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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第十八章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你在說謊。」
「是皮爾格雷姆。」我說。
「我通常也不會去做殺害警官和執法者這樣的事。這會激怒許多人。平克頓的人是一回事,而蘇格蘭場就不一樣了,也許有一天我會為此而後悔。但是你們兩個現在一直在給我惹麻煩,這種情況已經太久了。真正讓我煩心的是,我不太明白你們是如何做成這麼多事的。這就是你們在這裏的原因,而你們剛剛承受的痛苦,只是先品嘗一下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順帶說一句,我看見你們兩個都在發抖。我會幫你們找個理由,把這假設成是因為疲憊和寒冷,而非恐懼。給他們來點酒!」
又一條走廊在樓梯底部延伸。我的印象是,我們處於地下有些深度的地方。我是從空氣的沉重感以及壓迫我耳朵的奇怪寂靜中感覺出來的。我已經不需要幫助就可以走了,但是瓊斯還靠著他的手杖艱難地前進。莫特萊克在我們後面什麼地方,毫無疑問,他正津津有味地享受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我們轉過一個拐角,跌跌撞撞地停了下來。我們正身處一個奇妙的地方,這是一個長長的地下密室,上面走過的人也許永遠不會懷疑到它的存在。
「他是美國人。」
他下了命令,口氣和他剛才下令毆打我們時一模一樣。一杯紅酒立刻就被塞到我的手裡。瓊斯也一樣。他沒有喝,但我喝了,深紅色的液體沖走了我自己的血的味道。
當我恢復意識時,我發現自己正躺在地板上,附近有燈光在閃爍。我完全不知道在這裏多久了,也不知道自己傷得多重,儘管我腦袋挨打的地方仍然在劇痛中。我在想自己是否已經被帶離了倫敦。寒冷一直滲入我的骨髓,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著。我的手一點感覺也沒有,並且我的牙齒也在疼痛。就像是我被送到了冰冷的北方,被丟在一塊浮冰上自生自滅。但是不對。我正在室內。我的腳下是混凝土而不是冰。我把自己撐起來換成坐姿,用雙手環抱自己,一部分原因是為了保存自己所剩無幾的體溫,另一部分原因是為了讓自己堅持下去。我看到了埃瑟爾尼·瓊斯。他已經恢復了意識,但是看起來離死相差無幾。他正靠著一堵磚牆癱坐著,他的手杖就在身旁。他的肩頭、領口以及嘴唇上都有閃亮的冰屑。
「我們不會說出你想要知道的事,」瓊斯回答,「因為你的判斷是基於錯誤的前提。我是一名英國警官。蔡斯在過去的二十年裡都在為平克頓工作。我們跟蹤一條線索,儘管是一條奇怪的線索,它把我們帶到了公使館和法院巷。可能你有一些你不知道的敵人。那些敵人把我們領到你那裡。然而你自己並不小心。如果不是你首先聯絡莫里亞蒂教授,我們的調查就永遠不會開始。」
「我們在哪兒?」我說話時嘴裏冒出一團白霧。
「喬納森·皮爾格雷姆從那個地址給我寫過信。而且警方也知道他住在那裡。」
但是德弗羅根本不予理睬,轉身跳上馬車。車夫用力地拉著韁繩,把馬掉過頭去,然後用力地鞭策著它們往前。馬車沿著來路而去,很快消失在隧道里。
「不!我不接受這一點,瓊斯探長。斯科奇從來沒有那麼愚蠢。」
「我為什麼要說謊?你已經很清楚地說明了我的處境。我靠欺騙能得到什麼?」
「那可不是該我們回答的。」
「也許你應該邀請雷斯垂德督察來參加你這個小小的聚會。我很肯定他會樂意提供他對這個故事的說法。」
「半小時后你還會向我保證嗎?我們走著瞧。你們要對我們那次行動的失敗負責,那時候我已經準備接受失敗了。它畢竟只是許多行動中的一個而已。但我所不能接受的,是你對公使館的入侵,你今晚必須對此做出解答。你們怎麼會到那裡去?誰帶你們去的?為了我將來在這個國家的安全考慮,我必須要知道。你聽到我對你說的話了嗎,瓊斯督察?這就是為什麼我花了這麼多工夫把你們read.99csw.com帶到這裏的原因。你跑到我家和我對峙。利用我的痛苦,你羞辱了我。我不是說我想要為此懲罰你,但是我必須採取措施,以保證這永遠不會再發生。」
德弗羅看起來迷惑了,「他是平克頓的人嗎?我們知道他是個告密者,我們發現他說謊,就讓他為此付出代價。但我以為他是為莫里亞蒂教授工作的。」
「我沒有聯繫他。」
我感覺到我的手臂和肩膀被人抓住,並且看到同樣的事也發生在瓊斯身上。那六個人上來圍住我們,在德弗羅和莫特萊克的注視下,他們開始毆打我們,輪流用拳頭重擊我們。我什麼也做不了,只有坐在那裡承受著,每次我的臉挨打時,我就會眼冒金星。他們結束時,我能感覺到血從鼻子里流了出來。我嘴裏嘗到了它的味道。瓊斯弓著身子,一隻眼閉著,他的臉頰腫了。在他受到懲罰時,他一聲也沒吭;就這點來說,我也沒吭一聲。
他們沒人說話,然而我聽到了回聲,遙遠的、視線之外的說話聲。鋼鐵互相敲擊的叮叮噹噹聲。這座複合建築必定非常龐大,我們只不過是在它的一個偏僻角落。我想過大叫呼救,但是知道這毫無意義。因為任何施救者都不可能明白聲音從何而來,而在我能完整地說出兩個字之前,一定會被打倒在地。
「是他給了你斯科奇的地址嗎?這不可能,我這麼想,雖然很可惜我們從未想過親口去問他。我的確對利蘭說過,我們幹掉他過於匆忙了。我仍舊在想,你這是在試圖欺騙我,蔡斯先生,我要很認真地警告你不要這麼做。你也許會低估我,因為你曾見過我最虛弱的樣子。但是如果你對我撒謊,我會知道的,而你就要付出代價。你沒有什麼要補充的嗎?好吧,讓我們繼續。皮爾格雷姆告訴了你地址。你到了布雷德斯頓公館。就在那同一天晚上,斯科奇和他一家子都在睡夢中被殺了。那是怎麼發生的?為什麼會發生?」
「他是英國人。」
「我是懷著對肉食最強烈的厭惡長大成人的,你知道了這個會不會驚訝呢?從我可以自己做決定那刻開始,我成為了一個現在被稱為素食者的人——你也許想知道,這個詞源自英國。我終生為之痛苦的那種病症,我也將其歸罪於我的少年時代。我以前一直做有關困在圍欄里的動物的噩夢,夢裡它們等著被趕進可怕的屠宰場。我看到它們的眼睛越過欄杆盯著我。不知道怎麼的,它們的恐懼傳染給了我。在我小小的腦袋裡,我覺得那些動物只有被關在那裡時才是安全的,一旦它們離開了圍欄或籠子,就會被宰殺掉。轉而我也變得害怕空曠地帶、外面的世界。孩提時,我在睡前用被單蓋住自己的腦袋。某種程度上,那被單從此以後一直都在那裡。
「瓊斯……」
「我親眼見到了那封信。」
然而我回答:「不要責備你自己了。我們一起開場,我們就要一起收場。理當如此。」
「你要是覺得我們會告訴你我們的調查方法,你可以見鬼去了!」我補充道,「我們為什麼要和你說話,德弗羅?不管怎樣,你都計劃要殺了我們。為什麼不趕快動手,把這事了結了?」
「我想,是史密斯菲爾德,或者類似的什麼地方。」
「不太久。不會很久的。」
「我們走著瞧。斯科奇什麼都沒對你們說。這點我確定。他什麼都不會對警察說的,而且我還同樣肯定他不會留下顯示罪證的紙片,不會有信件,也不會有線索。就像我說的,他是一個謹慎的人。然而就在第二天,你們出現在我的會所里。」
「好吧,」莫特萊克說,「讓我們開始吧。」
當那些人結束毆打併站了回去,德弗羅低聲說:「這樣好些了。」我們坐在椅子上喘著氣。「我得向你們說清楚,我不喜歡這樣。我還會加上一條,我討厭把你們帶到這裏來的方式。綁架一個小女孩可不是我通常提議的方式https://read.99csw•com,如果對你有任何安慰的話,瓊斯探長,我可以向你保證,她已經回到她媽媽那裡了。我本可以多利用她一點。我可以在你面前折磨她。但不管你是怎麼想我的,我不是那樣的人。我很抱歉,你女兒再也看不見她的爸爸了,她對於你最後的記憶將不會是愉快的。但是我敢說,一段時間過後,她終歸會把你忘了。孩子們都會很快恢復愉快心情的。我想,我們可以不再去想她了。
「而我向你保證事情就是這樣。」
「坐下!」莫特萊克發出命令,我們別無選擇。我們坐到椅子上。就在我們這麼做的時候,我聽到一陣不同尋常的聲音,揮舞皮鞭的噼啪聲,車輪滾過鵝卵石的咔嗒聲、馬蹄的嘚嘚聲。我轉過頭,看到一幅難忘的景象:一輛兩匹黑馬拉著的閃閃發光的黑色馬車,由一個全身黑衣的馬夫牽著韁繩,朝我們猛衝過來。它似乎本身就是形成於黑暗之中,好像是格林童話中跑出來的東西。最後它停了下來。門打開,克拉倫斯·德弗羅走下馬車。
「皮爾格雷姆?」
「是我把你帶到這裏來的。這是我的錯。為了讓比阿特麗絲平安回家,我會去做任何事——任何事。但是把你卷進這事不公平。」因為喘不上氣,他的話斷斷續續的,身體熱量的喪失,使他就像我們周圍被屠宰的羊一樣。也只能這樣了。每一個字,就算說出來了,都得與刺骨的寒冷抗爭一番。
「那麼你就錯了,」我說,「他為我工作。」
「他是個探員,為我工作。」
「我們在這裡有多久了?」我問。這已經是我盡全力說出的話了。我的牙關都凍僵了。
我幾乎不敢睜開眼睛,因為我頗為確信自己正在死去。要不然為什麼我會這麼冷?
「好吧。算了。」德弗羅擰著他手套的中指。現在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他好像為他不得不說的話感到些許悲傷。
「你受傷了?」
長久的沉默。我聽到遠處金屬互相敲擊的聲音,那可能是在幾英裡外馬路的上面或是下面。我們現在是徹底的孤立無援,被六個人圍著,隨時會遭到慘無人道的暴行。尖叫對我們毫無好處。即便有人碰巧聽見我們,也只會錯把我們當成正被屠宰的牲口。
「我冒著巨大的風險用這樣的方式來對付你們,相信我,我希望能用其他方法。我首先是一個實用主義者,我知道法律的力量——在英國和美國的——在你們死後其力度都會加倍。但是我沒有選擇。我必須知道。如果你們配合併告訴我真相,我有一件事情可以為你們做到——那就是迅速而沒有痛苦地死去。用最小的刀刃插|進一頭公牛的脊椎里,可以立刻殺掉它。我們可以為你們做同樣的事情。不需要暴力。說出我想要知道的,對你們容易得多。」
「你們冷嗎?」他問,尖細的聲音里充滿嘲諷的關心。他眨了兩下眼睛,「給他們暖和暖和!」
「你的朋友,拉韋爾,在他的日記里留下了一條記錄。」這次是瓊斯回答了,他從打斷了牙齒和染血的嘴唇中說著話。他仍舊沒有碰一點酒。
我仍舊不相信他們想殺了我們——好歹不會是馬上殺我們——這個想法讓我下定決心不能再次昏迷過去。埃德加·莫特萊克說了,克拉倫斯·德弗羅想和我們談談。我們現在所受的痛苦肯定不過是那場見面的前奏。很快就會結束。我用幾乎不能動彈的手指在自己的口袋裡摸索,才發現我足以信賴的大折刀,那把我總是隨身攜帶的武器,已經不見了。這幾乎沒有關係。我的狀況已經沒法使用它了。
「喬納森·皮爾格雷姆,」莫特萊克咆哮道,「我哥哥的秘書。」
「你錯了!」我大叫道,與此同時,從座椅上一躍而起。我抓住了莫特萊克和其他人不注意的時機。他們已經被德弗羅的長篇大論搞得麻痹大意了,而我們自己看起來也是無精打採的。現在,在任何人可以阻止我之前,我沖向德弗羅https://read•99csw.com,一隻手拽住了他的絲綢背心,另一隻手掐住了他的喉嚨。我是多麼希望夠得著擺放在桌子上的一把尖刀啊!然而我把他撞倒在地上,並且幾乎扼住了他,直到幾隻手抓住我,把我拽開。我感覺到一根短棒打在我腦袋上,只是未有力到把我敲暈,片刻之後,雨點般的拳頭就落到了我的臉上。我暈暈乎乎的,鮮血從鼻子里流了出來。我被扔回到椅子上。
「為什麼我要告訴你們這些?在我把你們丟給你們註定的命運之前,我會和你們分享一個我的個人愛好。我的雙親來自歐洲,但是,我少年時期是在芝加哥的『屠宰加工區』長大的,而且我至今仍記得很清楚。我們家在麥迪遜大街上,靠近『牛頭』市場和待宰牲畜的圍場。即便現在我還看得見所有那些……蒸汽吊車、冷藏車廂、正被趕進來的大群牲畜,它們恐懼地圓睜著眼睛。我怎麼能忘記?肉類市場瀰漫在我的生命之中。到處都是煙霧和臭味。在夏天的炎熱天氣里成千上萬的蒼蠅飛來,而本地的河水因為血而變成紅色——屠夫們在處理下水時不怎麼小心。肉多得足夠供養一支軍隊!我說的是真的,因為生產出的肉製品許多都被送去供給聯邦軍隊,他們還在南北戰爭中鏖戰。
我的問題已經有了答案。我們在一家肉類市場里。這房間里有一百來具動物軀體。我已經看到了它們,但是我的意識還在慢慢恢復中,所以我無法立即明白是什麼。現在我仔細地看著它們:整隻整隻的羊,剝得精光,沒有了腦袋、羊毛或是任何可以辨認它們為上帝造物的東西,它們四肢攤開躺在那裡,一堆堆地堆放著,幾乎碰到了天花板。一小攤一小攤的血滴下來,然後凝固,顏色與其說是紅的,不如說是紫紅的。我環顧四周。這間屋子四四方方,有兩部連在滑軌上的梯子,這樣它們可以從一頭滑到另一頭。這讓我想起了輪船的貨艙。唯一可能的出口是一扇鐵門,但是我肯定它被鎖住了,如果去摸它,我手指尖上的皮膚會被凍住撕下來。兩支牛油蠟燭放在地上。如果不是它們,我們就會被留在一片漆黑里。
一陣長時間的沉寂。埃德加·莫特萊克自始至終一直沉默著,滿腔仇恨地盯著我們,與此同時其他人則站在四周,對所討論的事壓根兒不感興趣。
我以為瓊斯會解釋,我們從皇家咖啡廳跟蹤了那個送信的男孩佩里,但是他保持著沉默。然而,德弗羅想要一個回答,我想到了我們的處境,如果他得不到回答,我們已經糟糕的處境也許會變得更糟。
說不清過了多少分鐘。我知道自己正在陷入沉睡,睡意好像在我的身下打開了一道裂縫。我知道如果我閉上眼睛,也許就再也不會睜開了,但是我無法阻止自己。我已經停止了發抖。我進入一種超出寒冷和體溫過低的奇怪狀態。但是就在我感到自己正在失去意識的時候,門開了,出現了一個人,在閃爍的燈光中幾乎連個影子也看不清。那是莫特萊克。他輕蔑地向下朝我們看過來。「還活著嗎?」他問,「我想你們已經冷靜一點了。哼,來這邊,先生們。一切都為你們準備好了。我說,站起來!有一個人,我相信,你們想見見。」
我們站不起來。三個人走進房間,拉著我們站直,他們極其小心地擺弄我們,就像我們已經成了屍體一樣。奇怪的是,他們的手放在我身上,我卻什麼也感覺不到。然而,甚至開門都讓溫度上升了少許,而且活動了一下,似乎恢復了我幾乎凍結的血液流動。我發現自己能夠動彈了。我看著瓊斯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手杖上站了起來,他正試著在被推向門口之前至少重新恢復一些尊嚴。我們倆都沒有和埃德加·莫特萊克說話。為什麼要浪費自己的口舌?他已經清楚地表明,他的意圖是從我們的痛苦和屈辱中取樂。他已經完全將我們置於他的掌控之下,我們說的任何話,都只會給他read.99csw•com借口來更多地折磨我們。我們由幾個肯定從墓園開始就陪著我們的流氓扶著,走出了儲藏室,來到一條有拱頂的走廊,其粗糙的石頭建築像是一個墳墓。我的雙腳毫無知覺,走路困難,我們跌跌撞撞地向前來到一截向下的樓梯,通道現在由煤氣燈照亮。我們被人半扶著,要不然就會摔下去。但空氣更暖和了。我的呼吸不再起霧。我可以感覺我的四肢重新活動起來。
「沒有。不會比你傷得更厲害。」
我們重歸沉默,以保存體力,我倆都意識到生命正悄悄離我們而去。我們的命運難道就是,被丟在這裏一直到我們血管里的血液都凍結嗎?幾乎可以肯定瓊斯是對的。這裏一定是一個大肉類市場——而且四周都是冷庫。封閉我們的牆壁里一定裝滿了木炭,在附近什麼地方一台冷凍壓縮機正在運轉,把冰冷——並且致命——的空氣打進這個房間。這種機器還是新式的,我們也許將是第一批被它凍死的人——從這個念頭中我並不能找到多少安慰。
莫特萊克走到桌邊,悠然地用手在那些器具上撫摸著,最終選擇了一樣看起來像是理髮師的剃刀的玩意兒。他把刀彈開,露出帶槽口的古怪刀刃,然後將刀刃舉起來朝向燈光。六個從墓園來的傢伙圍住了我們。
房間四周是磚牆,上面有半圓形的拱頂,十來個排成相對的兩排。鋼樑固定在我們頭頂上,還有生鏽的鐵鉤懸挂在鐵鏈的末端。地板上有歷經幾百年、磨損得很厲害的鵝卵石,礦車的線路彎彎曲曲、互相交叉著,一路通向地心。所有的地方都點著煤氣燈,這些燈散出帶著清冷光線的霧,懸盪在半空中,就像是冬天里的霧氣。空氣潮濕,還有腐臭的味道。一對隔板桌架在我們面前,上面放著不少工具,我無法查看是什麼,還有兩把搖晃的木頭椅子,一把是給瓊斯的,一把是給我的。那裡還有三個人,總共六個人,在等著我們。因為我們是他們的囚犯,完全在他們手掌心裏,他們展示了一幅比「死者之路」還要嚴酷的場景。現在我們就是「死者」了。
這麼精巧的入場式就為如此矮小的一個人物!而且所有這些就為了給兩名觀眾看!他故意慢吞吞地朝我們走過來。他戴著一頂大禮帽,披著斗篷,斗篷下可以看見顏色鮮艷的絲綢背心,他的小手上戴著手套,應該是兒童手套吧。他在幾英尺外停下來,臉色蒼白,他從那沉重的眼皮後面審視著我們。當然了,也只有在這裏他才會覺得自在。對於一個有著他那種奇怪病症的人來說,被埋在地下也許是一種解脫。
「等等!」瓊斯喊道。
「史密斯菲爾德?那是什麼?」
「你們知道自己在哪裡嗎?你們正在史密斯菲爾德的地下,這是世界上最大的肉類市場之一。這座城市是一頭饕餮巨獸,需要用很多的肉來餵養,比你們想象的都多。每天,它們從世界各地抵達這裏——牛、豬、羊、兔子、公雞、母雞、鴿子、火雞、鵝。它們從西班牙、荷蘭,甚至更遠的地方,美國、澳大利亞和紐西蘭,不遠萬里而來。我們這裏就在市場的邊緣。我們不會被人聽到,也不會被人打擾。但是就在你們正坐著的地方不遠處,穿著半袖上衣和圍裙的屠夫們已經來了。他們的推車和柳條框正等著被裝滿。斯諾希爾車站就在下個街角。是的。這市場有自己的地下車站,第一輛貨車直接來自德特福德碼頭,很快就會進站。就在這裏卸貨……每天五百噸。所有活生生的生命被切割成口條、尾巴、腰子、心臟、后臀尖、肋條、肚子,還有數不清的一桶桶下水。
「你太自負了,」瓊斯說,「其實找到你並不難。很明顯,從邁林根到海格特,再到梅費爾,然後再是公使館。任何人都能跟著這條線索。」
「就在僅僅幾周的時間里,你們就插入了我組織的核心,而且你們一路上造成了一系列破壞。我的朋友斯科奇·拉韋爾受到折磨並被殺害,莫名其https://read.99csw.com妙的是,他全家都隨他一起被殺害了。嘿,斯科奇是個非常謹慎的人。他在紐約有許多敵人,而他知道怎樣低調做人。他在一個僻靜的地方租了一幢安靜的房子,我忍不住納悶你們是怎麼找到他的,誰告訴你們他的住所。我承認,平克頓的人知道他,我不懷疑你會認出他,蔡斯先生。但是你到英國還不滿四十八小時,而你居然直奔海格特而去,我無論怎麼也想不出你是如何做到的。」
「蔡斯。感謝上帝,你醒了。」
「你女兒……」
「為什麼?」
「他們怎麼會知道?甚至於他們怎麼會發現皮爾格雷姆的身份?你以為我們是業餘的嗎,蔡斯先生?你真的以為,我們會沒有先清空他的口袋就丟棄他的屍體嗎?警方沒有辦法把皮爾格雷姆和我們聯繫起來,但是他們做到了——這件事本身就告訴我什麼事情上出錯了。」
德弗羅好奇地看著我,然後轉回瓊斯,「你正在保護某些人,瓊斯督察。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也不知道你為什麼準備替他們受這麼多的苦,但是我告訴你,我知道事情正是如此。你認為我為什麼能活這麼久呢,為什麼我沒有被法律所制裁,也沒有被那些樂於見到我垮台的競爭對手們所阻礙呢?我有一種直覺。你在愚弄我。」
「我請你們倆花一點兒時間來考慮一下,僅僅為了滿足你們的胃口而加諸動物們的痛苦和殘酷。我很認真,因為這會影響到你們即刻到來的未來。我讓你們瞧瞧……」他走到桌子邊,指了指展示的物件。我忍不住看了過去。我第一次看到了為我們而擺放的鋸子、刀、鉤子,還有鋼棒和烙印用的烙鐵。「動物們被毆打,被鞭撻,被烙印,被閹割。它們被剝了皮扔進滾燙的水裡,不要相信這樣做時它們總是都死透了。它們被矇著眼睛,被殘忍地對待,最終它們被割斷喉嚨倒掛起來。如果你們不說出我想要知道的事,所有這一切都會發生在你們身上。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你們怎麼知道我這麼多的事情?你們到底是在為誰工作?」他舉起一隻手,「你,瓊斯督察,是蘇格蘭場的。而你,蔡斯先生,是平克頓的。我過去和這兩個組織都打過交道,我知道他們的行事方式。你們兩個不一樣。你們破壞了國際慣例,進入了不可侵犯的公使館,我開始納悶你們實際上是在法律的哪一邊。你們見到了斯科奇·拉韋爾,第二天他就被謀殺了。你們逮捕了利蘭·莫特萊克,幾秒鐘之後,他就死於射到他脖子上的一支毒箭。
「那封信也許是埃德加,或者利蘭·莫特萊克寫的,」我插話道,「也許來自斯科奇·拉韋爾。但它只是你犯下的眾多錯誤中的一個。你現在佔著上風,但是隨便你對我們做什麼,會有其他人來找我們。你的日子到頭了。你為什麼還要假裝並非如此?」
「我們不需要雷斯垂德。我們有你倆。」德弗羅想了一會,然後繼續道,「而接著,就在二十四小時之後,我們發現你們在法院巷,那個準備了幾個星期的搶劫的現場,而且我期待從中會獲取好幾千鎊的收益——不光是倫敦最富有階級的財產,還有他們的秘密。再一次,我盡量將自己放在你們的位子上。你們是怎麼知道的?誰告訴你們的?是約翰·克萊嗎?我不這麼認為。他沒這個膽子。是斯科奇嗎?不可想象!你們是怎麼找到去那裡的路的呢?」
「安全了吧……我相信是這樣的。我們最起碼可以對此表示感謝。」瓊斯伸出手抓住手杖拽向自己,「蔡斯,對不起。」
克拉倫斯·德弗羅站了起來,臉色蒼白,面帶憤怒。我知道他從來沒有被人這樣襲擊過——肯定不會是在自己的手下面前。「我們完事了,」他用刺耳的聲音說道,「我本來希望我們的行為可以像紳士一樣,但是我們之間的事情結束了,我不會留下來看你們被撕成碎片。莫特萊克!你知道該做什麼。在你聽到真相之前不要讓他們死掉——然後再回來向我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