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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面壁屋 打鬼大會

第四部 面壁屋

打鬼大會

又往上走了一會兒,山下上來一隊女子,個個腰佩兵器,或短劍,或長鞭。當先一位黃衫美婦,雲鬢高綰,星眼流波,柳腰之間,纏著一條極長的長鞭,嬌俏之外,更露出幾分豪爽氣概。
魯恆發和董世奎對望了一眼,小心答道:「江潭主說,幫主吩咐我們去行刺兩人,幫主自己確是沒有說過。」江白藕又驚又怒,道:「你……你……」管中游冷笑一聲,道:「魯恆發、董世奎,這件事假如真是我叫你們做的,那你們可是為幫上立了大功,按理說,回來我該給你們論功行賞才是。我後來有沒有給你們論功,有沒有給你們行賞?」魯恆發道:「沒……沒有。」管中游道:「是了,江白藕,一人做事一人當,你自己做的好事,不要賴在別人身上。」江白藕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氣得渾身厲抖,去卩說不出反駁的話。潘莽、堵壯望著這兩人,也不知哪個在撒謊,心裏拿不定主意。
五大幫派之後,再無長隊,只有些散兵游勇,疏疏落落地結群而上。
瞭然話音剛落,便有人大叫起來:「什麼?那不是留了活口么?天下哪兒有這麼便宜的事情?」又一人叫:「席老鬼罪大惡極,便是殺上一千刀、一萬刀也不足惜,這樣的狂惡之徒,怎能留在世上?」頓時人人氣惱,你一言,我一語,都叫此法萬萬不可。
王零丁正想過去打個招呼,就聽宋百轉道:「來了這麼多人,大哥這下有的忙活了。」王零丁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場心站著一位老者,年歲雖長,發須卻仍烏黑髮亮,兩隻眼睛一會兒看東,一會兒看西,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想來便是四奇之首——東判官「一心二意」何所在。他身邊一人,卻是「代理西南判官」郁無歡。瞭然、了無、了了聚集在後。
眾人沿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人面色如土,正是水龍幫「北海潭主」江白藕。
李鐵匠道:「我記得,那是一隻面相兇惡的厲鬼。我當時嚇了一大跳,因此記得尤為清楚。」陳籌點頭道:「你接著說。」
卻見陳籌穿越武場,來到潘莽、堵壯麵前,躬身行了一禮,道:「火鳳幫晚輩陳籌,向潘幫主、堵幫主問好。」潘莽一愣,道:「你就是陳籌?年紀輕輕就當了幫主,不簡單嘛。」陳籌道:「晚輩曾聽先父說起,貴幫的潘峰、堵磊兩位老幫主在杭州城外的密林中遭人暗算,遇害身亡。先父說,兩位老幫主行俠仗義,福澤一方,不幸早逝,實乃武林一大損失,這樁深仇,非報不可。」潘莽道:「你爹爹人不錯,我們兄弟倆也好生敬仰。可惜他老人家前些日子死在了『九幽神船』上,不然和我們今天一同打鬼,豈不痛快?」堵壯道:「那一定是很快的,很快的!」
何所在又向大家介紹:「站在我邊上的這三位得道高僧,他們是誰呢?他們是峨嵋派的瞭然、了無、了了大師。這些天席捲雲關在峨嵋,三位大師盡心竭力,嚴加看守,功不可沒。要是沒有他們三人,我們今天這『打鬼大會』,便無法順利舉行。有人說了,你一直叫要打鬼,鬼在哪兒呢?我怎麼沒看見?那好,現在就請三位大師把席老鬼帶上來,讓我們大家一起見鬼!」
王零丁心想「人來得可真齊。」環顧四周,又瞥見曾滄海在場邊訓斥他的四個徒弟。
米市沛有心狡辯,鐵證當前,亦為之語塞。
潘莽渾身顫抖,伸手接過,翻到自己父親遇害的那一日,果然那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江白藕,簽出」。十年前水龍幫尚不在杭州營生,他去杭州做甚?又想到自己父親確實身中奇毒,后經髙人驗屍,方查出是罕見毒藥「百花迷魂散」,這一節江湖上知者甚少,就算那掌柜的要編謊話,也絕編不出這種細節,當下更無懷疑,大步走到江白藕身前,抽出寶劍,指著他怒道:「姓江的!我們金蛇幫與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為何要害死我爹?」堵壯也走到他身前抽出寶劍,怒道:「姓江的!我們土狼幫與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為何要害死我爹?」
管中游見陳籌以飛蝗石打落自己的「鬼芒」,心裏惱怒異常,但眾人面前不好發作,當下淡淡說道:「江白藕不顧武林道義,害死潘峰、堵磊兩位老前輩,我今日便來清理門戶,為武林同道除害。陳幫主卻為何要攔我下手?」江白藕一聽此言,滿腔恐懼瞬間轉為了怒火,忿然道:「幫主!屬下跟了你二十幾年,一直對你忠心耿耿,出生入死,你真的說殺便殺,不講半點情分么?明明是你派我去杭州剌殺潘峰、堵晶,怎麼……怎麼反賴到我的頭上?」管中游道:「你自己要去刺殺潘老幫主、堵老幫主,要不是今日陳幫主揭https://read•99csw•com露,我到現在仍不知情,卻關我何事?」江白藕道:「我與那兩人無冤無仇,幹什麼要去刺殺他們?還不是你自己想要打壓金蛇幫、土狼幫,擴張水龍幫的勢力?」
郁無歡這麼一問,大家也都覺得是個問題,立時便靜了下來。過了片刻,土狼幫一人叫道:「席老鬼殺了我們堵老幫主,和土狼幫不共戴天!我們和他冤讎最大,我們來斬第一劍!」又有一女子叫道:「席老鬼害死我丈夫,這十幾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在想著為夫報仇,你們哪個可以跟我比?我來斬第一劍!」兩人這麼一叫,在場的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苦痛最大,冤屈最深,都爭著要斬那第一劍,唯恐落了人後。
管中游微微一笑,道:「我已說完,現在該陳幫主說了。」陳籌向四面抱拳,大聲道:「在場的各位英雄好漢,十五年前,鬼門右使『九州寒光』滿天星打死我們火鳳幫的許堂主、劉堂主,又打死他們的八名手下,重傷幫中兄弟無數,這筆血債,記在席老鬼頭上,算不算過分?」眾人都道不過分,火鳳幫該為死者報仇。
便聽一人高聲道:「大家可否聽我一言?」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從場子東面走出一人,身形瘦削,正是水龍幫幫主管中游。水龍幫在武林中獨領風騷,他一發話,大家都安靜了下來。
全場頓時發出一片騷動。陳籌從懷裡掏出一面鐵牌,說道:「鬼門行兇之後,確實經常留下『鬼畫符』,以示身份潘幫主在現場撿到的,是否像這塊一樣?」說著將手中鐵牌遞過。潘莽接過來一看,只見那鐵牌一面漆黑,一面漆白,上面刻了一張厲鬼面孔,青面獠牙,煞是可怖,點頭道:「不錯,和這塊一樣。」陳籌問:「潘幫主撿到的那塊鐵牌,是否帶在身上?」潘莽道:「這塊鐵牌我便是吃飯睡覺,也都帶在身上,時刻提醒自己,此仇不報,誓不為人!」說著從懷裡也掏出一塊鐵牌,大小樣式,與陳籌的鐵牌一般無異。堵壯也跟著叫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的,大多帶在身上,聽他這麼一問,均感好奇,紛紛取出檢視。就聽一人道:「黑面凸起!」又一人道:「我這塊也是黑面凸起!」又一人道:「沒錯,黑面!」十幾個人接連喊出,都是黑面凸起。
木魚幫只有二三十人,很快便從此經過。後面接著又上來兩隊,卻是大旗並舉,齊肩而行。左邊那旗上綉著一條金蛇,盤旋成圈,右邊卻是一頭大狼。金蛇幫、土狼幫的兩隊人各四五十人,稀稀拉拉地經過。
何所在等大家罵了一會兒,高聲道:「各位——我們今日請了大家來,便是要和大伙兒商量商量,合計合計,怎麼處置這席老鬼,大伙兒才能髙興。不瞞各位,就在幾天前,我和郁大俠跟瞭然大師談起此事,瞭然大師有一個建議,我覺得十分可行。他的建議是什麼呢?他……」說到這裏,忽然卡住,努力回憶了半天,仍是一臉茫然,看著瞭然,不好意思道:「大師,你的建議是什麼來著?我一下子忘記了,還是請你自己說吧。」
這時場東邊忽然有人大叫:「席老鬼!你殺了我結義兄弟『百勝金刀』呂浩天,今日叫你碎屍萬段,不得好死!」北邊又有一人大叫:「老鬼!我師父『千里追魂』胡凌胡老劍客哪裡得罪了你,你非要滅他滿門?我今日便取了你項上首級,替他老人家報仇!」剎那之間,人人都憶起自己和鬼門的往日恩怨,紛紛破口大罵,泣血控訴。那席捲雲卻在一片罵聲中巍然不動,雙眼斜望天際,臉上滿是不屑,彷彿眾人口中所喊,均與己無關。
管中游此言一出,大家都高聲叫好。鐘鼓樓對宋百轉、言不盡道:「管中游真不愧是第一大幫的幫主,想的點子都和常人不同。」
陳籌提高嗓音,向四面說道:「各位英雄,凡是帶著『鬼畫符』的,不妨都拿出來瞧瞧,那牌子上的鬼頭花紋,是向哪面凸起?」
陳籌冷冷地道:「管幫主,你是不是總讓屬下替你賣命,自己藏於幕後,一旦事情敗露,便推卸責任,殺人滅口?」管中游道:「陳幫主這話是從何說起?」
眾人目光一時都聚集在江白藕身上,只見他汗出如漿,無言以對,顯是心虛異常。
王零丁想:「看來這老頭厲害之極,他們怕他逃脫,便像關獅子、老虎一樣,把他關在籠子里。」
第二天一大清早,王零丁被一群小和尚的喧鬧之聲吵醒。他起床下地,見外面陽光正好,想起今天是「打鬼大會」的日子,天下各路英雄會聚峨嵋,共討鬼門,這等武林盛事,自然決計不能錯過,當下吃了兩口早飯,徑自出了清音閣九*九*藏*書。只見外面山道之上,各類裝束的江湖人士,或兩兩成雙,或三五成群,都在向著半山腰的萬年寺攀登。
左邊那人道:「今天來的每一個人,恐怕都有大仇未了,要是人人都在那老鬼身上斬上一刀,剁上一劍,不得把他削成肉泥?」右邊那人道:「那老鬼平素殺人如麻,作惡多端,即使削成肉泥,仍是便宜了他。」
陳籌皺眉道:「米潭主有何話講?」米市沛道:「就憑一面小小的鐵牌,便好賴我們水龍幫殺人害命嗎?有誰說過,『鬼畫符』一定得是黑面凸起,白面凹陷?就算別的鐵牌都是黑面凸起,為什麼這面就不能是白面凸起?興許鬼門在造這面鐵牌的時候,把顏色漆錯了呢?」頓了一頓,又道:「再說了,這位李鐵匠,在場的有誰認識?誰曉得他是不是真的在杭州城裡打鐵?又有誰曉得他是不是真的見過江潭主?會不會認錯了人?陳幫主就憑著這點證據,便賴到我們水龍幫頭上,只怕讓人難以服氣。」
一時間滿場鴉雀無聲。宋百轉對鐘鼓樓、言不盡小聲說道:「火鳳幫在杭州並無分舵,此番查證,定然費了不少力氣。」鐘鼓樓道:「是啊,沒聽說火鳳幫和金蛇幫、土狼幫有什麼交情,幹嗎要為他們這麼賣命?」言不盡道:「說不定他們私下裡和鬼門交好,所以替鬼門說話。」王零丁卻想:「別著急,好戲還在後頭呢。」
李鐵匠伸出右臂,向不遠處指去,道:「就是他!」
管中游見大家附和,心裏得意,續道:「不用說大傢伙兒不答應,我水龍幫管中游第一個不能答應。要依我說,似席老鬼這種惡徒,非得人人親手誅之,方得后快!大家說,是不是這樣?」大家都道:「是這樣!」「管幫主說得對!」全場歡聲雷動。
陳籌道:「晚輩卻有一事未明,想向潘幫主、堵幫主請教。」堵壯見陳籌謙恭有禮,心裏頗有好感,道:「你說,你說。」陳籌道:「我聽先父說,兩位老幫主在杭州城郊遇害之時,並未有他人在場,既然無人目睹事發經過,潘幫主、堵幫主又怎能斷定,就是鬼門下的手?」堵壯道:「你這孩子蠻有禮貌,就是頭腦不太好使。雖然沒有人在現場,我們怎麼就不能知道是鬼門下的手?」潘莽道:「陳少幫主有所不知,我們之所以確定此事乃鬼門所為,是因為他們在老幫主的屍體旁邊,留下了一面『鬼畫符』!」
陳籌不答話,回身向西面火鳳幫的大陣擊了兩掌。馬騰空聽到號令,領著一個大漢出得陣來,走到金蛇幫、土狼幫陣前,對他道:「兄弟,別怕,把你知道的事情,跟這兩位幫主說說。」
便在此時,潘莽忽見面前寒光一閃,接著「啪」的一聲,一樣東西扎進了土裡。他定睛一看,土裡露出半截綠油油的青針,更遠處滾落一顆飛蝗石。江白藕驚恐地抬起頭來,望著管中游道:「幫主……你……你……」
眾人此次前來參加「打鬼大會」,都是有備而來,凡是有「鬼畫符」
王零丁睜大了眼睛向那鐵籠里看去,只見一個老者盤膝而坐,身材魁偉異常,滿頭銀髮,眼睛碧油油地發光,雖然坐著,卻和常人站著無異,真如天神天將一般。他身上縛了三條極粗的鐵鏈,從肩頭到肋下,繞了好幾道圈,捆得整個人跟粽子相似。那鐵籠的欄杆也有手臂粗細,樣極堅固。
陳籌道:「那便請兩位幫主仔細看看,這兩塊鐵牌有何不同?」潘莽和堵壯都是一愣,把兩塊鐵牌翻過來背過去地比較了一番,道:「沒什麼不同啊?」陳籌道:「兩位請留意鐵牌上的花紋。我的這面鐵牌,鬼頭花紋向黑面隆起,黑面陽刻,白面陰刻。潘幫主手裡的這塊鐵牌,卻是花紋向白面隆起,白面陽刻,黑面陰刻。兩位看看是不是這樣?」潘莽仔細察看了兩塊鐵牌的紋路凹凸,發現果然如此,問道:「那有什麼奇怪?」堵壯道:「那沒什麼奇怪!」話剛說完,覺得此事畢竟奇怪,又道:「還是有點奇怪。」
陳籌對潘莽、堵壯道:「大家撿到的十幾面『鬼畫符』,通通都是黑面凸起,唯獨兩位手裡這一面,卻是白面凸起,兩位不覺得此事很怪么?」
李鐵匠道:「我當時問來的那人,打這面鐵牌有何用處,他讓我不要多問,拍出一大塊銀子,讓我照做便是。我見他面色不善,不敢多問,當下幫他打了這面鐵牌,他拿了鐵牌,高高興興地走了。誰知……誰知沒過幾天,我便聽人說,城郊密林死了兩個人,身邊掉了一面鐵牌,上面也是刻著一隻厲鬼……」
潘莽、堵壯大驚,轉望管中游,卻見他面無表情,無動於衷。江白藕急道:「好……好……你不仁,休怪我不九九藏書義。」說著,轉身問身後兩人道:「魯恆發、董世奎,我們在杭州林中行刺,是不是幫主吩咐的?」管中游淡淡道:「魯恆發、董世奎,你們可要想清楚了,我有沒有交代過你們去行刺潘老幫主、堵老幫主?所謂我吩咐下來的,到底是我說的,還是江潭主說的?」
陳籌緩步走到水龍幫陣前,向江甶藕厲聲質問:「江潭主,當年是你帶著手下,害死了金蛇幫、土狼幫的潘峰、堵磊兩位老幫主,是不是?」
何所在見場面混亂,大聲叫道:「大家都別爭啦!我有一個好法子!」
卻見米市沛從一旁走出,呵呵大笑,拍掌贊道:「陳幫主演的一出好戲!」
在場諸人之中,有一大半真的與鬼門有仇,想到這個辦法能將無聊觀者排除在外,都是高聲叫好。又有一些人委實心懷極大冤屈,多年來因為懼怕鬼門,一直憋在心裏,這回聽說能有機會在天下英雄面前大訴衷腸,紛紛舉手擁護。剩下一小半如「江南四奇」者,聽說自己只能圍觀,不能參与,均感失落,但理不在己,也無話可說。
便聽管中游道:「我倒是有個法子。我們所有和席老鬼有仇之人,圍成一個大圈,把他圍在中間,大家約好口令,一起向他身上投擲刀劍。這樣一來避免了排定座次,兄弟之間,自傷和氣,二來避免了席老鬼被前面的人殺死,後面的人便無法手刃仇敵——大家說這樣可好?」
何所在見提議被否,急得滿頭大汗,又道:「那我們便按武功高低,決定報仇順序,大家覺得如何?」有人道:「武功高低,向無定論,難道我們為了報仇,先要和自己人打上一架,分個誰高誰低么?」下面一些武功稀鬆之輩馬上附和,大叫此法不好。
管中游見陳籌提議通過,不滿他出了風頭,沒好氣道:「那便請陳幫主講講,你們火鳳幫和鬼門有什麼冤讎?」陳籌道:「水龍幫乃江湖第一大幫,引領天下,火鳳幫怎敢專先?還是請管幫主先說吧。」
卻聽陳籌冷冷道:「管幫主,用過一次的招數,再用可就不靈啦。你已經殺了張青蓮,還想故伎重施,殺人滅口么?」
那老伯哈了哈腰,道:「小老兒姓單,是杭州『松鶴樓』的掌柜。十年前的一天,我們店裡住進來幾位大爺,領頭的……就是這位江爺。那天晚上我去給他們房裡送夜宵,就聽裏面一人道:『明天中午那兩條老狗一進了林子,你就放毒。』另一人道:『那潘老狗武功十分高強,劉兄弟可得多加小心。』一人哈哈大笑道:『你放心吧,我這「百花迷魂散」隨風飄散,無色無味,任他武功再高,只要吸進去一星半點,立馬給我軟成跟大姑娘相似,哈哈,哈哈!』先前那人道:『你小點聲,小心給別人聽見。』他們於是放低了聲音。我嚇得不輕,夜宵也沒敢送,趕緊轉身逃回自己房中。」
江白藕不敢直視二人目光,咽了幾大口唾沬,只道:「我……我……」
水龍幫的隊伍走過,王零丁便繼續上行,沒過多會兒,身後傳來一陣嗩吶之聲,悲腔幽怨,如泣如訴,與之前水龍幫的鑼鼓喧器格格不人。王零丁心下奇怪,轉頭看時,只見山下上來一條長隊,當頭一人扛著一面火紅大旗,旗上綉著一隻升天鳳凰,從烈焰中飛騰而起。旗后是一名年輕人,也就二三十歲年紀,身著白色喪衣,頭系喪帶,手執哭喪棒,眼窩深陷,似是睡眠不足,但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顯得胸藏風雲。那年輕人之後,跟著幾名大漢,也都是同樣打扮,其中一人王零丁識得,乃是火鳳幫堂主馬騰空。再後面跟著八個壯丁,左右各四,個個膀大腰圓,抬著一口大棺。
管中游環顧四周,朗聲說道:「各位,瞭然大師乃得道高僧,心地仁厚,即便對席老鬼這等大奸大惡之徒,仍然意圖感化。但我們身在江湖,自然得遵守江湖的規矩。席老鬼害了我們這麼多朋友,犯下這麼多彌天大罪,各位說說,我們能輕易饒過他嗎?」他這麼一問,全場十個人有九個扯著嗓子大叫:「不能——」水龍幫的鑼鼓隊更是費力配奏。
火鳳幫的隊伍卻是極長,王零丁等了一盞茶時分,一條長隊才堪堪走過。王零丁心想:「他們來了怕不得有四五百人,這麼多人齊上蛾嵋,恐怕不只是要打鬼那麼簡單。」
陳籌點頭道:「你確定是這位江爺?過了十年,可不要認錯了人?」老伯道:「我確定無疑。小老兒記性不好,當年的客房簿子可都還留著,上面明明白白地簽著這位江爺的名字。」說著從懷裡摸出一本陳舊的房簿,遞給陳籌。陳籌道:「潘幫主、堵幫主請過目。」雙手呈至潘莽面前。
的一聲卸下,砸起地下一片塵土。眾九_九_藏_書人都不知火鳳幫何出此舉,好奇地望著陳籌。王零丁心道:「來了來了,好戲開始了。」

二

潘莽點頭道:「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有些古怪,那是怎麼回事?」
王零丁從人群中尋了個縫,擠了進去,就聽前面一個老者道:「這回這個『打鬼大會』,來的人還真不少,五大幫派居然都到齊了。那水龍、火鳳、金蛇、土狼四幫也就算了,從沒聽說木魚幫和鬼門有什麼過節,她們怎麼也來了?」老者身旁一個痩子道:「誰說『打鬼大會』,一定要有仇才可以打?我們與鬼門無冤無仇,這不也來了?」另一個胖子道:「我們只有三個人,她們卻有幾十個人,就算是看熱鬧,也沒這麼看的吧?」瘦子道:「看熱鬧嘛,自然是人越多越熱鬧,一兩個人冷冷清清的,有什麼意思?」正是「江南四奇」中的宋百轉、鐘鼓樓、言不盡。
陳籌道:「今天在場的來了好幾百位英雄,人人都想找席老鬼報仇,如果圍成一圈,那這圈子得有多大?只怕到時候里三層、外三層,前擁后擠,亂作一團,場面失控,可是不大好辦。」管中游皺眉道:「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陳籌道:「我想今天來人雖多,卻也未見得每個人都跟席老鬼有深仇大恨,只怕有一半是真的有仇,另一半卻是來看熱鬧的。有仇的自然要報仇,來看熱鬧的,大可不必搶佔別人的緊俏位子。要依我說,我們每個人都出來說說,自己和鬼門有什麼過節,為什麼非得殺席老鬼不可。說得出的,便在圈子裡給他留個位置》說不出的,就別蹚這潭渾水了。」
眾人聽米市沛這麼一講,也都有點猶疑,看看江白藕,又看看籠中的席老鬼,那老鬼仍是斜眼望天,不屑一顧。陳籌哈哈一笑,道:「我就知道你會混賴,也好,我便讓你心服口服。」說完對馬騰空做個眼色,馬騰空便把李鐵匠領回火鳳幫大陣,轉身又領了一個矮小老頭出來,來到潘莽、堵壯麵前,小聲道:「老伯,你那天聽到什麼,都跟大伙兒說說。」
潘莽道:「十年前,我們兩位老幫主在杭州城外被席老鬼偷襲,慘遭殺害。這樁血海深仇,我們能忘了嗎?」堵壯道:「當然不會忘!」潘莽道:「大家說說,我們是不是該找席老鬼報仇?」堵壯帶著土狼幫的一堆幫眾叫道:「當然應該!當然應該!」
潘莽怒道:「那人是誰?是誰讓你刻的那面鬼牌?」陳籌亦道:「李鐵匠,當天找你那人,你還認不認得出來?他現下在不在這裏?」李鐵匠道:「他……在這裏。」說完似是十分害怕哆嗦不已。潘莽喝道:「你別怕!你把他揪出來!那人到底是誰?」
王零丁更不停留,快步登攀,過了小半個時辰,便到了萬年寺外的練武場上。此時練武場兩邊已站滿了人。水龍幫、木魚幫、金蛇幫、土狼幫的人合站在在東面,火鳳幫站在在西面,其餘的零散派系,分散在武場各處。火鳳幫雖只一幫,但人數甚眾,又都清一色地身著喪衣,因此一眼望去,白花花的一片,佔了半壁江山。
管中游點了點頭,心想:「算你小子懂點規矩。」便向全場高聲說道:「大家聽好,二十年前,席老鬼在本幫的『九幽神船』之上,打死我們五個兄弟,重傷十人,又擄走『九幽真君』紀登天的一兒一女——大家說,我們水龍幫是不是跟他有深仇大恨?」大家一聽,都罵席老鬼不是東西,的確該殺。
只見陳籌走到大棺之前,森然道:「我爹去世至今,已有數月,只因兇犯未明,仍不能入土為安。陳籌不孝,今日就讓我來揪出『九幽神船』的真兇,替他老人家報仇雪恨!」
王零丁心想:「這位弔喪的孝子,自然是陳策之子陳籌了,沒想到這麼年輕。這棺材里躺的,定是陳策。只是不知他們抬了陳策的屍體,來這『打鬼大會』作甚?」還是退到路邊,讓他們先行。一行人從王零丁身前經過,在前方山路拐了道彎,陳籌便從懷裡抓了一摞紙錢,迎風揮灑。那些紙錢隨風飄散,剛一落地,馬上從後面跑上去幾名小童,一張張地拾起收好。
瞭然站前一步,合十說道:「善哉!善哉!」他聲音不大,但借內力發出,人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席施主武功高強,當世罕有,只可惜落拓不羈,殺心過重,造下罪業無數。老衲不才,藉著東道之便,想向各路英雄提個建議。既然不能放虎歸山,不如就將席施主圈留在峨嵋的『誅心小獄』,讓他面壁思過,誠心向佛。自此江潮太平,世人安樂,而席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實乃兩全其美之事。」
陳籌說完,便輪到木魚幫。木read.99csw.com魚幫卻和鬼門無甚過節,讓金蛇幫說,於是從金蛇幫、土狼幫陣中各走出一人。金蛇幫那人五大三粗,面相甚惡,土狼幫那人卻長得摳摳縮縮,土裡土氣。眾人識得,乃是兩幫幫主潘莽、堵壯,兩人早先結義,情同兄弟。潘莽大聲說道:「他娘的,我們金蛇幫、土狼幫跟鬼門的過節,那還用說嗎?」堵壯道:「那是不用說的!」
那大漢吸了一口氣,道:「小人姓李,是杭州東城的鐵匠。那還是十年前的一天,忽然有人來到小的店中,拿出一副奇怪的圖案,讓我照著上面的尺寸打一面鐵牌。」陳籌問:「你是否還記得,那圖案長得什麼樣子?」
郁無歡道:「管幫主說『人人親手誅之』,那樣固然是好,但我們今天來了這麼多人,其中和席老鬼有仇的,只怕沒有幾百,也有幾十。每個人都想親手殺他,卻要誰先來,誰後來,按照什麼順序才好?就算定好了順序,大家排成長隊,每人在他身上來上一下,十幾個人過去,那席老賊再有神功護體,也是一樣死了,後面的人,便只剩下一具屍體空殼,那還有什麼意思?」
江白藕道:「不……不是!」陳籌道:「那這面假的『鬼畫符』,你要如何解釋?」
王零丁心想:「那席老鬼這回只怕要大倒霉頭。」便見山下走上來一長隊人,居首之人扛著一桿大旗,旗上綉著一條青色大龍,龍口大開,破雲而出,煞是威風。那旗手之後走著一人,正是水龍幫幫主管中游,再後面是米市沛、袁九洲、江白藕,這幾人之後,跟了足有一百來號人,人人臉上均是志得意滿,喜氣洋洋。隊伍中有些人頭戴彩巾,手執鑼鼓,不時地敲上一敲,打上一打,聲勢頗壯。瞭然、了了早已交代在先,遇上外幫賓客,須得謙虛禮讓,王零丁便閃在路旁,讓他們先過。

一

又過了一會兒,各路賓客陸續到齊。何所在見時機已到,清了清嗓子,高聲道:「各位——」他嗓音洪亮,兩邊眾人立刻安靜了下來。「今日大家歡聚峨嵋,共同慶祝我們抓住了『鬼門』之主——『天煞星』席捲雲!」
王零丁跳上山路,兩個大漢從他面前肩並肩地走過,互相交談。左邊那人道:「趙大哥這次來『打鬼大會』,打算怎樣拿席老鬼出氣?」右邊那人道:「哼,這席老鬼殺了我們『鐵牌門』三個香主,決不能輕易饒他。不過我聽說這次水龍幫、火鳳幫都來了不少人,有五大幫派在場,恐怕輪不到我趙雪松找他算賬,只要能在他身上斬上一刀一劍,也就知足了。」
大家聽他有好法子,果然慢慢靜了下來。管中游問:「不知何判官有何妙法?」何所在道:「我們按照長幼之序,由年長的先來,年幼的隨後,大家覺得怎樣?」大家一聽,都覺得這法子公平合理。但公平歸公平,在場的畢竟年輕人多,年長者少,年輕人便都說此法不妥。又有人說,年齡要想假冒,甚是容易,只要虛報個十歲八歲,順序可就相差很多。眾人想想也是,都道此法不行。
大家聽他報出「席捲雲」的名字,立時全場歡騰,人人叫好,水龍幫不失時機地敲鑼打鼓,氣氛熱烈非凡。
何所在話音剛落,全場立刻陷人沸騰,就見鑼鼓聲中,六名峨嵋「清」字輩的弟子推著一輛籠車緩緩入場。那籠車頂上蓋下來一塊大布,把車子四面遮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眾人便看不見內中情形。六人把籠車推到武場中央,齊刷刷地停下腳步,轉向瞭然,垂手恭立。全場眾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揭幕一刻。只見瞭然飄然來到籠車跟前,深吸一口氣,一把扯下蓋布,現出裏面的一隻大鐵籠。
何所在等歡呼聲逐漸平息,繼續說道:「我剛才忘了自我介紹。我是誰呢?我就是東判官『一心二意』何所在!今天的『打鬼大會』,就由我和西南判官,『萬劍穿心』郁無歡郁大俠,一起主持!」說著抱了一個四方拳。郁無歡忙糾正道:「代理的!代理的!」也向四面拱手施禮。其實「武林八判」在江湖中聲名顯赫,他便不作介紹,大家也都認得他倆。全場又是一小陣歡呼。
陳籌向火鳳幫大陣擊了兩掌,陣中立時響起一陣幽怨的嗩吶聲,八個彪形大漢抬著一口大棺,整齊出列,徑直走到東面水龍幫的陣前,「砰」
但見陳籌從西邊火鳳幫的人群里走了出來,朗聲說道:「管幫主的方法好是好,就是有一點不妥。」管中游一愣,心想:「火鳳幫這回全班出動,來了四五百人,連陳策的棺材也千里迢迢地運來,只怕沒安好心,我可要小心應付。」問道:「陳幫主說說,在下的提議有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