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面壁屋
放虎歸山
那年輕人哈哈一笑,道:「你當年費盡心機,就是想要害我性命,現在卻來問我是誰?告訴你,我便是九幽真君之子——『天不怕』紀狂瀾!」
眾人見他隔空出掌,甚感奇怪,心想就算他內力再強,也絕無可能隔著五丈之遙,凌空傷敵。便見席捲雲神色緊張,左足虛點,右腿微弓,凌空點出一指,遙指曾滄海的「雲門」穴。曾滄海一掌出到半途,突然化作兩掌,「雲門」穴的空當便已不見,接著左足踢出,蹬向半空。席捲雲如臨大敵,向後退了一小步,沉身降肘,護住膝蓋,左掌隨即成抓,對準了曾滄海小腿上的「陽關穴」。眾人看到這時,才漸漸明白這兩人隔空發招,其實是在較量上乘武功,只不過沒有肌體接觸而已,當下替曾滄海大聲助威。
郁無歡恍然大悟。可思考片刻,他又問道:「照陳幫主所說,第二天大家進入畫室之時,月光球應當還在裏面,可是大家並沒發現它啊?」
陳籌道:「不知郁大俠可否記得,神船上連著幾天鬧耗子,船上雜役怕它們咬壞託運的大米,把幾百袋大米都從船頭搬到了船尾?」郁無歡想了想道:「不錯,是有這麼回事,那又怎樣?」陳籌道:「一袋大米幾十斤,幾百袋大米不得有幾千斤?幾千斤大米壓在船尾,那神船的船尾一定比船頭要低出許多。神船隨著風浪左右搖擺,月光球便會自然而然地向地勢較低之處移動,如此便滾到畫室中靠近船尾的一端,也就是靠近後門的一側。」(見圖九)說著他將手中木船朝著船尾方向傾側,只見玉珠自動向下滾去,撞在一面「隔牆」之上。他保持木船頭高尾低的姿態不變,左右晃動船身,玉珠便隨著周遭地勢高低變化,在「畫室」里左右穿行,不一會兒便撞到了畫室后牆。
陳籌道:「繞過門板倒也不必,它是直接從門後面滾出來的。」郁無歡道:「豈有此理!門後面又沒有開洞,它卻要從哪裡滾出來?」陳籌指著船模上的「畫室後門」道:「當年九幽真君在卧房裡開闢畫室,為圖省事,前門、後門都沒裝門檻,門軸直接安在地上的門臼里。門軸和牆壁之間相隔數寸(見圖三),開門之後,門后自然會多出一道拳頭大小的縫隙,月光球便是從那裡滾了出去。」打開「房門」,將船尾略向下傾,玉珠便滾到了「畫室後房」當中。(見圖十和圖十一)
瞭然深知憑己之力,再難將席捲雲馴服,長嘆一聲道:「席門主師徒武功高強,有勇有謀,竟然能以柳庄的『化金水』破了峨嵋的『玄鐵柵』,這等智計膽識,當真令人嘆服。」
了無道:「師父早把你逐出師門,誰是你的師兄?」席捲雲滿不在乎道:「過了這麼多年,你還是只會嘴硬。」
郁無歡急道:「且慢!這畫室里的道路如此曲折,月光球怎會自行出屋?」陳籌微笑道:「若在平地,自然不會,但郁大俠別忘了,那是在船上。」郁無歡奇道:「船上?船上又怎樣?」
曾滄海道:「我雖然打不過你,武功卻是遠高於你,這一點你不能不服。」席捲雲道:「豈有此理!你打不過我,比我高個屁了?」曾滄海道:「你這輩子生沒生過病?發沒發過燒?」席捲雲一愣,道:「廢話,誰沒生過病?」曾滄海道:「那你生病時氣力差了,打不過別人,難道武功就比人差了?」
原來峨嵋派這「三星劍陣」有一個訣竅,三人之中,面對敵人的一人專取守勢,而敵人背後的兩人則專責進攻。守御之人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只要能攔住敵人去路,或者延緩他的衝擊,便算達標,真正厲害的殺招,卻由背後那兩人發出。一旦敵人轉身回防,原來在後面的人立刻轉攻為守,而原來在前面的人立刻轉守為攻。三人分工明確,各司其職,前後照應,取長補短,委實是極為難纏的劍陣。
其他各路英雄大都不認識他,但聽說是九幽真君的兒子,頓時爆發出一陣騷動,無不刮目相看。
管中游臉上肌肉抽搐,掌心裏滲出汗水,道:「哪有此事?」他自從當上水龍幫幫主,在江湖上呼風喚雨,肆意妄為,普天之下,已沒幾個人能讓他有所忌憚,但他卻從心底里對九幽真君懷有極深的敬畏。是以方才潘莽、堵壯、陳籌對他連番逼問,他也可以一樣談笑風生,應對自若,此刻被江白藕曝光昔日醜事,竟然手足無措,無力辯白。陳籌原本只是想揭露他獨霸武林的陰謀,聽說他設計陷害九幽真君的一對孤兒,也是大出意料,下意識地向鐵籠中瞥了一眼,只見席捲雲眼皮微抬,眼裡冒出兩點寒星。
眾人聽他大放厥詞,無不憤慨,卻無一人敢上前迎戰。忽聽一人大叫:「放屁!」說話的正是南武林總教頭,「前五十招天下第一」曾滄海。
郁無歡微一思忖,搖頭道:「要說那月光球只有拳頭大小,滾到門后不易發覺,倒是也有可能,但它後來又怎會到了陳幫主的房中?難道事情竟有這般湊巧,就在大家進入畫室的當口,恰好來了一個大浪,能讓它拐彎繞過門板不成?」
陳籌深吸一口氣,心知這是一舉擊潰對手的大好時機,半點懈怠不得,當下專心凝神,將「九幽神船」的案發經過原原本本,娓娓道來。其實這粧案子早已傳遍大江南北,在場一大半人都曉得大概,但陳籌事先經過演練,何處該急,何處當頓,https://read.99csw•com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因此眾人仍是聽得驚心動魄。他講完張青蓮伏法受誅,便接著轉述謝何年的推理,為何張青蓮不能是兇手,種種細微之處,說得甚是詳盡。這~段卻只有郁無歡、江南四奇、王零丁和火鳳幫、水龍幫的幾人知道,旁人皆是頭一次聽說,一路聽來,驚呼讚歎之聲不絕。陳籌轉述之時,只說是蔣燙對馬騰空之語,于謝何年絕口不提,大家聽完,對蔣燙的敬佩之情,便又深了一層。
這一刀來得毫無徵兆,管中游萬沒想到此人說打便打,蠻不講理,陡見刀光閃動,倉促間身形急轉,冷鋒貼著他的面頰擦過。紀狂瀾一招遞出,后招便如泰山傾倒一般,連綿不斷地向管中游攻去,刀法大開大合,盡取其周身要害。管中游連避數刀,見對方招式兇猛雄渾,刀刀致命,不留絲毫餘地,心頭大是驚駭,抽出長劍,斜斜擋了一劍,刀劍相交,「當」的一聲大響,管中游虎口發麻,險些拿捏不住,不由得暗自心驚:「看此人年紀輕輕,內力竟恁地渾厚!」一招吃虧,再不敢與其硬碰。
郁無歡一張嘴張得飯碗大小,心中驚訝無比。陳籌進而說道:「畫室後門正對著先父的床鋪,月光球從那兒滾出去,不偏+倚,正好會滾到先父床下。在大家檢查甘大善人屍體之時,正值一個大浪打來,船身劇烈起伏搖擺,晃得屍體都在地上動了一動,想來月光球多半便是在那個當口,自行滾了出去。」見郁無歡目瞪口呆,又道:「畫室地下鋪著長絨毛毯,月光球滾動之時,便不會發出很大的聲響。先父遇害前一天夜裡,聽到的疑似敲門之聲,其實是月光球滾到靠近後門之處,撞擊牆壁所致。此外,畫室地下毛毯柔軟,月光球陷在其中,只要船身擺幅不大,便不會自行滾動。這也是為什麼第二天大家進屋之時,它會靜靜地待在門后。若不是後來遇到大浪,船體劇傾,只怕它還會一直老老實實地待在那兒。唉,若真是那樣,它也不會跑到先父床下,而他老人家也就不必蒙冤慘死了。」
的一聲巨響,籠車鐵門似飛火流星一般,從車上脫離飛出,向管中游猛砸而來,只一眨眼間,便到了他面前極近之處。管中游見這鐵門鋪天蓋地地砸將過來,心頭大駭,待想躲避,已無處可避,只得運起十成勁力,迎著來物一劍斬去。只聽「當」的一聲大響,這一劍斬在鐵門欄杆之上,震得他手臂酸麻,長劍幾欲脫手,總算勉強擋住。他剛喘了口氣,突然從鐵門的欄杆縫裡,不知如何殺出一把大刀,正砍在他的胸膛之上。管中游身子晃了兩晃,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手中長劍掉地,仰面緩緩栽倒,接著「眶當」一聲,鐵門翻倒,正砸在他的身上,揚起地上一片塵土。大笑聲中,席捲雲大步出籠,身上兀自纏著數根玄鐵鏈,撞擊得叮噹作響,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隻金燦燦的葫蘆。
眾人聽陳籌親口報出管中游的名字,不禁一片嘩然。管中游在一片議論聲中,卻仍是鎮定如恆,搖頭道:「牽強附會,毫無根據。我跟陳老幫主無冤無仇,幹什麼要殺他?」陳籌道:「那你跟潘老幫主、堵老幫主不也一樣無冤無仇,又為什麼要殺他們?還不是為了削弱別幫的實力,你好一家坐大?」管中游臉上一白,道:「那件事明明白白,全是江白藕一人所為,與水龍幫毫無干係,你老提它做甚?」陳籌道:「是了,你害死我爹之後,也和剛才一樣,把一切都推到張青蓮身上,只道是他一人所為,與水龍幫無關。你怕他開口分辯,便急匆匆地殺人滅口,使他含冤受死,自己逍遙法外。」管中游道:「豈有此理!張青蓮跟了我二十多年,功勛卓著,在水龍幫中,已似我的左膀右臂,若不是他私販人像,謀害主顧,犯下不赦之罪,我怎會忍心殺他?」
米市沛見勢不妙,不失時機地插問:「少幫主說了這麼半天,卻有~處關鍵疑點,一直避而不談。按蔣判官之前所說,張青蓮是在去找陳老幫主下棋之時,趁其不備,將月光球偷安在他的床下。可少幫主卻說,張青蓮並非兇手。那月光球在床下一事,又該作何解釋?」
瞭然、了無見師弟被人拿住,心中驚惶,分別使出「靈岩疊翠」、「蘿峰晴雲」,急攻席捲雲的左肩、右肋。席捲雲「嘿」了一聲,運勁橫拉,竟將了了扯過來半步,接著手腕一翻,以了了手中之劍,迅捷無倫地擋了瞭然、了無的兩劍,左掌隨即拍出,結結實實地擊在丫了后心之上。只見了了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平飛出去三尺開外,重重地摔在地上,「哇」地一張口,噴出一大口鮮血。「三星劍陣」少了一人,便再也無法發動。
秦牧等人看了一會兒,見管中游果然改變策略,專以劍法中挑、刺等輕快招數反擊,而且往往十招出去,有八招都是虛招,使到一半,去勢方位便突然變化,迫得紀狂瀾也得隨之被動招架,兒人都對曾滄海佩服不已。其實管中游身為武林第一大幫幫主,武功上自然有其獨到之處,不可能只是浪得虛名。紀狂瀾能擊敗青城掌門,堪堪敗給峨嵋神僧,在江湖上已臻一流高手的境界,單以武功而論,與管中游不分伯仲,但說到臨敵經驗,實則相差太多。高手過招,武功固然read.99csw•com是決定成敗的主要因素,但經驗、氣勢也同樣重要,幾十招過去,管中游便已慢慢扭轉局勢,攻多於守。他在水龍幫的一些手下趁機大聲叫好,每叫一聲,總不忘了自報姓名:「幫主,你這一劍太妙啦!我劉安通五體投地!」「小子,你還不快快棄刀認輸?我孫壽仁都快看不下去啦!」以顯得自己盡心盡忠。
席捲雲一時語塞,心想曾滄海武功不弱,若和在場的其他高手聯手,自己雖有把握全身而退,卻也未必能討到什麼便宜,不如見好就收,然後再找他算賬,亦不算遲,當下哈哈一笑,道:「手下敗將,何足言勇?你若不服,改天到『鬼門關』來找我重新打過。各位膿包,我席捲雲還有大事未理,恕不奉陪!」說著便攜著紀狂瀾的手,一提縱向練武場外飛出數丈,幾個起落,已在山下,但聞大笑之聲不絕。
陳籌從懷中摸出一顆圓滾滾的玉珠,約有紅豆大小,道:「我便用這顆玉珠,代替月光球。」說著將玉珠放在船模「畫室」的中央。「那晚甘大善人不慎觸動『鬼芒』,中毒摔倒在地,『青絲寶匣』掉在他的身旁。匣蓋既已打開,月光球便從裏面滾了出來,一路滾向畫室後房。」
陳籌直直地盯著管中游,管中游也不迴避,當即以目光回視。二人對視良久,全場鴉雀無聲。就聽陳籌緩緩說道:「管幫主想要證據,卻也不難。先父臨死之前,曾緊握甘大善人的人頭右耳,又在甘大善人的口唇上塗滿鮮血。請問管幫主,先父此舉,究竟為何?」管中游道:「你父親握住人頭右耳,意在提示後人,是張青蓮設下『誘餌』,引甘大善人上套。」陳籌搖頭道:「若只是『誘餌』之意,何須在人頭口唇上塗滿鮮血?先父之舉,實則另有深意。」郁無歡好奇道:「陳老幫主握住人頭,還有什麼深意?」
管中游被紀狂瀾目光逼視,心驚膽寒,下意識地反問道:「為什麼?」
管中游大驚失色,心底一陣發虛,竟而向後退了一小步。瞭然、了無、了了見是紀狂瀾到了,生怕他是為搭救席捲雲而來,紛紛擋在鐵籠之前。
管中游暗氣暗惱見此情勢稍一沉吟,便道:「很好,看陳幫主這個架勢,是咬定了害死陳老幫主的兇手另有其人,你有什麼依據,能否說出來,給在場的英雄聽聽?」
幾招之後,兩人距鐵籠均只有數尺之遙。管中游一記「夜叉探海」,長劍虛刺右肋,半途劍身一挺,轉挑右肩。這一下變招奇速,紀狂瀾猝不及防,急向側閃,正撞在鐵籠的欄杆之上。這一撞勁道甚大,整個籠車都跟著晃了兩晃。管中游順勢長劍回拖,向紀狂瀾頸中劃去。紀狂瀾身子一矮,堪堪躲過。長劍重重地斬在一根粗壯的欄杆上,迸起幾點火光。
管中游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大聲道:「江白藕,你這番謊話編得可也太過離譜。你說我篡改遺囑,那真的遺囑在哪裡,你能不能拿出來讓大家看看?你說我要害死九幽真君的兩個孩子,更是顛倒黑白。九幽真君英雄無後,我也十分惋惜,但那明明是為席老鬼所害。我正是為了替他老人家報仇雪恨,才會來參加這『打鬼大會』,拳拳之心,蒼天可鑒,你惡意誣衊,是何居心?」
陳籌緩緩道:「當年各國諸侯歃血為盟,必先將牛耳割下取血,置於珠盤之上,由主盟者執盤,帶領眾人祭拜過天地神靈,再將牛血塗于口唇之上,相繼歃血。此舉莊嚴隆重,乃是以天地為鑒,約定彼此堅守盟約,如有違犯,必將遭受神靈懲罰,死如牛羊。有道是群雄逐鹿,『執耳者』終究只有一人。」郁無歡倒吸一口氣道:「你是說……」
便聽眾人齊聲數道:「六十一、六十二、六十三……」曾滄海下蹲成馬步,奮起全身之力,雙掌平平推出,正是一招「螳臂當車」。眾人見這—掌直挾風雷之勢,威猛無儔,都是大聲叫好。卻見席捲雲突地向後急躍,擺手道:「你敗了。」
席捲雲笑道:「怎麼,剛才一個個叫喚著要打鬼,等鬼真的來了,都嚇傻啦?就算老子武功天下第一,你們明知不敵,也可以比畫比畫嘛。要不這樣,凡是今天跟我過招的,我一概只打不殺,權當練手,怎麼樣?這個買賣划不划算?」
陳籌厲聲道:「不錯,執耳者,主事者也。九幽神船乃水龍幫的鎮幫之寶,神船上的主事者,自然是指管幫主——你就是殺害我爹的罪魁禍首!」
眾人見席捲雲脫籠而出,無不驚駭,還沒弄明白他如何能掙斷身上鎖鏈,三位「了」字輩的峨嵋高僧已分佔住東、南、西三處方位,將他圍在中間。三人同門多年,心意相通,同時遞出長劍,攻向席捲雲的前胸後背,整齊如划,便像一人一樣,毫無先後之分。席捲雲腹背受敵,呼地甩出手臂上的半截玄鐵鏈,當做鐵鞭使用,先砸前劍,再掃后劍,將三柄劍一齊盪了開去,劍陣北面隨之現出一個缺口。他剛向這缺口踏出一步,後面了了的長劍如影隨形,便又黏了上來,左前方瞭然也橫出一劍,擋住了他的去路。三僧合圍成一個大圈,隨著席捲雲在裏面左突右沖,一會兒東邊鼓出一塊,一會兒西邊鼓出一塊,但彈性甚佳,便似一口充了氣的大布袋,漲得越滿,裹得越緊,滿而不破,盈而不漏,將席捲雲困在其中。
管中游見那船模作工精細,比例精準read•99csw.com,暗自心驚:「他從沒上過九幽神船,卻如何做得這麼個東西出來?」郁無歡立時來了興趣,道:「陳幫主請講。」
江白藕大步邁出,叫道:「管中游,當年我們三人立誓盟約,同進共退,但今天是你先壞了兄弟義氣,我也不必固守諾言。當年九幽真君臨死之前,將神船家業贈給他的一雙兒女,而你卻為了獨吞神船,買通我和張青蓮篡改遺囑,你敢說沒有此事?」
陳籌講完甘大善人撥反密碼,觸動「鬼芒」,以致身亡,便稍事停頓,靜觀眾人反應。大家聽他講得合情合理,如果張青蓮蓄意要害死甘大善人,應當不會告訴他正確密碼,均覺此事尚有隱情,臉上無不露出深究之意。
席捲雲一見曾滄海,想起自己在烘雲居被他生擒活捉,那是一生中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恨得牙根發癢,大聲道:「曾胖子有什麼不服?」曾滄海道:「你說你武功天下第一,我說你放屁!」席捲雲道:「我武功若不是天下第一,還有誰比我高的?」曾滄海道:「你武功差勁之極,根本不人我的法眼,比我差得太遠。」
一
二
紀狂瀾大聲道:「那是因為你老奸巨猾,凡事必留退路,別人便總是抓不到你的把柄,拿你無可奈何。他們錯就錯在跟你講理,對付你這種姦猾惡鬼,當殺便殺,又有什麼理好講了?看刀!」話音未落,突然拔出大刀,劈向管中游左肋。
眾人見三位峨嵋高僧和曾滄海接連敗在席捲雲掌下,自忖再無人能在武功上勝得他們四人,心裏均感氣餒。誰也想不到,一場「打鬼大會」轟轟烈烈而起,竟然窩窩囊囊告終。
管中游大吃一驚,向那來人看去,只見他約莫二十歲出頭年紀,一身黑衣,腰懸大刀,濃眉劍眼,英氣逼人,卻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問道:「你是誰?」
陳籌慨然道:「打鬼大會,顧名思義,便是要打天下之鬼。席老鬼自然要打,但除了席老鬼,別的大鬼、惡鬼、姦猾鬼,也盡可以打。不僅可以打,還要狠狠地打。不說別人,潘幫主、堵幫主,你們這次來打鬼大會,卻是為了什麼?」
管中游見眾人風頭轉向,心中惱怒,卻毫不慌張,冷笑一聲,道:「陳少幫主方才所說,一切皆是臆想,並無實際證據。誰看見月光球滾到陳老幫主床下了?誰聽見張青蓮告訴甘大善人真的密碼了?這且不說,就算你說的都是事實,甘大善人死於意外,那又怎樣?難道那就可以證明,陳老幫主不是張青蓮殺的?你口口聲聲說兇手另有其人,拿得出真憑實據么?」
話一出門,立覺後悔,他這麼一問,無異於承認自己「興風作浪,害人無數」,但一言既出,無可更改。
潘莽不防他突然問向自己,怔了一下,道:「自然是……為了替我爹報仇。」他本來想說「找席老鬼報仇」,想到父親之死實乃水龍幫所為,與鬼門無關,便臨時改口。堵壯也道:「自然是為了替我爹報仇!」陳籌點頭道:「不管是誰,是鬼門也好,別的什麼幫派也罷,只要是殺害兩位老幫主的罪魁禍首,都要把他揪出來,是不是?」堵壯道:「那是自然,不管那人是哪幫哪派,都得叫他殺人償命!」陳籌道:「那請問金蛇幫、土狼幫的各位英雄好漢,我陳籌今天在這裏討伐水龍幫的大鬼,算不算不合時務?」
眾人驚愕之間,向場外看去,只見一個黑衣人從山下直衝上來,到場邊時縱身一躍,如黑鳥展翼,在空中滑過數丈,又好似獵鷹發現了獵物,自半空中迅猛而落,正降在管中游的面前。
便在此時,紀狂瀾突然在地上打了一個滾,反手向身後打出一物,金光閃閃,去勢奇急,竟是衝著籠里的席捲雲射去。這一下變化太快,眾人還不及反應,只聽「嗤嗤」聲響,席捲雲身前湧起一陣泡沬,隨即「砰」
原來柳隨風的「滴翠柳庄」藏有三寶一一王葫蘆、血葫蘆、兩半葫蘆,其中「血葫蘆」治病救人,「兩半葫蘆」發射暗器,而「王葫蘆」則盛著一種「化金水」,金銀銅鐵,無所不溶。剛才紀狂瀾與管中游激戰,在處境極其不利的情況下,向席捲雲打出「王葫蘆」。席捲雲雖然全身被縛,一雙手卻尚能活動,當即一把抓過,急速噴出葫蘆里的「化金水」,溶斷了身上的數根玄鐵鏈和籠上的數根玄鐵柵,得以恢復自由。他一從地上起身,便一掌震飛鐵籠大門,向管中游襲去,紀狂瀾則趁著管中游以劍擋門,手臂酸麻之際突出冷刀,從欄杆縫裡將其殺死。本來單以紀狂瀾的武功,想要取勝管中游,已非易事,而要想在三位神僧眼皮底下當眾救人,更無異於痴人說夢。但當時三僧都在全神貫注地觀看他和管中游的激戰,萬沒想到他竟會在自身難保,性命堪虞的緊要關頭下手施救,更料不到他居然能變出「王葫蘆」,破了寶刀寶劍都砍之不動的「玄鐵柵」。如果關著席捲雲的不是玄鐵柵,而是尋常的木籠、鐵籠,則三僧從一開始便不會讓他靠近籠車,反倒不會讓他得手。縱使如此,紀狂瀾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智破牢籠,力斃仇敵,這等膽魄,也當真舉世罕見。
江白藕高聲道:「你如願以償地當上幫主之後,想方設法九九藏書要除掉那兩個孩子,只因洪興濤看守嚴密,幾次都未能得手。後來你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派馮大去鬼門做潛伏卧底,讓他故意向席老鬼泄露船上的房間布局,誘使他搶走那兩個孩子,盜走『龍彩』寶劍。你為了堵住我們的嘴,把我們兩人都提拔為潭主。其實你早察悉張青蓮偷販人像,只是因為有這把柄在他手裡,才一直隱忍不發,終於藉著運送月光球的機會,將他殺人滅口。這些年來,張青蓮居功自傲,無法無天,你殺了他,我也無話可說,可是……可是……我又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你竟要連我也一塊殺了?」
當下米市沛指揮水龍幫幫眾,七手八腳抬回管中游的屍體。大家平素對這位幫主畏懼居多,愛戴甚少,因此雖有人假惺惺地擠了幾滴眼淚,卻無人真正悲傷。潘莽、堵壯想起來找江白藕算賬,卻發現他早已趁亂溜了,這便向陳籌千恩萬謝,只道以後火鳳幫有什麼難處,金蛇幫、土狼幫盡供差遣。陳籌溫言謙讓,泰而不驕,想起父親大仇終已得報,心中釋然,接下來便盤算起如何趁著水龍幫群龍無首,將幫中勢力向南擴張。何所在還想大聲宣言散會,見眾人一隊接著一隊地自行離去,自感沒趣,和郁無歡道了別,悻悻然找宋百轉三人去了。轉了兩圈沒有找到,還是另三人找到了他。郁無歡回想起「香來也」的案子,方明白為何馮大會冒險偷出「龍彩」,又為何能輕易和水龍幫搭上聯繫。想到水龍幫和鬼門都可能來找自己奪回寶劍,個人安危尚在其次,萬一寶劍得而復失,那可真令人肉痛不已。曾滄海久未大動,方才一戰,耗費不少心力,帶著五名弟子回清音閣歇息去了。峨嵋派眾弟子清掃會場,替了了拯治傷勢,所幸受傷不重,休養半個月當可痊癒。王零丁等場上走得不剩幾人,一個人發了會呆,孤零零地下山去了。
陳籌微笑道:「它其實就在畫室裏面,只不過大家都沒看見。」郁無歡奇道:「那是怎麼回事?」陳籌將手裡木船稍向右傾,玉珠便一路滾到了畫室的右下角,他打開「畫室後門」,便將玉珠蓋在了門后。陳籌道:「大家進門之時,一門心思尋找甘大善人,只顧著往裡走,便沒有留意門后,那時月光球其實正在後門背後。」
他這麼一數,在場諸人心靈感應,也都跟著大聲數了起來。曾滄海受到眾人鼓舞,精神大振,肥胖的身軀上下翻飛,各種精妙掌法層出不窮,堪堪五十幾招打下來,竟將席捲雲逼退了十二步。
管中游發現紀狂瀾刀法重滯的破綻,信心大漲,一柄長劍舞得蚊蛇游龍相似,專挑紀狂瀾狠砍狠劈之際搶先變招,種種精妙招數,一一發揮出來,好幾次迫得紀狂瀾進攻不成,反落被動。但紀狂瀾輕功甚佳,進退如風,幾次形勢不利,總是在千鈞一髮之際,以極快身法疾退躲過。幾番來去,管中游得勢不得利,微感焦躁,心想:「他血氣方剛,內力又盛,我跟他這樣耗斗下去,只怕時候一長,必露破綻,須得將他逼到角落裡,讓他退無可退,再施殺招,方可一擊制勝。」但練武場四下空曠,他有心逼敵,卻哪裡找得到一個依靠之處?餘光瞥見不遠處關著席捲雲的大鐵籠,心思轉動:「我將他逼到那個鐵籠邊上,看他還能往哪裡跑?」一有此想,連出數劍,都是攻向紀狂瀾身體右側,逼得他不斷向左移去。瞭然、了無、了了本在籠前護衛,見管中游殺紅了眼,和紀狂瀾翻翻滾滾地打來,也都不由得四下趨避。
陳籌胸有成竹,向本方陣中拍了兩拍。米市沛心裏發毛,暗想道:「他每次回身擊掌,都能變個東西出來。」杲然一名火鳳幫弟子打開一個木箱,取出一隻木船模型,拿過來交給陳策。那船模足有兩尺來長,有底有幫,卻無甲板桅杆,面上分成許多小格,便似神船第一層的大小客房,其中一個大格,裏面又立著許多小隔板,便似船上的畫室。陳籌將船模拿到郁無歡眼前,道:「郁大俠請看,這隻船模,乃是按照『九幽神船』的比例微縮而成,我現在就用它來演示,月光球為何會出現在先父床下。」
管中游面色微變,沉聲道:「江白藕,我跟陳幫主討論『九幽神船』的案子,哪裡輪得到你插嘴了?」
潘莽道:「我就說嘛,哪兒有偷了球還往自己床底下頭放的?陳老幫主一定是被冤枉的。」金蛇幫、土狼幫的人都跟著大聲附和,替陳策鳴冤叫屈,火鳳幫又響起一片嗩吶聲。
席捲雲在腦中回顧當時場景,驚覺若按他說的方法,確實可以一舉破陣,心想:「曾胖子眼光倒毒!」當即惱羞成怒,罵道:「光說不練,有個屁用!有本事你下來比畫比畫?不出八十招,我定能把你打得跪地求饒!」曾滄海道:「比畫便比畫,誰不敢了?說好了,只是比畫。」說著走進場內,來到距席捲雲尚有四五丈處,停住腳步,「呼」地擊出一掌,方位精奇。
郁無歡和何所在面面相覷,想到真相如此簡單,自己竟然未能看破,大丟判官顏面,都是懊悔不已。在場眾人聽陳籌說得有理,種種細節融會貫通,加之又有實物展示,均覺事情經過便是如此。
眾人見曾滄海如有神靈附體,無不欣喜若狂,心想照這個架勢打下去,莫說八十招,便是取勝也不無可能。有人甚至開始後悔,如果起初不是凌空發掌,而是真刀九_九_藏_書真槍地過招,說不定早把席捲雲打死了。
管中游面不改色,道:「『九幽神船』的案子,當年蔣判官作了蓋棺定論,首犯張青蓮伏法受誅,我們水龍幫也已替陳老幫主哭靈三日,眼下陳幫主仍然不依不饒,卻是何故?我們今天在這裏召開『打鬼大會』,乃是和席老鬼來清算總賬,陳幫主卻翻出我們兩幫的陳年舊事,不覺得有些不合時務么?」
紀狂瀾目光如刀,質問道:「管中游,你當年處心積慮,想要害死我兄妹二人,派馮大到我師父身邊卧底,殊不知人算不如天箅,我師父早已識破了你的伎倆,為了不讓你陰謀得逞,乾脆將計就計,救出我兄妹二人,並將我撫養成人。你這些年在江湖上興風作浪,害人無數,卻屢屢得以逃脫法外,你可知那是為了什麼?」
席捲雲重歸自由,得意非凡,向四面環顧一周,大聲道:「還有哪個不服?都一塊上來吧!」大家震懾於他幾招間大破峨嵋「三星劍陣」的威力,過了許久,竟然誰也沒敢吱聲。
紀狂瀾幾刀落空,手上招數加緊,一刀緊似一刀,招數連接之際,幾無間隙,眾人遠遠看來,便似從頭到尾,只有一招,形成一張巨大的「刀網」,將管中游罩在其中,無法逃脫,都不由得暗暗叫好。曾滄海看了一會兒,卻對手下的五名弟子道:「這人內力不錯,但這樣打下去,早晚要吃虧。」秦牧不解,問道:「曾大俠此話怎講?」曾滄海道:「他刀法雖快,畢竟以砍、劈、斬、削為主,快的只是出招,而非變招,管中游若能隨機應變,發揮劍法變幻多端的優勢,便可佔據上風。」
王零丁心道:「這些推理恐怕都是謝公子教給蔣判官的,卻被陳籌說了出來。」
席捲雲見了了負傷倒地,也不追擊,「哼」了一聲,道:「二十年前,三位師兄便想阻我下山。二十年後,師兄們的功夫可是又長進了不少啊。」
說到這裏,他嘆了一口氣,神情頗為無奈,但馬上又恢復了先前的堅毅之色。
忽然一人大叫道:「我知道!那是因為,他握著你的大秘密!」眾人側目看時,只見江白藕滿臉通紅,朝著管中游怒目而視。
這句話便如同晴天霹靂,比武場上頓時炸開了鍋。管中游渾身一震,道:「你……你胡說!」
眾人大感奇怪,眼見曾滄海大佔上風,怎會說敗便敗?曾滄海直起身來,面色如土,一言不發。席捲雲道:「你這馬步少蹲了一寸下去,下盤便露了空當,我只需出腿掃你下盤,逼你閃躲,接下來便有三種後續手段,每一種都可勝你。」曾滄海心知他所言非虛,搖了搖頭,道:「本來是我大優,要不是我氣力上差了,贏兩個你都綽綽有餘。」席捲雲道:「你武功再高,使出來變了味兒,又有屁用?」
就聽山下一個雄厚的聲音叫道:「誰說九幽真君英雄無後?」
何所在聽陳籌提起「九幽神船」的案子,覺得這裏召開的是「打鬼大會」,扯到火鳳幫和水龍幫的私人恩怨,未免不妥。剛想要干涉幾句,只聽火鳳幫那邊吶喊示威,聲勢驚人,權衡民意,便欲言又止。
何所在心想:「曾滄海終非席捲雲之敵,但只要能堅持過八十招,破了老鬼先前狂言,也算煞了他的威風。」便高聲數著:「一、二……」
眾人見曾滄海佔盡了上風,卻敗在一個稀鬆平常的「馬步」上,無不扼腕。須知這「馬步」是所有武功的入門根基,便連王零丁也會,似曾滄海這等武學宗師,居然會犯這種低級錯誤,當真匪夷所思。
但見三十幾招過去,席捲雲玄鐵鏈揮向了無,了無橫劍擋架,瞭然、了了從後面聯使一招「雙橋清音」,兩劍分刺他的后心、右肩。席捲雲也不回頭,右腕一抖,半截玄鐵鏈在空中疾繞數圈,盡數盤在他的右臂之上,便似給他戴上了一隻鐵手套。他一戴上這隻「手套」,右手立即反格出去,「叮」的一聲脆響,正格在身後了了的長劍之上。了了見自己明明一劍刺中敵人右腕,竟然沒有能夠刺進,心頭大駭,收劍之時,便稍微慢了一拍。只這一剎那間,席捲雲已施展「小擒拿手」的近身功夫,抓住了他的手腕。
席捲雲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道:「你曾滄海有幾斤幾兩,我還不清楚?要是你師父老軒轅在,我或許還會忌憚三分,就憑你這點微末道行,也敢來評價我的武功?」曾滄海道:「方才你在三星劍陣中,了無用『大坪霽雪』從背後攻你下盤,你若用『龍虎十八鞭』中的『虎嘯龍吟』反抽他腰眼,再將『軒轅掌』第七式稍作變化,將落掌方位從『缺盆』移至『雲門』,單掌斬他肩頭,已然勝了,何需後面的十幾招?說你武功差勁,你還不服?」
金蛇幫、土狼幫的人一齊大聲叫道:「不算!」又有人出來大喊:「他們水龍幫做賊心虛,便不讓人說話,哪兒有這樣的道理?」接著又是一陣吶喊:「替老幫主報仇!」潘莽比堵壯卻又多想了一層:「水龍幫人多勢眾,相比之下,金蛇幫、土狼幫就顯得勢單力孤,如果錯過打鬼大會的良機,再想報仇,只怕難於登天。看眼前的意思,火鳳幫好像跟水龍幫也結了梁子,不如齊心協力,扳倒大惡。要是承認火鳳幫不合時務,那我們為父報仇,不也成了不合時務了?」想通此節,大聲說道:「陳幫主說得不錯,這『打鬼大會』嘛,就是要打遍天下惡鬼,弘揚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