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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血與陰影

第七章 血與陰影

「其他人呢?」
「但他們必須先到廚房。」瓊斯低聲說。
「但是從一開始我就不喜歡那位美國來的先生。他脾氣暴戾,而且你們應該聽聽他說的話!那可不是一位紳士應該使用的話語。廚師是第一個離開的。她受不了這一切。然後賽克斯先生覺得受夠了,然後就由克萊頓先生取代,而我也不怎麼喜歡克萊頓先生。我告訴安妮——她是我姐姐,先生——我也準備提出辭職。而現在成這樣了!」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刻。瓊斯和莫特萊克面對面站著,周圍也許有五六個警官,但對方還有一幫流氓。好像戰爭就要爆發了。在這一切的中心,斯科奇·拉韋爾靜靜地坐著,這個引發這一切而自己卻不明就裡的起因者,此刻幾乎被遺忘了。
瑪麗·斯塔格沒有什麼可以告訴我們的了,在警告她不得向任何人泄露發生的事情之後,埃瑟爾尼·瓊斯派了一個警察把她送回家。這個好女人顯然急不可耐要離開公館,而且我很懷疑她還會再回來。
「拉韋爾太太呢?你和她打過什麼交道嗎?」
「為什麼他們都得死?」我問,「他們或許是在為拉韋爾工作,但是可以肯定他們是清白的。」
「是不是波士頓人會所?」我問。我回想起了這個名字。那是喬納森·皮爾格雷姆初來英國時住的地方。
「我相信他們被下了葯。」
「有兩位先生時不時會來。我並不常見到他們。他們人高馬大,頭髮是黑的,除了其中一人留著八字鬍之外,他們就像一個豆莢里的豌豆。他們是兄弟,肯定的。」
「雜工和那女人是被勒死的,但克萊頓是被刺死的。」
「然後我們出現了。」
「這真糟糕,」我說,「非常糟糕。」
「這是無可置疑的。」我說。
「是的。」
他們都瞧見了發生在斯科奇·拉韋爾身上的事。他們怎麼可能看不到呢?那人正既恐懼又厭惡地盯著屍體,就好像允許這件事發生是對他個人的侮辱。
再在花園逗留也不會有所收穫了,於是我們勉強再次走進現在已經變成停屍房的房子里。這房子里唯一的倖存者瑪麗·斯塔格還在廚房裡,但她已經沒什麼告訴我們的了。
「蔡斯,我們是發現了一個什麼樣的瘋人院啊!」他看見我時說道,「想想就在昨天我們還來過這裏。是不是我們的到訪無意中引發了這場屠殺?」
「你錯了。」
我琢磨著這條信息,甚至就在我說話的工夫,我明白瓊斯已經想到我前頭了。「那咖喱!」我叫道,「你記得嗎,瓊斯?我問過那個女人她在做什麼菜,她說那是為晚飯準備的。他們肯定都吃了它,不管誰來這裏……往裡頭加些強力迷|葯是容易的,可能是鴉片粉末。咖喱會把它的味道掩蓋過去。」
埃瑟爾尼·瓊斯正竭力掩飾他的失望。所有我們發現的紙張都是空白的。有一本沒有用過的支票簿,一小疊有關瑣碎家務的收據,一些似乎完全可用的信用證和本票,一份美國公使館宴會的請柬……以「慶祝美英企業」。就在一頁頁快速翻閱拉韋爾的日記時,他突然停下來讓我注意被圈起來的一個大寫單詞和一個數字。
「他現在不在笑。」我說,儘管我忍不住想到他喉嚨上又長又深的紅色切口。那形狀像是惡魔的微笑。
霍納13
「沒有,先生,但有另外一個他們一直談起的人,倒不是因為他老來這裏,他們說到他的時候會放低聲音。我聽到過一次他的名字,永遠不會忘記。」女傭停了下來,手絹在手裡絞著,「我正經過書房,拉韋爾先生在和克萊頓先生說話……至少我是這麼覺得。我看不到,也不該偷聽。但他們在深入交談。就在那時候我聽到他們的對話。『我們必須要一直防著莫里亞蒂。』拉韋爾先生這麼說。我不知道為什麼這讓我印象那麼深刻——就在後來,克萊頓先生拿它對我開玩笑。有一次我把門開著沒關,『瑪麗,你不該這麼做,』他對我說,『要不然莫里亞蒂教授會來抓你的。』這是個可怕的名字。有時候我睡不著就會想到它,這會在我腦子裡一遍遍地翻來覆去。看起來整個公館里的人都有理由害怕這個莫里亞蒂,你看現在發生了什麼!」
「他們所有人!克萊頓,薑黃頭髮的男孩,廚師,那個情婦……他們全都被殺了。」
「還有,如果他是為拉韋爾工作的,他為什麼對他主人翻臉,並且協助對他的謀殺?」
「一名偵探!好吧,那很有幫助。就是遲了點,你不覺得嗎?你知道這是誰乾的嗎?」我聽到過他的口音,比起拉韋爾少了點不敬,然而很明顯他也來自紐約。
「我曾經為布雷德斯頓先生和太太工作,」她嗚咽著解釋道,「我老實和你們幾位先生說,那時候我要高興得多。他read•99csw•com們是一戶好人家。和他們在一起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但後來布雷德斯頓先生過世了,他們就說會在年初出租這房子,布雷德斯頓太太勸我留下。她說知道這房子有人照看著,這能幫到她。
我轉過臉去,不忍再看。「接下來去哪兒?」我問。
斯科奇·拉韋爾正坐著等我們,有幾個警官還徘徊在他周圍,但願自己能隨便在哪兒也不要留在這裏。我看著瓊斯查驗屍體,他身體前傾靠在手杖上,小心地保持著距離。我還記得昨天他見到我們時表達的怒氣和敵意。「想要到處嗅嗅吧,是不是?」如果斯科奇更禮貌一點的話,也許他就能逃脫這命運?
我不想再和他啰唆。「埃德加·莫特萊克,我知道你是誰,」我說,「我看過你的卷宗。搶劫銀行,撬保險柜。因武裝襲擊被關在圖姆斯監獄一年。這還只是你最近的罪行。」
瓊斯想了想,「這幾乎沒辦法知道,但是我們肯定可以假設他開口了。如果他不說,他的傷勢一定會更嚴重。」
「枕頭上有口紅印。那就是殺人兇器。而且你也可以看到她嘴巴和鼻子邊上的瘀痕,枕頭就是捂在那兒的。」
「他安排與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會面,為此他派了一個男孩佩里去皇家咖啡廳。那兒有個人假扮莫里亞蒂,但是扮演失敗。男孩知道你不是你所聲稱的人……」
「我自己的事務,」莫特萊克輕蔑地對他說,「肯定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覺得它有什麼重要性嗎?」
「她是被悶死的。」瓊斯說。
斯科奇·拉韋爾坐在昨天我曾注意過的一把沉重的木頭椅子中,椅子顯然是為了讓他坐著而被拉到了前面。
「因為我回答不出倫敦塔里飛出去了多少只烏鴉。」
「你怎麼知道呢?」
我的話讓莫特萊克吃了一驚,雖然他極力掩飾。「就是那一家,」他大聲說,「看來你沒閑著啊,平克頓的。或者你是一位會員?我們有許多美國客人。但是我懷疑你是否能負擔得起我們的價錢。」
「拉韋爾?」我問。
「我只能重複我已經告訴你的事情,督察。那個美國罪犯沒有辨別力,也沒有忠誠感。在克拉倫斯·德弗羅出場之前,他單幹獨挑,沒有組織或是體系。甚至後來,他也依然邪惡、狡詐,且無法預測。紐約發生的案件經常就是與此一樣,既血腥又讓人難以理解。兩兄弟可以因為擲硬幣的結果而吵起來,其中一人——或是兩人——最終也許死了。兩姐妹也一樣。你現在明白了嗎?我嘗試過警告你。布雷德斯頓公館這裏發生的事件只是個開頭,這是首批毒藥進入你們國家血液的警告信號。也許德弗羅對此負有罪責。也許我們對此處的造訪——你可以肯定他已經得到消息——足以使他認為拉韋爾必須被禁聲。我不知道。這一切都讓我感到噁心。但是我害怕在我們查明真相之前,還會有更多的鮮血要流。」
「窗戶是被|插銷鎖著的,」瓊斯繼續說,「從窗框里塞進一把刀很容易。然後他就可以從樓梯上下來,打開門讓他的幫凶進來。」
「我確信你認識。」
「沒什麼了,」我說,「對我們來說這裏沒什麼了。我開始後悔我們曾經找到這幢公館了。它被謎團和死亡所圍繞,並把我們帶往死胡同。」
「那個洞瞄準了鎖。」我說。
「他們把拉韋爾的手釘在椅子上。」
「在哪兒我都嗅得出這氣味。紐約?芝加哥?或者也許是費城?沒關係。不管哪來的,離家都有點兒遠了,對不對,小子?」美國人微笑著,帶有一種自信和自控的神情,絕對能讓人心生寒意。他似乎全然沒覺察到血腥味,或者沒看到就在這個房間里,距他數英寸遠的椅子上慘不忍睹的屍體。
「先生,在告訴我你的名字之前,你不得離開這公館。」埃瑟爾尼·瓊斯撐著手杖站直了身子,看著那個美國人,「我是一名英國警官,」他繼續說,「你闖進了一處令人費解的暴力謀殺案現場。如果你有任何情報,你有義務告知我,如果你拒絕,我保證你會發現自己要在紐格特監獄過夜,圍著你的這幫流氓也一樣。」
「而他們仍舊殺了拉韋爾。」
「佩里嗎?毫無疑問。」埃瑟爾尼·瓊斯放低了手杖,「通常我不會把一個孩子和這樣可怕的罪行聯繫起來,但是我和你都見過他。我見過他帶著的武器。他來過這兒。我親自跟蹤了他。他走進花園的門,來到廚房裡並且看到正在製作的咖喱。一定是在那個時候他做了準備,計劃好他和同夥晚上回到這裏。但還有一個問題。拉韋爾為什麼要對我們撒謊?他們為什麼都裝作那男孩從沒來過這裏?是他們派他去和我們見面的。沒有其他理由可以解釋佩里在九九藏書皇家咖啡廳的出現。但他獨自一人回來以後發生了什麼呢?」
莫特萊克似乎第一次被嚇到了。他最後看了一眼血跡,厭惡地撇了撇嘴。「這裏沒我什麼事,」他說,「我就留你們兩位先生在這裏四處嗅嗅吧。」
我們回到了那間屋子。窗帘被拉了開來,這樣能讓房間正面的一些光線透過來,但房間里看起來還是幽暗得很,而且還因為沒有了主人顯得荒廢,就像屬於一幢遺棄很久的房子。就在昨天,這桌椅還是我們的主要演員據此扮演角色的舞台。現在它們都沒用了,而沒被讀過的書籍似乎比任何時候都顯得無關緊要。我們仍然翻看了抽屜,檢查了書架。瓊斯頗為肯定斯科奇·拉韋爾會留下一些有價值的東西。
「可以是公館內部的人幫助了他們。」
「我想他要大些。」瓊斯把手伸到抽屜的背面,在那裡發現了什麼。當他的手拿出來時,我看到他拿著一塊全新的、還包著紙的剃鬚肥皂。「在這裏放這麼一樣東西似乎有些奇怪。」他說。
他不是被綁在椅子上,而是被釘在那裡。一塊塊參差不齊的金屬從他爛掉的手背上突出來,即便他已經死了,雙手仍緊緊抓在椅子扶手上,似乎鐵了心決不放手。用來實施這項惡行的榔頭就扔在壁爐前。我注意到附近有兩條鮮艷的帶子,肯定是從卧室帶下來的,它們也散落在地板上。
「我在想,他們想要知道的是什麼呢?」
我們一起向牆那邊走去,立刻就看到遠處的門也開著。丘伯鎖被從外面打開。木頭上鑽出了一個圓孔,位置正好露出裏面的鎖。然後這把鎖被鑿穿,金屬門扣被卸掉。瓊斯檢查了這手工活兒。「丘伯鎖看起來沒壞,」他說,「如果這是刻意的,那麼入侵者的技藝遠超過任何普通的或專盜花園的竊賊——涉案的肯定不是這種貨色,對此我們可以肯定。他們有可能弄到一把複製的鑰匙。我們等著瞧。另一把鎖門扣的鎖尤其讓人感興趣。你可以看到他們在門上切割出一個洞,也許是用一把雙刃或三刃的轉柄鑽。它只會發出很小的聲響。但你看看他們置放鑽頭的位置!」
莫特萊克已經走到花園盡頭穿過了大門。就在我們眼皮底下,爬上了等著他的馬車,後面跟著三個保鏢。隨著鞭子的響聲他離開了,朝海格特山的方向去了。我想如果斯科奇·拉韋爾和他的家僕被害是故意放出的一個信息,那麼非常肯定這個信息已經送到了。
「我不認識什麼克拉倫斯·德弗羅。」
於是就這樣我們開始了苦差事——就好像我們在探索一處地下墓穴。每打開一扇門就又是一具屍體。我們從那廚房雜工托馬斯開始,他在後廚旁邊一間破舊的空房間里永遠閉上了眼睛。他躺在那裡,身上仍然穿著工作時的衣服,光腳躺在床單上,這樣子顯然觸動了瓊斯,我想起來,他有一個也許只比這個年輕受害者小几歲的孩子。托馬斯是被勒死的,繩子還繞在脖子上。幾步之遙就通向下面的地下室房間,克萊頓從前住在那兒,後來就死在那兒。一把也許是取自廚房的切肉餐刀插在他心臟上,並留在了那裡,他就像實驗室里的昆蟲一樣被釘在床上。我們心情沉重地爬上閣樓的房間,那個廚師——我們現在知道她的名字是溫特斯太太——如她生前一樣瞪著眼睛躺著,死透了。她也是被勒死的。
「除了那個女傭,公館里所有的人都死了。我更傾向於認為他們是自己乾的。」
斯科奇·拉韋爾的喉嚨被兇狠利索地一刀割開,讓我忍不住回想起在皇家咖啡廳里,佩里那麼輕鬆地用來威脅過我的外科手術刀。我在想瓊斯是否也已經得出了這同樣的、不可避免的結論。難道這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兇殺,竟是一個孩子所為……雖然不是一個人單獨作案。把拉韋爾拽到這裏至少要兩個人才行。那麼對於屋裡所有的其他人呢?
「我們說的這個男孩……肯定是同一個人。」我說。
「我會想象死亡倒是一種解脫。」瓊斯嘆口氣,「我在英國從未碰到過這樣的罪行。我到這裏后馬上就想到了白教堂謀殺案,那案子野蠻邪惡。但即便是他們也沒有我們在此見到的那樣殘忍,那樣冷血地精於算計。」
「我認識他,」我說,「他叫埃德加·莫特萊克。」
「是的,我認識他。」
「莫里亞蒂死了。」
「我才到一會兒,」瓊斯回答,「你認識這個人?」
埃瑟爾尼·瓊斯是對的。那道通往花園,我們眼見克萊頓用櫥櫃邊上的鑰匙打開又鎖上的門,是開著的。他轉開把手,外面是讓人舒暢的新鮮空氣,我跟著他來到那疏於修整的,我們前一天才穿過的草坪上。
「卧室。」
「他們是在睡著時被殺的,」瓊斯九九藏書輕聲說,就好像看透了我的想法,「那個廚師,廚房雜工,那個名字興許是叫亨麗埃塔的女人。他們身上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迹。克萊頓睡在地下室。他的心臟被刺穿了。」
「而那也許有助於我們。」瓊斯看著洞開的門說。
我沒搭這茬,繼續問:「克拉倫斯·德弗羅也是你這小生意的合伙人嗎?」
「是的,來自兩個不同國家的偵探。我們知道那個男孩。我們問問題——可是事實上,蔡斯,我們幾乎沒有取得進展。我猜想我們離開時,拉韋爾正在微笑。」
「上帝啊。」我低聲道,看了看床上空著的地方,床罩被丟回在那裡,「那拉韋爾呢?」
「他開口了嗎?」
「也許德弗羅和發生在萊辛巴赫瀑布的事有關。」
「你會看到的。其中四個死在床上。也許他們得慶幸。可是拉韋爾……」他深吸了一口氣,「這就和賓奇街抑或是飛燕花園那個案子一樣糟糕……糟糕透頂。」
「他們做得比這還過分。我自己沒辦法太靠近來查驗,但是我可以說他們用同一把榔頭敲碎了拉韋爾的膝蓋。看看他睡衣上的痕迹。他們還砸碎了他的左腳後跟。」
「他知道整座房子的人都睡了。」
我倆都保持距離繞開屍體,因為血跡和陰影看起來非常相像,而我們得小心在哪裡下腳。直到我們到達廚房裡相對乾淨的地方,我們才鬆了口氣。我再一次檢查那一塵不染的灶台、鋪瓷磚的地面、開著門的后廚,那裡整齊地堆放著櫥架。在所有這些東西中間,曾經裝咖喱的鍋子空蕩蕩地擺放在黑暗中,蒙上了某種神秘的色彩。房間里,那個逃脫一劫的女傭弓著背坐在一把椅子上,正用圍裙抹眼淚。兩個穿制服的警員看守著她。
「他這麼說的?好吧,他有很多身份。他投資了我的一家小小的會所。在梅費爾,你可以說我們是共同創始人。」
「是的,觀察到了,」我回答,「可我沒有你的本事複原整個場景,督察。請繼續。」
我走下接我過來的馬車時,已經感覺到一種特別的氣氛,暗中給自己鼓勁。埃瑟爾尼·瓊斯正在門口等我,一看他的臉色——蒼白中帶著厭惡——就足以警告我這是一個恐怖的場景,即便以他所有的經歷也是前所未見的。
「書房。拉韋爾在那裡接待了我們,如果他有什麼信件或文檔是我們感興趣的,我們也許會在那裡找到。」
「怎麼被殺的?」
「你到此有何公幹?」瓊斯問。
「他是在半昏迷中被帶到這裏來的,」瓊斯小聲說,「有許多跡象顯示發生了什麼。首先,椅子被搬動,然後他被綁了起來。」
「總是鎖著,先生。每扇門,每扇窗戶。拉韋爾先生一來這兒就這樣,他很在意這個。所有房間都得關上門,上好鎖,鑰匙放在它們該放的地方。沒有人,即便是送報的都沒能進過門,除非是克萊頓先生到那裡去接他們。布雷德斯頓先生在的時候,我們曾經有過那樣棒的晚餐,還有聚會。那時候公館是一個快樂的地方。可短短几個月時間,拉韋爾先生就把它變成類似監獄的地方了——而他是主要的囚徒,因為他幾乎不出門。」
「可是他們從來沒見過面。我們從邁林根發現的密碼信中得知這點。就我們的判斷而言,他們並未合作涉案,那麼為什麼一個人想要殺了另一個人呢?」
「它們在這裏不會有其他原因。肯定是殺手為了那個特殊的目的,把它們從卧室帶下來的。他們把拉韋爾綁到椅子上,然後確保一切都如他們要求的那樣之後,把水噴在拉韋爾臉上把他弄醒。因為有這麼多血就很難看出來,但是我得說拉韋爾睡衣的領口和袖子是濕的,而且不管怎樣,我們有那個翻倒的花瓶作為證據,它是被從廚房帶來的。我昨天在那裡見過。」
「他是三人中最強壯的,雖然被下了葯,很有可能還會醒過來。兇手這麼做是為了以防萬一,所以在他身上用了刀子。」
那個火紅色頭髮、被拉韋爾稱為「亨兒」的女人,穿著一件領口和袖口有褶皺的粉色細麻紗睡袍,四肢張開躺在一張鵝毛床墊上。死亡似乎讓她老了十歲。她的左臂伸向本應躺在她身邊的男人,好像他還能給她帶來安慰。
「也許他有同夥,犯罪同黨,幫派成員。你看到拉韋爾被殺死的方式了,瓊斯督察。照我看來,它無外乎是一個用鮮血寫就的信息,也許是送來作為一個警告。」
我可以對他說實則不然。我知道一個被克拉倫斯·德弗羅這樣的人操控的組織,在事關read.99csw.com保護自身安危時是不會冒險的。不會有信件就觸手可及地躺在廢紙簍里,不會有地址被粗心大意地塗寫在信封的背面。這整幢公館是被特意設計成保護它自身的機密,並把世界拒之門外的。拉韋爾把自己說成是一個公司發起人,可沒有一絲一毫的證據能證明這點。他是個隱形人,沒有背景、前台、計劃,策略和陰謀會隨他進入墳墓。
瓊斯快速地搜查了一遍卧室,但什麼也沒發現。「亨兒」喜歡廉價珠寶和昂貴的衣物,壁櫥里絲綢和塔夫綢的衣服都要溢出來了。她盥洗間里的香水和化妝品,比百老匯大道上羅德與泰勒百貨公司整個二層的還要多——我大致是這麼對瓊斯說的。可是事實上,我倆都明白我們只是在推遲那不可避免的結論,然後懷著沉重的心情,下樓回去。
「利蘭·莫特萊克和埃德加·莫特萊克。」我低聲說。
在有人能攔住他之前,他再一次像他來時一樣旁若無人地離開了。三個小流氓向他靠近,我看出來他們首要的任務是保護他,在他和外面世界的敵人之間提供一道人牆。
「瓊斯督察,你說到了『入侵者們』。你確定不止一個人嗎?」
瓊斯不耐煩地搖頭道:「這時候沒有事情說得通。我需要時間來思考,然後理清脈絡。可是在這裏不行。現在我們必須搜查這公館,看看不同的房間里或許能揭露出什麼秘密來,如果有秘密的話。」
「埃德加·莫特萊克,」我說,「這個幫派正在暴露自己。」
「那些帶子!」
「你應該小心你對我說過什麼!」莫特萊克朝我走了幾步,他的隨從緊張地圍著他,不知他還要幹什麼。「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他咆哮道,「我現在是在英國……一個擁有一家大企業的美國公民,而你的工作似乎應該是保護我,而不是騷擾我。」他朝拉韋爾的屍體點點頭,「考慮到我已故的合伙人,你是大大地失職了。那女人在哪兒?」
「他為什麼會被殺?為什麼是現在?但這裡有我們的第一條線索,告訴我們也許發生了什麼的第一個跡象。那門沒有上鎖。」
「這是場滅門凶殺案。」
「然後呢?」
「我們應該檢查一下門。」
「這是事實,從他的大步子可以看出他熟悉周圍環境。再注意一下,他是沿著最直接的路線去廚房的。我相信昨晚有月亮,但他不害怕被看到。」
「真是令人作嘔,毛骨悚然啊。」
「男孩之前來過這裏。」
「沒有訪客嗎?」
「所以這事就算完了。男孩經歷漫長的行程來到海格特,向派他去的人報告。沒有能見面。或許莫里亞蒂到底還是死了。那就是這些人要被引導去相信的事。」
「如果你是指亨麗埃塔,她在樓上,」瓊斯說,「她也被殺了。」
莫特萊克讓步了。「不必如此嘛。」他說,在骷髏似的臉上擠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微笑,「我為什麼要妨礙英國警方呢?」他舉起手杖指向屍體,「斯科奇和我曾經一起做過生意。」
「毫無疑問。這兒有蹤跡。」他用手杖指了指,向下看去,我能辨認出並排的兩行足跡,朝牆壁相反方向的公館走去。「一個男人和一個男孩,」他繼續說,「你可以看得出那男孩不太謹慎,他幾乎是一路小跑。那男人留下了更深的腳印。他是個高個子,至少有六英尺,穿著不尋常的靴子。看到那腳趾的深痕了嗎?當男孩跑到前面去的時候,他站住了。」
「接下來去哪兒?」
「你曾經聽說過一個叫克拉倫斯·德弗羅的人嗎?」瓊斯問。
「見鬼,這裏發生了什麼?」當瓊斯從書房裡出來時,他正在四顧問話,「你是誰?」
第二天早上,女傭發現了屍體,然後尖叫吵醒了鄰居。與她的僱主所告訴我們的相反,瑪麗·斯塔格小姐不住在公館里,正是這個簡單的原因她才沒有死在那裡。瑪麗和姐姐同住在一所繼承自她們父母的小農舍里,她姐姐也在海格特村子里做僕人。我們去布雷德斯頓公館的時候她不在那裡。那天正好是她的休息日,就和姐姐一起去購物了。第二天早上太陽升起的時候,她才過來清理爐灶並幫著準備早飯,她發現大門和公館的前門都開著而感到很困惑。如此不尋常的安保失誤本應該讓她感到警惕,一定有什麼事很不對勁,但她繼續前行,無疑還哼著一支小曲,結果卻遇見了讓她畢生難忘的恐怖一幕。
「有關拉韋爾為之工作的組織的情況。」
「別放棄希望,」瓊斯回答,「也許前路迷茫,但我們的敵人已經把自己暴露了。至少我們已經在戰線上交戰了。」
「正是這樣。這洞的位置精確到英寸。第二鑽鑿穿了鎖殼,把鎖芯露了出來。這是專業活兒——但是入侵者們如果不站在我們現在的地方,並且仔細九九藏書記住鎖的精確位置,是做不到這點的。」
他還沒來得及多說,我們就被門廳傳來的一陣喧囂所打斷。有人進來了。警官們正在阻止他們向前走。憤怒的聲音越來越大,我辨別出其中有一個是美國口音。
「我不確定我是否介意告訴你我的名字。」
他穿著長至腳踝的絲綢睡衣,光著腳。他被放置在面朝鏡子的位置。無論是誰這麼做,都是要他看到接下來發生的事。
「我希望你或許可以對此給些啟發。你在美國的工作……」
「會不會就是莫里亞蒂做的?」我問。
「我叫埃瑟爾尼·瓊斯,是蘇格蘭場的一名督察。」
女傭退縮了一下,儘管做了努力,她還是沒法掩飾臉上一閃而過的厭惡之情。那一刻我理解了自從斯科奇及其同夥到來之後,她在自己的位置上有多為難。「對不起,先生,我可不確定她就是拉韋爾太太。我們只是叫她『夫人』,她也真的是一位合格的夫人。對她來說,沒有什麼是對的——但她對拉韋爾先生唯命是從。除非拉韋爾先生開口,她從來不出家門。」
「那些襲擊者不能冒險讓他們任何人醒來,」瓊斯低聲說,「而且拉韋爾死了,他們就沒理由隱瞞所知道的。殺死他們是讓他們閉嘴的最好方法。」
「霍納?」我想了想,「會指佩里嗎?他大概十三歲。」
「也許,但我看不出來是什麼。」
「被葯迷倒了,在熟睡。還有一個問題,就是他如何進入公館的,我猜測他是爬上一根雨水管,從樓上進去的。」埃瑟爾尼·瓊斯打開手杖上的望遠鏡,用來觀察房子的上部。在廚房門邊確有一根細細的雨水管,但是它絕不能承受一個成人的體重——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拉韋爾從來沒有認為這是他防禦的一個漏洞。但對一個孩子來說這就完全是另一碼事了,當他到達了二樓……
我們一起走進公館。裡頭有七八個警官,他們默默地在陰影中躡手躡腳走動著,就像他們希望自己能離開。我第一次進來時似乎就顯得昏暗的門廳,變得愈加昏暗了,空氣中有股濃重的肉店味道。我開始注意到蒼蠅飛過的嗡嗡聲,與此同時,我看到地板上厚厚的一攤瀝青似的東西。
「但是他們沒有一個人醒過來嗎?」我問,「你是在告訴我,他們什麼也沒聽到?」
「可誰會這麼做,為什麼呢?這是我們調查的當務之急。」我可以看得出,瓊斯被這起冷酷無情的兇殺弄得失了神,正竭力恢復我們同在邁林根時所表現出的鎮靜,那本是他天性中的重要部分。「我們知道斯科特·拉韋爾——或者斯科奇·拉韋爾——是以克拉倫斯·德弗羅為首的團伙成員。」
「他說他是公司發起人。」
瓊斯和我快步走出書房,看見一個瘦削、疲憊的男人,他油亮的黑頭髮呈波浪形貼在前額上,小眼睛,嘴唇上是仔細修剪過的八字須。如果說斯科奇·拉韋爾散發出的是暴力氣息,這個男人更多地顯示出一種深思熟慮的威脅感。他會殺了你,但他會先加考慮。多年的牢獄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記,他的皮膚是不自然的蒼白,看起來死氣沉沉的。他一身黑衣使這更糟——黑色緊身的雙排扣禮服,黑色的漆皮皮鞋——拿著的手杖也是黑色的,他幾乎像武器一樣揮舞著手杖,讓圍著要逼退他的警官們沒法靠近。他不是獨自一人來的。還有三個年輕人進入了公館,圍著他站著,三個人二十歲左右,看起來像是混混。他們臉色蒼白,衣衫襤褸,腳穿笨重的靴子,手持棍棒。
「那麼你是誰?」
「拉韋爾醒了。我不懷疑他認識那兩個襲擊者。他之前肯定見過那男孩。」瓊斯停頓了一下,「可是我這麼和你描述是錯誤的。我肯定你自己已經觀察到了所有的細節。」
「很好。拉韋爾被綁了起來而無可奈何。雖然他可能不知道,但是整間房子里的人都被殺了。現在他自己的苦難開始了。那男人和男孩需要情報。他們開始折磨拉韋爾。」
「他是所有這一切的起因。」
瓊斯轉向離他最近的一位警察,後者正越來越警覺地看著這場對戰。「我要你逮捕這名男子,」他說,「罪名是妨礙公務。我今天就會帶他們去見地方法官。」那名警察猶豫著。「執行你的職責。」瓊斯說。
莫特萊克扭頭看向我。「你認識我,」他轉動著眼珠說,「但是我們沒遇到過。」他吸口氣鄙視地說,「平克頓的人?」
瓊斯思考了一會兒,「你告訴過我莫里亞蒂和德弗羅計劃會面,來創建一個犯罪聯盟……」
「花園的門是不是總鎖著?」等女傭恢復平靜后瓊斯問。
「你怎麼猜到的?」
「你覺得這是什麼?」他問。
「上帝啊!」我一邊驚叫,一邊用手遮住雙眼;半遮雙眼的同時又忍不住盯著展現在眼前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