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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上帝決定波札那是個乾旱的國度

第十四章 上帝決定波札那是個乾旱的國度

「那麼另外那個兒子呢?」拉莫茨維小姐又問,「那個在卡拉哈里沙漠的兒子。」
「有哪個波札那人不喜歡牛?」拉莫茨維小姐反問道。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躺在床上,仰望著白色的天花板。房間很整潔,這說明房子的衛生打掃得很到位。很多房子的天花板上都有飛蟲的殘跡或其他污漬,牆邊還有白蟻窩;有時大蜘蛛會錯把白色的天花板或牆壁當做苔原,在上面結網。而這裏非常乾淨,一片潔白。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笑著說:「那麼你一定很忙嘍。」
男人點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紙袋,遞給拉莫茨維小姐一塊牛肉乾。他問:「你住在那房子里嗎?他們經常有留宿的客人。有時,他們在哈博羅內工作的兒子帶他政府里的朋友來玩,我親眼見過那些人。」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稍稍想了一會兒,反駁道:「大多數人是這麼認為的,至少很多男人是這麼認為的,我不確定是不是很多女人也這麼看。」
想到此處,拉莫茨維小姐猛然坐了起來,這就是疑點所在!如果一個人總是看著遠處,那她一定是不想呆在現在所在的地方,而最常見的原因是她不喜歡周圍的環境,由此得出的結論是:老太太討厭當時在場的某個人。拉莫茨維小姐想,這個人當然不會是自己,因為初次見面時兩人印象頗好,短暫的相處也沒有引起老太太任何的不快;也不會是那個孩子,更何況老太太對孩子和藹可親,吃飯時她還曾愛撫地輕輕撫摸孩子的頭;那麼只有可能是老太太的兒子和他的妻子嘍。
年輕的丈夫放下叉子,平靜地應道:「那麼請您問問我的太太,看看她怎麼想,您問問看。」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睡著了,但睡得不沉,做了很多夢。等她醒來的時候,已經差不多下午五點了,而且她覺得胃很疼。驟降的暴雨已經過去,但隨之而來的小雨還沒有結束,雨點噼噼啪啪地打在屋頂上,像急促的鼓聲。拉莫茨維小姐坐了起來,但立刻覺得胃很難受,於是又躺了回去。她把床搖起來,雙腳著地,然後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出房間門,向走廊上的衛生間走去。她很噁心,不過立刻就好多了;等她回到房間的時候,最難受的勁兒已經過去了,她終於可以對自己的處境作個冷靜的思考了。她來到了一個read.99csw.com下毒者的家裡,現在自己也成了受害者。這倒並沒什麼可奇怪的,發生這樣的事情全在意料之中。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感到有些昏昏欲睡。她昨天晚上沒睡好,開車的疲勞、天氣的炎熱和豐盛的午餐更讓人犯困。中午的燉肉的確很香,肉汁香濃稠厚。拉莫茨維小姐合上眼睛,眼前呈現出一條模糊不清的亮的白線,似乎穿透了她的思維。床輕輕挪動了一下,似乎已經起風了。雨水的氣息越來越濃重,氣溫驟降,像灰色的小蠕蟲一樣一跳一跳的。
「但大兒子不希望如此,不是嗎?」拉莫茨維小姐接著問。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同情地皺了皺眉頭,問道:「那他的弟弟呢?」
「哦?」拉莫茨維小姐驚訝地問道:「她做了什麼?」她聽說過,在波札那有一種說法,如果孩子有殘疾,那一定是因為他(她)的父母做了什麼壞事。比方說,如果女人紅杏出牆,生出的孩子準是個白痴;如果男人在妻子懷孕期間和其他女人出去,一定會給孩子帶來不幸。
年輕的太太把碟子遞給拉莫茨維小姐,說道:「他們說您是莫丘迪人,我也是從那兒來的。」
將近兩點時,女僕來通知拉莫茨維小姐進餐。她指了指房子的另一頭,說道:「他們在那邊的門廊下面就餐。」
這番恭維很是受用,拉莫茨維小姐應聲道:「希望如此,土地太乾旱了。」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打破了短暫的沉默局面,說道:「我和他不是很熟,我幫過他,所以他請我來這裏做客。」
我們有時會無緣無故地被感動,因而潸然淚下。每個清晨,當我們走出家門,看到奶牛沿著小徑緩緩前行,鳥兒在炎熱的風中高飛,我們都理應感動得流淚。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兒了,」拉莫茨維小姐答道,「我現在住在哈博羅內,很多人都是這樣。」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立刻認出了那個老太太,她正坐在桌子旁邊微微靠後的椅子上,大腿前部搭著一小塊條紋棉布;其他家庭成員也都在場:一個十來歲的孩子,一個穿著時髦綠色襯衣和白色寬鬆外衣的年輕女性(拉莫茨維小姐猜想她就是那個年輕的太太);她旁邊是一位男士,身穿卡其布長褲和短袖卡其布襯衣。看見拉莫茨維小姐,這位男士站起身來,走到桌前向她表示九九藏書歡迎。他微笑著說:「您好,小姐,歡迎您來做客。」
「烹飪是女人的工作,」年輕的丈夫看著拉莫茨維小姐,插言道:「這就是我為什麼從不進廚房的原因。男人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他的話頗帶挑戰性。
「是的,」男人答道,「我想我能理解他的感受。但他在哈博羅內混得不錯,過的是另外一種生活。小兒子才適合當農場主,他了解牛。」
「邪惡的?」拉奠茨維小姐不解地看著男人。於是他解釋道:「你仔細看看她,尤其是她的眼睛。」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環視四周,遠處有個圍場,牛正擠在飼料槽邊飲水,鋪在地上的水管不斷地從吱吱作響的風車和混凝土水箱里把水輸向飼料槽。拉莫茨威小姐決定走過去看看。她的父親是大家公認的伯樂,而她也繼承了父親的眼光。她一眼就看得出某頭牛好不好;有時她開車在路上看到漂亮的牛,她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像著父親會怎樣評頭論足,父親沒準兒會說:瞧,這是頭不錯的奶牛,看看它是怎麼走路的;或是說:這頭牛下不了多少仔。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重新躺下,初步的結論一時間讓她欣喜萬分,但她馬上就平靜下來。目前,她還不清楚為什麼老太太會討厭她的媳婦;或者是否因為她的大兒子對她說了自己的懷疑。也許更需要查清楚的是:這位兒媳婦是否知道婆婆討厭她。如果她知道,那麼她就有做點兒什麼的動機,如果她是下毒者,那她要毒死的人應該是老太太,而不是自己的丈夫;但她怎麼看也不像個下毒者。
他們默默不語地進餐。老太太把她的盤子擱在腿上,忙著攪拌沙司玉米粒兒,然後塞進嘴裏慢慢咀嚼著,混濁的眼睛一直望著遠處的樹叢和天空;年輕的太太心不在焉地慢慢挑點兒青菜和南瓜吃;拉莫茨維小姐低頭看著自己的盤子,她注意到只有自己和那個年輕的丈夫在吃燉肉,那個孩子好像是年輕太太的堂弟,他正在吃一片塗滿糖漿和沙司的厚麵包片。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坐在年輕的太太和老太太中間,年輕的太太分餐的時候,她的丈夫往杯子里倒水。
沒有任何母親會討厭自己的孩子。當然,有的母親會為自己的孩子感到恥辱,也有的母親很生自己孩子的氣;可是沒有一個母親會真正討厭自己的孩子。母親可以九_九_藏_書原諒孩子所犯的任何錯誤。因此,這位老太太一定是討厭她的媳婦,以至於根本不想和媳婦呆在一起。
年輕的丈夫接著說:「土地總是缺水,上帝決定波札那是個乾旱的地方,這裏只適於旱地的動物生存。他就是這麼決定的。」
道謝后,拉莫茨維小姐離開房間。門廊在房子較為陰涼的一邊,搭了個籬笆遮陽篷,格柵上爬滿了綠色的爬山虎。兩張桌子拼在一起,搭著一塊漿白的桌布。桌子的一端,幾盤菜擺成一圈:熱氣騰騰的南瓜,一碗玉米做的食物,一碟豆類青菜,一大湯盆燉肉。隨後又上了一條麵包和一碟黃油。這是頓豐盛的中餐,只有有錢人家才有。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向他打了個招呼,答道:「我在想死去的父親。他會喜歡這裏的牛的。是你照看這些牛的吧?它們長得很好。」
男人笑著答道:「他還像個小孩子一樣,真是太不幸了?據說他精神有問題。那是因為他在母親的子宮裡時,她媽媽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問題就出在這兒。」
這個農場一定養著不少牛,可能有五六千頭吧。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是一筆讓人不敢企及的財富,有十到二十頭牛就算是生活比較富足了。拉莫茨維小姐的父親是個精明的農場主,兩千多頭牛是他一生的結晶。他去世后,拉莫茨維小姐繼承了這份遺產,隨後用這筆錢購置了塞普拉·特弗大宅,開辦了偵探所。拉莫茨維小姐沒有賣掉所有的牛,剩下的被飼養在一個農場里,由專人照管。一共有六十頭牛,全部是行動遲緩的婆羅門公牛的優秀後代,她的父親對它們傾注過很大的心血。有一天,她會隱居農場,悠閑地坐在牛車上觀賞風景,照看它們;它們不僅僅是牛,它們是永遠在天堂安息的父親與她的惟一紐帶,她會非常非常想念遠逝的父親,也許會潸然淚下,也許人們會奇怪,為什麼這個女人仍然會為早已故去的父親淚流滿面。
老太太轉過頭來看著拉莫茨維小姐,說道:「看到了吧,她支持自己的丈夫,在城裡可能不同,但在鄉下就是這樣。」
「非常歡迎你來這裏做客。」老太太馬上補充道。
一時間一片沉寂。老太太轉過頭看了看她的兒子,而後者迴避了她的目光。
這顯然是給兒子一個暗示,但他正忙著進餐,假裝沒有聽見母親的話;他的太太也立九-九-藏-書刻迴避了拉莫茨維小姐的目光。
「小姐,您在想什麼呢?」拉莫茨維小姐的思緒突然被打斷。她抬起頭來,看到一個男人站在她身邊,手裡拿著一個鞭子,頭頂扁平的帽子。
「我看見你在看牛,」老太太說,「你喜歡牛,是嗎?」
男人微笑著,表示感謝。他說道:「從小到老,一直都是我照看它們。它們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樣。我一共有兩百個孩子,全都是牛。」
「當然,」男人嚼著一塊牛肉乾,答道:「他總來找我們的麻煩,命令我們做這做那。他總是很擔心他的牛,一會兒說這頭牛病了,一會兒說那頭牛跛了,一會兒又問另一頭牛哪兒去了,總是問來問去的。等他走了,一切才又恢復正常。」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把叉子伸迸碟子,一小份燉肉就擱在南瓜菜和沙司玉米粒中間。燉肉醇厚,肉汁粘稠。拉莫茨維小姐舉起叉子,盤子上留下一道細細的甘油狀的線。燉肉嘗起來味道還算正常,只是有一點點說不出的怪味兒:有點像金屬,讓她想起醫生曾給過她的一種小鐵丸的味道;或者說比那還要苦一點兒,像開裂的檸檬果仁的味道。
年輕太太毫不猶豫地答道:「我認為丈夫說得對。」
女傭說午飯一點鐘開始,還有幾個小時呢。拉莫茨維小姐決定四處走走,熟悉一下周圍環境。和大多數波札那人一樣,她也很喜歡農場的生活,這使她回憶起幼年時光,認識到波札那人的真實品質。波札那人與自然界融洽的相處;在城市裡不太容易認識到這一點,因為在那裡食物可以從商店買到,擰開龍頭就有水用,但那不是真正的生活。
飯後,拉莫茨維小姐回到房間躺下。儘管雨雲在不斷地積聚著,天氣還是熱得可怕。很明顯是要下雨了,只不過可能要等到晚上。恐怕馬上就要起風了,隨之而來的就是那令人嚮往的雨的氣息。那種帶著泥土氣息的潮濕空氣在人們的鼻孔里徜徉片刻,然後消逝無蹤,有時幾個月都不會再來。每逢此時,人們都會停下來對身邊的人說:這是雨水的氣息,就要下雨了。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看了看年輕太太,她微笑著說:「我不善於烹飪,好吃的東西肯定不是我做的。塞繆爾是我們的廚師,他是個專業廚師,烹飪技術很好,我們都以他為傲。」
在和女傭做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談話之後,拉read•99csw.com莫茨維小姐離開她的房間,走出前門。正午時分的太陽光分外耀眼,映出的人影短小。東面,連綿的遠山上空正漸漸形成厚重的雨雲,在薄霧的籠罩下微微泛藍。如果雨雲再這麼積累下去,一定會下雨的,至少局部會有雨。今年似乎雨水不錯,人人都這麼祈禱著。充足的雨水意味著豐足的收成;而乾旱意味著乾瘦的牛和乾癟的莊稼。幾年前,波札那曾經發生過一場大旱災,政府不得已下令人們屠殺牛。這是沒有退路的退路,實在是迫不得已,人們深感切膚之痛。
年輕的男士隨即介紹了自己的妻子,年輕的太太露出善意的微笑,說道:「今天真熱,但我想就快下雨了,是您為我們帶來了這場雨。」
「就像我的哥哥,」丈夫接話道,「您一定和他很熟吧?」
男人壓低了嗓音,儘管這裏除了牛和鳥,根本沒有任何人。他說:「那老女人應該負責。就是她,那個邪惡的老女人。」
男人瞪大了眼睛,答道:「他站在一邊,就像一隻狗,任由他的哥哥朝我們又喊又叫。弟弟是個好農場主,可是老大總自以為是農場主。其實我們都知道,他們的父親希望把農場交給小兒子,給大兒子些錢。這都定了。」
那個老太太向拉莫茨維小姐點了點頭,說道:「這是我的兒子,你到時他正在照看牛。」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有些困惑。據她今天的了解,這裏的用人都不喜歡在政府里工作的那位「大人物」。他似乎到處發號施令,但這又有什麼呢?哥哥當然有理由管理農場的牛群,有理由向弟弟提出有關的意見。他們的母親也沒什麼不對勁兒,她當然有理由認為她那個精神有問題的兒子很聰明,也有理由認為城裡人已經對牛群失去了興趣。拉莫茨維小姐發現,她至今還對這位老太太知之甚少。那個放牛的人認為這是個惡毒的老女人,但他無法證明這一點。他曾經提醒拉莫茨維小姐注意這位老太太的眼睛,拉莫茨維小姐看過了,但一無所獲。她只是注意到,這位老太太在吃午飯的時候,自始至終遙望著遠方,但這又意味著什麼呢?
「也許有吧,」老太太說,「也許有人並不了解牛,我也說不清。」說著,她轉過臉去,透過高高的沒鑲玻璃的窗戶,遙望著一直伸展到天邊的樹叢。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答道:「他是個大忙人,你了解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