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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面壁屋 牆上人臉

第四部 面壁屋

牆上人臉

管中游道:「瞭然大師這是說哪裡話來?就算過了幾百年,江湖中說起鼎鼎大名的『白猿祖師』、『白眉道長』,哪個不是五體投地,心悅誠服?我這回登拜寶山,一來是要參加明天的『打鬼大會』,二來便是要來伏羲洞參拜貴派的列祖列宗,以示敬意。」了了聽說江湖第一幫的幫主要來參拜峨嵋祖師,覺得倍兒有面子,喜道:「管幫主要來伏羲洞,隨時歡迎!」
曾滄海臉色陰沉,暗想:「我帶了六個孩子上山,先是蔣滌給我惹事,把我的老臉都丟盡了,現在紀清泉也不肯閑著,此事定要查個清楚。」兇巴巴道:「你就是不肯說是吧?」
寂靈斬釘截鐵道:「絕對錯不了。那人住在後院,回屋以後還點了會兒燈,半晌才熄。喏,就是她——」伸手一指,大家順著看過去,正是紀清泉。
瞭然來到門前,看門邊地上解開了一條鐵鏈,輕推木門,卻似從里閂住,雖有少許活動餘地,卻無法打開。他在門上輕叩,等了半晌,裏面半點動靜也無。
曾滄海愣了一下,想起這面壁屋只有一扇木門,被自己親手震開,除此之外,連一扇窗戶也沒有,兇手行兇之後,如何能將門從里閂上?在心裏默默推演了幾種方法,說道:「那木門雖然從里閂上,但也不是特別嚴絲合縫,說不定他用絲線一類的機關,從外面將門閂拉上,以免屍體過早被人發現。眼下門板和門閂都已叫我震成碎片,具體詳情,自不可能複原。」
於是瞭然帶著水龍幫的四人,與曾滄海等人一起下山而去,峨嵋派的大小弟子跟在後面,只留下清幽和他的幾個徒弟繼續看守伏羲洞。紀清泉拾起地上的長鞭,走在隊中。王零丁等她從身前經過,故意大聲喊道:「姐姐別忘了,今晚雷洞坪,陪我練劍!」紀清泉回過頭來,道:「今晚不行,明早還要開『打鬼大會』呢。」
王零丁道:「是你的鞭子告訴我的。」紀清泉奇道:「我的鞭子?」低頭檢查,卻不見任何異狀。王零丁道:「你伃細看看你的鞭梢。」紀清泉手腕一抖,鞭梢入手,映著月光觀察,見頭上一片新鮮血跡,沾著幾根細軟毛髮。王零丁道:「這是猴毛。猴子聚居在雷洞坪,所以我有此一問。」紀清泉愣了一下,道:「可是它們不只在雷洞坪啊?」王零丁壞笑道:「你從萬年寺下來,最有可能的便是雷洞坪。我雖不能確定,但總可以問一問你,果然你自己招了。」紀清泉道:「你……你……」心裏好生後悔。過了半天,她見王零丁還坐在地上,小聲道:「你起來吧。」
紀清泉眼裡滿是驚懼,卻緊咬下唇,拒不開口。眾人見到她一副可憐無助的模樣,無不憐香惜玉,心生同情。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裏面俏生生一個黑影,手中一條長鞭一拖到地,正是紀清泉。
瞭然聽說蔣滌遇害,心頭駭異,但轉瞬間即恢復鎮定,微一思量,向身旁的了無問道:「師弟昨晚和夢飛押送蔣滌去面壁屋,一路上可有什麼狀況?」了無搖頭道:「沒什麼狀況,我押他進了面壁屋,點了他的穴道,使他動彈不得,夢飛不放心,自在門口守夜,我一人回屋看書去了。」瞭然點了點頭,越想越覺得蹊蹺,向了無和了了道:「我們一起去面壁屋看看。」曾滄海自告奮勇同去。瞭然便向清風道:「山規講座暫停,大家可先用齋飯。」和曾滄海等人一齊出殿向山上走去,五個年輕人尾隨其後。王零丁一拉寂能道:「我們也去。」十幾個好奇心重的小和尚跟在最後。
應念而生,一步「南」字訣擋住紀清泉去路。紀清泉長鞭出手,「蚊龍出海」如離弦之箭,直奔錢匣面門。錢匣竟不及打出手中摺扇,只堪堪將身子一偏,啪的一聲被鞭梢打中肩頭,頓時火辣辣地疼。便只這一緩的工夫,紀清泉身後突然伸出來一隻手,只微微一抒,便把長鞭奪了過去。
了無道:「你說得熱鬧,彷彿親眼所見。我且問你,若真如你所說,夢飛殺了蔣滌,為何面壁屋的門會從裏面閂住?他殺人之後,又如何從屋裡離開?」
瞭然道:「『金霞磚』失竊一事,老衲和兩位師弟幾次談起,也都覺得不可思議。管幫主若能瞧出什麼端倪,替本派尋回先師之物,那可真是本派的大恩人。」對身後的清風道:「你去幫管幫主打開洞門。」
曾滄海忍不住道:「這屋裡又有什麼古怪?老夫也進去看看。」踏步走入,剛向右轉,便一聲大叫,屋外眾人聽得清清楚楚。過了一會兒,又是一聲大叫。再過了一會兒,他從裏面快速走出,抹著汗道:「東面牆上一條胳膊,南面牆上一隻手,最裡面的牆上嵌了一個人頭。他娘的,那人頭我怎麼看怎麼像黑燕子,倒像是長在牆上一樣,真是邪門!」
一時間只聞風聲嗚咽,如泣如訴。
曾滄海站出一步,道:「怎麼……看上去像是金捕頭?」伸掌將洞口大石平推到石門之下,架住石門。清風手上頓感輕鬆,撤回雙臂,低頭往洞里一瞥,嚇得噔噔噔連退三步,坐倒在地。
便在這時從殿外跑進來一個小和尚,大叫道:「掌門!不……不好了!」清風眉頭擰成一個麻花,叱道:「喊什麼喊?大殿之上喧嘩,罰你……」腦子忽然一片空白,趕緊低頭嘩啦啦翻書。
瞭然道:「清風,你去把洞里的屍體拿了出來。」清風爬起,顫聲道:「是。https://read.99csw.com」
卻見曾滄海一揮手,將長鞭丟在地上,怒道:「好啊!你還想逃!」紀清泉渾身顫抖,淚眼汪汪。

三

紀清泉一跺腳,身子突然向側旁滑出數丈。曾滄海反應極快,大叫:「錢匣!攔住她!」錢匣只見紀清泉迎面而來,尚不及細想,「發財五步走」
那人身形消瘦,顴骨高隆,看年紀不過五十來歲,但兩鬂均已斑白,雙眼犀利有神。他身後站了三人,其中兩人王零丁在「香來也」見過,乃是水龍幫的東海潭主米市沛、南海潭主袁九洲,還有一人之前在伏羲洞見過,乃是北海潭主江白藕。幾人之外,尚有曾滄海帶著他的一班徒弟,包括彭虎、秦牧、關飛雄、錢匣、紀清泉,以及峨嵋「清」字輩、「寂」字輩的幾十名和尚。王零丁心想:「這青袍客好大的面子,竟能勞動全山列陣迎接,定是水龍幫幫主管中遊了。」
王零丁連連搖頭,道:「肯定是有心之人編出來嚇人的,我不信。」寂能勸道:「這種事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王零丁又問:「那個俗家弟子後來呢?」寂能道:「好像就不知所終了。」
紀清泉不由得向王零丁投去感激的一瞥,卻見他盯著地上的長鞭,不知道在想什麼。
紀清泉立刻花容失色。曾滄海奇問:「你晚上不睡覺,跑出去千什麼?」紀清泉窘道:「我……我……沒幹什麼。」曾滄海見她吞吞吐吐,更覺不對,追問道:「你是不是來伏羲洞了?」紀清泉倉皇道:「沒有!沒有!」曾滄海逼問:「那你到底幹什麼去了?心裏沒鬼,為什麼不敢說?」
沒進屋的人光聽他的描述便心跳加劇,幾個小和尚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不知是誰說了一句:「牆上……牆上真的長出人頭了……」(見圖八)
他進了後殿,找地方坐下。殿前正坐著三個「了」字輩的老僧,第一排坐著曾滄海和五弟子,唯獨不見蔣滌,想來定還關在面壁屋裡。其他五人舉止自然,想必曾滄海跟他們說過了。卻聽清風在前面抑揚頓挫道:「當面頂撞師長,罰面壁屋七口靜修……」
瞭然起身道:「什麼事情?慢慢說。」那小和尚跑到前面,喘著氣道:「我給蔣公子送中飯,敲了半天門,門從裏面閂住,他卻不來開門。」了了站起身道:「那你不會把飯撂在門口?」小和尚道:「不是的。那屋子裡傳出一股說不出的腥味……甚是嚇人。」大殿上頓時議論紛紛。清風大聲喊道:「肅靜!肅靜!大殿之上喧嘩,罰洪樁坪五日拔草!五日拔草!」卻沒幾個人理他。
紀清泉見王零丁倒在地上告饒,奇道:「怎麼是你?」王零丁道:「我在萬年寺門口見姐姐經過,便一路跟了下來。」紀清泉道:「難怪我覺得有人跟蹤,回頭瞧了幾次,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王零丁笑道:「紀姐姐耳聰目明,怎麼可能聽錯,那是我自己手笨腳重。」紀清泉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旋即綳起臉道:「你跟在我後面幹什麼?」王零丁道:「我還想問你呢,大晚上的不睡覺,去雷洞坪幹什麼?」紀清泉顫聲道:「你……你怎知我去了雷洞坪?」臉上滿是驚懼,手中長鞭晃動。
這以後過了小半個月,峨嵋山處處守衛森嚴,倒也沒再出事。清幽帶了—眾小兵漫山遍野地尋找金捕頭,連搜了幾日一無所獲,只好放棄。眼看著離「打鬼大會」越來越近,山上到處是一派歡天喜地的節日氣象,小和尚喜歡熱鬧,一個個翻出新鞋新衣,準備到時容貌一新,迎接天下各路英雄。素膳房承接了幾百人的宴會,連日伐木劈柴,下山釆購,囤積米面。
王零丁長嘆一聲,惋惜道:「好,好,你堅決不說,我也無計可施,只好明天見著我師父,讓他老人家幫著問問也就是了。他老人家心細如髮,你去雷洞坪幹了什麼,自然一查便知。」紀清泉臉上立刻露出極度驚恐的神色,害怕道:「你千萬別……」王零丁打斷道:「你說與不說,對我都是一樣。我明天一大早還要去洪樁坪推球,先回去睡覺了。」學著曾滄海之前嚇唬蔣滌的樣子,轉身便走。走了幾步,身後卻沒有動靜,回頭一瞥,見紀清泉緊咬住嘴唇,臉色蒼白,顯然難以抉擇。王零丁故意高聲道:「我真走了啊!」紀清泉身子微微一顫,卻沒有啟口。
王零丁聽說管中游親臨,想起金捕頭跟他說的「九幽神船」的案子,心裏大是好奇,吃過了早飯,也徑直走向雷洞坪。他對峨嵋山路早已爛熟於心,連抄各路近道,很快便到了伏羲洞所在的山崖之下。老遠望見洞口裡三層、外三層,圍了一大群人,趕忙加緊腳步跑到跟前,擠到人群裏面。
王零丁激靈又是一個冷戰,定了定神,問道:「那牆壁是什麼做的?」
清風接令,一人來到洞前,費力推開洞口大石,露出裏面的石門。瞭然對管中游道:「打開這道石門,裏面就是伏羲洞了。」管中游點了點頭,往洞口走近幾步。
管中游心想這伏羲洞里定有古怪,想去洞里瞧個究竟,見眼下情勢,如果非要堅持人洞,倒顯得自己不識時務,反正這事也不那麼緊要,等開完「打鬼大會」,再來調查也不為遲,便道:「既是這樣,管某當另擇吉日,再來伏羲洞參拜。」
這時一個小和https://read.99csw.com尚從人群中擠出,向瞭然道:「掌門!我有要事相稟。」
「完成這些凄慘絕倫的布置之後,夢飛履行前諾,抓了蔣滌的人頭到夢長的墳前祭拜。他在夢長的墳前看到黑燕子的人頭,心想,這也是害死我師弟的元兇之一,便又拿了黑燕子的人頭,回到面壁屋,如法炮製,將它拍進牆壁里。」說著,左手又比畫了一掌。
寂能道:「木頭的。」王零丁道:「瞎講,木頭的怎麼可能映出人臉,石頭的還差不多。」寂能道:「不是映出來,是從牆上長出來。」王零丁問:「你見過么?」寂能道:「我沒見過,但大家都這麼說。這就是面壁屋的傳說。」
就聽瞭然說道:「管幫主此番親臨,本派榮幸之極。我們師兄弟三人許久不在江湖上走動,消息尤為閉塞,但即便如此,也常聽人說起水龍幫的各種英雄事迹,都道管幫主約束有法,治理有方。武林中能出現管幫主這樣的大英雄、大俠士,真是普天之幸。」管中游笑了一笑,道:「水龍幫建幫不過二十余年,怎敢跟蛾嵋這樣的百年大派相比?瞭然大師如此過譽,真叫管某羞慚無地。」瞭然嘆道:「峨嵋數代之前,確是出過無數英傑,可惜到了我們三個不成器的師兄弟手裡,已是人才凋零,今非昔比了。」他說這話乃是發自肺腑,倒非一味謙虛。
了無心存疑惑,走進屋內,不多會兒出來,面色如死灰一般。了了接著也進去轉了一圈,出來時一樣的慘然。
王零丁依言從地上撐起,拍了拍身上的土,笑道:「姐姐剛才若不用『蛟龍出海』打我,我還真猜不到。」紀清泉道:「你躲得倒是挺快。」王零丁得意道:「我知道你守在門后,當然躲得快啦。」紀清泉奇道:「你怎麼知道我守在門后?」王零丁道:「你進了院子半天沒有點蠟,當然守在暗處。」
就聽瞭然問道:「清幽,這伏羲洞的守衛,是不是由你負責?」清幽從人群中站出,答道:「啟稟掌門,是由弟子負責。」瞭然道:「這些天來,洞口是否一直有人盯守?」清幽道:「自從金霞磚失竊,洞口便撤銷了守衛。但那天比武大會之後,了了大師宣布山上加強守衛,我便調了四名徒弟在洞口輪班看值。前些天面壁屋裡發生命案,我便又增加了三名守衛。這些天來,洞口確是晝夜有人當值,絕無外人接近。」
寂能小聲道:「你要不想進面壁屋,現在就忍著點。」王零丁也小聲道:「我現在已經不困了,被他嚇的。」寂能點了點頭,神秘兮兮地問:「你聽過面壁屋的傳說嗎?」王零丁奇道:「什麼傳說?沒聽過。」寂能道:「據說當年陰心大師收過一個俗家弟子,因為犯了山規,被關在面壁屋裡。那個人每天什麼也不幹,就對著牆壁看啊看啊,看了足足五年。結果有一天,你猜怎麼著?」王零丁好奇道:「怎麼著?」寂能壓低了嗓子道:「那牆上出現了一張人臉!」
曾滄海道:「你說比武大會那天,便有人在洞口守衛?」清幽道:「是啊,那天傍晚我叫了寂寥、寂光守在洞口,之後也一直有人換班——寂寥、寂光,是不是這樣?」兩個小和尚應聲而出,都道:「是這樣,是這樣,沒有掌門的許可,誰也不許進伏羲洞半步。」其實就算有了掌門的許可,現在讓他們進洞,他們也一樣不敢。曾滄海道:「瞎講!比武大會當晚,金捕頭還活得好好的,我們在老和尚房裡都瞧見了。如依你們所說,他要怎樣才能避開你們的視線,跑進這伏羲洞中?」
了無皺眉回憶昨晚經過,道:「他說他要替夢長報仇。」曾滄海問:「還有呢?」了無道:「還有?還有什麼?」曾滄海大聲道:「當時他湊在蔣滌耳邊說,要拿了他的人頭,去給夢長祭墳,你可記得?」此言一出,下面一群小和尚紛紛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了了道:「按照峨嵋山規,進伏羲洞須有掌門陪同。」曾滄海氣道:「我不是峨嵋弟子,不必遵守峨嵋山規,你們不去,我自己一個人去。」說完也不管瞭然同不同意,徑自進了山洞。進了「蒼龍室」,他也不參拜,四下掃視一圈,拉起正前方的小石門,馬上進了「玄武室」,消失在眾人眼前隔了一會兒,只見他從「朱雀室」的石門出來,顯然剛繞著四間石室轉了一圈。他出得洞來,搖頭道:「哪兒也沒有人頭,真是奇了。」水龍幫的幾人來到伏羲洞,本是為了尋找「金霞磚」的線索,不想還沒進洞,便在洞里發現無名屍體,實在大為意外。一時間幾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曾滄海問瞭然道:「這人是不是金捕頭?」瞭然見屍體一身白色官服,金線滾邊,確是金捕頭的裝扮,遲疑道:「像是他的衣服。」曾滄海道:「他的頭呢?怎麼沒有頭?」瞭然搖了搖頭,那意思是:「你問我,我問誰去?」曾滄海道:「要不去洞里找找?」瞭然低頭思索,沒有答話。
第二日王零丁起了個大早。外面有人正卿唧喳喳地叫嚷,王零丁推門看時,只見寂明正跟幾個小和尚交代:「一會兒水龍幫的管幫主要來伏羲洞參觀,你們換好衣服,在雷洞坪列隊迎接。」小和尚聽說能目睹江湖第一大幫幫主的風釆,個個興高釆烈,回屋更衣,往雷洞坪奔躍而去。
曾滄海聽了無提到金捕頭,心裏覺得哪裡不太對勁,https://read•99csw•com背著手在屋前來間走了兩圈,忽然一拍腦門,叫道:「我曉得了!」了無道:「曾胖子曉得什麼了?」曾滄海臉有喜色,道:「老和尚記不記得,昨天晚上在你屋裡,夢飛臨走之時,跟蔣滌說什麼來著?」
了了罵道:「沒用!」大步進了山洞,一吸氣間,只覺洞里滿是難聞之氣,當下屏住呼吸,拾起地上的斷臂斷腿、軀幹碎片,捧至洞外,放在草坪之上。到了這個時候,也顧不上什麼峨嵋山規,進洞要叩頭禮拜等繁文縟節了。人群中一些膽大的,睜眼瞧見地上的那些屍塊早已腐爛得不成樣子,一塊最大的軀幹屍塊,肚腹之處被人劃開,露出了裏面的內臟。
雙腿卻不住發抖,過了半天,也沒挪動一步。

二

曾滄海看看王零丁,又看看紀清泉,臉上仍有疑色。王零丁笑道:「曾大俠請想,紀姐姐和金捕頭往日無冤,近日無仇,要殺他做什麼?」曾滄海聽他說得有理,又想紀清泉本來也比較害羞怕事,便沒好氣道:「以後練劍就說練劍,別弄神弄鬼。」聽他的口氣,這事總算是過去了。
一眾人因為急欲探查究竟,行走甚速,沒多久便上了卧雲庵。眾人繞到後面,現出一座矮矮的小屋,蒼苔染綠,木扉緊掩。門左右兩邊的木牆上刻著十個大字:「參禪徒四壁,問道只一人」,從刻痕看來,年代已經非常久遠。屋子外牆爬滿青藤,深淺有致,好像給房子穿了層層的綠衣。就算外面陽光明媚,裏面也定是幽靜清涼。寂能小聲對王零丁道:「這兒就是『面壁屋』了。」
王零丁道:「那就明晚!」紀清泉不語,沖他嫣然一笑。
只見門前走道的地上散著兩條人腿和兩截斷裂的門閂。正對著門口的牆裡,竟嵌入了一整塊人的軀幹。人腿和軀幹均血肉模糊,只能從衣服勉強認出是蔣滌。地上、牆上、屋頂上,無處不是干凝的血跡。山風颼颼吹過,帶出陣陣甜腥。
只見瞭然、了無、了了三人站在人群中間,正在跟一位青袍客說話。
了了氣道:「黑燕子的人頭拿去給夢長祭墳,那是一個多月前的事,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那小和尚慌張道:「不是的!那是……那是蔣公子的人頭!」話音未落,殿上一陣大亂。
洞外各人清晰地看見,在洞里靠近石門的地方,躺著一具四分五裂的「屍體」。說是「屍體」,其實早已不成人形,手、足、軀幹,均散落在石室地上各處,室內到處是干凝的血跡。屍塊當中,唯獨不見有頭。屍體的白色衣角被山風一吹,捲動舒展,露出裏面的金線滾邊,那是金捕頭的官服。
在場眾人都曉得曾滄海行走大江南北數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見他如此失態,均大感好奇,一個個湊到門前探脖往裡觀望。等看明了究竟,卻無人不倒吸一口冷氣。紀清泉只覺得胃裡一陣噁心,轉頭欲吐。寂能嚇得要轉身飛逃,兩條腿卻怎麼也不聽使喚,只好緊緊扯住王零丁的衣服。
陸陸續續地有些賓客到了峨嵋山下,因為時日尚早,都在山腳下的旅店暫住。
王零丁聽了一會兒便昏昏欲睡,不多久頭越來越沉,慢慢地便要噸過去。忽然感覺背後有人捅了一下,立時驚醒,回頭見是寂能,不悅道:「你千什麼?」寂能小聲道:「你不要命啦?聽山規講座打瞌睡?」王零丁道:「太困了,我就睡一小會兒。」忽聽前面清風大聲道:「聽山規講座睡覺,罰面壁屋兩日靜修……」當即嚇得一個大冷戰。
了無漠然道:「是有此句,那又怎樣?」曾滄海一雙金魚眼冒出精光,兩片厚唇上下翻飛:「那又怎樣?那便解開了整個事件的謎團!」環視左右,見不少人仍臉帶迷惑,遂清了清嗓子,大聲道:「昨天晚上老和尚把蔣滌交給夢飛,自己回屋看書。夢飛因為師弟被害,悲痛欲絕,正要找蔣滌復讎,見此時面壁屋只剩下自己和蔣漆兩個人,正是下手的大好機會,便趁著夜深人靜,潛人面壁屋,仗劍殺死了蔣滌。
忽然遠處密林中劃過一道黑影,一瞬即逝。王零丁藉著月光看得真切,暗道:「什麼人這麼晚在外面奔走?」好奇心起,提氣向黑影方向追去。他追了沒多遠,便見那黑影二次閃過,心知林中月影斑駁,時有時無,所以黑影也時隱時現,既然目力能及,距離定不太遠,於是信心大增,腳下越發地使勁。此時他輕功已有小成,前面那人也彷彿未出全力,因此追了一炷香工夫,距離仍未落遠。
忽然有人大聲道:「曾大俠,且聽我說!」曾滄海轉頭見是王零丁,奇怪道:「你有什麼好說?」王零丁笑道:「曾大俠莫怪,昨天晚上我和紀姐姐約好了在洪樁坪練劍。」曾滄海皺眉道:「練劍?大晚上的練什麼劍?」
瞭然一見那小和尚,慈祥道:「寂靈,你有什麼話說?」寂靈道:「昨天我在清音閣值晚班,看見一人深夜回屋。」瞭然皺眉道:「你可看清楚了?」
瞭然走到外面,丟下蒲閉和便桶,打開手裡的包裹。只見裡面包了幾張火折、幾錢碎銀,除此以外更無他物。他問了無道:「這是蔣滌咋夜帶進去的么?」了無道:「正是。他沒帶進去別的東西,我也沒扣下他的隨身傢伙。掌門在屋裡可還見到其他什麼物事?」瞭然搖頭道:「地上的都沒有了,剩下的都在牆裡。九*九*藏*書」了無奇道:「都在牆裡?此話怎講?」瞭然嘆道:「師弟自己進去看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瞭然打破死寂道:「老衲進去看看。」聽起來嗓音竟有些發啞。只見他手捋念珠,深吸一口氣,慢慢走進屋內。裏面的地板年久失修,布滿裂縫,一踩上去便「咯吱」作響。他小心地避開地上的人腿和門閂,向右轉入。那面壁屋內部為螺旋結構,他一右轉便消失在大家的視野之外。過了一小會兒,他沿原路從裡屋轉出,右手拎了一個蒲團和一個包裹,左手拎了一個木製便桶。
王零丁臉一紅,伸舌道:「我劍法太差,不好意思在白天練,所以挑在半夜。昨天是洪樁坪,今晚是雷洞坪,一天一個地方,就怕別人看見。」曾滄海將信將疑,問紀清泉道:「是真的么?」紀清泉點點頭。曾滄海問:「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說?」王零丁搶道:「是我不讓她說,我怕別人知道了笑話我。」紀清泉又點點頭。
瞭然還不及答話,從殿外又跑進來一個小和尚,大叫道:「掌門!不……不好了!」瞭然皺眉道:「又怎麼了?」那個小和尚慌張道:「剛才我在陵園打掃,發現尹師叔墓前敞開了一張包袱皮,上面放了一顆人頭!」
「等到他發泄夠了,神志漸清,看到滿屋支離破碎的屍塊、四下紛飛的鮮血,不由得驚恐萬狀。想到自己殺人滅屍,玷污峨嵋重地,罪不可恕,害怕大和尚們問罪,不敢在山上久留,連夜匆匆逃下山去,畏罪潛逃。」
了無忽然道:「夢飛呢?夢飛哪裡去了?」眾人左右環顧,這才發現金捕頭不在現場。仔細回憶,大家都說好像從清早就沒見過。了無招呼一個小和尚道:「寂寥,你去金師叔屋裡看看,如果他在,就叫他過來。」那叫寂寥的小和尚巴不得儘早逃離這恐怖之地,趕緊領命奔跑下山。
瞭然閉目緩緩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這一日晚間,王零丁被了無叫到萬年寺的藏經閣整理經書。那些經書久無人看,上面落滿灰塵,王零丁拿撣子一本一本地撣乾淨,又把了無精選出的幾大摞書,一摞一摞地搬到他房中。等他折騰完畢,走出房門,夜色已沉,月光照在蜷伏的山脊上,山間黑暗連著黑暗。王零丁邊往回走邊想:「再過兩天便是『打鬼大會』,可別又出什麼亂子。」
他本以為會聽到大家的喝彩之聲,不想從身後人群之中,竟然爆發出一片驚呼。那石門擋在他臉前,他瞧不見洞里狀況,心裏奇怪,回頭觀望,只見人人臉上俱是驚懼之色。瞭然退後兩步,顫聲道:「怎……怎麼會?」
「本來以他的武功,以一對一,應該敵不過蔣滌。但蔣滌當時穴道被封,束手待斃,哪有還手之力?因此叫夢飛輕鬆得手。夢飛殺死蔣滌之後,回憶起夢長被害的慘狀,覺得就這麼把他殺死,未免也太便宜了他。於是,一向沉穩持重的夢飛,竟然一時喪失心智,殘忍地將蔣滌切成碎片,壞其全屍。之後他還覺得不過瘤,遂以內力將蔣漆的四肢軀幹,一一拍人牆中,就像這樣——」說著右手凌空揮出一掌,掌風雄厚,呼呼有聲。
瞭然見山上一再發生血案,心裏頗不痛快。但想到明天就要召開「打鬼大會」,眼下最要緊的乃是安撫人心,確保大會順利舉行,破案之事,只好暫且擱置,便道:「各位聽令,今明兩天,山上各處需嚴加守衛,閑雜人等,一概不許靠近峨嵋禁地。」又轉頭對清風道:「把你師弟的屍體妥善收好。」派中事務安排妥當,才轉向管中游,道:「最近峨嵋山上出了一些變故,老衲管教不善,讓管幫主見笑了。」
便在此時,寂寥氣喘吁吁地從山下跑了上來,來到眾人跟前,向瞭然稟告:「啟稟掌門,我剛去金師叔的屋裡看了,裏面空無一人,不知道金師叔去了哪裡。」各人見這情勢均想:「看來叫曾大俠說中,金夢飛真的畏罪潛逃了。」曾滄海更是志得意滿,腆胸疊肚,對手下的幾個弟子訓誡道:「看看,我平時跟你們說什麼來著?我們學武之人,不光要比拼拳腳,更要比拼腦力,你們跟人動手也好,自己一人練功也罷,一定要勤於思考,善於變通,不然你的招數使出去全是死的,碰到腦筋靈活之人,定要大大吃虧。」
曾滄海喘了口氣,問瞭然道:「真是奇哉怪也。牆上為什麼是黑燕子的人頭,不是蔣滌的人頭?」瞭然亦奇怪道:「自從錢公子帶了黑燕子的人頭上山,它就一直放在夢長墳前祭供,怎麼會出現在了這裏?」曾滄海又道:「那人頭潰爛得厲害,五官都看不清楚。錢匣?錢匣呢?」見錢匣哆哆嗦嗦從人群中走出,就指派道:「你進去確認一下是不是黑燕子。」
曾滄海一抱拳道:「失禮了。」說著走至門前,紮下一個馬步,運氣提掌,大叫一聲:「開!」這一掌呼地擊出,正中門板中央。他這招「螳臂當車」在山下連大球都阻得住,一扇木門又怎在話下?只聽「啪嚓」一聲大響,那門板裂成幾塊,摔進屋內,四下木屑紛飛,從房頂上落下一陣塵煙。曾滄海探頭向屋裡望去,待塵煙散盡,不由得「噔噔」退了兩步,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曾滄海見狀問道:「怎麼樣?要不要用蠻力?」了了擔憂道:「面壁屋也算是峨嵋重地,怎好肆行破壞?」曾滄海道:「那怎麼辦?難道我們要在這兒干站下去?」了了更無良策https://read•99csw.com,轉望瞭然。曾滄海道:「我不屬峨嵋派,就算毀了你們的屋門,也不必受山規處置。你們若不方便下手,便讓老夫出馬,保證一個頂倆。」瞭然想想也只好如此,便道:「曾大俠請便。」
紀清泉暗暗吃驚,心想:「這小孩好生精靈。」當下追問道:「你為什麼要跟著我?」王零丁道:「你還沒說呢,你半夜去雷洞坪幹什麼?」紀清泉身子一顫,道:「我……我……不能告訴你。」王零丁睜大雙眼,問:「為什麼不能說?莫非你心裏有鬼?」紀清泉道:「我……總之是不能告訴你。」王零丁拍著胸脯道:「你告訴了我,我絕對不跟別人說,說了一句,叫我被陰心球砸死。」紀清泉搖頭道:「那也不行。」
遠方漸漸現出了一群屋宇。王零丁心裏更加奇怪:「前面是清音閣卧房,難不成那黑影是山上的人?」又跟了一會兒,那黑影停在一個院落前,左右環顧,確定四下無人,才輕推院門,閃身而入。

四

大家聽曾滄海這麼一說,都覺得此事簡直不可能發生。面壁屋裡發現蔣滌的屍體,是在比武大會的第二天,當時大家都以為是金捕頭殺了蔣滌,之後畏罪潛逃。就算他之後被第三個人殺死,那時伏羲洞已有人守衛,他的屍體又怎會躲過看守,穿越石門,進入密不透風的石洞之內?他的頭又上哪裡去了?一時間人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寂能后脊背發涼,對王零丁道:「伏羲洞……真的有鬼……」
王零丁心道:「看不出她表面文弱,內心卻如此倔犟。」一股擰勁上來,更不回頭,大踏步而去。一會兒進了一片樹林,兩旁樹葉沙沙作響,身後卻並無人聲傳來。王零丁自知使計失敗,賭氣一腳踢飛了路邊一顆小石,心裏暗暗發誓:「我總有辦法能夠知道。」這時遠處傳來「咕咕」低鳴,不知是哪裡的貓頭鷹在叫。
管中游又道:「至於丟寶賠付,我已讓手下捐到萬年寺,瞭然大師可以稍後查收。江潭主、袁潭主回幫之後,和我說起失寶經過,都覺得此案頗為蹊蹺。我聽了他們的彙報,也覺得裏面疑點重重,便想藉著參加『打鬼大會』的機會,順便來『伏羲洞』看看,是否還有迴旋餘地,若能替貴派尋回寶物,也可稍贖水龍幫失職之過。」
王零丁第二天早起照例去洪樁坪推球,一直推到將近中午,累得筋疲力盡,肚子也餓得咕咕直叫。他趕到萬年寺後殿用餐,老遠望見清風抱著本厚書在殿前渡步,心裏暗暗叫苦。原來這天是每月例行一次的山規講座,要等清風講完了才能吃飯,如果不出意外,將是晚飯。
折騰了大半天,太陽已經轉到快要偏西,眾人聽瞭然發了話,雖然心裏仍存有無數疑問,但都覺得肚子更為重要,紛紛跟在三位老僧身後排隊下山。
王零丁在遠處觀望了片刻,大著膽子湊到門前,小心地一寸一寸推開,剛好探進一個腦袋去。忽覺面前冷風吹過,大叫一聲:「媽呀!」腦袋猛縮回來,一跤坐倒。只聽「啪」的一聲大響,有東西打在門板上,嚇得他連連大叫:「紀姐姐饒命!紀姐姐饒命!」
曾滄海叫道:「我的天!」管中游背手而立,眉頭緊皺,似是不願相信眼前所見。

一

錢匣一臉驚恐,卻又不願在眾人面前失了膽氣,只好強作鎮定,奉命進屋。他剛進去的時候還挺步伐從容,不少人見了暗自佩服,過一會兒卻聽得屋裡「砰」的一聲大響,好像撞上了什麼東西,然後就見他沒了命似的飛跑出屋,大聲道:「沒錯……就是黑燕子!」額頭上一塊青腫,顯是剛才撞在了牆上。曾滄海小聲罵道:「沒出息!」當下就讓他退下。
清風蹲下身去,摳住石門底縫,有意在大眾面前賣弄功夫,深吸一口氣,大叫一聲:「起!」一把便將石門舉至肩齊。
說到這裏,曾滄海收回雙掌,挺直腰板,唾沬星子已是濺了一地。
瞭然心想:「夢飛這孩子我了解,向來識大體,顧大局,頗能克制忍耐,不似會做出這等事情。」但轉念又想:「蔣滌明明喪生面壁屋中,那是無法否認的事實。除了夢飛,也沒別人非要殺他不可。如果他沒有殺人,又為何會不告而別?難道真的是他?」當下心存疑惑,嘆了口氣,對手下幾名弟子吩咐道:「阿彌陀佛,此案疑點重重,難以破解,當前最要緊的,乃是要找到金夢飛的所在。清幽,你帶著你手下的徒弟,在全山各處仔細搜索,每個角落都不能放過,若是探到你金師弟的蹤跡,速來向我彙報。清泉,再過半個月,便要召開『打鬼大會』,到時候山上外人一多,更容易滋生事端,本派各處禁地,亟需加強守護,從今往後,藏經閣、藏劍閣、伏羲洞,增加一倍人手。寂寥、寂光,你們在這裏看守面壁屋,不許任何人進入。其餘人等,先隨我下去了吧。」
管中游道:「說起貴派的『伏羲洞』,管某好生慚愧,都怪我手下辦事不力,碌碌無能,前些日子,在寶洞中遺失了貴幫至寶『金霞磚』。他們回去以後,我已經好好地教訓了他們一頓,這裏當著三位大師的金面,再次賠禮致歉。」說著深鞠一躬,之後轉過頭來,狠狠瞪了袁九洲一眼。袁九洲嚇得低下頭去,不敢正視。瞭然忙道:「好說,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