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知道幾點了?」電話那頭的女人說,「你想幹嗎?」
「不記得。我記得他是因為他愛吹噓。他跟我講他的房子,離悉尼很近,就建在一個海灣的岬角上,風光美極了……」
阿瑪麗亞打量著芒:五官端正,目光清澈,似乎有點走神。她想把手滑到他的襯衫下面,但他阻止了她。她堅持說:「好了,很少有男人能頂得住這種事的。2000年1月1日,在一個可疑的飯店,住進了一個職業應|召女郎的房間!您坐在她的床上卻無動於衷?將來您可以講給您孫子聽了。」
「如果他一直平躺著,您一定看得很清楚噦。」他說。
「是啊,到手的一百美元,你想就這樣扔掉?」
「當然,這裏橫豎都有工作做。這個城市看起來瘋狂,但對那些真心想幹活的人來說卻不是。」
她打開一小瓶香檳,把冒泡的酒倒到一個紙杯里。
芒慢慢來,把情慾控制住有節奏地進行。
「我有原則。如果一個人被別人查,就該幫這個人掩飾。」
「『硫磺』。」
「這有點勒。」
「您隨意。他們和您談他們的生意,那些客人?」
「不,謝謝。」
「我聽您說。」
「阿瑪麗亞,」他解釋說,「我就像一台電腦,我打開這個或者那個文件。要是我點擊了『性行為』,我已經在您的身邊了;接著我會打開『性|愛』,但我一點也不想。」
「來。」
「是!」芒說。
芒感到心底一陣狂喜。
「您很可愛,但我站著很好。我們本來是巴黎飛洛杉磯的,十三個小時的飛行后,因為飛機故障,我們迫降在拉斯韋加斯。羅德里哥負責給其他人找住宿。」
「我是常客。我從來不出賣我的客人。我還要活命呢!」
現在兩人並排躺著,緩緩氣。薩繆艾爾又問:「哪家旅館?」
「不是。我身邊的男人對那個『硫磺』的姑娘感興趣,那個跟澳大利亞人有關係的……別掛!」
「別擔心,」女人說,「瑞茲跟我說了您在這兒,並叫我不要吵醒您,所以,過來躺下睡吧。」
「我到下面大廳去了。」他說。
「不記得。當我問他名字的時候,他回答我說:『叫我領帶、襯衫、上衣、襪子,有什麼關係呢?我只是您生命中的一個過客罷了。』他很性感。他在『米哈瑪』賭場和我搭訕。後來我才知道,他原來是被我身邊的女孩所吸引,一名金髮女郎,但我的樣子可能『更解風情』,他之後這樣解釋說。」
「羅德里哥和瑞茲是合夥的!我可能會得到一筆不小的提成,這又怎麼樣呢?換了我是您,我會上床休息。您什麼都不用怕:我不會偷您的錢包的。您叫什麼名字?」
她看了看時間。
他想,那個自以為在和他的生活圈子完全沒有關係的陌生城市便很安全的人可能會犯禁。他希望自己被那裡的人忘記了,不會留下一點痕迹。但三年五載以後,偶然又讓他現出原形。他可能重現在這個女人的回憶里,因為一名由於飛機迫降而住進她房間的調查員的追問!誰能料到?
她高聲說著自己的想法:「在酒吧……我或許可以找到一個人,她可能知道金髮女郎的去向,也是一位金髮女郎。那傢伙也和她搭過訕,但因為她是美國人,她沒有上鉤。」
「當我不存在好了。」芒建議道,「我就坐在這裏,看看書,您接著睡吧。」
「她幻想……」
「不是猶太人,也有叫薩繆艾爾的。」
「我想我是受不了您的花言巧語!您彬彬有禮,付的又是現金,所以,成交了。」
這句話哄得她頗開心,她答應看一眼照片。
她打了個噴嚏。計程車來了。司機只通過一個安置在和後排座位隔開的防彈玻璃上的話筒與顧客對話。阿瑪麗亞說了地址,司機撳了撳喇叭,發動汽車,向斯特里普大街駛去。此時道路暢通無阻。只要前面沒有汽車,司機就大踩油門,哪怕是在紅綠燈密集的地方。
「您不覺得您這樣拒絕我會令我泄氣?」
「您終於感興趣了!」阿瑪麗亞感嘆道,「和那些男人在一起還真長見識!我向您保證,只要從他們脫衣服的樣子就能看出他們的出身。馬上就能看出誰受過教育,誰有些膽怯!當他急不可耐地扯掉領帶,他就從婚姻的枷鎖上脫了身了!脫掉襯衫,就是對家庭的背叛!我討厭那些不肯脫掉內衣的男人……」
「我覺得您很漂亮。」薩繆艾爾說,「讓人驚奇,是的,驚奇……」
「不會,會給你安慰獎的。我們乘計程車去你那裡。」
「哦,想。」芒回答。
「是阿瑪麗亞。」
「我們可以到那裡去瞧瞧?」
薩繆艾爾聽到對方回答:「不會吧,2000年的1月1日,凌晨,你把我叫醒就為了一張明信片!」
「拜託!」芒加重了語氣,「醒醒!您不在自己的房間!」
女人伸了伸身子、胳膊,然後把手伸出了床單。
「是的,」她說,「我收下了,」她把錢放進口袋,「他們和我說個不停,好像在看心理醫生一樣。他們跟我講他們的故事。客人中甚至還有來自澳大利亞的。」
他像是在打電話,重複道:「喂,喂,請您……」女人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芒同意了。
「事隔幾年,怎能認得出來?您做夢吧
九*九*藏*書!」
女人止住哈欠,用肯定的口氣回答:「這是我的房間。瑞茲以為我在別處過夜。我改主意了。轉過身,看著我,我可不想跟您的背說話!」
「哪張照片?」薩繆艾爾又問。
芒的舌頭和靈活的手指都沒閑著。
她又給兩人倒了第二杯熱過的咖啡,他們走下大廳。白班的門房快要到了。正在整理東西準備回家的瑞茲幫他們叫了一輛出租。天還陰沉沉的,陰鬱的黎明讓大家心上都沉甸甸的。他們走了出去,地平線上剛剛透出一點亮光,但街上的霓虹燈還亮著。只要旁邊賭場的門一開,就能隱約地聽到老虎機的聲音。
「幸好您還活著!天上掉飛機也不是沒有。就像人們常說……其他脫險的人呢?」
「什麼?」
「等等。」她叫道。
「怎麼回事!」
「多謝誇獎!」
「他說他即使死了,電腦還會繼續他的存在。他愛上他的電腦了,我向您保證,我不是在說笑話。」
「什麼陽光?」
「是嗎?」薩繆艾爾問,「米德湖小姐,那到底是個什麼頭銜?」
「美式咖啡和歐洲人慣喝的那種不同。」
「那別停下來。如果您停下來,我就再也不回答您的任何提問了。」
「我已經連續兩次沒付電話費了。那以後,他們就控制我打電話出去。」
她推開芒,試著把褲子褪下來,褪到臀部,更下面。她的身子從廉價的服裝中浮現出來。她走了兩步把褲子蹬掉。褲子落在那塊陳舊的小地毯上。她還穿著黑色的小短褲。芒屈服了。他的腦袋還是清醒的,但身子卻不聽使喚。
「盒子在掛衣服的壁櫥里。最上面的一層。來吧,你們自己踩凳子上去取。不管你們找不找得到明信片,都要付錢給我。」
「調查……」
「您的命運掌握在您自己的手中。」
「先祝你『新年快樂』。」
「別,留下來吧!」阿瑪麗亞請求道,「您無心來這裏,這讓您為難,您是怎麼來這裏的?」
「它們是我的性感部位之一。我或許會更想和您說話。」
「如果你能找到那張明信片,我的客人想跟您談談。」
只要兩個膀子往後一撐,她就可以撐開剩下的幾顆扣子。她想逗一逗這個男人,他對那些悉尼商人的閑話比對她迷人的身子更感興趣。
「是,」阿瑪麗亞承認道,「到現在為止,我還從來沒有被拒絕過。」
「當然。」
她拉過芒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脯上。
「我簡直驚呆了。」
「這倒複雜了,您的搖搖晃晃的世界的故事。我呢,我愛來點香檳,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這才顯得有節日氣氛嘛。」
「我只是有點保守,」芒解釋說,「我一貫這樣。」
「您為什麼不喝酒?」
電話得通過總台轉出去。
「這是干我們這一行的人的規矩。」
「您現在也很美麗。」芒補充說。
「世事難料,」她嘆了口氣說,「我本想過個沒有男人的千禧新年的。砸了!居然已經有個男人在我床上了……」
「這些機器整天都在轉!」阿瑪麗亞說。
「六百美金,要是您不再堅持肌膚之親。阿瑪麗亞,使勁想想,您會掙到這筆錢的。」
「我從不喝酒。但我會送您任何您想喝的東西。」
「阿瑪麗亞,我生平只做我想做的事。做|愛?我肯定和那幫賭徒一樣,心不在焉的。我一心只想找出重要線索,好揭穿一個人……」
她有三十多歲。臉上的妝有點糊了,眼線弄黑了眼睛。穿著一身奇怪的套裝,她像是從某本科幻雜誌上下來的迷途的女宇航員。
薩繆艾爾在她身上印下一個個的熱吻。
「有些事情比做|愛更重要。」他回答。
「謝謝,」阿瑪麗亞邊說邊抽出一張二十美元的鈔票,塞到她上衣的口袋裡。誰會拒絕錢呢?「在柜子里有台小咖啡機。我付過錢給瑞茲,所以我可以隨時使用。您想不想喝點咖啡?」
「一名金髮女郎?」
接著兩人的身子融合在一起,好像熾熱的鐵水。
「大堡礁的陽光。他想帶那個女孩去那兒。他答應帶她去澳洲。持旅遊簽證從達爾文入關,之後橫穿整個澳大利亞到東南部的悉尼,再從另一邊到庫克船長曾經登陸的地方。他許諾能讓她過上美好的生活。」
「首先,我不是警察。其次,也有好警察。把一種職業一棍子全打死,這不是太冤了?仔細看看:兩個人中可能有一個就是那個平躺在床上的客人。」
「我跟您說了不是。我的調查是為了給公司節省一大筆錢。」
芒猶豫著。
「新世紀了……」芒說,「人人都是無所不知。只有天氣預報才會搞錯。上帝……」
「不知道。」
「是嗎?」薩繆艾爾說,「我祝賀您。」
「警察?」
「普通糖還是減肥糖?」
芒在房間里走動。
「什麼問題?」
「今晚我可付了很多錢,而且我記得九-九-藏-書我是鎖了門的。」
「你回答我的問題,我付錢給你,你跟我提過那邊寄來的一張明信片。」
「我的身子絲毫沒垮,儘管它見識過……我是說,那些男人……」
「我想找到金髮女郎。」
「記價器上一半的錢歸他,另一半錢歸公司。他開得越快,掙的錢也越多。出門坐出租有時簡直就是找死。」
「好像是《聖經》上的名字。」
「薩繆艾爾。」
「您知道悉尼飛洛杉磯的飛行時間?」
芒抬起頭:「金髮女郎?」
「是的……我們又在飯店見面了。她的英語說得很差。她是偷渡來拉斯韋加斯的,和其他很多人一樣。十分鐘后,我們三個人都躺到了一張床上。」
「再說一點關於這個人的細節,我會給您五百美金。」
「空氣清新。」薩繆艾爾安慰道,「至少可以好好地呼吸呼吸。」
「繼續!」阿瑪麗亞說。
「別提今晚的事兒,您和我一樣不光彩!」
「你媽媽?」
「過節讓我感到無聊,」她說,「每次過節我都要回憶我的人生。我做了很多傻事。我不想付錢給豪華酒店門口的服務生,他們就不給我拉有錢的主。我恨死了這些拉皮條的。他們又貪心又難纏。」
薩繆艾爾要司機等他們。
「因為有些客人在洛杉磯有合同要簽,但一有機會,他們就溜來拉斯韋加斯。」
她給他倒了咖啡。
「那您還是警察。」她說,有點傷心。
他覺得床上還有什麼東西。他伸手去摸。儘管房間里黑漆漆的,但他相信自己不會搞錯。在他身邊睡著一個人。他擰亮床頂的一圈小燈,發現頂上的鏡子中照出一頭烏黑的頭髮。好像是個女人。芒離開床,坐到房間惟一的一張椅子上琢磨。該不該喊瑞茲來,告訴他有個女房客弄錯了房間?女人轉過身,可能是燈光刺到了眼睛。芒趕緊制止她再度睡著:「喂……很抱歉打攪您……」
她把手伸到芒的胸膛上,開始撫摸,芒看著床頂鏡子中的兩個身影。
「您覺得就這麼簡單?」
「背?」芒重複道,「為什麼?」
「『硫磺』的一位女友跟我說過她曾收到過那姑娘給她寄的一張明信片,上面寥寥幾句:『一切都好。美妙無比。』」
芒從口袋裡掏出五十美金晃了晃。阿瑪麗亞會意地說:「只是一個小問題,你回答了,我就付你五十美金。」
「要是您想摸摸我的乳|房,這不會讓您怎麼樣的。來,摸呀!」
「從哪兒寄出的?」
「神奇不過什麼?」
芒聽得很專註,以至於那女子努力地回憶了一下。
「他們喜歡藏頭藏尾,甚至無法拍到他們的一張照片做留念的。他們中的一個告訴我,在澳大利亞,可以隨便更換姓名。喜歡新名字的人只要去市政廳,說他不想叫薩繆艾爾而想叫布朗,一會兒工夫就成了。他的孩子也變成了布朗。我們這裏可沒有這樣的好事。要是這麼容易就改名換姓……」
「我要找的人就是這種人,一個住在悉尼的玩家。」
「都不是。我所要做的就是謝謝您,然後離開。」
她走到窗前,拉開帘子。街上月色依稀,朦朦嚨朧的。阿瑪麗亞朝芒轉過身說:「您不算老,我想,但您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您一定很聰明。」
「是《聖經》上的,您呢?」
芒走過去坐在床邊。
「我知道您不會丟下我不管的。」薩繆艾爾溫情脈脈地說,「您不是……」
「是。」
「被我?」
她很矛盾。
阿瑪麗亞顫抖地說:「這樣的冷天出去?您想到那兒去驗證什麼?」
「你叫醒我就為這個?」
薩繆艾爾想走過去,阿瑪麗亞勸止他:「不必了。他肯定在洗手間打過嗎啡了,他完了。您幫不上他的忙。」
幾分鐘后,電話鈴響了。阿瑪麗亞拿起電話。「喂,喂……」
「和這些都不相干!」
「您說的話對我來說太深奧了。」阿瑪麗亞嘆了一口氣,「像我們這樣的姑娘,只能在賭場邊上的酒吧間里晃蕩,是不能賭的,但我們能看到別人輸得精光。要是您跟我說:『我不必做妓|女,我有一天會有自己的香水屋,有一個自己中意的男人,這比您的什麼世界傳說更能讓我動心。』」
「太緊了,這衣服……」
芒聽到電話那頭女人的抱怨:「我凌晨3點才睡下。」
「我有個兄弟在那裡,我去看他,之後就留下了。但我覺得自己是個世界公民。阿瑪麗亞……」
芒走過去。
「什麼才能誘惑您?」
「悉尼,在巴黎轉機。」
「您肯定您不記得兩張臉中的其中一張?」
「您知道女人怎樣發現逝水流年?」
「我們的相遇純屬偶然,」薩繆艾爾接著說,「是緣分。」
「我無能為力,」芒說,「我很抱歉。」
阿瑪麗亞在柜子前忙開了,拿出一台小小的咖啡機,放在小吧台上。不一會兒,水沸的聲音和咖啡的香味就在整個房間彌散開來。從一筒套在一起的紙杯中取下一隻,她把滾燙的咖啡倒了半杯,遞給芒。
「您認識很多澳洲客人?」
她知道她的銀色上衣已經開到第二個扣子那裡了。她知道自己的乳|房很正點。頭髮披在肩上幾乎讓人覺得她很清純。她之所以穿這件宇航員般的戲服,是因為她答應那家她去吃九_九_藏_書年夜飯的波多黎各人家要穿得像個電影明星。添置這件廉價的冒牌貨也算是她的一種奢侈了。
「不,當然不是。但我可以資助您,您想繼續留在拉斯韋加斯?」
「不,被那些證明什麼都神奇不過……」
「如果不去『硫磺』,我們可以去我女友家。她可能保留了這張明信片。我有她的電話號碼。她叫貝蒂·馬克……什麼的,沒關係!您希望我給她打電話?」
「可能,」她說,「這家旅館沒有用電供暖。多數時間都沒有暖氣,怕引起火災。但您可以暖著我呀!要是您過來,只要把我擁在懷裡,我就告訴您一些有趣的事兒。」
「別一本正經的。」阿瑪麗亞笑道,在旅行袋裡找到鑰匙,打開小吧台上的鎖。
「我對從悉尼來的商人感興趣……」
「勾當?」芒跳了起來。
「阿瑪麗亞。我本想回答薩拉或麗貝卡來讓您開心的,但我叫阿瑪麗亞,一個化名。男人們都喜歡這個名字。說吧,我還沒聽到一句客套的奉承呢!您喜歡我嗎?您可以對我說:『能在一位像您一樣的女子身邊醒來真是美妙無比。』或者諸如此類的陳詞濫調,好話總是受用的。」
「我好像在做牛仔褲的廣告:拉鏈拉開又拉上。而我的這條褲子是削價處理……」
「『為什麼做這一行?』『做這事您也太美了!』而我總是回答:『我對誰來說太美了?對您?那不更好?』之後,他們就忘了我。」
「迫降,電腦故障,還有……」
「他背痛。他年輕的時候在法國出過意外。他原籍是法國人。」
「他可真會玩花樣,羅德里哥。他什麼人都認識……要是您有什麼需要,找他就可以。他找過我很多次,要我合夥。我有過一次教訓,夠了。您知道嗎?那些賭徒都是些可怕的情人。」
「舒適的生活。」
「這位可是地道的!真正的金髮女郎常常是東歐女子,那姑娘已經答應和另一個客人過夜了,所以悉尼的男人把我留下了。」
「澳大利亞很遙遠。您還指望能找出什麼人的痕迹?總而言之,那金髮女郎在拉斯韋加斯的酒吧問是銷聲匿跡了。」
阿瑪麗亞舒展了一下身子,顯出她完美的身段。
「為什麼不到他的飯店?」
「因為您是圈內人?」
她優雅地躺下來,把一條白手帕塞到閃亮上衣的口袋裡。
「您呀,一副好教徒的模樣。」她說,「對我的出現又同情又心慌意亂的。」
她笑道:「您不停地思考,不是嗎?看得出來。」
「先付押金……」
「成功了!」阿瑪麗亞說,「我終於讓您打破沉默了。」
「是又怎麼樣?」阿瑪麗亞不合作了,「您到底想問什麼?如果我說是的話……」
車子上了托比卡納大街,繞過一所大學,減速駛上一條狹窄的街道,最後停在一幢三層的樓房前面。
「在福利院或諸如此類的地方。羅德里哥負責安頓他們。」
「她想換換環境?」
「那麼回去,放下窗帘。這裏的早晨總是如此。他們在糟蹋自己的生命。像我……我對今天發生的事膩煩透了。甚至是您!我想回去睡覺或者走開,就是不想再聽您說話。您讓多少人發過瘋?」
阿瑪麗亞向芒做了一個鬼臉,芒打了個手勢讓她耐心些。幾分鐘后,電話那頭又響起了說話聲。
「不知道,」芒回答,「在遇見您之前,我一點也不關心賭徒的情愛。」
「來這兒玩的人很少談他們自己和他們乾的勾當。」
「倒拐了個可愛的彎!」
「途經洛杉磯。暗中繞了個小圈。我對這些撒謊的人膩味透了。等我攢夠了錢,我就改行。」
「可能他們呆會兒就閉嘴了。」他想,討厭看到床頂鏡中的自己的身影。他有一種很不自在的感覺,好像自己在某個對他感興趣的神秘人物的眼皮底下。他始終沒有找到小燈的開關。他彎起左臂擋在眼前,開始沉思。在這樣的燈光下他難以入睡。
「和我在一起的人沒有時間發瘋。他們像蒼蠅一樣掉下來就死了。」
「您能送點東西給我喝嗎?有法國白蘭地,有香檳……很貴!」
「不會的,」芒說,「您很聰明地誘惑了我。說吧,那晚發生了什麼?」
「他還是想找那個金髮女郎。我給我的女伴打了電話,她總把手機擺在枕邊。」
「來幹嗎?」
芒讓女人等著,起了身,到錢包的夾層中取出莫萊和富爾涅的照片,回到床上,坐在阿瑪麗亞身邊,問:「看看!您說的那個男人是這兩個當中的哪一個?」
她坐在床邊,啜飲著香檳。芒也回到那張舊椅子上,小心地端著裝了咖啡的紙杯。
她向衛生間走去。淋浴的水聲沙沙地響著。出來的時候,她打開衣櫃,穿了一條印度純棉的短褲,一件棒針毛衣和一條牛仔褲,還有厚襪子和皮靴。
芒從口袋中取出一沓美元:「您拿吧。」
「您不習慣這種場合,」阿瑪麗亞指出來,「但只要是正常的男人,一生中總要至少經歷一次的。」
芒隔壁的房間傳來一些爭執聲。
「是的。我之所以明確地告訴您,是因為您把我當成了好教徒。您本可以從我的名字上猜到的……」
「玩啊。我可以再開一小瓶香檳嗎?」
筋疲力盡的時候,她沉默了,他也一樣。她的目光read.99csw•com遇上了薩繆艾爾的目光。她看到床頂鏡子中兩個人的身子。男人的身子曬得有點黑。
「您能說出我眼睛的顏色嗎?一會兒是栗色的,一會兒又是綠色的。」
「他的名字您也不記得?」
他們一直等在飯店的門口,在滿是油膩的廢紙和啤酒瓶蓋子的人行道上哆嗦著。一個男人踉蹌地從賭場出來,好像是被轉門打出來的。他走了幾步就坐在地上,背靠著古老飯店的圍牆。他好像病了。
他對阿瑪麗亞的興趣僅止於調查。如果不是要努力為公司節省下兩百萬美金,他會喜歡這種艷遇的。年輕的時候,他崇尚偶然。他認定再精明的罪犯,哪怕他機智過人、騙術高超、能瞞天過海,終究還是會被無常與偶然的強大力量擊垮。
她覺得受了挫,頗不開心。
「不,才不是呢。這樣說吧:投保人心理專家。在不幸發生之前,我向顧客解釋他們投到保險公司的錢日後會派上用場的。之後,當保險公司要付錢給投保人的時候,我再安慰老闆。瞧,您現在明白大概了。我還是到下面等天亮好些。」
「味道好極了。」他邊稱讚邊為自己說謊的本領感到驕傲,「是生咖啡?」
「我是很過分,但現在,我不想做|愛。那些客人常常問您什麼問題?」
「今天什麼都不會嫌多。很燙,但有好處。真謝謝您。」
芒站起身說:「我背過身子了。離開床,我不會偷看的。」
「要是您拒絕我,我會對自己失去信心的。」
她向芒伸手過來,上衣的口子又開大了一點。
「如果我有快|感,我是不會讓人付錢的。我甚至可以跟您說:和您一起非常快樂。」
儘管之前的感官享樂趣味無窮,他還是停了下來。
「什麼?」芒已經穿好衣服,「您什麼意思?」
「我可告訴您,大多數客人都是騙子。他們說他們去洛杉磯開會,卻能在這裏的賭桌上看到他們。您在澳大利亞幹什麼?」
她開始解開亮晶晶的上衣的第一個扣子。
「悉尼的陽光,」她說,「他提到過悉尼的陽光……」
「這不健康,一男一女不相互碰一碰的。」阿瑪麗亞說,「當我租這間房的時候,我老覺得鏡子後面有人偷窺,其實沒有。但這種聯想讓我興奮:我喜歡有人在鏡子後面對我垂涎欲滴。」
「100美金做見面禮,如果找到明信片,再加100。」
「再跟我說一遍。還有進大樓的密碼……謝謝。」
「您說得對。」薩繆艾爾同意道。
他堅持說:「再想想……」
「不知道。」
「您讓我快活,」她說,「這我事先倒沒想到。」
「就算付我錢,我還是討厭警察。」
芒對這些信息非常感興趣,巧妙地把握著話題。
「給。賬我們呆會兒再算。」
「我不想以酒亂性。我不想看到我四周的人都搖搖晃晃的。」
「後來呢?」
她笑了,又說:「您希望我假正經?放心吧,會很道德的。所以,我先來……要是您還沒有結婚,您可以和我樂上一樂……要是您沒發過誓要守身如玉,也一樣……要是您不是性無能……」
「您別光說不練啦,」阿瑪麗亞總結說,「這隻會浪費時間。」
「她時不時地來幫我整理整理房間。別走開。」
芒脫了上衣和襪子,阿瑪麗亞打量著他說:「您長得還不錯。來,我不吃人。」
「我看到了。」
外面,天不下雪了。喧鬧的焰火聲傳過來。拉斯韋加斯的天空到處是五彩繽紛的火舌。她下了床,注意到芒放在被子上的幾張百元大鈔。她數了數,把四百美元放在一邊,把剩下的二百美元遞給芒:「這是因為樂趣。」
「是啊。」她回答,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也許。」
芒感到女人的身體綳了起來。
「為什麼要幫他掩飾?」
「夠了。」女人說,「我把地址給您,您自個兒去吧!」
「我是有些擔心,而且我口渴。」
第三顆扣子崩開了。
「不是時候!」
他抽出兩張二十美元的票子遞給阿瑪麗亞。
「嗯?」
「五百美金?碰都不碰我一下?」
阿瑪麗亞最後開始脫衣服,芒抗議道:「您還堅持!」
他起床走到窗前。街上靜悄悄的;偶爾有飄渺的樂聲飄過來。他回到床前,固執地在床邊拍了又拍,接著又去摸床頭櫃的邊緣,最後在一個擺放在牆角的小傢具上找到了開關。擺脫鏡子中的自己,他躺下來,墜入不安定的睡眠中去了。潛意識中,他以為自己聽到門開了,又關上了。夢?幻象?過了沒多久,他坐起來,看了看有夜光的表面:凌晨4點。
「那麼您是猶太人?」她又問。
「還要等五分鐘的出租!這個糊塗的瑞茲不知道什麼叫『急要』。白班的門房可比他強多了。」
「沒有直撥電話?」
「說話?」芒重複道。
「的確。」
「很明顯,」阿瑪麗亞說,「誰都有本難念的經。一個從悉尼來的商人抱怨他的背……」
「那麼,」阿瑪麗亞說,「那就更嚴重了:您要有愛情才上床?我是說,要有感情?您可真是半個世紀前女人心中的好丈夫啊!性行為不是愛情。」
「我寧可吃點火腿、雞蛋也不要聽您的鬼話。」阿瑪麗亞反唇相譏:「別丟下我。」芒說。
「好?比什麼好?您既不是法官也不是九*九*藏*書牧師,這一套,少來!」
他笑了,只是為了逗她。她生氣了,轉身回飯店又要了一次車。當她回來的時候,牆腳的男人正在抽搐。一個猜不出年齡的女人走到他身邊陪他。阿瑪麗亞一反常態。
芒的身子貪戀男歡女愛,而腦袋裡的好奇卻不停地增多。
「看到別人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讓我難過。」
「不。我改主意了。我不再說了。留著您的錢吧!」
「為什麼來這兒?為了一個富翁?一直追到這裏……在澳洲,你們有新加坡、澳門、香港……但有時也會有人挑拉斯韋加斯來混淆視線。」
芒猶豫著:他該表示同情,還是淡漠呢?她支著肘問道:「您是幹什麼的?」
「我不知道·……··那傢伙準是把她帶到澳大利亞去了。」
「謝謝。」
芒遞給他一張鈔票。
薩繆艾爾搖搖頭。
「我提到的那個女伴……」阿瑪麗亞喘著氣。
「您還記得他的姓氏嗎?」
薩繆艾爾同意了,有些尷尬。
她說:「這一切就是為了這個?」
「那晚以後誰也沒有再見過她。您遺憾吧?」她問。
「你還記得那個金髮碧眼的姑娘嗎?兩隻眼睛分得有點開的。你知道我說的是誰了?她給你寄過一張澳大利亞的風光明信片,背後還寫了幾個字的。」
「這個房間有個小吧台。」
「您會著涼的。」
她伸出左手。
「要是他們喝您現在喝的咖啡,」她說,「肯定玩完。」
「人,」芒說,「人是永不枯竭的驚奇、愚蠢和殘酷之源。」
「哦不!」她請求。
「成交。」女人說,「你知道地址嗎?」
「是有各種明確標準的選美大賽:三圍、身高和鄉村歌手般的嗓音。」
她拉下褲子亮閃閃的拉鏈。
她舒展了一下。薩繆艾爾從沒見過如此修長的腿。亮閃閃的褲子好像貼在皮膚上,她早脫了鞋,趾甲是鮮紅的顏色。
「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您是不想要我?一點也不想要?」
「您要護著誰呢?」
「在悉尼和洛杉磯,有十四小時的飛行,而途經巴黎卻花了您將近雙倍的時間……」
「為什麼要把姑娘帶到澳大利亞去?」
阿瑪麗亞躺在床上,香檳有點讓她發熱。她從床頭櫃的抽屜中取出幾包小東西。
「您能和我說說那些遠道而來的商人嗎?」
她鬆了皮帶:「只是為了好好地呼吸呼吸。我吃了一頓墨西哥大餐,很豐盛。」
「要是您挨我近些,我就再說些事兒給您聽。我記得最清楚的那個客人告訴我的顯然是他的化名。他們個個都怕被人敲詐勒索。我跟他有些問題……我是說:位置問題……」
她支著肘,有點失落。
「您倒是很容易知足。」
「要是我找不到,我不是被你白白叫醒了!」
「謝謝您的幫忙。您可以做比現在好得多的職業。」芒說。
「我也曾美麗過。」她有些黯然地說。
「那您告訴我我想知道的事情。」
「您覺得這個字眼合適嗎?在我當選『米德湖小姐』的時候,大家說我有種悲劇的美……」
她凍得發抖,於是把紫紅色的長圍巾在脖子上圍了三圈,扣上外套的扣子。
「我的調查讓我有了撫摸你的樂趣。」
「好了!」她說,「現在,我覺得不那麼冷了。我給您煮杯咖啡?」
「他不想讓我知道他住哪兒。他告訴我說,他不是一個人。那是個笑話,他談起他的電腦就跟在說一個人一樣。他認為電腦是另一個他。」
「凌晨的時候,我是殘花敗柳,殘花敗柳。」她重複道,「說實話,我的職業讓您感興趣還是震驚?」
「不,我壞了自己的原則。其實好奇……」
「我要找找那個盒子,而且我也不記得把它丟到哪裡去了。我媽媽曾來這兒整理過。」
「我放了兩塊糖,會不會太多?」
「因為事故,他堅持平躺在床上讓我們分享他的身子。他看我們做。」薩繆艾爾的唇慢慢向阿瑪麗亞的脖子吻去。
「他來這裏?」
「是避孕套。要是您想要我……」
「但他們的舉止很有趣。他們滿腦子的鬼靈精,碰碰運氣吧!您是在『征服者』飯店,凌晨4點20分,在一個陪夜女郎的房間,我可是職業女性喲。」她打趣道,「在下面,賭場滿是想發財的人。但那些真正的賭徒都在賭桌前,比如說黑傑克。從天而降之前,您打哪兒來?」
「您可以吻我。」她說。
「他是從悉尼直飛拉斯韋加斯?」
「我有鑰匙。我按周付房租。」
「普通糖。」薩繆艾爾說,「我想知道,那姑娘走後有沒有和誰保持聯繫。」
「您很傲氣。」阿瑪麗亞接著說,「但這不是您的錯……要是您還想去,我們可以到『硫磺』走一趟。」
「您弄錯了。我是一個普通的猶太人,根本就沒那麼多同情心。我來拉斯韋加斯是為了抓一個人。」
「我不記得了。我有一個大盒子,裏面裝的全是信呀、卡片什麼的。」
走廊上鬧哄哄的,房客、遊客又跑又叫又笑的,什麼地方有爭執和射門的聲音。阿瑪麗亞離開床到衛生間去。芒聽到流水潺潺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邊梳著濃密烏黑的頭髮。
她掛斷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