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面壁屋
凶形畢現
「我見機不可失,上去和金捕頭攀談。金捕頭見我深夜露面,頗感驚訝。我只說我見蔣滌許久未歸,心裏擔憂,因此出來找他,順便問起他的事情。金捕頭毫未懷疑,把蔣滌為父報仇的事情簡要說了。我趁他不備,突然伸手點了他的穴,用他的鑰匙打開門上的鏈鎖,把他拖入面壁屋內。
紀清泉原本在心裏認定了金捕頭是兇手,聽王零丁這麼一說,不禁有些動搖。往下深想,越覺奇怪,問道:「那為什麼銷金劍不在面壁屋裡?」
王零丁道:「他那把劍樣式奇特,既寬且重,帶在身上,一不好使,二來擺明了自承兇手,不會,不會。他如果在面壁屋裡殺了蔣滌,只會把銷金劍留在現場,絕不會隨身帶走——這就是兇手留下的破綻。」
錢匣道:「不錯,就在運送月光球的旅途當中,船上連續發生了兩起命案,短短兩天之內,甘大善人和火鳳幫的陳幫主先後慘死。害死陳幫主的兇手,實為水龍幫幫主管中游,但他當時設計圈套,讓蔣判官作出錯誤的判罰,誤將神船總管張青蓮,當成了殺人兇手。
紀清泉和錢匣、蔣滌等人一道上峨嵋學藝,參加元寶節南派遴選。雖然男女授受不親,平時除了練功習武,接觸不多,但見錢匣舉止得體,待人大方,較之秦牧、關飛雄之流,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不可同日而語,因此諸多師兄弟中,對他一直青眼有加。此刻聽王零丁說,他竟然是殺害蔣滌的閃手,心中驚訝,自然非比尋常。再看錢匣,早已不見了往日的神釆風流,眉眼間盡透著一股乖戾之氣,讓人不寒而慄。
王零丁乾笑兩聲,道:「我本來怕得厲害,可後來被人拿劍頂住脖子,就不那麼怕了。」紀清泉奇問:「為什麼頂住脖子……你反而不怕了?」王零丁道:「我先前怕他殺我,所以害怕;後來見他拿劍頂住我的脖子,卻遲遲不肯下手,才知道他原來忌憚我『峨嵋九陽功』神功護體,因而不敢殺我。想明白這點,心裏也就不那麼怕了。」
王零丁道:「他怕我神功護體,只是其一。他怕我師父,卻是其二。我師父神功蓋世,當世無敵,有人竟敢在他眼皮底下殺了他的徒弟,你說他老人家,能咽得下這口氣么?」紀清泉道:「那……是咽不下的。」話雖這樣說心裏卻想:「這裏深山野嶺,人跡罕至,他把你殺了,你師父又怎知是誰下的手?他殺了你以後逃下山去,你師父又要上哪裡尋仇?」
錢匣詭秘地笑了一笑,卻不回答。王零丁道:「姐姐猜錯啦,那洞里的屍體,可不是蔣滌。」紀清泉奇道:「蔣滌不是穿著金捕頭的衣服么?那洞里的屍體身著捕頭官服,不是蔣滌,卻又是誰?」
王零丁道:「姐姐猜不出,那我來告訴你。少的那樣東西,就是蔣滌的劍。」
紀清泉聽說背後那人殺了蔣滌,吃驚非小,問道:「他……殺了蔣滌?難道他是……金捕頭?」又想:「不對,金捕頭明明死在了伏羲洞黽,怎麼會在這裏?難道伏羲洞里的死屍,竟然不是金捕頭?可他為什麼穿著金捕頭的衣服?」
錢匣道:「師妹可要聽清楚了,蔣燙在碰上我們之前,本身已受了傷,他的死可與我們無關。我們盜寶是盜了,殺人可是沒幹,總不能什麼事不分青紅皂白,通通記在和平錢莊的賬上。」紀清泉心想:「話是如此,可如果蔣判官當時沒有受傷,難道你們還能放過他不成?」看著錢匣陰惻惻的樣子,這句話便沒敢問出口。
王零丁聽到這裏,不禁脫口叫道:「什麼?」錢匣道:「怎麼?」王零丁道:「我明明聽蔣滌說過,蔣判宮是死在八卦莊上,可你剛才卻說,蔣判官是死在去八卦庄的路上。這中間的出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蔣滌正坐在面壁屋裡動彈不得,我解了他的穴,並把金捕頭交至他的面前,讓他自由處置。蔣滌一時難以置信,問我為什麼要幫他。我說我跟他師兄弟一場,不忍心看他外鄉受戮。他對我感激涕零,這便要來結果金捕頭的性命。金捕頭破口大罵,說我們偷襲暗算,不是英雄好漢,還說蔣滌玷污他爹的一世英名,有本事和他單打獨鬥,他要親手替他師弟報仇。蔣滌這個白痴被他一激,竟然上套,解了他的穴,和他戰在一處。那面壁屋裡地方狹窄,他的銷金劍法施展不開,打得頗為費力,後來還是我從旁相助,他才在金捕頭小腹上斬了一劍。金捕頭在地上翻滾良久,這才咽氣。」
王零丁道:「姐姐你說是不怕,心裏其實很怕,所以聲音發顫,是不是?」紀清泉道:「哪兒有?」聲音卻比剛才更顫了,只是覺得read.99csw.com強敵在後,不可未戰先怯,只好強作鎮定。
王零丁嘆道:「沒用的。你現在再說這些,已經晚啦。」紀清泉不解道:「什麼晚了?」王零丁道:「我發現了他雷洞坪的秘密,他還能放我走么?」
紀清泉道:「那是……什麼破綻?」
王零丁話音甫落,就覺得脖頸上的劍頭微微一顫,知道自己大胆猜測,一語中的。他說背後那人殺了蔣滌,自有他的道理,但這道理也沒有十分的把握。只是他身處險地,手足僵硬,逃跑無方,唯有口舌便利,只能靠言語攬得背後那人心神不寧,盼著說不定能生出什麼空子,得以脫身。
王零丁神秘兮兮地說道:「那是因為,他有一個大秘密,藏在雷洞坪!」紀清泉奇道:「大秘密?」
轉念又想:「那個時候她還沒上山,定是別人。嗯,說不定是與她約會那人,這人真壞,叫我撞見,用『峨嵋九陽功』打他。——卻不知我今天約她,她會不會出來?」
紀清泉道:「會不會是……這位朋友殺了他之後,帶走了他的劍?」她本想說「兇手」,一想到「兇手」就在身後,便將稱呼改成了「這位朋友」。
便在此時,兩人身前地下出現了第三條黑影。月光自后投下,那第三人便在兩人身後。兩人都想轉過去看那人相貌,苦於無法動彈,只好任憑他悄無聲息地停在身後極近之處。過了許久,那黑影動也不動。
王零丁道:「不錯,昨日蔣滌離開我師父屋子的時候,身上還帶著他那把銷金劍。可今天中午瞭然大師進屋之時,屋裡統共就只有一個蒲團、—個包裹,外加一個便桶,再多一件東西也沒有了。可我師父明明說過,他沒有扣下蔣滌的兵器,那蔣滌的銷金劍,究竟上哪兒去了?」
錢匣冷笑一聲,道:「你反正難逃一死,這件事倒也不必瞞你,就算我積德行善,讓你臨死之前,死個明白。我殺了蔣滌,自有我的道理。如果我不殺他,他終有一日來殺我。」
但當著背後那人,縱使不知,也得裝作萬事皆知,至於裝不裝得像,則另當別論。
卻沒敢再問。
一
紀清泉腦中一片混亂,睜大了眼睛半天說不出話來。過了良久,方輕聲問道:「那他為什麼……為什麼穿著蔣滌的衣服?」
錢匣點頭道:「不錯,蔣燙死在八卦庄的事情,我們後來也從別處聽說,當時都覺得不可思議,經過反覆推理商議,確定是蔣燙當時自知不敵,閉氣裝死,騙得我們三人離去,這才復又上路,于臨死前趕到了八卦庄。哼,這老狐狸老奸巨猾。只因他胸口確實中了致命的劍傷,所以他裝死之時,我們竟誰也沒有懷疑。」
兩人離了山道,翻過一個山坡,來到一個小的山坳處。一條小溪從高處淙淙流下,兩畔夜靜山響,泉鳴萬壑,更無人聲。王零丁指著前面的一個山坡道:「翻過那個山包,再往前走一段,就到啦!」話一說完,忽然後心、小腿兩處一麻,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其時山野沉寂,偶有溪澗叮咚,蛙鳴蟲喃。王零丁走在蜿蜒的山道上,頭頂一輪滿月,似乎觸手可及,月光照在地下,拖出一條斜影。遠處山巒巍峨連綿,一片深黛黑綠。他心存期盼,腳步靈快,只一個多時辰的工夫,便來到雷洞坪上。離得老遠,果然望見一人俏立在闊落的草坪上,身上披了一層輕柔的月光,越發顯得聘婦婉約。王零丁心中大喜,悄悄來到那人身後,見她正低頭想著什麼心事,當下小聲道:「紀姐姐。」
紀清泉只覺得胃裡一陣噁心,嚇得閉上了眼睛,剛一閉眼,眼前便浮現出面壁屋裡那恐怖的場景,忙又睜開。
紀清泉聽王零丁說話的口氣,倒好像是他把劍架在了別人脖子上,心裏暗想:「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要逞口舌之快,只怕不好。」可是說來也怪,王零丁話一說完,那把劍便真的從他的脖子上靜靜地撤了下來。紀清泉心下大奇:「難不成他真的知道什麼?」
王零丁笑道:「我跟他說的是黑話,姐姐自然聽不大懂。不用說姐姐你了,有些話他可能也聽不大懂,想不大明白。他在想:『我這麼聰明的法子,怎麼會叫人看出破綻?』嘿嘿,他費盡心機,在面壁屋裡做了許多布置,想要騙人上當,卻因為一個破綻,露出狐狸尾巴來啦。」
紀清泉不由得驚叱一聲。王零丁害怕道:「紀姐姐……他……他要殺我!」紀清泉暗暗叫苦:「還不都是你多嘴?」便大著膽子對錢匣說道:「錢公子,你……你不要聽他九-九-藏-書亂講。他一個小孩子,能知道什麼了?你殺了他……可也沒什麼用。」王零丁道:「是啊,說我知道得多,實在是委屈了我。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或者就算知道,也是只知道面子,不知道裡子。遠的不說,就說近的。你為什麼非要殺蔣滌?這件事我就想不明白。」
紀清泉心道:「他沒有下手,說不定還在猶豫,你把他激怒了,可又有什麼好處?」可不敢多說,只含含混混地「唔」了一聲。王零丁接著又問:「姐姐你說,他為什麼不敢殺我?」
王零丁道:「很好。既然不是為了一樣東西,那定是為了一個人,對不對?」紀清泉猶豫片刻,點了點頭。王零丁道:「那人一定是個壞人,對不對?」紀清泉搖了搖頭。王零丁喃喃道:「這可真奇怪,既然不是壞人,為什麼神神秘秘,怕人知道?難道他是個好人?」紀清泉遲疑良久,又搖了搖頭。王零丁道:「既不是壞人,又不是好人,那就是個不好不壞的人。我曉得啦,別人覺得這人壞,你卻覺得這人好,對不對?」只見紀清泉飛快地點了點頭。
他胡思亂想了一會兒,靠在床頭軟軟地迷糊了過去。因為心裏有事,過不多時就醒來了,他看外面明鏡高懸,估摸著時候不早,下床提劍,披衣出屋,沿山道向雷洞坪走去。
王零丁心裏飛速閃念,脫口叫道:「難道你殺了蔣判官?」轉念又想:「喲,不對!蔣判官明明死了峨嵋四絕劍,他怎麼會用峨嵋的功夫?」
王零丁道:「從這兒往東有一處山坳,連著一處斷崖,地方甚是隱秘,還有些……說不出的古怪。」紀清泉道:「什麼說不出的古怪?」王零丁道:「有一次我在這兒看猴子打架,有兩隻猴子抱著從崖上掉了下去,我以為它們都摔死了,但沒過多久,其中一隻就又從下面翻了上來,因為時候已晚,我便沒顧上仔細察看,今日姐姐說起,才又想了起來。」至於那日被人打暈,因為太過丟臉,所以按下不表。所謂「時候已晚,未及察看」,其實也不盡然。他明明看過崖下,而且一無所察,但他只盼能勾得紀清泉好奇,或許便能多待上一會兒,因此故意說得神秘兮兮。
紀清泉聽他口氣漠然,彷彿死的不是蔣判官,而是螞蟻蟲豸,只覺心驚肉跳,顫聲道:「你……你好狠心。」
前面那人一轉身,兩頰上閃過幾點淚光,見是王零丁,忙提袖拭了一下,換怍微笑道:「你來啦。」
王零丁道:「所以他忌憚我師父武功了得,因而不敢殺我。其實這兒地方僻靜,山高師父遠,就算他把我們殺了,也未必有人知曉。但我昨天白天跟大伙兒說了,今天晚上要來雷洞坪跟姐姐練劍,如果我們一起失蹤,掌門明日定會派人來雷洞坪搜查。那樣的話,對他可是糟糕得很。」紀清泉問:「為什麼……糟糕得很?」
錢匣點頭道:「蔣滌殺人之後,便想逃下山去。我跟他說只要換過金捕頭的衣服,砍下金捕頭的腦袋,別人便會以為是金捕頭殺了他,不會再來找他的麻煩。他覺得此計甚妙,當下依言而為。他見金捕頭的身材和他有所不同,恐怕別人留心,乾脆將他的屍體切成碎片。我心想這樣也好,省得別人看到屍體唯獨缺少頭顱,從而懷疑其中有鬼。」
紀清泉睫毛輕顫,道:「難道那便是傳說中的誅……」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下。王零丁道:「什麼?」紀清泉察覺失言,道:「沒什麼……那山坳在什麼地方?」王零丁道:「也不太遠,從這兒往東走,不走山道,翻過三個山坡就到啦。姐姐想去,我便帶你過去看看。」說著轉身便行。紀清泉稍一猶豫,跟在後面。
紀清泉奇道:「沒有在面壁屋裡殺死蔣滌,那蔣滌是在哪兒被殺的?難道……先在外面殺了,再搬回屋裡?」
王零丁恍然道:「原來蔣判官臨死前跟沈大俠說,『你上峨嵋替哥哥報……』,是說『替哥哥報信』,而不是『替哥哥報仇』。他說的『金』字,也是想讓沈大俠通知峨嵋加強戒備,不要被人偷了金霞磚。」
王零丁道:「如果金捕頭要殺蔣滌,反正蔣滌動彈不得,在屋裡直接殺了就完了,沒必要帶到屋外,對不對?」紀清泉想了想道:「對。」王零丁又道「如果不是金捕頭,是別人要殺蔣滌,那人得先過金捕頭這一關,因為金捕頭在外面看守,對不對?」紀清泉道:「對。」王零丁道:「如果是那樣的話,金捕頭上哪裡去了?」紀清泉道:「難道他殺了……金……」
紀清泉道:「因為你……峨嵋九陽功……神功護體。」她其實並不知道。
王零丁道:「
九_九_藏_書是啊,蔣滌被我師父點了穴,關在面壁屋裡動彈不得,後來竟能逃了出去,肯定有第三個人幫他,對不對?」紀清泉道:「這第三個人……」王零丁道:「不錯,就是我們身後這位朋友——後來他又殺了蔣滌!」
王零丁道:「那隻能是因為……他沒有在面壁屋裡殺死蔣滌。」
錢匣背負著手,踱到王零丁面前,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冷冷說道:「看不出你這個小孩,知道的事情還挺多。」王零丁笑道:「我知道得多,是因為你做得多。我知道的比起你做的來,不過是沙堆里的一個小沙粒兒。」錢匣嘆道:「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的好。」王零丁吐了下舌頭,問:「那假如我已經知道了呢?」錢匣眼裡冒出兩點寒星,道:「你知道得太多,我就只好殺你了。」
他方才嘴上說不怕,可畢竟芒刺在背,焉有不怕之理?這回芒刺已除,才是真的不怕了。就聽紀清泉道:「王零丁……你說的話……為什麼我都聽不大懂?」
「劍。」
紀清泉腦子裡浮出無數的問題,一時竟不知道要問哪個。斜眼向王零丁瞟去,覺得他項上之劍又往裡陷了幾分,想到此間危險,皆因自己而起,心裏便有些過意不去。她壯了壯膽,害怕道:「這位朋友,我雖不知你為何要殺死蔣公子,但我們路過雷洞坪,卻和他無關,你可……你可不要濫殺無辜。」
「我們從清晨一直等到傍晚,蔣燙終於策馬經過。我們三個看準時機,一齊躥出,將他攔下,逼他交出寶球,原以為定會有一場好戰,哪知一旦動手才發現,蔣燙不知何故胸前受了一記重傷,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我們不費吹灰之力,輕輕易易地便奪過了月光球。蔣燙力不能敵,頗有不甘,問我為什麼要攔路搶劫。我跟他說,和平錢莊得了月光球,接下來還要去峨嵋盜金霞磚。等我集齊了『軒轅三寶』,按圖索驥,拿到了《軒轅奇書》,哼哼,武林中還有誰會在我的眼中?到時候和平錢莊號令天下,誰敢不從?他聽了我的話,氣急攻心,登時兩眼一翻,斷氣身亡。」
王零丁好奇道:「這個人我認得么?」紀清泉既不搖頭,也不點頭,開口道:「你還是別猜啦。」王零丁仍道:「那你見到這個人了么?」紀清泉「嗯」了一聲,看了一下周圍,道:「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吧,這兒空落落的,我怕被人看見。」
王零丁道:「姐姐就快猜出來啦。不錯,金捕頭被壞人殺死了。面壁屋裡的屍體,不是蔣滌,而是金捕頭。」
王零丁道:「是啊,我們不僅認識他,還知道他幹了什麼壞事,為什麼心裏有鬼,不敢見人。紀姐姐,你知道他幹了什麼壞事嗎?」紀清泉問:「什麼壞事?」
王零丁道:「姐姐,我說個提示給你聽,你看你想不想得出來。那面壁屋裡少了一樣東西,你猜猜看是什麼?」
王零丁這一番話,倒是說到了錢匣的心底之處。他身為「和平錢莊」
王零丁道:「然後你便教他換了金捕頭的衣服?」
「又過了許久,屋門打開,了無和金捕頭押著蔣滌走了出來。我想知道蔣滌要被押往何處,便遠遠地尾隨在後。他們一路上山,到了卧雲庵後面的面壁屋,了無很快離去,留下金捕頭一人在門外看守。
王零丁道:「他呀,那天殺了蔣滌。」
王零丁道:「到底是誰,我也說不太准。不過非要我猜的話,我猜那伏羲洞里的無頭屍體,是黑燕子。」
王零丁道:「你不告訴我,我不會自己猜嗎?嗯,讓我猜猜,你上雷洞坪是為了一樣東西。峨嵋山有好多寶貝,什麼『軒轅三寶』的金霞磚啦,『四絕劍』的劍譜啦,說不定哪個就藏在雷洞坪,對不對?」其實他根本沒見過四絕劍的劍譜,只是隨口亂謅。紀清泉搖頭道:「不是。」王零丁連忙擺手道:「你不要說話,我問你問題,你只要搖頭點頭就成。你不說話,就不算訴我,也就不算違背誓言,對不對?」紀清泉睜大了眼睛,想了一想,接著點了點頭。
王零丁笑道:「說好和紀姐姐一起練劍,我哪敢不來?這麼晚了,姐姐一個人在外面,不害怕么?」紀清泉道:「不害怕。」王零丁道:「是了,姐姐會使『龍虎十八鞭』,見龍打龍,見虎打虎,見到猴子打猴子,壞人誰敢近身?」紀清泉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猴子我倒是敢打,什麼龍啊虎啊的,見都沒見過,上哪裡去打?」王零丁道:「好啊,你繞著彎罵我是猴子。」紀清泉奇道:「我哪裡罵你了?」王零丁道:「你說你敢打猴子,你前天晚上剛打過我,這不是罵我是猴子么?」紀清泉憶起前天晚上九_九_藏_書自己被王零丁跟蹤,躲在門后使鞭打他,臉上一紅,道:「你比猴子可聰明多啦。」
王零丁嘆了口氣,望著自己身前的黑影道:「我說得可對么一錢公子?」
錢匣將手中短劍裝回鞘中,緩緩說道:「此事說來話長,還要追溯到兒個月前,發生在『九幽神船』上的月光球案。這月光球自從四十年前在南宮家被盜,南宮家和我們和平錢莊,就一直在暗中打探它的下落,其間耗費了大最人力物力,卻始終往返徒勞。原以為它已從此銷聲匿跡,誰知就在前不久,水龍幫和火鳳幫竟然一起收到武林富豪『一擲千金』甘大善人的押運委託,所託之物,正是這顆月光球。原來多年不見,這寶球竟然輾轉落到了他的手裡,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一從手下那裡得著風聲,便想法子登上了九幽神船,倒要看看這顆寶物最後會運往哪裡。」
王零丁道:「是啊,你想啊,這雷洞坪也不是什麼峨嵋禁地,我們晚上閑來無事,過來逛逛,又有什麼打緊?為什麼一進了這山坳,他便對我們下手?」紀清泉道:「他……不想讓我們到這裏來?」王零丁道:「對啦!姐姐真聰明,那他為什麼不想我們到這裏來?」紀清泉道:「那是……為什麼呢?」王零丁道:「那是因為他心裏有鬼,所以躲著我們。他怕我們認出他來,所以不敢露面,不敢出聲。」紀清泉狐疑道:「難道……我們認識他?」卻怎麼也想不出誰會在後面開這種玩笑。
紀清泉凝眉思忖了半晌,嘆了一聲,道:「我想不出來……你說說看,那是什麼?」
王零丁話音未落,脖子上只覺一片冰涼。低眼一瞄,只見一柄短劍貼在了自己脖彎處,後面那人只消手腕微微一動,自己便會腦袋搬家,不由得脫口叫道:「姐姐……有一柄劍,涼涼的,貼在了我的脖子上!」紀清泉早已瞥見,心中惶急,道:「我……我瞧見了。」王零丁道:「姐姐,你怕不怕?」紀清泉心道:「劍頂在你脖子上,你問我怕不怕?」便答道:「不……不怕。」王零丁道:「姐姐不怕,我也不怕。」紀清泉顫聲道:「我們……都不怕。」
王零丁道:「那是金捕頭死了以後,蔣滌給他換上了自己的衣服。」紀清泉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王零丁笑道:「這樣做好啊,別人看到屋子裡的屍塊,因為沒有頭,自然把他當做『蔣滌』,他自己就可以逃下山去,既然『蔣滌』已死,不會有人再來找他的麻煩。」紀清泉道:「可是……蔣滌真的死了啊。」王零丁道:「那是後來的事。」紀清泉道:「後來的事?」
二
王零丁道:「姐姐害怕,那也不打緊,我現在卻不怕了。」紀清泉聽他聲音,果然已不似先前那麼緊張,奇道:「你……為什麼不怕了?」
王零丁道:「我不算聰明,紀姐姐才聰明呢。不管大家怎麼問,你心裏守著秘密,就是不說,誰都拿你沒辦法。」紀清泉遲疑道:「這……就只有這件事不能說,我答應過人家,便得守信用。不過昨天白天還得多謝你幫我說話,你那天說要告訴了無大師,我還真怕了一晚上呢。」王零丁笑道:「我那是嚇唬你的。其實就算你不說,我也能知道你的秘密。」紀清泉奇道:「你……你怎麼知道?」
錢匣道:「你想套我的話,也不用繞這麼大彎子。」王零丁道:「我也不是想套你的話,只是覺得你費了這麼多心思,做了這許多布置,一堆奇思妙想,卻不能講給別人聽,和大家分享同樂,豈不可惜?」
就聽王零丁淡淡道:「不是金捕頭。」紀清泉奇道:「不是金捕頭,那他是誰?」王零丁道:「他是殺死蔣滌的兇手。」這其實是廢話。他心裏其實有一個名字,但沒有十足信心,不敢魯莽猜測,只好把先前的言語再重複一遍。
就聽王零丁大聲道:「後面那位朋友,你做的好事,我全都知道,你也不用再藏著掖著啦。你不想讓人看到你的真面目,我不說破便是。不過我可要跟你說清楚,有些事情我能看穿,我師父也一定能看穿。你如果把我殺了,到時候我師父來找你的麻煩,你可別怪我事先沒說。我師父會四絕劍、九陽功、打瞌睡、藏貓貓,你是萬萬打不過的。你若識趣,便趁早把我脖子上的劍撤了,想知道我看穿了什麼,我慢慢跟你講來。」
王零丁道:「所以昨天晚上你去了面壁屋……」
錢匣道:「不錯,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蔣燙咽氣咽得快,沒來得及說出是我拿了月光球。蔣滌這小子愣頭愣腦
read•99csw•com,還以為是峨嵋金捕頭殺了他爹,失心瘋了,到處找人復讎。蔣燙雖非我們所殺,但他臨死前遭到我們三人伏擊,也是事實。他兒子留著總是後患,因此不可不除。」三
「神船抵達蓬萊之後,謝今朝為慶祝奇案告破,張青蓮伏誅,特邀蔣燙去他的『烘雲居』小住。因為已到了人家門口,加之對方盛情難卻,蔣燙便欣然從命,說好在『烘雲居』小住三日,之後再按原定計劃去『八卦庄』探望他的義弟『八卦金刀』沈傳人。因為月光球是重要證物,所以他一直帶在身上,打算等火鳳幫和水龍幫的糾紛徹底解決之後,再交給火鳳幫送交遼東的買家。「我聽到這個消息,立即召集了兩個心腹手下,『單手遮天』張攬和『一葉障目』孫透,于第三日在『八卦庄』南邊的一條小路上設伏,打算一等蔣燙現身,便下手奪下他的月光球。如果等他將月光球交到火鳳幫的手裡,再想下手可就難了。
錢匣點頭道:「昨天傍晚清音閣來了個小和尚,叫蔣滌去了無的房中見面。他這一去過了很久,到深夜都沒有回來。我心裏起疑,便也去了萬年寺,看到了無房中燈火通明,裏面有好幾條人影,雖聽不到說些什麼,但料想應是緊要之事,便在屋外靜靜潛伏。
紀清泉一顆心砰砰亂跳,心想:「那人究竟是誰?」既想知道那人身份,但又怕知道以後那人惱羞成怒,殺人滅口,不敢多問一句。
王零丁道:「雷洞坪地勢極高,大家都不經常前來,有誰會看見?姐姐要真不放心,我知道個好地方,保證沒人打擾。」紀清泉問:「那是什麼地方?」
的少莊主,莊裡各種大小事宜,生意往來,賬目進出,無不親力親為。他的才略在武林青年一代才俊之中,可稱翹楚。但畢竟年歲尚輕,面對比自己資格老的部下,說話處處要留有餘地,無法推心置腹,加之錢莊所圖之利,往往不甚光彩,自然不便說與外人知曉,久而久之,身邊連一個可以說真心話的朋友也找不到,自己的種種精妙構思、良苦用心,無人可說,實為一大憾事。
錢匣道:「做完這些布置,我便跟蔣滌一起下山。臨走時看到地上留有金捕頭的劍,心想這個不能留在現場,便隨身帶走。我們下了卧雲庵,接下來便是雷洞坪。我走在他後面,趁他不備,一劍送他上了西天。哼哼,這個白痴臨死前還回頭看廠我一眼,怎麼也想不通,我為什麼剛救了他,轉眼又要殺他。」
紀清泉顫聲道:「所以伏羲洞里的屍體,其實是蔣滌?」
心裏卻想:「此時求饒,已是遲了,只好拖他多說些話,多耗些工夫,說不定紀姐姐能衝破穴道,那便還有望活命。」
頸上短劍一撤,王零丁連忙深吸了幾口氣,立覺胸腹之間暢通許多。
王零丁問:「後來船上就發生了命案,對不對?」
望著身前的那道黑影,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零丁直挺挺地戳在地上,只覺得身體各處關節,無論手、腳還是脖頸,俱都無法活動,整個人便跟殭屍相似。想要轉過頭去看身側的紀清泉,費半天力,只有眼珠能動,一個斜眼瞟過去,見她也是一般光景,不禁心下寒冷,脫口叫道:「姐姐,我動不了啦!」話一出口,自己也覺得奇怪,道:「咦?好像還能說話。」紀清泉小聲道:「有人偷襲點穴。」王零丁低聲問:「是誰?」紀清泉道:「我也不知。」王零丁無計可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面前地下兩條黑影,一條是自己,一條是紀清泉。
紀清泉道:「他的……什麼秘密?」王零丁道:「他把屍體埋在雷洞坪的附近,那還不是秘密么?」紀清泉奇道:「屍體?什麼屍體?」王零丁置若罔聞,繼續說道:「不過他想殺我,卻也不敢。」紀清泉心想:「那是為何?」
王零丁毛骨悚然,問道:「姐姐,你說後面是人是鬼?」紀清泉道:「是人,不是鬼。」王零丁問:「你怎知道?」紀清泉道:「人有影子,鬼沒影子。」王零丁道:「原來如此,姐姐你真聰明。我只怕鬼,不怕人,既然不是鬼,那就好辦。」
當日晚間,王零丁吃過晚飯,在清音閣獨自練了會兒劍,魂不守舍地回到自己房中,躺在床上想:「紀姐姐前天深夜,一個人到雷洞坪去幹什麼?難道她跟什麼人事先有約,非得在那裡相見?」想到這裏心裏生出少許醋意:「上回我在雷洞坪看猴子,被人從腦後擊了一下,該不會是她?」
紀清泉大驚失色,只見那條黑影從後面轉了出來,錦衣華服,遍體珠玉,分明是個大活人——卻不是錢匣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