子到此,須得磕兩個頭。」說著點了六炷高香,舉至齊眉,插入香爐之中,又帶著了了、了無、王零丁一起磕了兩個頭,方才起身。江白藕則向香案躬身兩次,以代磕頭。
瞭然皺眉凝思,只覺此事匪夷所思,似非人力所為,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過了許久,無奈嘆道:「金霞磚滅于峨嵋,那也是渺渺冥冥,天數早定。」袁九洲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說道:「水龍幫護寶不力,定當按行規賠付。只盼瞭然大師慈悲為懷,千萬不要把這件事情傳了出去,免得水龍幫……免得水龍幫名聲受損。」瞭然道:「阿彌陀佛,花開花謝,諸行無常。袁潭主不必太過自責。我們在報國寺準備了素齋,請袁潭主前去食用。」袁九洲道:「水龍幫未盡職守,顏面掃地,哪兒還敢尸祿素餐?不敢叨擾,這就速速下山。」叫手下即刻收起行囊,灰頭土臉地下山去了。
江白藕心裏正自高興,卻聽瞭然朗聲道:「這間『蒼龍室』里供奉了峨嵋開山聖祖『白猿祖師』的舍利子,按照峨嵋山規,所有弟子到此,須得磕三個頭,跪拜祖師爺。」竟然又點了九炷香。江白藕心中大罵,無法可施,只得跟著三個老和尚又規規矩矩地鞠了三個躬,直腰時只覺後背酸痛。王零丁從地上爬起來,也是磕頭礎得頭暈眼花。
瞭然點頭道:「那便有請江潭主按照江湖規矩,當面驗過寶磚。」對了無做了個手勢,了無便從懷裡掏出一個藍色的小布包,約有三寸見方,放在手掌心上。那小布包頂上打了個結,了無將結解開,現出裏面一塊半透明、半閃亮的方磚,陽光一照,表面上折出金燦燦的光芒,便似日出東方,霞光萬道,煞是耀眼。王零丁心想:「想不到師父外表寒酸,身上還揣了這等寶物。」
寂能、寂寥正在洞口等候,見掌門人出洞時面色冷峻,全不似進洞時泰然自若,心裏有些打鼓。瞭然沉聲問道:「寂能、寂光,你們在這兒輪班當值,可有什麼人進過伏羲洞么?」寂能道:「沒有啊,我們謹遵掌門之命,沒日沒夜地在洞口守衛,從沒有人進過洞啊。」水龍幫的兩個守衛也道:「是啊,連洞口的巨石都沒有挪開過半寸,怎麼,有什麼不對么?」袁九洲臉色極為難看,道:「金霞磚不見了。」那兩名守衛大叫:「什麼?」說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相信。寂能顫聲道:「怎……怎麼會?」
了無見他三次一次更勝一次,大感驚訝。要知道有些徒弟天資聰穎,凡事一教就會,一點就通,那也不算新鮮。但老師不加指點,當徒弟的能自己體會到其中的是非,那便是最難得的「悟性」了。了無心中大悅,道:「很好,孺子可教。我再傳你三招。」說著又連使三招。王零丁細心觀察,稍加演練,便把這三招又學會了。了無滿意道:「不錯,你學得真快。」王零丁問:「敢問師父這幾招劍叫什麼名字?」了無道「這是本派人門劍法『九十九拐』的前六招,只教劍法的基本運轉走勢,並不用來制敵,因此沒有名字。」王零丁有些失望道:「原來只是用來比畫的。」
了了喃喃道:「相傳當年太昊伏羲在洞中悟道,為防野獸干擾,以一塊巨石堵住洞口,潛心思索七七四十九天,終得正道,欣喜之下,一飛衝天而去,洞口大石竟分毫未開。難九_九_藏_書道……難道……」袁九洲接道:「難道金霞磚也和當年的伏羲帝一樣,自己飛出了洞外?」王零丁撇了撇嘴,心想:「你們腦筋不靈,便扯這些怪力亂神,我可不信。」
兩猴來往廝殺了一盞茶的工夫,那隻老猴終於捺不住發出凄厲的慘叫,如個破布袋般從樹上筆直墮下,砰的一聲砸在地上,摔個不輕。那柿餅臉一朝得勢,從樹上急躍而下,欲置老猴于死地。老猴曉得利害,忍痛從地上翻身爬起,顧不得喘息,向西北方狼狽逃竄。樹上一直靜默的群猴像是一下認清了形勢,齊聲「呦呦」吶喊,爭先恐後地縱身下樹,跟在柿餅臉後面一同追攆老猴,場面甚是壯觀。
袁九洲見三位高僧驚惶失措,不禁冷汗直冒,問道:「金霞磚……本來是在這裏的么?」了了道:「不錯,那天了無大師親手把它放在這香案之上,我們都看見了的,江潭主也在場,怎麼……怎麼會……」袁九洲聽說江白藕也在場,心想那樣水龍幫更加逃不脫干係,回去以後沒法向幫主交代,雙腿便像踩在棉花上面,軟綿綿地挪不動步。
王零丁見自己勾得師父沮喪,當即勸慰道:「師父也不要太難過。日後我將本派武功發揚光大,你老人家也就對得起陰心大師了。」了無瞪著他看了半天,嘿嘿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口氣倒是不小。」王零丁也不覺得他話中帶刺,泰然道:「本派武功若真有這麼厲害,總會有人發揚光大。」了無大聲讚賞道:「不錯!有志氣!我今日便傳你些入門功夫。」王零丁大喜,又倒身恭恭敬敬癒了三個頭,這才站起。
王零丁兩圈轉下來,不停地磕頭行禮,有些消受不起,對瞭然道:「掌門,要不我們到外面問問?」瞭然心想,這樣找下去也不是個事,便緩緩點了點頭,提起洞口石門,帶眾人一起出了伏羲洞。
江白藕只好又鞠一躬,心想:「這峨嵋山規當真繁複無比,還好伏羲四象,到這兒是最後一個。」
他坐在邊上,搜腸刮肚半天,也沒想出什麼妙法,只好先下山再說。料想山上山下轉一大圈,總能找到。
瞭然道:「江潭主請。」在頭前引路,進了伏羲洞。了無、了了、江白藕跟隨走入。王零丁心裏好奇,偸偷躲在了無身後,也跟著躥了進去。幾人剛一進洞,清風在洞口再也支持不住,雙臂一松,整個人跳到洞外,石門「嘭」的一聲掉落下來,砸起地上一片塵煙。
寂能、寂光下山之後,跟其他小和尚說起此事,添油加醋,吹得神乎其神。幾天之後,峨嵋山上人人都道伏羲洞里有未知神靈,接近不得,只要在裏面待得久了,便會自行消失,跳脫天地之外。自此往後,伏羲洞便成了名副其實的「峨嵋禁地」,再無一人敢稍近一步。
香案正中擺放了一隻顏色古舊的木盒,兩旁供奉花果茶食,案前設有一座香爐、一個蒲團。除此之外,室內再無其他多餘擺設,因此顯得尤為寬闊。
袁九洲道:「我們幫主聽說這回是瞭然大師親自托保,所保之物又是江湖至寶『金霞磚』,對此極為重視,對我們幾名屬下反覆訓示,不惜人力,不怕麻煩,定要確保寶磚無恙,絕不允許出現任何紕漏。正因為他老人家交代在先,所以我此次路過寶山,特來二次查驗,順便參拜參拜伏羲洞中的各位峨嵋祖師,以略表敬意。」了了聽他要參拜祖師,甚是高興,道:「袁潭主真乃有心之人,誠心所至,必定念念圓滿。」
次日王零丁大早起來,迷迷糊糊下了清音閣,習慣性地往洪樁坪方向走去。沒走幾步,猛地想起地點已經更變,不由得茫然停步,暗自尋思:「我上什麼地方去找師父才好?」看這清音閣地處峨嵋半山腰,可上可下,四通八達,一時竟沒了選擇。正為難之際,忽然靈機一動:「聽說那峨嵋金頂甚是難爬。師父要考較我的輕功,說不定便會躲在那裡。」這主意一定,深吸一口氣,仗著微末輕功沿白龍江順山而上。

三

二

王零丁一驚,暗道:「原來師父早就知道。」慌忙施禮。了無緩緩轉身,道:「你輕功不怎麼樣,猜地方倒還可以。」王零丁笑道:「弟子武功不濟,如果腦筋再不靈光,師父的蓋世劍法也就不用學了。」了無道:「哼,休要貧嘴,看清楚了。」倏地抽出長劍,刷刷刷劍走龍蛇,連出三招。王零丁看完道:「這三招有什麼稀奇?」了無道:「嗬,好大的口氣。沒什麼稀奇,你倒使來看看。」說著將長劍遞給他。王零丁伸手接過,按照了無所使,照貓畫虎比畫了一遍,雖然斧鑿痕迹甚重,但竟也有三分模樣。
安放好了金霞磚,江白藕對瞭然說道:「三天之後,我們南海分潭的袁潭主會路過峨嵋,屆時他會親來寶山査看金霞磚的守衛。瞭然大師一百個放心,有我們水龍幫的層層防護,定能確保萬無一失。」瞭然道:「有勞江潭主費心了,請到報國寺稍用素齋,再隨老衲下山。」說著和了無、了了一起,領著江白藕下山吃飯。王零丁在後面大喊:「師父!明天我們在哪兒練功?」了無頭也不回地答道:「洪樁坪!」轉眼便消失在山下。
瞭然當下請袁九洲進洞。了無推開門口的巨石,提起石門,瞭然、了了、袁九洲一起步入,王零丁也大搖大擺地跟在後面。大家都以為他得到了無允許,因此無人過問。了無也懶得管他,等大家走過,輕輕一縱,躍人洞內,石門在身後「嘭」的一聲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