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守夜人
「遍地都是罪犯。成百上千的賊和妓|女。但是——你也許會說,這裏畢竟還有可以挽救之處——因為他們各不相同,也無組織,幾乎總是單幹。當然,也有例外。吉姆·鄧拉普和鮑勃·斯科特領導著一個被稱為『指環幫』的組織,他們從全國各地的銀行里偷了一大筆錢,有三百萬美元之多。其他幫派——『愛爾蘭死兔黨』和『鮑厄里街小子』——來了又走了。在巴爾的摩那邊還有專事恐嚇行動的『打擊醜陋團』。我看過所有的資料。但是,一個全面綜合的犯罪網路,具有它自己的行事準則以及充分運作的指揮鏈,克拉倫斯·德弗羅是第一個看到其好處的人。雖然在西聯電報公司案中我們才第一次聽說這個人,可當時他已經讓自己成為那一代人中最傑出、最成功的罪犯了。」
我陷入沉默。在我講述漫長的故事時,湯已經涼了,現在再來品嘗已經太遲。我轉而喝了一小口紅酒,它在嘴裏嘗起來甜膩而凝重。瓊斯督察一直在聽著我冗長的講述,好像房間里就只有我們倆一樣。我知道他已經把所有的細節都聽進去了,什麼都沒落下——如果你要求他——他能把幾乎所有我說的話都寫下來,而且毫不費力。我已然把他歸類為那種給自己定下最高標準的人,但是他只是通過自己的堅忍和毅力達到這些標準的。就好像他在和自己做鬥爭。
「我甚至不能肯定這就是他的真名。他從來沒被人看到過。也沒有他的畫像或照片流傳。傳聞中他四十歲上下,從歐洲來到美國,出身於一個富裕的家庭。又說他頗具魅力,非常有教養,而且樂善好施。是的,我看得出你很吃驚。但我知道確有其事的是,他給『紐約棄嬰醫院』和『無依無靠者之家』捐了很大一筆錢。他在哈佛大學設立了一項獎學金,他還是大都會歌劇院最初的捐助者之一。
「他去看望他住在羅森勞伊的母親了,因為她身體不好。他上周就該回來了,但是我們一直沒有他的消息——他在我們這裏幹了五年還這樣!然後瀑布那邊就出事了,警察啊、探員啊,都來問我們問題。我等著邁林根回到原來的樣子。我們可不要這種刺|激。」
「據我所知,他們還在倫敦。」
「請繼續說。」
我用勺子稍稍攪動了一下湯。坐在房間遠處桌子旁的一個男人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聲,我想是因為他自己說的笑話。我想,他大笑的方式特別具有日耳曼風格,雖然這想法可能毫無價值。
「在經濟公寓里很容易就能找到一個房間,每扇門上都貼著一張廣告。我是在一間沒有傢具、只有一個小火爐和一盞煤油燈,又暗又不通風的屋子裡,度過那頭一個晚上的。我承認,當睜開雙眼看到黎明的第一縷光線時,我實在是高興壞了。
「就像我告訴過你的,我生在波士頓,我父親在那裡是一家聲譽極高的律師事務所的所有人,辦公室位於科特廣場。我童年的記憶是有關一個凡事一絲不苟的家庭,有幾個僕人和一個黑人保姆——蒂莉——她和我很親。」
「我初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才二十來歲,充滿激|情,作風正派,他讓我想起我自己在他這歲數時的樣子。他從西部來到我們那兒,是個了不起的傢伙。他還是個不錯的大提琴手和棒球運動員。我在布魯明代爾公園見過一次他投球。他十九歲的時候,趕著一群馬走了上千英里,橫穿得克薩斯平原,他有過農場和礦山的工作經驗……他甚至還在內河的船上干過。他在紐約加入我的團隊,他獨自行事,想辦法接近到利蘭·莫特萊克。我們這麼說吧,兩兄弟之中的老大一直很喜歡有帥小伙陪著他,JP有著金黃色的頭髮和明亮的藍眼睛,他真的很英俊。他成了莫特萊克的秘書和旅伴。他們一起就餐,一起去劇院看歌劇,還一起泡酒吧。嗯,1月份莫特萊克宣布要移居倫敦的時候,他邀請JP和他一同前往。
瓊斯思考著我告訴他的話。我看著壁爐里的火焰吞噬木柴,等他開口。「你的故事讓人非常感興趣,」最終他開口說,「我沒有理由不幫你。不過也許已經太晚了。」
「你覺得你能從中琢磨出點兒什麼?」
「一點也看不懂。」
「你們的廚師怎麼啦?」瓊斯問道。
「我的父親是個安靜而又非常有修養的人,」我繼續道,「他從未對我扯過大嗓門,在我一生中從沒有過,但是那天他這麼做了。從他的情感上來說,警察和偵探的工作(他覺得兩者沒有不同)是低微和讓人作嘔的。他求我改變主意。我拒絕了。我們吵了起來,最後
read.99csw.com我離開家,口袋裡幾乎沒幾塊錢,當家在我身後溜走時,我的恐懼不斷增加,覺得自己犯下了一個可怕的錯誤。
「你知道莫里亞蒂?」
「我的哥哥已經加入家族公司,我被期待同樣如此。不過我沒有法律方面的才能。我覺得那些教科書枯燥無味,幾乎沒法讀得懂。而且我也沒有什麼其他抱負。我也說不清那個犯罪世界最初有什麼吸引了我……也許是我在《梅里博物館》里看到的那些故事。這是鄰里的孩子們都在看的一本雜誌。但是,還有一件事我至今還清楚記得。我們是沃倫大道浸禮會教區的成員,從不缺席禮拜,只有在那一個地方我們一家人才聚在一起。唉,在我大概二十歲的時候,教堂的司事,一個叫托馬斯·派珀的人,被發現犯了一系列相當可怕的謀殺罪……」
「是的,我相信是這樣的。」
「確實如此。這件事在美國之外被大肆報道過。至於我,雖然我們整個社區都義憤填膺,我必須承認,我感到毛骨悚然,因為有這麼一個人一直隱藏在我們中間。我看見他經常穿著黑色的長斗篷,總是微笑著,一副慈眉善目的樣子。如果他被確定犯有如此罪行,那麼我們社區中還有哪個人能真的擺脫嫌疑呢?
「也許我能就這件事給你一點兒提示。」瓊斯回答,「首先,這很可能就是你說過的那封信。看起來肯定是出自一位美國人之手。」
「他們小心極了。就算是他們要碰頭,也會很隱秘地躲在上鎖的房間里。他們僅僅通過電報和密碼交流。」
「對我來說非常合適,瓊斯督察。且不說其他任何事情,這讓我有時間可以去著名的萊辛巴赫瀑布走走了。在所有的國家裡,我從來沒想過我會到瑞士來,而且這個村子——頗令人身心愉悅——就好像出自童話一樣。」
「這一刻我找到了能畢生從事的職業。律師的枯燥世界不適合我。我想成為一名偵探。我曾聽說過平克頓偵探事務所,它在全美名聲極盛。在謀殺醜聞被披露後幾天,我告訴父親,我要到紐約去加入平克頓偵探事務所。」
瓊斯對此嗤之以鼻。「我們在莫里亞蒂教授到達邁林根之前,就逮捕了他們整個團伙的幾乎所有成員,」他說,「而且夏洛克·福爾摩斯留下了一個信封,裏面有許多他同夥的身份和地址。克拉倫斯·德弗羅到英國來或許是為了尋找合作夥伴,可他早已發現他這次旅行是白費工夫。恐怕對你來說,也是這樣。」
「派珀?」瓊斯的眼睛眯了起來,「我記得這名字。他的第一個受害者是個小女孩——」
「你怎麼可能知道呢?」
「你認識他們,知道他們的長相。難道你不能利用他們來找到德弗羅嗎?」
我又讀了一遍這份大、小寫字母亂成一團的摘錄。
「還有一些別的信息。當我們進一步調查后,我們就查出知曉他真實身份的,幾乎肯定是為他工作的三個人,他們分別是他最親近的副手和貼身保鏢。他們追隨在他周圍,而且這三人本身都是邪惡的罪犯。其中兩個人是兄弟,埃德加·莫特萊克和利蘭·莫特萊克。第三個人開始只是小偷小摸,我們稱之為『手帕賊』,但很快他就干起撬保險箱和大宗盜竊,他的名字叫斯科奇·拉韋爾。」
「我曾經研究過他,也曾經追捕過他。他代表著我所憎恨的最邪惡的一切,終結他的惡行將是我職業生涯的巔峰時刻。而他現在還在我夠不著的地方。有時候我覺得他對我的每一步都了如指掌,他是在戲弄我。克拉倫斯·德弗羅行事極其小心,他隱匿在假面具之後,從來都不會暴露自己,讓自己置於危險境地。他會精心謀劃一起罪案——搶劫銀行、入室盜竊、謀殺,會詳細規劃細節,然後招募團伙成員,最後收穫贓物……可是他自己絕對不會出場。他會保持隱身。然而,他有一個特點,這或許在將來某一天會幫我把他認出來。據說他有一種奇特的叫作廣場恐懼症的心理問題,也就是說他對空曠場所有著病態的恐懼。因此他一直待在室內,只乘坐有篷的馬車出行。
「他在一家會所——波士頓人那裡,訂有房間。我相信這會所在倫敦一個叫梅費爾的地方。如果說作為一名探員他有什麼弱點的話,那就是他的想法過於獨立了。他告訴我們的很少,我確信,他身後什麼也沒留下。」
「我坐火車到了紐約,很難向你表達當我從中央車站出來時的第一印象。我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異常富裕和極端貧困、高貴非凡和墮落不堪並存的城市,這兩個對立的世界靠得如此之近,因此我只要轉過頭就能從一個看到另一個。不知怎麼我就到了下東區,城市的這個部分讓我想起了巴別塔,因為這裡有波蘭人、義大https://read.99csw.com利人、猶太人、波希米亞人,所有的人都說著他們自己的語言,遵循自己的風俗。即便是街上的氣息對我來說都是新鮮的。經過備受呵護的漫長童年之後,我似乎是頭一次看到這個世界。
「很好。我來看看能做些什麼。」
埃瑟爾尼·瓊斯已經在英國旅舍訂好了一間房,他建議我也住到那兒去。我們和瑞士警察分手之後,步行穿過村子朝旅館走去。此時天空萬里無雲,陽光燦爛,萬籟俱寂,只聽得見我們自己的腳步聲,間或還有在附近山坡上吃草的綿羊或山羊身上的鈴鐺發出的聲響。瓊斯在沉思,回想我們從死者口袋裡發現的那份文件。莫里亞蒂跑到瑞士來,身上藏著一份夏洛克·福爾摩斯故事的摘錄,他到底在做什麼?他也許想要趕在與對手在萊辛巴赫瀑布相遇之前,發掘一點兒後者的想法?或者這就是我說過的那封讓我千里迢迢來到瑞士的信?它是否包含了我們倆都不知道的機密?瓊斯沒有對我提出這些問題,但是我可以看得出,這些問題顯然都在他腦海里。
「不僅僅是某個成員,先生。還是老大呢。」
「那是為什麼?」
「就在這事持續進行之際,我們收到了喬納森·皮爾格雷姆發來的第二封電報,告訴我們他親自給莫里亞蒂送去了一封信,用來安排莫里亞蒂和德弗羅的會面。是的!我們的探員的的確確見到了莫里亞蒂。他們兩個還交談了。就在第二天,就在他能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之前,悲劇降臨了。喬納森·皮爾格雷姆一定是被黑幫分子發現了。也許是最後那封電報暴露了他。不管怎樣,他被殘忍地殺害了。」
「這是個絕妙的機會。我們在犯罪團伙中有了一個自己人,雖然喬納森從來沒有和德弗羅見過面——如果他能夠見到德弗羅,我們的任務就會簡單太多了!——他可以接觸到莫特萊克的許多信件。他竊聽談話,留意每一個和黑幫來往的人,對黑幫的活動做了大量筆記,雖然這麼做將他自己置於極其危險的境地。我會在每個月的第三個周日,和他在第三十街一處叫乾草市場的舞廳密會。他會向我報告所有偵查到的情報。
「我告訴你,與此同時,整個美國沒有比他更邪惡的勢力了。克拉倫斯·德弗羅可不像其他犯罪分子,他是個絕無僅有的罪犯,極端冷酷無情,如同那些被他毀了的活著的受害者一樣,那些為他幹活的惡棍也同樣害怕他。沒有什麼惡行是他不幹的,沒有什麼犯罪形式是他干不出來的。事實上,他在組織和實施各種陰謀詭計的時候,是如此樂在其中,以至於我們相信他犯罪的目的,既是從中獲取任何可能的利益,又是在自娛自樂。不管怎樣,他已經發了財。他是一個擅長表演的人,一個會給被他觸碰過的每一個人帶來苦難的雜耍大師。他到哪裡,哪裡就會留下他帶血的手印。
「至少我能在這上面集中全部注意力,而且……誰知道呢?」他累了。雖然從警察局走到這裏路程不長,但算上這兒的高海拔,這就幾乎讓他筋疲力盡了。
「這個人就是你來這裏的原因嗎?」瓊斯問道,「他就是寫信給死去的莫里亞蒂教授的人嗎?」
「從他那裡我獲知,雖然克拉倫斯·德弗羅掌控了幾乎整個美國的地下世界,他還是不滿足。他正把注意力轉向英國。他與一位叫詹姆斯·莫里亞蒂的教授聯繫,探索建立一個也許可以命名為『泛大西洋聯盟』的可能性。你能想象嗎,瓊斯督察?一個罪犯的兄弟會,觸角從加利福尼亞西海岸一直延伸到歐洲的中心!一個全球性的聯盟。兩個邪惡的天才走到一起。」
我按他要求的做了,漫步穿過村子,和那些說英語的村民交談……這兒可沒幾個人說英語。不過有兩個詞他們都聽明白了,那就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當提及他的名字時,他們變得嚴肅並且激動。因為這樣一個名人到訪邁林根是非比尋常的,而且他還葬身於此,真讓人難以置信。他們想要幫忙。不過令人沮喪的是,他們沒人見過莫里亞蒂,也沒有陌生人在他們家借宿過。除了磕磕巴巴的英語和同情,他們什麼也給不了我。稍做考慮后,我最終還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我可不想徒步去瀑布那邊,那至少得兩個小時。事實是,想到這瀑布我就毛骨悚然,而且那裡也沒有什麼是我還不知道的。
「當然可以,」我說,「我們今晚上再見?」
「我們一會兒會說到的。但是首先,我們得達成一致。」瓊斯舉起酒杯,輕輕晃動起來,我能看見杯中的液體反射的火光。「我是代表英國警方來這裏的。當我們一得知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死訊,我們就覺得,即便僅僅出於禮貌,也應該有人九*九*藏*書到現場來。我肯定你知道,他曾經在不同場合為我們提供過幫助。而且有關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的任何活動,我們自然都有興趣。在萊辛巴赫瀑布發生的事情看起來明白無誤,但即便如此,還是有些事情顯然『在進行中』,就如福爾摩斯先生慣常說的那樣。你出現在此地,並且推斷莫里亞蒂與美國地下世界的某個成員有聯繫——」
我甚至還沒有嘗過一口面前的湯。瓊斯仍然專註地盯著我。這頓飯可真奇怪,兩個外國人坐在一家瑞士飯館里,誰都不吃東西。我在想,從我開始講我的故事到現在過了多久了。外面的夜色似乎更暗了。爐火噼噼啪啪地響著,飛向煙囪。
「你看不懂嗎?」瓊斯問道。
「的確如此。」
「是的。」
「我想瑞士警方已經做過這些調查了。」
「我仔細查看了這張紙,發現它是用原木紙漿造的亞光版紙,因此它很可能源自美國。」
「那麼內容呢?」
「其他人呢?莫特萊克兄弟和拉韋爾……」
我再一次開始敘述:「我會快點兒說,瓊斯先生,因為我的個人經歷你不會有多少興趣的。」
「即便如此,你還是跟蹤他橫渡了大西洋。」
「不是的,先生。我是兩個男孩中的老二。我的哥哥,亞瑟,比我大好幾歲,我們一直都不親。我父親是波士頓共和黨的成員,他花了許多時間在一些想法相同的紳士們身上,一群精英吧,他們為自己從英格蘭帶來的價值觀感到自豪,覺得這些價值觀使他們與眾不同。他們有的是『馬鞍俱樂部』成員,有的是『遠見者俱樂部』和許多其他俱樂部的成員。我的母親,恐怕因為身體孱弱,許多時候卧床不起。結果是我很少見到父母中的任何一個,那也許解釋了我為什麼在十來歲時變得相當叛逆,最終在我至今仍然後悔的情形下離開了家。
旅館小巧迷人,木質構件上刻著圖案,窗的四周還懸挂著花卉,正是每一個英國旅行者夢想要找到的瑞士度假小屋的樣子。幸好還有房間留給我,一個男孩被派去警察局取我的行李。瓊斯和我在樓梯上分手。他的手裡拿著那張紙。
「我們有個名叫威廉姆·奧頓的客戶,他是西聯電報公司的董事長。他來找我們,因為他公司的線路被人攔截,然後一系列虛假和有害的信息被發送到紐約股票交易市場,造成了破壞性的後果。幾家大公司幾乎到了破產的邊緣,而投資者發現他們的損失達到數百萬美元。科羅拉多州一家礦業公司的董事長收到了一份假電報后,回到自己的卧室開槍自盡。奧頓認為這一定是一個極端惡毒、冷血的惡作劇者所為。我花費三個月時間,進行了無休止的一系列面談,才找出真相。事實上,這是一宗精心偽裝、自編自演的監守自盜案。一幫在華爾街外的經紀人合起伙來,收購了受害公司的股票——當然,是以抄底價格獲得的這些股票。他們以這種方式賺了一大筆錢。這樣的運作需要勇氣、想象力和狡詐,並且聚集許許多多的犯罪天才。在平克頓事務所里,我們立刻意識到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類似的案子。我們最終抓獲了那些小嘍啰——可是那個發起整個陰謀行動的首犯,從我們的手指縫間溜走了。他的名字叫克拉倫斯·德弗羅。
「我想到在申請加入平克頓偵探事務所之前,得有點作為執法者的經驗,我曾經考慮申請在紐約當警察。但是,我很快發現這麼做實際上是行不通的。我身上沒有推薦信,沒有社會關係,沒有職務地位,幾乎連門都難進。警察的經費很少,而且貪腐成風。那家號稱『永遠不眠的眼睛』的著名偵探事務所,會考慮接納一個沒經驗的毛頭小子嗎?只有一個方法能找到答案,那就是直奔他們的辦公室,並提交申請。
「我們很可能有共同的關注點,理應並肩工作,可我必須警告你,通常來說蘇格蘭場對待外國的偵探機構,特別是私人偵探機構,會有一定的保留。這可能沒好處,但事實就是這樣。情況是,如果我要向上司彙報這案子,我需要知道更多。簡而言之,你得把關於你自己的情況以及你為何來到這裏,向我和盤托出。你可以私下裡這麼做。只有憑你所告訴我的,我才能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
「當然,他可是聲名赫赫啊。雖然你不幸言中,蘇格蘭場在辦案時不總是肯和平克頓合作,我們在紐約警方內部仍然有些關係——在比利時警方和法國警方那裡也是這樣。我們一直擔心總有一天,莫里亞蒂也許會西進來到美國,但現在看來正好相反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是的,督察。與其說這是謀殺,還不如說是處決。這是紐約黑幫常常用來對付線人的法子。」
「正相反,我正沉浸其中呢。」
「如果你允https://read.99csw.com許的話,我希望再對它花點兒時間。」他說。
她匆匆離開了,我給自己倒了點紅酒,而瓊斯謝絕了,他給自己倒了些水。「那份文件……」我開始說話。從我們坐下,我就想問他從文件上搞明白了什麼。
當晚稍後,我和埃瑟爾尼·瓊斯一起吃了晚飯,我高興地看到他已經恢復了體力。我們一同坐在溫暖舒適的旅館餐廳里,桌子擠在一起靠得很近,牆上掛著動物的頭,爐火旺得和房間的大小不成比例。不過這是有必要的,因為在黑暗中,一股強烈的冷空氣已經一路迂迴曲折地穿過大山,來到了村子里。現在畢竟只是5月份,而且我們又身處兩千英尺海拔之上。周圍沒幾個食客,我們選擇了一張靠壁爐的桌子,這樣就能不受打擾地談話。
「我是幸運的。美國最知名的偵探,事務所的創始人艾倫·平克頓以及他的兩個兒子羅伯特和威廉,正在積極招募新員工。也許你會吃驚,警察的經歷並非必需。事實上,正好相反。在美國,許多資深的警官最初都是出身於平克頓事務所。誠實,正直,可信……這些才是有價值的品質,而且我發現我和一幫從前的鞋匠、教師和酒商在一起面試,他們都希望在此更好地造就自己。我的年紀也沒有對我產生任何不利。我表現得不錯,因為我熟知法律。那天下班之前,我就被作為一名特別探員雇傭了,暫時的底薪為二點五美元一天,另包食宿。每天的工作時間很長,我被清楚地告知,如果我不稱職,就會被立即解僱。我下定決心不會讓這事發生。」
「那好吧,就這麼說吧,我的工作極其令人滿意,而且這些年來,我在同事中脫穎而出。我來說說我回到波士頓和父親重歸於好,雖然他從未完全原諒過我。幾年前他過世了,把律師事務所留給了我哥哥,給我留了一小筆錢。這筆錢證明是有用的,因為我的薪水從來都不高,雖然我不是在抱怨。」
「他是被綁起來射殺的。我記得那篇報道。」
「你是你們家唯一的孩子?」
「老天啊,那你倒是告訴我啊!莫里亞蒂也許已經完蛋了,但是克拉倫斯·德弗羅肯定還沒有,如果你我還能做些什麼來剷除這邪惡之徒的勢力,我們可千萬別猶豫。」
「那就讓我來給你解釋一下。」
「你的線人喬納森·皮爾格雷姆。你知道他當時住在哪裡嗎?」
「你見過他們嗎?」
招待我們的是一位肩膀圓滾滾的小個子女人,她穿著一件帶泡泡袖的圍裙,還披著一條披肩。她給我們拿來了一籃麵包和一大壺紅酒,把東西放下后,她自我介紹叫格麗塔·斯泰勒,是英國店主的瑞士太太。「今晚我們只剩下湯和烤肉了。」她解釋說。她英語說得很好,我只希望她的廚藝一樣好。「今天只有我丈夫一個人在廚房裡,你們走運,我們只有一半的房間住了人。再多些客人的話,我就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了。」
瓊斯喝完湯,把盤子挪開,清出一塊地方,然後掏出那張紙,把它打開平放在我的眼前。我覺得餐廳似乎突然變得安靜了。燭光在桌子另一邊投下昏暗跳躍的陰影。牆上的動物腦袋朝我們探過來,就好像在試圖偷聽我們的談話。
「我仍然堅信,在倫敦要比在紐約更容易找到德弗羅,而且我還覺得,如果能鎖定德弗羅和莫里亞蒂的會面地點,嘿,那可是一石二鳥啊!一舉抓獲地球上兩名罪惡滔天的罪犯!
「你不能把他們抓起來嗎?」
「因為這對他來說也許是個機會。德弗羅本來就提議建立某種合作夥伴關係。莫里亞蒂死後,就全都是他一個人的了。他可以繼承莫里亞蒂的整個組織。」
「我們可以一起用餐。八點怎麼樣?」
「你要知道,美國是一個年輕的國家,而正因如此,她在許多方面還未開化。剛到紐約的時候,儘管我覺得自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事實上,我還是被周圍滿眼的違法亂紀行為所震驚。如果不是有需要的話,一家像平克頓偵探事務所一樣的公司怎麼會如此成功?我住的公寓周圍都是一些妓院、賭場和沙龍,犯罪分子在那些地方聚集,相當公開地吹噓自己的不法行徑。我之前提到過造假者、贗品製造者和銀行劫匪。在這些之外,我也許還可以加上數不清的攔路劫匪,他們使夜晚出行變得危險,還有在白天肆無忌憚作案的扒手。
「到如今我已經升任總探長,」我繼續道,「羅伯特·平克頓讓我親自負責德弗羅的追捕。我有一個特別小組——包括三名探員,一名出納,一名秘書,兩名速記,還有一個勤雜工——我們一起被稱為『守夜人』,這稱呼是指我們經常通宵工作。我們的辦公室隱藏在地下室,裡頭塞滿了信函文件,四壁釘滿了那些名副其實的惡棍的畫像,牆皮被遮得一寸也九-九-藏-書看不到。報告從芝加哥、華盛頓和費城發送給我們,而我們則緩慢而有條不紊地從上百頁的紙張中找出線索。這事兒讓人筋疲力盡,但是今年年初,一張面孔慢慢開始成形……不完全是一張面孔,而是感覺中的一個鬼魂。」
「我們在莫里亞蒂口袋裡發現的那張便箋。你說過它會透露這事的某些信息。」
「格斯納警官嗎?一個竭盡所能、讓人欽佩的人。不過再問問反正沒有壞處。」
「這三個人我都在遠處觀察過,並且也在鐵絲網後面看見過他們。我一直認為我們最好不要認識。如果德弗羅可以對我隱藏他的模樣,那麼以同樣的方法回敬他似乎才公平。」斯泰勒夫人走過來,儘管她的飯店裡已經熱得像個桑拿房,她還是朝火里又添了一根木柴。我等她走開后才結束陳述:「我們調查克拉倫斯·德弗羅兩年都沒有什麼成果。然而就在幾個月前,我們有了突破。突破來自於我手底下的一個年輕探員,他叫喬納森·皮爾格雷姆。」
「現在既然莫里亞蒂已經死了,為什麼這個人,克拉倫斯·德弗羅,還要待在倫敦呢?」
「所以你可以想象,當我一下船第一次踏上英國的土地,看到報紙的頭條……說確信莫里亞蒂已經死亡時,我是何等沮喪!那天是5月4日。我的第一個念頭是到邁林根來,一個我從未去過的國家,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村子。為什麼呢?因為那封信。如果莫里亞蒂還帶著它,興許我能通過信找到德弗羅。我甚至想,德弗羅也許就在這兒,而他出現在這裏,與萊辛巴赫瀑布發生的事情也許有關聯。不管怎麼說,在南安普敦空等,什麼用處也沒有。我搭上首列去巴黎的火車,然後從那兒來到瑞士。我正試圖從瑞士警方那裡獲取某種合作——並不怎麼成功——今天早上,就在這時你我相遇了。」
「克拉倫斯·德弗羅。」
「你解開這個謎題了?」
「你也許可以問問有關莫里亞蒂的事。如果他沒有住在旅館或者賓館,他也許在私人的住宅找了一間屋子。有人或許在他和福爾摩斯見面前,就看見過他。」
「到新年初,斯科奇·拉韋爾、利蘭·莫特萊克和埃德加·莫特萊克這三人都已經在倫敦站穩了腳跟。喬納森和他們同往,幾周后他給我們發了一封電報,大意是克拉倫斯·德弗羅也已經加入了他們。這正是我們所等待的。倫敦可沒有那麼多四十歲的有錢美國人。如果他的心理問題屬實,也能幫我們認出他來。『守夜人』立刻提取了過去一個月里,所有從美國橫渡大洋去英國的輪船乘客名單,儘管這是一項龐大的任務——好幾百個人名啊——我們還是認為有可能縮小嫌疑人名單。除非克拉倫斯·德弗羅能插翅飛翔,否則他就一定在這些乘客中,我們晝夜不停地尋找。
「我們抓捕過他們——有很多次。他們三個全是辛辛監獄和圖姆斯監獄的刑滿釋放犯,但最近兩年他們都小心地保持手腳乾淨。他們現在裝成體面的生意人,也沒有證據能證明他們就不是。再逮捕他們也沒用。警方再三盤問他們,但這個世界上是沒有什麼能讓他們開口的。他們代表新生代的罪犯,是我們平克頓最害怕看到的。他們再也不畏懼法律。他們認為自己凌駕於法律之上。」
「瓊斯督察,我很樂意告訴你一切。」我說,「不瞞你說,我非常需要你和英國警方能夠提供的一切幫助。」我停下來,這時斯泰勒女士回到桌邊,帶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麵疙瘩」湯——她用「雞蛋麵疙瘩」來稱呼渾濁的褐色液體上漂浮著的小圓子。這湯的味道聞起來比它的賣相強,此時一股煮熟了的雞肉和著香草的味道,鑽進我的鼻孔里,我開始了我的敘述。
「據我所知,任何國家的執法者都從來沒有得到特別好的報酬,」瓊斯接過話,「我可以補充一句,犯罪更能掙錢。不管怎樣,請原諒我打斷了你。」
「我調查過詐騙案、謀殺案、偽造案、銀行搶劫案、人口失蹤案……所有這些在紐約都很普遍。我不敢說我使用了與你今天早上向我演示的同樣方式,同樣非比尋常的智慧。我執著于自己的破案方法,還很挑剔。在發現會讓我查明真相的兩份相互衝突的證詞之前,我也許會看一百份證詞。不靠其他,就靠這個,經常把我引向成功,並且引起上司對我的注意。不過,讓我告訴你一件1889年春天委託給我調查的案子,儘管當時我並不知道,不是別的而是那個案子最終把我帶到了這裏。
「我也知道這個名字。」瓊斯低聲說。
我陷入沉默。瓊斯正用一種我終將熟知的方式緊緊地盯著我,我知道他在掂量我說的每一個字。我的一部分是我不願意這樣向他展露我自己的,但是同時我也知道他要知道的不會比這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