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伏羲洞
報仇雪恨
「說罷連連搖頭,又道:『你爹爹我當年因為年輕氣盛,下手缺少分寸,殺了萬天霸。事後才聽說他們萬氏兄弟雖然明火執仗,做了不少黑道買賣,但劫的多是達官顯貴,尤其是那弟弟萬天橫,雖然性子偏激,行事乖僻,卻是個光明磊落之人,與他哥哥性格迥異,間或還扶助當地一些窮苦人家,無論如何罪不至死。我已殺了他的哥哥,害他兄弟二人陰陽相隔,怎好再去向他尋仇?』沈大俠道:『大哥是不是喝糊塗了?怎麼反幫萬戶庄說起話來?』我爹慨嘆道:『按說萬戶庄人數遠勝於銷金台,可萬天橫每次來找我報仇都是單身一人。他請枉死城出馬,也無非是想一人做事一人當,以命抵命。他身在綠林,能有這等氣概,我若不挺身擔著,倒教他瞧得小了。』沈大俠又反覆勸了幾回,我爹卻只是執拗不應。最後沈大俠只得搖頭道:『好好,你視死如歸,我也無話可說,只是別怪我沒有預箬。鐵掌門的殺手策劃五日之後行刺七星真人,我還要趕去報信,就不久呆了。』胡亂吃了兩塊月餅,便匆匆離去。」
「那是兩年前的八月十五,中秋之夜。我爹令人在庭院里擺起十幾張桌子,全莊上下一齊飲茶喝酒,吃餅賞月,其樂融融。大家灑正喝到三分醉處,忽然門外來報,『八卦金刀』沈大俠到了。」曾滄海小聲嘟囔道:「怎麼又是沈傳人?」
蔣滌嘆道:「這以後的事我也不想多說。沈大俠、古大俠幫我將父親安殮,陪了五日,古大俠先行告退。沈大俠帶我一同去找『名劍山莊』的郁無歡郁大俠,堅持讓他出面查明兇手,替蔣家伸張正義。郁大俠仗義接手,之後經過多方查訪,了解到我爹死前一直在調查『九幽神船』上的系列命案。這命案涉及水龍、火鳳兩個江湖大幫,關係重大,郁大俠便召集這兩幫的代表,定好三月初四在江寧『香來也』會談。
來人正是金捕頭。他在峨嵋山腳下被蒙面黑衣人所傷,待身體稍復,便急著下山與代理西南判官郁無歡會合,共研「九幽神船」一案,與王零丁分別已有一月。
蔣滌眉頭微皺,問道:「大師深夜喚小侄前來,不知何事?」了無不答話,靜靜地從身後取過一個包袱,在地下慢慢展開,裏面現出一截斷刀、兩隻尖鏢。蔣滌一見那包袱里的物事,面色驟變。了無拾起半截斷刀,冷冷道:「試試還趁手么?」說完單手一揚,斷刀向蔣滌激射,卻是刀柄沖前,刀身沖后。蔣滌下意識一抓,正好將刀柄握在手中。
他只是隱隱覺得,那晚黑衣人在山腳下用刀砸飛銀捕頭的長劍,跟後來蔣滌用劍差點砸掉彭虎的大刀,招數十分相似。但既然師父給蔣滌看那把斷刀,那他就定是黑衣人無疑。想通這點,方才喊叫出聲。
寂明大聲叫道:「了了太師叔吩咐,臨近『打鬼大會』,山上大小禁地,藏經閣、藏劍閣、伏羲洞,各處都要布置守衛。這件事人人有份,誰也別想偷奸耍滑!」幾個小和尚誰也不願去伏羲洞,你推我托,扯皮耍賴。
「我和郁大俠於是動身前往江寧,因沿途一帆風順,比原定的日子早了兩天到達。當日中午,我一個人在鎮上閑逛,進了一家酒樓,隨便點了些酒肉,坐下來喝了會兒悶酒。忽然瞥見旁邊桌子上坐著一人,短衣佩劍,賊頭鼠腦,舉止可疑。我盯住他看了一會兒,他始終不敢與我對視,過會兒沒吃完飯便急著叫小二結賬,匆匆下樓。這下我更覺得他可疑,也叫結賬,隨他下了樓。他一出門便撒足狂奔,身法居然甚是了得。我當然不能放過,在後面一路緊追,到了城外荒郊才堪堪追上。這小子還想負隅頑抗,伸劍比畫了兩招,但比我的刀法相差太遠,沒幾下不得不棄劍投降,跪在地上連聲大叫:『銀捕頭饒命!銀捕頭饒命!』我心中一凜,問:『你說什麼?』他覺得有點不對,問:『大俠不是銀捕頭么?』我逼問:『你別管我,說說你是誰?為什麼見到我就跑?』這傢伙怕死,只好交代:『小人江南黑燕子,剛才在酒樓見大俠一身白衣,誤當做了銀捕頭。大俠既不是銀捕頭,還請高抬貴手,放小的一條生路。』叩頭不止。我問:『銀捕頭在追你么?』他答:『我這回犯在銀捕頭手裡,怕是凶多吉少。這兩天我吃吃不下,睡睡不著,受夠了人間的活罪。』我問:『那金捕頭呢?』他說:『一個銀捕頭還不夠,要再來個金捕頭,小的直接撞死算了。』
金捕頭思緒瀰漫紛亂,心中充滿疑問,忍不住問道:「讓黑燕子傳話那人,難不成也是你?莫非你是枉死城的人?」他見蔣滌不答,滿腔怨憤道:「你不承認,那便是了。我不明白,我師弟自出道以來,扶危濟困,鋤強扶弱,做過哪一件對不起良心的事情?你受了誰的指派,為什麼要殺他?真不怕將來因果報應,冥誅天譴么?」
了無似早有所料,點頭道:「原來你是冒名頂替,嫁禍於人。那兩支雙尖鏢你又是從何得來?」但蔣滌只說了一句便復歸沉默,再不啟口。
屋裡一陣沉默。蔣滌逼視三老僧道:「江湖上人盡皆知,峨嵋四絕劍乃峨嵋絕藝,向來不傳外人。」金捕頭道:「這『峨嵋四絕劍』除了我師父和兩位師叔之外,世上再無第三人會使,我又上哪裡學來?」蔣滌道:「我爹又沒有說下手的只有你一人,說不定你和你的師父師叔一起行動,又有什麼稀奇?」金捕頭搖頭道:「我師父師叔多年來從沒下過峨嵋山一步,更不用說去山東,定是有人陷害。」蔣滌道:「三位大師去沒去過山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古大俠證實,那劍傷是正宗的峨嵋四絕劍,旁人絕無法偽造。」金捕頭道:「此事必有隱情……」瞭然道:「阿彌陀佛,夢飛你讓他接著說完。」金捕頭便止口不言。
金捕頭緊盯著蔣滌,一時還不敢相信,眼前這人就是殺死自己師弟的仇人,猶疑道:「你……你……為什麼要對我師弟下此毒手?」
「我慌忙去試探恩公鼻息,蒼天有眼,總算還保住了一絲涼氣。再搭他的脈象,觸手時若有若無,似乎受了很重的內傷。我叫庄丁把他的濕衣換下,身子擦乾。庄丁解他衣服時,從他懷裡掉出一個小包袱,裏面散出一張浸濕的藥方,一個血紅色的葫蘆,還有兩支造型奇特的尖鏢。我見那兩支鏢都是兩頭read•99csw•com尖尖,中間肥大,鏢身上刻著一個『枉』字,不禁疑竇叢生:『難道這便是江湖傳言枉死城的雙尖鏢?恩公卻是從何得來?難不成恩公是枉死城的人?』但我轉念便想:『恩公搶了萬老賊的銀子,使他交易落空,一定和枉死城勢不兩立。說不定他是在哪裡撿到,或者什麼時候跟枉死城的人交過手,也未可知。』於是便不去多想,叫庄丁把恩公抬進客房休養,又派人連夜去請城裡最好的大夫。
兩人在夜色下沿山路上行。月光透過密林縫隙灑下來,山道上像是鋪了一層零碎銀子。不多久進了萬年寺,來到了無居住的偏房門前。房門關閉,窗戶紙濾出朦朧的燈光。
王零丁生怕自己也被點到,躲在屋裡不敢吭聲。忽聽外面有人敲門,心知逃不過去,硬著頭皮過去開門。卻見門口站著一人,身著金邊白衣,笑呵呵地看著自己。王零丁高興得大叫一聲:「金捕頭!」一頭扎進那人懷裡。
蔣滌突然大聲道:「我不是枉死城的人!我與枉死城不共戴天!」氣憤填膺,絕非作偽。
蔣滌續道:「洪鐵匠待爐火熄滅,用鐵鉗把血葫蘆挾到地上。那葫蘆仍是紅彤彤的,滋滋地冒著熱氣。柴大夫大著膽子一摸,大叫一聲便即縮手,手指上燙起好大個泡。洪鐵匠道:『我打盆涼水澆下去。』柴大夫忙道:『使不得,你一淬藥力就泄了,須得讓它自然冷卻。』洪鐵匠便找了把扇子,對著葫蘆一通猛扇。我們等了足有大半個時辰,那葫蘆才慢慢由亮變暗,由熱轉溫。柴大夫喜道:『大功告成!』我們幾人謝過洪鐵匠,一起回到銷金台。
兩人在床頭並排坐下。王零丁問起金捕頭山下的趣事,金捕頭便挑些地面上新奇的見聞一一講給他聽,講過之後又問及王零丁練功的進度。兩人談笑甚歡,不知不覺間外面響起隆隆的鐘聲。峨嵋山鳳凰堡的「聖積晚鍾」每夜子時準時敲響,要敲足一百零八響方停,取的是念珠之數,意在收心人定。
曾滄海奇道:「我執教南武林多時,啥時候眼皮底下冒出這麼一位俠肝義膽的無名少俠?」
蔣滌道:「這以後莊上風平浪靜,轉眼過了我爹說的一月之限,他老人家卻仍沒回來。我想我爹難得去趟山東,多待些時日也是常情,便也沒特別在意。又過了幾日,庄丁忽然來報,說沈大俠急見。話音未落,沈大俠自行闖了進來,見到我一把抱住,放聲大哭:『大侄子啊!不好了!你爹他被人害死了……』我一聽五雷轟頂,眼前一片烏黑,半天像在夢裡一樣,不知是真是幻。沈大俠抹乾眼淚,說起事情經過:就在三天前的那個晚上,我正跟『今古道人』古靈通在家閑談,你爹突然跌跌撞撞闖進大廳,半句話沒說,撲通一聲栽倒在地。我們兩個都看傻了,慌忙把他扶起。他額頭上全是豆大的汗珠,順著鼻尖往下淌。我大聲問:『哥哥,這是怎麼回事?』他嘴角抽搐了幾下,掙扎道:『你上……峨嵋……替哥哥報……報……報……』還沒來得及說出那個『仇』字,便暈了過去。我忙掐他人中,輸他真氣,過得片刻,他眼睛微微睜開。古靈通大聲問道:『是誰乾的?』他輕聲道:『金……』只吐出一個『金』字,便氣絕身亡。我登時胸膛炸裂,心想:『好啊,峨嵋號稱名門正派,前些日子先打傷了我恩公,現在又打死了我父親,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蔣滌自知理虧,不敢辯解,等曾滄海罵完,續道:「黑燕子走後,我回到客房,打算等此間會晤一了,便在江寧守株待兔,等銀捕頭前來送死。沒想到就在會晤前的那天晚上,黑燕子這小子昏了頭,竟然也住進了『香來也』客棧。第二天早上銀捕頭得了消息,趕來查房,和他戰在一處,因為劍法差勁,被他得空溜掉,一路追了出去,後來不知為何自己反倒受了劍傷,黑燕子沒抓到,狼狽逃回店來。我當時心想:『真是天助我也!讓我的仇人自投羅網!』他們兩個捕頭受了驚,第二日天剛亮,便急急結清賬目,倉皇北上。我一直在暗中監視,伺機下手,怎會不知?當即一路悄悄尾隨。」
了無道:「曾胖子要想知道那人姓名,卻也不難。此人姓紀,叫紀狂瀾。」
蔣滌道:「沈大俠當年在元寶節上敗給家父的銷金大劍,非但不以為忤,反而欣然與他撮土為盟,義結金蘭。我爹聽是義弟來了,滿心歡喜,起座離席,領我去正堂迎接。我們一進大廳,便看到沈大俠咕咚咕咚大口喝著涼茶,不斷地擦拭著頭上的汗珠,顯然剛經過長途跋涉。沈大俠見到我爹,馬上起身拉住他的手說:『我的大哥啊,你都要大禍臨頭了,怎麼還有心思在這兒喝酒賞月?』我爹莫名其妙,問及緣由。沈大俠道:『你還沒聽說么?萬天橫那小子狗急了跳牆,打算傾家蕩產,向枉死城買你的項上人頭!』我一聽大驚失色。那還是我爹年輕時,某日路過濟南城郊,撞見『萬戶庄』的萬天霸、萬天橫弟兄在大白天攔路搶劫火鳳幫的大鏢,氣焰囂張,無法無天。我爹憤怒之下仗義出手,打死萬天霸,重傷萬天橫,也從此和萬戶庄結下了血海深仇。這以後萬天橫三次來銷金台找我爹報仇,均無功而返,但每回也都鬧得莊上雞犬不寧。按沈大俠的說法,這回他搬出枉死城這個救兵,定是屢戰屢敗之後,自覺復讎無望,終於決意拼個魚死網破。」
「我坐在車裡,心裏又驚又喜。喜的是搶了萬老賊一半的家當,使他再請不動枉死城,爹爹的性命得以保全。驚的是這黑衣人到底是誰?他為什麼要幫我?又要帶我去什麼地方?我幾次想要問他,見他專心駕車,都只好生生忍住。過了一個時辰,太陽漸漸東升。他一路上專揀大道,竟進了濟南城。我心裏愈加奇怪:濟南乃是山東大鎮,往來車馬如流,他得了這許多贓物,難道不怕被人發覺?不一會兒我們進了一條鬧市窄街,放眼望去儘是小商小販,人多且雜。他非但沒有減速,反而加緊催馬狂奔。我們的大車便跟瘋了似的,揚起地下滾滾塵土,撞飛了路邊不少攤席鋪位。街上行人紛紛四下趨避。他忽然胳膊向後一伸,從車裡拎出一個大箱子,少說也有一百斤,往天上扔起一丈來高,大叫一聲:『萬大善人散銀子啦!』從read•99csw•com馬上一躍而起,半空中飛起一刀把箱子劈碎,又連舞數刀,打得滿天銀塊亂濺,便跟下雨相似。他一圈刀光揮過,正好落回馬上。兩旁路人見天降白銀,無不爭相拼搶,一時間整個市集雞飛蛋打,亂作一團。他見狀哈哈大笑,駕車衝出鬧市,轉眼又進了另一條窄街,如法炮製,再散一箱。反覆數回,轉眼間便把整整一萬兩銀子悉數散盡。」
金捕頭大吃一驚,轉頭看見老僧俱都端坐如塑,無動於衷,再看蔣滌,卻是面如白紙一般。
蔣滌續道:「沈大俠走後不久,銷金台上下就都得知了風聲。我娘本來身體有病,因為擔驚受怕,三個月後病情突然加重,以至奄奄一息。莊上許多家丁害怕受牽連,有的告病,有的托假,在不到半年的時間里竟然逃了一多半。我眼看父親苦心經營了一輩子的銷金台,只因為一個枉死城,頃刻間變得搖搖欲墜。
瞭然見蔣滌伏法,心中暗自思忖:「今日見到蔣滌,終於解開了山下黑衣蒙面人之謎,但新謎隨之而生。紀狂瀾在烘雲居搶走了血葫蘆,卻又從哪裡弄來那兩支雙尖鏢?是何人殺了蔣燙?又是出於何故?峨嵋四絕劍,原也有第四人會使,但那人當時應在烘雲居,怎會傷到蔣燙?」越想越覺得整件事情錯綜複雜,不可思議,須得慢慢推想,當下朗聲道:「關於蔣判官之死,峨嵋定會對蔣公子有個交代。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還請蔣公子在山上多歇息幾日,峨嵋決不會虧待了禮數。」蔣滌心道:「你話說得客氣,分明就是軟禁了。」當下沉默不語。
瞭然道:「阿彌陀佛,以怨報怨,怨終不滅,以德報怨,怨乃盡耳。蔣大俠真有仁者之風。」
曾滄海聽到這裏,忍不住看了一眼三位高僧。了了怒道:「老衲也想知道,他為何偏偏與峨嵋過意不去?」見瞭然對自己使了個眼色,方強按怒火,道:「你接著說。」
當晚王零丁回到屋中歇息,聽到寂明在外面呼喚寂寥、寂光等人出去輪班當值。寂寥等人老大不願,有的牙疼,有的腳痛,極盡推倭之能事。
黑衣人對我說:『我們走吧,』帶我走到庄外,那裡果然停好了兩匹白馬,套著一輛馬車。萬老賊心疼他的銀子,和手下一直跟到門口,卻不敢阻攔。
眾人聽到這裏均想:「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我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反正天漸漸黑了,門口也點起了燈籠。我一天沒吃東西,腹內飢餓,便向路邊小販買幾個燒餅吃。伸手掏錢之時,卻忽然想到,那萬老賊這許久不請枉死城出來,一定還在籌措銀兩。大丈夫力不能敵,則應智取。我若能劫了他的銀庫,搶光他的積蓄,那麼他的陰謀詭計自然無法得逞。想到這裏,滿心沮喪頓時一掃而光。」
蔣滌續道:「我想了許久也想不出個所以然,慢慢地便睡著了。等我醒來,外面已經雨過天晴,接近午時。我挂念恩公傷勢,徑直去客房查探。先在房外敲門,裏面半天沒有應答,我心裏納悶,推門瞧看,只見屋裡空空蕩蕩,窗戶敞開,恩公早已不知去向。再看桌上,血葫蘆也已不見蹤影。我登時呆在當場,過了許久方回過神來,心想:『恩公行事神龍見首不見尾,我也不用再枉費心思去猜他行蹤,若緣分未斷,今後自有時節相會。』」
金捕頭強壓怒火,問道:「你既早認定我是兇手,那日在『香來也』為何不當著郁大俠的面,和我當面對質?」蔣滌道:「郁大俠跟我吩咐在先,沈傳人的話一向真真假假,不可全信,讓我等他調查清楚,再來和你們峨嵋算賬。哼哼,那日我在樓上聽見你自己招認,前些日子在濟南和査捕神辦案,我爹正是那會兒死在濟南城郊,你還有什麼好抵賴的?」金捕頭愣了一下,又問:「你跟了我們一路,為何不在半路下手?」蔣滌冷笑道:「你迅我沒機會么?我就是要選在蛾嵋山腳下,殺雞傲猴。」
二
蔣滌道:「我在車裡見那黑衣人于鬧市間往來賓士,橫衝直撞,當街撒銀,豪氣干雲,不由得看得呆了。等他散完所有銀兩,便驅車向西,不久出城進了一處密林,停駐在那裡。他下馬解車,命我下來,等我腳剛一沾地,便突然伸手點了我的啞穴,說:『我此處事已辦完,幾個月後,還要去峨嵋打一場硬仗。你半個時辰以後穴道自解,好自為之!』我欲問他姓名,卻苦於無法開口說話,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翻身上馬,飛馳而去。」
「又過了一炷香工夫,柴大夫拿了葯回來,說血葫蘆一輩子難得一見,堅持要親自熬藥。他先取了個大研缽,倒人所有藥材,滿頭大汗地磨了小半個時辰,全部磨成細粉,再小心翼翼地從葫蘆口灌進去,加滿水,擰好塞,問:『哪裡有大火?越大越好。』庄丁道:『伙房有一個大灶。』柴大夫叫我們一同過去。庄丁添柴生火,一會兒便火勢旺盛起來。柴大夫把葫蘆放在灶頭上烤,烤了足有一盞茶工夫,一摸那葫蘆還是涼的。柴大夫催道:『再添柴!再扇火!』庄丁便又使勁添柴扇火,過了半天,仍舊不見起色。
「過了一炷香工夫,城裡『永春堂』的柴胡柴大夫趕到,我趕忙把他請人內室救治。柴大夫替恩公號過脈,面色凝重,搖頭道:『浮大無根,應指散漫,按之消失。此人心脈受了重創,恐怕性命難保。』我一聽腦袋便『嗡』了一聲,問:『那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么?』柴大夫嘆道:『外傷易治,內傷難除。若是華佗再世,扁鵲重生,或許還有挽救餘地。恕老朽道行有限,回天乏術。』我立時如臨深淵,心想:『老天把恩公送到銷金台,難不成要讓他死在我的眼前?』忽然想到恩公身上有張藥方,說不定和他傷情有關,馬上取來讓柴大夫參詳。柴大夫看過那藥方,眉頭緊鎖,良久問:『這是誰開的?』我不解道:『這方子有什麼古怪么?』柴大夫道:『有幾味藥材雖然名貴,但也不是不能湊齊,只是這用量實在太不可思議。按它這個景,不像是要把病人醫活,倒像是要把活人醫死。』我聽了也是嚇了一跳。柴大夫把藥方還給我,轉頭瞥見桌上的葫蘆,立刻眼放異彩,大聲問道:『你這葫蘆從哪裡得來?』我心裏奇怪,問:『這葫蘆又有什麼古九-九-藏-書怪了?』柴大夫不說話,抱著那葫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激動道:『錯不了!這是滴翠柳庄的「血葫蘆」!』我一聽大吃一驚,江湖上誰不知道『活人醫死,死人醫活』的柳隨風?他的葫蘆怎麼會到了恩公手裡?我正一頭霧水,柴大夫道:『聽說柳先生善開虎狼藥方,只有用血葫蘆方可調配。真是人間至寶,人間至寶!』說著來回摩挲把玩,愛不釋手。我彷彿看到一線希望,問道:『那就是說有救了?』柴大夫道:『不好說。不過如果是柳先生開的方子,說不定能有奇效。我們不妨試上一試。』於是叫了兩個家人跟他回去抓藥,臨走時還特意囑咐:『血葫蘆是寶物,一定要小心輕放。』
「我心中不由得一陣狂喜:『久聞金銀捕頭兄弟同門,手足情深,不想今日竟會在這裏撞到。我碰不到金捕頭,殺死銀捕頭也是一樣。我跟峨嵋的血海深仇,此時不報,更待何時?』想到這裏,生出一條妙計。我一直隨身帶著恩公留下的兩支雙尖鏢,當下掏出一支,在黑燕子眼前晃了晃,道:『你看這是什麼?』他顫抖道:『枉……枉死城?』我說:『不錯。你見到銀捕頭跟他說,枉死城的人過幾天就來殺他,讓他心裡有數。不過你要是敢跟任何人提到大爺我的相貌,嘿嘿,大爺第一個先取了你的狗命。今日大爺高興,放你逃命去吧。』黑燕子大喜,連連磕頭稱謝,轉身逃之夭夭。我看他逃走,心裏越想越是得意。峨嵋和枉死城是我的兩大仇敵,等我殺了銀捕頭之後,只要在現場留下一支雙尖鏢,便可弄狗相爭,起到一石二鳥之功。」
「就這樣太太平平地過了三個月。我爹要乘坐水龍幫的『九幽神船』,北上去看望沈大俠。他臨走時囑咐我好好照看莊子,說好一個月以後回來。
王零丁心道:「原來那天他和彭虎交手的時候,師父就已經看破了他的身份,難怪那天師父臉色那麼陰沉。」其實王零丁的眼光遠不及了無。
瞭然又向了無道:「請師弟和夢飛帶蔣公子去面壁屋暫住。」那面壁屋是峨嵋派用來懲治犯戒弟子的禁閉屋,地處卧雲庵背後,此時用來關蔣滌正好不過。了無領命,包起蔣滌掉落的斷刀和兩支雙尖鏢。
「我心灰意冷,寶劍一扔,兩眼一閉,心想今日命喪萬戶庄,也總強過在家不戰而潰,靜等著老賊動手。老賊卻不動手,假仁假義地說:『你爹放我三次不死,我也放你三次。』說完便送我出門,又把劍還給我,自己轉身回去了。我一個人站在萬戶庄大門外,看著飛檐下高掛的那塊漆金大匾,上面『萬戶庄』三個字,便像是一道邁不過去的高壘天塹。
「柴大夫走後,我一個人在恩公床前陪候。我一整天沒合眼,守到大半夜,終於敵不住困意,靠在床邊睡了過去。睡了約有兩個時辰,忽然驚醒,一睜眼見恩公不知何時已在床頭坐起。他見我醒來,問:『我昏迷了多久?』我答:『一天一夜。』他點點頭,不再出聲,盯著桌上的血葫蘆出神,好像心事重重。我問:『是什麼人將恩公害成這樣?』他簡要地說:『峨嵋。』我暗吃一驚:『難道不是枉死城么?』剛想問他,便想到我本不該看他包袱里的雙尖鏢,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時我才想起尚不知他姓名,連忙倒身拜在他床前,道:『恩公對銷金台大恩大德,蔣滌沒齒難忘。懇請示以姓名,日後方好報恩。』恩公卻道:『你已救我一命,咱倆從此兩不相欠,我叫什麼你也不必知道。』我連問兒次,他只是不說,最後道:『你幫我拿些吃的來,我要獨自運功。』我只得去給他拿了些肉飯,讓他好生養病,自行退出房去。
三
「我出來以後也實在困得乏,便回自己內室休息。我躺在床上一個人胡思亂想:『在濟南分別之時,恩公曾說要上峨嵋打一場硬仗。峨嵋是名山大派,在江湖上向來口碑甚好,恩公為何要與他們為敵?峨嵋又為何把他重傷至此?』」
瞭然緩緩道:「阿彌陀佛,善惡禍福,追命所生。蔣施主面相不似大奸大惡之人,不知有何隱情。」了了恐嚇道:「你老老實實講述事情經過,或許可以饒你不死。」曾滄海亦皺眉道:「蔣滌,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啞巴了?」蔣滌牙關緊咬,低頭不語。
曾滄海道:「蔣燙有把骨頭。」
「柴大夫心急,從灶上抓起葫蘆,也不顧什麼小心輕放了,直接丟進灶膛里。那火苗圍著葫蘆燒啊燒,半天用撥火棍撥出來,一摸剛剛有點溫。這下大家都傻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該如何是好。
蔣滌道:「我一路快馬加鞭,三天之後便找到了他的萬戶庄口前。我也沒有通報,一腳先踢破了他的庄門,跳進前院,大罵萬天橫不是東西,叫他有種的出來受死。沒一會兒萬天橫從裡屋走出,見了我問明來意,不但不氣,反而笑誇我是將門虎子。我當然不吃他那一套,伸劍便跟他鬥了起來。不想這老賊功夫果然了得,只用了三十幾招便把劍壓到我脖子上。
三位老僧同時心想:「這又是誰在嫁禍金捕頭?」金捕頭面色慘白,一聲不響。
金捕頭氣得手足直抖,道:「好!那我今天便殺了你,給地下的師弟看看!」刷地抽出長劍,便要動手。卻聽瞭然斷喝一聲:「夢飛,住手!」
「他走後不久,天上忽然開始下起大雨,連續下了三天,也不見有要停的意思。到了第三天夜裡,外面雨聲嘩然,我正準備媳燈睡覺,忽然家人來報,說庄外不知道從哪裡來了匹馬,上面還馱了個人,看不出是死是活。我心裏奇怪,叫他們把人抬進大廳。出去一看,地上躺著一個黑衣人,面無人色,手足僵硬,從頭到腳都被雨水済得通透。我一看他相貌,不由得大驚失色——那竟是我這許多天來想斷愁腸卻也無處找尋的恩公!
兩人正要稟告,裏面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都進來吧。」二人推開房門,一起走進屋內。這屋子三丈見方,陳設簡單,只在中間設一張矮矮的茶几,地上散落數只陳舊的蒲團,牆邊摞著一摞經書,四個屋角掛著長明燈。地下蒲團上坐著瞭然、了無、了了和曾滄海,另有一人站在一旁,卻是蔣滌。
金捕頭心生疑惑,暗想寺里發生了什麼大事,居然read.99csw.com勞動這麼多大人物—齊出面。卻聽曾滄海問道:「怎麼王零丁也來了?」金捕頭正要解釋,了無先道:「算啦,那天晚上他也在場。」曾滄海便不再多說。
曾滄海大叫道:「荒唐!荒唐!我曾滄海行走江湖四十余年,還從沒見過這麼荒唐的事。冤有頭,債有主。就算是峨嵋殺了你爹,你不找蛾嵋論理,拉上枉死城算是怎麼回事了?」蔣滌爭辯道:「峨嵋是江湖大派,我一個無名小卒跟他們怎生論理?不消說他們一定會推得一乾二淨,到頭來我反而亮在明處,那時候可上哪兒報仇去?」曾滄海皺眉道:「那你就好栽賍陷害?你爹英雄一世,怎麼生出你這麼個混賴兒子?」
瞭然道:「此事告一段落,大家先回房休息,日後再做商議。」各人便逐一告辭退出。金捕頭押著蔣滌,出門時湊在他耳邊小聲說道:「總有一天,我要親手替師弟報仇,拿你的人頭為他祭墳。」蔣滌左手緊握劍柄,瑟瑟發抖。
眾人暗想:「這蔣滌真有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狠勁。」
蔣滌尖聲道:「什麼黑衣蒙面人?小孩子不要亂講!」了無乾笑一聲,道:「連小孩子都瞞不過,你還想抵賴?」蔣滌額頭沁出一層汗珠,斷斷續續道:「我……我……」了無道:「你以為你棄刀用劍,別人就看不出你的武功路數了?」蔣滌本不善辯,被了無連番逼問,越發膽寒心虛。
眾人聽到這裏,眼前都浮現出一幅圖像:黑衣白馬,一地雪花。
蔣滌又道:「第二天下午,古大俠運來了我爹的棺木。我娘哭了一整天,早只剩下半條命,見著我爹的屍首,登時便暈了過去。我向古大俠詢問我爹的臨終遺言,他說的跟沈大俠毫無二致。」
金捕頭知子時已到,看外面夜色沉沉,對王零丁道:「我此次回峨嵋,與你師父約有要事相談,該去見他啦。」王零丁道:「我待著沒事幹,和你一塊去。」金捕頭稍一猶豫,心想王零丁是了無的唯一弟子,同去應無不可,便沒反對。
蔣滌道:「當晚我找了個客店住下。等到二更天,換上夜行衣,夜探萬戶庄。那萬老賊定想不到我白天吃了個大虧,晚上還敢捲土重來,並沒有加強戒備。那一夜果然沒有白費,教我探得了他家的銀庫所在。我沒敢貿然動手,第二晚又踩了一次點,決定第三天劫銀。到了第三天夜裡,那銀庫還跟前兩天一樣,門口—共五個守衛。我看準時機從房上跳下,三下五除二便把他們悉數撂倒,連喊都沒喊一聲。我接著揮劍砍斷銀庫的銅鎖,打開門一看卻傻了眼。那庫里空空蕩蕩,哪裡有半塊銀子?我正納悶時,院子里突然點起無數只火把,照得跟白晝相似。萬老賊衣冠楚楚,大笑而出。我方知中了這老賊的奸計。萬老賊見我笑道:『蔣公子有勇有謀,可惜棋差一著。我說過饒你三次不死,大丈夫言而有信,這是第二次。』我頓時萬念俱灰。」
蔣滌忙道:「曾大俠且慢!」曾滄海轉頭道:「你還有什麼話說?」蔣滌心念飛轉,曾滄海平日與己雖不甚貼近,總歸是個庇護,名分上也算是自己師父,他若一走,留下自己一人,對付蛾嵋派的五人,無異於羊陷狼群。他審時度勢一番,一咬牙道:「罷了!我說便是!」
「便在這時從房上傳來一陣大笑,接著噌地跳下一人,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連萬老賊也吃了一驚。我藉著燈火瞅見那人一身黑衣,腰間懸著把大刀,年歲不過比我略大。他一現身便對萬老賊大聲叱道:『好一個「大丈夫言而有信」!你若真是大丈夫,便當快意恩仇,手刃仇敵,打不過就花錢買救兵,算哪一門子的英雄好漢?』萬老賊被人揭到短處,一張臉氣得青綠,哆哆嗉嗦道:『你是什麼人,憑什麼來教訓老夫?』那黑衣人笑道:『我是什麼人也不怕讓你知道,但我怕眼前這位少俠日後找我報恩,所以還是先不告訴你的好。』萬老賊愣了半晌,才明白黑衣人是說要把他打敗,替我報仇,不禁勃然大怒,大叫:『好狂的賊子!』伸劍挺刺那黑衣人。那黑衣人左手抽出大刀,喊一聲:『來得好!』便和萬老賊戰在一處。我看他出手一招一式極其威猛。要說我們家的『銷金劍法』也是以威猛著稱,但和他的刀法比起來,實在是小巫見大巫。只不過二十幾招,就聽『當』的一聲大響,萬老賊的長劍被震飛三尺多遠。黑衣人大刀指在他胸口,道:『你還有何話說?』萬老賊面色慘白,道:『老夫技不如人,殺剮聽便。』黑衣人道:『好!也算是條漢子!』把刀一撤,道:『把你的銀子都拿出來。』萬老賊做了個手勢,過一會庄丁不知道從哪裡抬了十幾個大箱子出來。黑衣人問:『這裡有多少?』萬老賊閉目道:『兩萬兩。』黑衣人點頭道:『叫你手下備一輛馬車,搬一半上去,在門口聽候。』萬老賊無奈讓手下照辦。我們等了好久,直到天蒙蒙亮,他的手下才來通知辦妥。
曾滄海心想:「沈傳人號稱武林第一消息靈通人士,要說通風報信,當真沒人比得過他。」
蔣滌點頭道:「原來恩公叫紀狂瀾……」霎時思緒回涌,續道:「恩公走後,我不敢久留,騎上餘下的一匹白馬動身回程,只用了三天便回到了銷金台。爹娘不知我行蹤去向,正在家裡為我擔心受怕,見我安然返回,又驚又喜。我娘心裏的疙瘩一經解開,病情竟然慢慢有所好轉。一些離開的庄丁聽說事情了結,也都回來謀事。銷金台不久便又恢復了往日的氣象。這一切都是拜恩公所賜。
曾滄海見狀長嘆一聲,道:「你若決心不說,我們也無計可施。要說我跟你爹總算還有點師徒情分,可惜他平日里忙於公務,對你疏於教誨,竟養出你這麼個渾蛋兒子。」蔣滌聞言,嘴角抽搐了一下。曾滄海嘆道:「武林中人提起西南判官蔣燙,誰不豎個大拇指,叫一聲好,沒想到家門不幸,蔣燙一世英名,被你小子付諸流水……」蔣滌道:「曾大俠……我……」曾滄海道:「你殺的是峨嵋派的人,說與不說,原與我沒什麼相干。時候不早,我得去睡覺了,明早還約好了在洪樁坪教清風練劍。」說著起身欲向三位老僧告辭。
「恩公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柴大夫討了個碗,旋開葫蘆嘴,倒出葯湯。那葯湯又紅又濃,好似鮮血,冒著一股說不出的清香。柴大夫撬開恩九-九-藏-書公的嘴,喂他服下。我們折騰了大半夜,到頭來也不清楚這藥方是不是靈驗,只好在床頭耐心守候。
金捕頭長劍當空,大叫道:「師父!」瞭然慍道:「事情尚未查清,怎好妄加兵刃?」金捕頭見師父不悅,雖然氣急敗壞,但也不敢違抗,只得怒視蔣滌,恨恨收劍。蔣滌把頭一轉,滿不在乎。
曾滄海聽得開心,道:「這玩意兒挺有意思。你有沒有帶在身上?拿出來也讓大夥開開眼。」蔣滌愣了一下道:「沒有。」曾滄海遺憾道:「吊人胃口。接著講。」
「這一等便等到第二天晌午。庄丁正送中飯進來,恩公左手突然往腰間動了一動。我看得真切,撲到他床前,見他左手虛握,作勢抓取,忙湊到他耳邊大聲問:『恩公,你要什麼?』恩公閉著眼,極輕微地發了一聲:『刀。』
「我趕忙取過他的刀來塞在他手裡。恩公一握住刀柄,便又昏迷過去。柴大夫過來搭了他的脈,長舒一口氣道:『脈象沉細軟綿,節律一致,看來命是保住了。柳先生真乃神人也!』我欣喜若狂,連聲道謝。柴大夫告誡道:『大病初愈,切不可掉以輕心。』給我開了後幾天的葯,又囑咐不可讓病人下地走動。我千恩萬謝,叫庄丁取了一張大額銀票給他,他卻堅辭不收。臨走時說:『今日有幸得見血葫蘆,不枉此生。』
了無插道:「你有沒有查過你爹的屍首?」蔣滌咬牙道:「查過。我爹胸前星星點點,布滿無數微小劍痕。」了無一抬頭道:「什麼?」蔣滌大聲道:「不錯,那正是『峨嵋四絕劍』之二——『雲海』!」
王零丁看得稀里糊塗,不明白師父什麼意思,回憶蔣滌之前言行,也不覺得有任何異常。目光轉到他手中的半截斷刀,思緒自然而然地回到半年前山腳下黑衣人與金、銀捕頭的那一場惡仗,突然間腦海中就像打了一道利閃,忍不住大聲叫道:「原來你就是那黑衣蒙面人!」
曾滄海聽蔣滌口風鬆動,盤膝坐回蒲團之上。蔣滌定了定神,過了良久,慢慢說道:「此事需從兩年前說起。
一
瞭然見蔣滌驕矜狂妄,讜論侃侃,彷彿置身事外,就算修養再好,心裏多少有點不痛快。想要處置,又想蔣滌名分上也是元寶節南派候選,總要徵詢一下他師父的意見,便向曾滄海道:「蔣施主害得夢長命喪山下,雖不是師出無名,但總是屈枉無辜。老衲想請他在山上多住幾日,恐要耽擱元寶節大事,不知曾大俠可否准許?」
曾滄海問:「那兩支雙尖鏢呢?」蔣滌道:「因為不在客房,恩公沒有帶走。我自己收起來了。」曾滄海點點頭,讓他繼續。
蔣滌續道:「我爹得了消息,面色嚴峻,卻不慌張,思之良久,只簡單道:『生死有命,不可得禳。枉死城要來取我首級,那就讓他們來取好了。』沈大俠難以置信,道:『大哥你怎麼這麼沉得住氣?』我爹道:『事到臨頭,慌有何用?枉死城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沈大俠道:『話雖如此,總不能束手就範,你難道不想在外面先躲避一時么?』我爹笑道:『堂堂的銷金大劍、西南判官,居然不敢留在銷金台,傳揚出去,豈不教人笑掉大牙?』」
「還是柴大夫有主意,想了一會兒,問:『洪鐵匠是不是住在附近?』那洪鐵匠是鎮上第一鍛冶高手,替我家打造了不少刀劍。我回答說:『離這兒只有兩條街。』柴大夫拿上血葫蘆,由我帶路,我們一行人頂著大雨,大半夜到了洪鐵匠鋪門口。柴大夫上來就砸門。過了半晌,洪鐵匠披衣開門,睡眼惺忪。我們說明來意。洪鐵匠認識柴胡,聽這事新鮮,也不生氣,轉身領我們進了鋪子。他寬掉上衣,點起爐火,扯起風箱,一會兒熔爐里就噼啪躥起幾尺的火苗。柴大夫見機把葫蘆扔進爐子里,讓洪鐵匠使勁拉。過了一盞茶工夫,那葫蘆慢慢由暗變亮。柴大夫喜道:『我看行,洪鐵匠,你再加把勁!』洪鐵匠噗噗往手上吐了兩口唾沫,使上吃奶的勁,拼了命地鼓動風箱。頃刻間爐子里烈焰飛騰,就看那血葫蘆在熊熊大火中通體透亮,從口上一滴一滴滲出紅水來,真的便跟淌血相似。柴大夫大叫一聲:『行啦!』洪鐵匠這才收手息鼓,累得大汗淋滴,氣喘吁吁。」
蔣滌奇道:「了無大師怎知我恩公大名?」了無道:「他上峨嵋來無理取鬧,峨嵋誰不知道?」
蔣滌道:「要說那萬天橫三次上門挑釁,我爹無論哪次順手要了他的性命,都不至於落得今天這個結果。我心裏窩氣,便和我爹說:『我們找兩匹快馬,連夜殺到萬戶庄,砍了萬天橫的狗頭,燒了他的狗莊子,一了百了!』我爹卻說:『萬戶庄人多勢眾,戒備森嚴,你以為你說進便能進么?他如果籌齊了銀+,請動枉死城出手,就算把他殺了,又有何用?』
曾滄海點頭道:「他行兇之後還敢隨我上山,不僅不把三位大師放在眼裡,也把我曾滄海當做了白痴。如此人品,自是不能帶他去元寶節,大師請便。」又轉向蔣滌道:「你名義上參選元寶節,其實是想隨我上峨嵋打探,是也不是?」見蔣滌低著頭不做聲,又道:「你心術不正,休怪我無情,咱倆師徒情分從此一筆勾銷。」蔣滌心頭一震,手中半截單刀落地,神色蕭索。
「就這樣過了半年,枉死城卻一點動靜也沒有。我爹每天照常習武讀書,評理判案,處理西南事務,表面上安之若素,總難免會心煩意亂,半年下來,身形祜瘦不少。我每天更是如坐針氈。一日我娘把我叫至床前,說自知來日無多,叮囑我以後好好孝順爹爹,千萬不要參与江湖紛爭。我聽我娘說完,登時氣血上涌,心想我堂堂七尺男兒,家有危難,卻不能為父母排憂,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我爹不肯與萬戶庄為敵,難道我就不能替他出手么?主意一定,也沒跟人商量,當晚便收拾需用,掛劍上馬,連夜趕赴濟南城郊,欲斬萬天橫而後快。」
黑衣人用刀挑起車簾,清點了一下箱子數目,轉頭對萬老賊說:『你剛才若沒取出你的家底,我拿走的可就不止這個數了。』原來他早查清了萬老賊的身家數目。他令我上車,自己也跳上馬背,朝萬戶庄那伙賊人喊了一聲:『後會有期!』便催蹄揚鞭,載著我和一萬兩銀子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