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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皇家咖啡廳

第五章 皇家咖啡廳

靠近火車站的諾森伯蘭大道上有好幾家旅館,但它們的名字本身——豪華酒店,維多利亞大酒店,大都會酒店——都無法達到這些詞所代表的含義。最終我在泰晤士河河堤上,靠近橋的地方找到了一家旅館……事實上因為太靠近橋,每次火車開過,整個旅館都會轟隆隆地響。赫克瑟姆旅館髒亂不堪,而且還搖搖欲墜。地毯破破爛爛,吊燈側歪一邊。但床單倒是乾淨的,住一晚只要花兩先令,而且當我把窗戶上的灰塵擦去后,我高興地看到了泰晤士河,一艘運煤船正慢悠悠地駛過河面。我獨自在旅館的餐廳吃晚飯,此時餐廳里只有一個生氣的女傭和一個悶悶不樂的雜役,然後回到房間看書,直到午夜。最終我昏昏沉沉地睡去,只是睡得並不踏實。
他沉默了下來,盯著窗外的法國鄉村風光,雖然從他的眼神中我確信他什麼也沒有看到。
「先生,我當然不是,我的工作是帶你去見他,但首先我得肯定你就是你自稱的那個人。當然了,你有鬱金香。但你有我主人給你的那封信嗎?」
就這樣我們來到了倫敦。
「一點兒也不。」
「也許吧。」我回答。
「你幹嗎要問這些愚蠢的問題?」這一定是真莫里亞蒂會說的話,「是你的主人安排了這次會面。如果你堅持要浪費我的時間,我保證你一定會承擔嚴重的後果。」
「先生,不要再說笑玩遊戲了。那些烏鴉已經讓你露餡了。我數到三……」
我揮手打發了這個問題。「別玩這些愚蠢的遊戲了,」我說,「我可是遠道而來會見克拉倫斯·德弗羅的。你知道我在說誰。別裝了!我從你眼裡都看出來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瓊斯幾乎沒有和我說話。我們在巴黎的換乘非常順利,而這是我第二次路過這個城市,也不過是瞥了一眼埃菲爾鐵塔。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倫敦就在前方,我已經開始不安了。我感覺到一片陰影降臨在我們頭上,但它屬於誰——不管是福爾摩斯,還是德弗羅,甚至於是莫里亞蒂——我可不敢說。
男孩並沒有被嚇倒,「那你告訴我,倫敦塔里飛出去了多少只烏鴉?」
「莫里亞蒂教授?」
我們在一樓選了家咖啡店,這家店屋頂高高的,光線很好,倒是很適合兩個陌生人會面。這是一間漂亮的屋子,裡頭有天藍色柱子和金色的裝飾,到處都掛著大禮帽和小禮帽,人們聚集在大理石桌旁,穿著黑色燕尾服和白色長圍裙的侍者像馬戲團演員一樣奮力擠來擠去,裝滿食物的托盤幾乎像是在他們的肩頭上飄浮。我們設法找到兩張並排的桌子。我和瓊斯自從進門后就不再交談,任何看到我們的人都會覺得我們彼此不認識。我要了一小杯紅酒。與此同時,瓊斯已經拿出了一張法國報紙,並且向服務員要了一杯茶。
「很抱歉聽到這事。」我說。
他看到我——或者更確切地說,看到了我插在外套上的鬱金香——目光一閃認出了我,就開始穿越人群。他來到我面前,沒取得我的同意就在我對面坐下來,蹺起了二郎腿。這動作本身就顯示出一副傲慢的做派,就他的身份而言頗不得體的——他來到了眼前,就可以很明顯看出來他從未在電報局工作過。他太老練了。他的眼睛濕潤而又空洞,彷彿從來只看邪惡的東西,其中有某種非常奇怪的眼光。同時,他的睫毛很好看,牙齒潔白,嘴唇飽滿,整體看來他既非常美貌,同時也異常醜陋。
「那是幾個月後……阿伯內蒂家那件奇案。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現在我不想多說。這事還在讓我鬧心。表面看來它似乎始於一次入室盜竊——儘管這次read•99csw.com盜竊很不一般。所以我想說的就是,我又一次錯過了所有重要的線索,當福爾摩斯先生逮住罪犯的時候,我就傻站在一旁。蔡斯先生,我向你保證,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了。」
之後瓊斯背過身,埋頭閱讀一本他自帶的小冊子,這本小冊子居然是夏洛克·福爾摩斯關於灰燼的一部論著。顯然——瓊斯向我確認——福爾摩斯可以區分一百四十種雪茄、香煙和煙斗的不同灰燼,而瓊斯自己只認得其中的九十種。為了迎合他,我到列車的餐廳,從幾個困惑不解的乘客那裡取了五種不同的煙灰各一小撮。瓊斯對此十分感激,他從旅行包中取出一枚放大鏡,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都在仔細地研究那些煙灰。
我拿開餐巾,看到餐巾上有一抹鮮紅的血跡。「沒事,」我說,「一點小意外。」
「你得原諒我,督察。」我說,當時我們正準備各奔東西,「我知道這不是我該說的,但我不知道你是否應該重新考慮一下。」
瓊斯疑惑地朝皇家咖啡廳的方向看了一眼。「這是一個漂亮的聚會場所,」他喃喃地說,「我甚至不知道我們的老兄怎麼找到你。至少跟蹤他而不被發覺會很困難。」
「告訴我在哪裡可以找到他。」我說。我刻意壓低聲音,因為我意識到周圍其他的食客正開始午餐,他們有的正呷著咖啡和酒,有的正在點菜,又或者正聊得起勁。埃瑟爾尼·瓊斯仍舊坐在原地,離我雖然近,卻又是完全分開的。屋子裡沒人注意到我們。那一刻,單單我們在上演一出小小的好戲。
他說得有道理。即便是咖啡廳在攝政街的入口處——三根柱子後面就有三扇門——就能提供太多的出入通道,而當我們走進去,我們也搞不清楚會面的地方,因為這建築到處布滿了走廊和樓梯、酒吧、餐廳和會議室——其中一些被帶鏡子的屏風所阻擋,其他部分則被大量擺設的鮮花所掩藏。似乎倫敦一半的人都聚集到這裏來吃午飯了,這對我們的任務也沒有幫助。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有錢人聚在一起。克拉倫斯·德弗羅和他的整個團伙可能已經在那裡計劃他們的下一次謀殺,又或是對英格蘭銀行的一次武裝襲擊,我們可認不出他們。如此嘈雜的環境中,我們也沒辦法聽見他們說什麼。
「讓我身臨此地的不是你。我只是在完成蘇格蘭場我的上司交代我的追蹤調查而已。」
「夏洛克·福爾摩斯就在那兒。他破門而入,其實他是無權這麼做的,因為這是警方的事務。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見到這位偉大的偵探,也是第一次見到他辦案——他已經開始著手調查了。我能告訴你什麼呢,蔡斯?他的個子比我記憶中的要高,有著唯美主義者的瘦削身形,就好像他是故意讓自己餓成那樣的。這凸顯了他的下巴、顴骨,尤其是他的眼睛,如果不能在抽絲剝繭后攝取可能得到的信息,他的眼睛似乎從不會在任何事物上停留。他的身上有一種活力,這是我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從未感受過的一種躁動。他的動作乾脆利落。他給你的感覺是他沒有時間可以去浪費。他身穿深色大衣,沒戴帽子。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手裡拿著一把才收起的捲尺。」
「好吧,佩里,」我說,「我正在等著和人見面,但我可以斷言這個人不是你。」
「還有許多其他的督察啊。」
新來的是一個十四歲左右的孩子,身著送電報男孩鮮亮的藍色外套,戴著軍帽,很是漂亮。他看起來有些拘束,好像不習慣被迫穿上的衣服,而且那衣服肯定不太合身,制服又瘦又緊,而他的身材正好完全相九-九-藏-書反。事實上,他胖胖的肚子,短短的雙腿和圓圓的臉頰讓我聯想到,他和裝飾我們這間屋子的小愛神丘比特是何其相似。
「這就是我怎麼會來到『本地治里別墅』的,一個龐大的、像阿拉丁的白色洞穴一樣的地方,那裡有一個花園,簡直如墓地一般,它的地面上到處是被挖開的洞。房子的主人是巴塞洛繆·肖爾托,我永遠不會忘記第一眼看到他的樣子,在四樓一間與其說是書房,倒不如說是實驗室的屋子裡,他坐在一把木質扶手椅上,可怕的獰笑凝滯在他的面孔上,人都已經死透了。
有人說,美國的好人死後會去巴黎。也許次等聖潔的芸芸眾生會像我一樣,從查令十字車站拖著皮箱來這兒,兩旁馬車夫在大喊大叫,乞討的男孩們圍著你轉來轉去,人潮洶湧而過。瓊斯督察要回到坎伯威爾的家,而我得去找一家平克頓總探長的出差預算能負擔得起的旅館,於是我們就此別過。我曾經驚訝於他有妻小。他原先給我的印象就是一個單身的,甚至是孤獨的男人。但是在巴黎時他談到了他的妻兒,而且當我們在多佛爾從汽船上下來的時候,他手裡正抓著一個印度橡皮球,以及一個名叫「弗拉喬」的法國警察木偶,這是他在巴黎火車北站附近挑選的。這意外的發現讓我頗為困擾,可是一直到我們此行結束,我什麼都沒說。
「沒必要發火嘛,先生。」佩里的聲音也很小,但卻很難聽,充滿了威脅。
「一切都還好嗎,先生?」一個侍者像變魔術似的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他滿臉戒備地徘徊在我身邊。
他沒能數到三。我放開了他。他是個惡魔般的孩子,他很明確地表達了哪怕是在公共場合,他也樂意來一場兇殺。與此同時,儘管瓊斯一定看到了發生的事情,他卻什麼都沒做。難道他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竟然會袖手旁觀,讓那男孩在光天化日下把我殺了?男孩在人群中左右穿梭,匆匆離去。我抓起一塊餐巾,按在脖子上。當我再次抬起頭時,瓊斯正起身離開。
我有希望和某人碰面,而此人會把我護送到德弗羅住的房子或是下榻的酒店。這種情形下,瓊斯會悄悄地跟在後面以確保我的安全,當然也會記下德弗羅的地址。另一種情況,德弗羅的同黨可能知道莫里亞蒂的長相。他會一眼看出來我是個冒牌貨,然後悄悄走開。在這種情形下,瓊斯就溜出餐廳跟蹤他到他來的地方,這樣至少可能會給我們一條找到德弗羅的線索。最後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壓根兒沒人來。然而,莫里亞蒂從萊辛巴赫瀑布生還的消息已經被倫敦的報紙大肆報道過了,我們有充分的理由希望德弗羅會假定他還活著。我從車站外的鮮花攤上買了一朵紅色鬱金香,當我走向位於城市中心的皇家咖啡廳時,我已經戴著它了。也許芝加哥有斯泰特購物街,紐約有奢華的百老匯,但我敢說它們都一點也趕不上攝政街的優雅和迷人,此地空氣清新,外觀漂亮又不失古典。川流不息的馬車從兩個方向滾滾而來,又繞過馬路的彎道疾馳而去。人行道上擠滿了逛街的人和孩子,英國紳士和外國遊客,但更多的是穿得光鮮亮麗的女士們,陪同的僕人們則在她們所採購的諸多物品的重負下掙扎著。那麼她們到底買了什麼?我走過的窗口展示著香水、手套和珠寶、香草巧克力和鍍金的鍾錶。你能在這裏找到的一切似乎沒有不貴的,卻又很少是真正需要的。
「不需要這樣!」
「烏鴉,倫敦塔,多少只?」
「你在等人嗎?」他問。他的嗓音沙啞,幾乎像成年男子的聲音。
「第三次九_九_藏_書呢?」我問。
「我多麼希望見到過夏洛克·福爾摩斯啊!」我感慨道。這時他終於把那些煙灰推到一旁,同時揮了揮手算是打發了它們。「你見過他嗎?」
「我跟你說……」
「整個這次冒險——我指的是對於克拉倫斯·德弗羅的追蹤。我可能沒和你說清楚,這個人是如何兇狠惡毒。當我說你不要與這樣的人為敵時,你就相信我吧。他在紐約身後留下的儘是斑斑血跡,因此我相信如果他在倫敦,肯定會同樣這麼乾的。瞧瞧可憐的喬納森·皮爾格雷姆身上發生了什麼!追捕德弗羅是我的任務,而且我也沒有家累。我可以這麼做,你就不一樣,讓你去面對即將來臨的危險讓我深感不安。」
「那沒什麼區別。」他停下來,抬頭看著午後沉悶的天空,倫敦的烏雲和小雨正在歡迎我們的到來,「如果這個人已經到了英國,並如你所說,計劃繼續他的犯罪活動,那麼他必須被制止,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我需要名字嗎?」他頑皮地沖我眨眨眼,「我不會說有這個必要,先生。如果一個人不想被人認識,名字又有什麼用。但我告訴你,如果你想叫我什麼的話,你可以叫我佩里。」
「沒被淹死在萊辛巴赫瀑布里?」
那男孩突然急著要離開。他瞄了一眼門口,片刻之後離開桌子站了起來。但不等他動,我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讓他動彈不得。
我匆匆走向門口,當我來到大街上時已經太遲了。瓊斯督察和那個自稱佩里的男孩都已蹤影全無。
「我不需要描述這案子的細節。你如果對此有興趣,可以自己去讀一下。如我所說,死者是巴塞洛繆·肖爾托。據悉,他的父親遺贈給他和他的孿生兄弟撒迪厄斯一大筆財產。可是,他們找不著這筆財產,這也是花園裡那些坑的來由。但對我而言,案件的真相似乎一目了然。如同那些愛財如命的凡夫俗子,他倆面對意外橫財發生了爭執。撒迪厄斯用吹箭射出一支毒箭殺死了弟弟——我應該說明一下,那間房子里滿是來自印度的奇珍異品。我逮捕了他,還有他那個叫麥克默多的僕人作為幫凶也被一併逮捕。」
「先生,你錯了。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一朵紅色鬱金香,」我贊同道,「對你而言,它有什麼含義嗎?」
「什麼?」
「在你告訴我我想知道的事情之前,我是不會讓你走的。」
「那你的判斷正確嗎?」
「華生醫生呢……」
瓊斯正等著我,他身著套裝,一如既往地倚在手杖上。「你找到旅館了?」他問。我給了他旅館的名字和地址。「找到這地方你沒費什麼工夫吧?」
「是我。」我說,把聲音壓得很低。
這是我們最害怕遇到的一種情況。我們在漫長的火車旅途中反覆考慮計劃時,瓊斯和我討論過會有接頭暗號的可能性。克拉倫斯·德弗羅和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這兩名重量級的罪犯在確信自身的安全之前,是不會把自己送到對方的門上的。所以這才是最後的預防措施——交換接頭暗語,這肯定是在另外的通信中商定的。
頭一兩個鐘頭里,我們倆都坐著不出一聲,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然而,在前往穆捷附近的法國邊境時,我們打開了話匣子。我給瓊斯講了一些平克頓的歷史,他對外國執法機構的調查手法——雖然比起他自己國家的就遜色了——有著極大的興趣。我向他詳細講述了我們在幾年前捲入伯靈頓和昆西鐵路罷工事件的情況。事務所被譴責煽動暴亂,甚至謀殺罷工者,然而我向他保證,我們的作用僅僅是保護財產和維持穩定。不管怎樣,這就是全部事實。
「read•99csw•com是的,我見過他。」他陷入沉默,我吃驚地看到,我的問題不知怎麼冒犯了他。這就奇怪了,我們短暫的相識中他所有的話,讓我相信他是那位名偵探的一個熱烈的,甚至是狂熱的崇拜者。「事實上我見過他三次。」他繼續說,然後停了停,似乎不知從何說起,「第一次不完全算是相見,因為我是和一大幫人在一起。他給我們蘇格蘭場的一些人做講座——這次講座直接導致了『主教門』珠寶案竊賊被捕。直至今日,我還是傾向於認為福爾摩斯先生更多是靠猜測,而不是靠縝密的邏輯偵破這個案子的。他不可能知道那個人的腳天生畸形。而第二次見面就相當不一樣了,約翰·華生醫生將此公之於眾,並且實際上提到了我的名字。我不敢說,他對我的描述是特別友好的。」
「好。」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道。
「你正在犯一個錯誤,」我悄聲道,「我是莫里亞蒂……」
瓊斯督察和我約好了第二天的十二點,在攝政街的皇家咖啡廳外碰頭,比原先約定的時間提前了整整一個小時。經過反覆考慮——畢竟我們已經一起在火車上待了三十個小時——我們已經制訂了一個似乎能涵蓋所有可能發生情況的計劃。我會戴上一朵紅色鬱金香冒充莫里亞蒂,而瓊斯將坐到附近的一張桌子邊,近到足以聽清楚我們的任何談話。我們倆都認為克拉倫斯·德弗羅親自出馬是極不可能的。因為他不僅要冒著不必要的風險,還要克服自己的廣場恐懼症,所以即使是坐在一個封閉的車廂里來攝政街,對他來說也極不現實。他一定會派一個同夥來,而此人會以為將看到莫里亞蒂一個人。那麼接下來呢?有三種可能性。
他搖滅火柴,把它丟開。「那時候,我當上督察還沒多久。」他解釋說,「我剛晉陞。或許如果華生醫生早些知道這點,他可能會對我略微口下留情。不管怎麼樣,9月的一個晚上,我碰巧在諾伍德——那是1888年——我正在調查一個小案子……有個女傭被女主人指控盜竊。我剛剛結束對她的問話,突然來了個信差,帶來消息說在不遠處的一所房子里發生了一宗謀殺案,作為在場級別最高的警官,我必須到場。
「二——」
「只要走很短一段路,他們給了我非常明確的方向。」
「那你為什麼到這裏來?你認得我。你知道那封信。不用假裝別的什麼了。」
他陷入沉默。
「放開我,」男孩噓聲說,「上帝作證,我會幹凈利落地割開你的喉嚨,就在這裏,現在,沒錯,還會把所有正在進餐的食客趕走。我以前這麼乾的時候,看見血飆到七英寸高。血一定會猛地噴出來。這種事情你可不會希望發生在一所豪華時髦的房子裡頭。」他的手往下按了按,我感到脖子一側有一行血正慢慢流下來。
「是的。」
「但我是唯一被派去邁林根的。」他笑了,「我理解你的情感,蔡斯,我會說這給你的為人加分了。我有家庭是事實。我不會做任何威脅他們安全的事情,但選擇權不在我。無論好壞,你我已然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而我們只能保持這個樣子。如果能讓你舒心,我還可以私下補充一句,我不願意讓雷斯垂德、格雷格森,或者我的任何其他朋友和同事,偷走抓捕德弗羅的功勞。但是,現在馬車來了。我必須得上路了!」
「鬱金香不錯。先生,我得說這可不是天天都能看到的。」
我們並排坐著,互不理睬,看著遠處牆上時鐘的分針爬升得越來越高。我能感覺到隨著時間的臨近,督察越來越緊張。他早已自認我們要失望,我們匆匆橫穿整個歐洲大陸也於事九*九*藏*書無補。但是就在一點鐘整,我看到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透過人群仔細地看著屋裡。在我身邊的瓊斯身體緊繃,他的雙眼——總那麼嚴肅——突然變得警覺起來。
「一——」
「你沒有看到過後來被稱為『四簽名』的那個案子嗎?這可是一件最不同尋常的案子。」瓊斯掏出一支煙點上。我之前從來沒有見過他抽煙,他似乎已經忘記了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對話。在最後一刻他終於想起來了。「很抱歉又一次讓你難受了。」他說,「我偶爾會放縱一下自己。你不介意吧?」
男孩只是瞄了它一眼。「你就是那位教授?」他問。
「可能有,也可能沒有。」
「重新考慮什麼?」
「我沒怎麼注意他。華生醫生站在房間一邊的陰影里,他個子矮些,圓臉,表情和藹。
雖然沒有多少美國人有機會坐火車穿越歐洲旅行,我卻無法描述出多少我所看到的景色。大多數時候我將臉緊貼著車窗玻璃,目光凝視著散布在山坡上的小農舍,湍急的溪水,長滿初夏花朵的山谷,然而我心裏卻是惴惴不安,沒辦法將注意力集中在所看到的風景上。火車開得非常慢,而且我們的二等座還不怎麼舒服。我總是擔心我們會趕不及,因為瓊斯告訴過我,全程有五百多英里,要換四趟火車,從加來到倫敦橋還得坐蒸汽船。哪怕是延誤一次換乘,我們也耽擱不起。從邁林根出發向西,在茵特拉肯穿過布里恩茨湖,然後繼續前往伯爾尼。就在伯爾尼這裏,瓊斯發出了我們共同策劃的電報,說明莫里亞蒂教授奇迹般地從萊辛巴赫瀑布的慘劇中逃脫,並確信已經回到了英國。郵局到火車站有相當一段距離,而瓊斯沒力氣走太長時間的路,因此幾乎讓我們錯過了下一班火車。當我們在車廂中坐定時,瓊斯面色蒼白,身體顯然不適。
我的確帶著那封殘破的密碼信。是瓊斯提醒我,說我可能會被要求出示它,所以我隨身帶著。我把它取出來放在桌上。
「你弄疼我了!」淚水從他的眼中涌了出來,彷彿在提醒我,他畢竟只是一個孩子。可是那時,即使我只是猶豫了一下子,他便在我的手掌中扭了扭,突然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抵住了我的脖子。我無法想象他是如何設法只用一隻手做到這點的,但是我能感覺到它正在切開我的皮膚,雖然他幾乎沒有用多少力。我低下頭,看到了他從外套的某處取出來的那件武器。這真是個可怕的玩意兒——一把黑色手柄的手術刀,刀刃至少有五英寸長。他小心地拿著,這樣只有他和我可以看見它,雖然鄰桌的那位先生可能也看到了,要不是他莫名其妙地回過頭去看他的法文報紙,他肯定能看到。
他一手拿著球,手臂上挎著一個軟綿綿、穿藍制服的玩偶,他匆匆離去的樣子我至今還記得。就如同我當時就不明白一樣,直到現在我還是搞不懂,華生醫生怎麼可能把他描述成一個傻瓜。那之後我拜讀了《四簽名》,我可以說,那次歷險中的埃瑟爾尼·瓊斯,與我所認識的那個人幾乎沒有多少相似之處。而且我應該說,在蘇格蘭場里無人可以與他媲美。
「不,先生,事實證明我錯了。儘管我不是第一個這樣做的,我還是讓自己成了徹頭徹尾的傻瓜——我有幾個同事和我的想法一模一樣——在當時這也算是個小小的安慰吧。」
「德弗羅既不會對蘇格蘭場有所敬畏,也不會懼怕你。你的警銜和地位保護不了你。」
瓊斯督察還在假裝看報紙,但我知道這兒說的每一個字他都在聽著。他把報紙放低了一點,以便能從上面偷看過來,與此同時他的臉一片茫然,表現出沒有任何興趣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