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廚師的敘述
「那太太呢?她怎麼說?」拉莫茨維小姐接著問。
燒火人皺了皺眉頭,答道:「除此之外,我還有很多別的事兒。」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走向長廊,在長廊盡頭的大廳,她遇見了剛才聊天的女傭。她說:「我正要去叫您,晚餐快準備好了。」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笑笑說:「放心吧,我們女人有辦法。」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吩咐她道:「好吧,給我倒杯茶;然後你就回房間休息一下吧,他們會好起來的,也許早上他們會安靜些。」
廚師伸直腿,用腳把一塊木頭推進火里,同時說:「我不願意當廚師,當時不願意,現在也不願意。」
「我想,記得住每頭牛的名字有什麼奇怪的,我最喜歡的東西就是牛。我很想有一天能從事與牛為伍的工作,在我們村子里沒有這種工作,所以我不得不暫時放棄自己的想法。難以想像,我有能力去哈博羅內闖天地。我十六歲那年,那個老師給了我一些錢,我用錢買了到哈博羅內的車票。我的爸爸沒有錢,但他送給我一隻他以前在柏油路邊拾到的手錶。那隻表是他的寶貝,可是他送給了我,讓我到哈博羅內后賣掉它買吃的。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哼了一聲,說道:「你很幸運,沒有鑄成大錯。其實我並沒有看見你做什麼,是你自己暴露了自己,我的推論是正確的。」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抬起手,示意他不要繼續說下去,安慰他道:「我不是那種人,我會對他們說,你用的食物原料不新鮮,你沒發現。我還會跟那位先生說,讓你做些別的工作。」
故事講完了,廚師帶著憂傷的神情看著拉莫茨維小姐。拉莫茨維小姐隨即迴避了這個眼神,思考著、推理著,最後得出了一個大胆的假設。
「是的,所有的人都病了。」女傭答道,「先生一直喊著要去找肉店老闆算賬,他氣得要命。」
「於是我和妻子搬到這裏。這裡是她的故鄉,她很高興能回來。他們給了我們一個很舒服的住處,我的妻子就更滿意了。你會明白的,能讓自己的丈夫或妻子高興非常重要;若非如此,你的耳根就永遠不得清靜了。我的岳母也很高興,她就住在房子後面。她每天都樂呵呵地唱歌,因為可以天天看見自己的女兒和外孫。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問:「他們現在還都不需要醫生,是嗎?」
廚師張開嘴,卻啞口無言。見到此景,拉莫茨維小姐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她的直接出擊非常英明,現在應當適可而止了。於是
九九藏書她說:「你只是想讓他們解僱你,是嗎?如果他們覺得你做的飯菜出了問題,他們就不會讓你繼續做廚師了,那樣你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工作了。是這樣嗎?」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搖搖頭,說:「這要是不好的東西,就不會完全沒有害處。」
「他不會同意的,」廚師說,「我跟他說過。」
「所以我不得不留下來當廚師。我多想和牛群呆在一起啊,可是現在,還得與油煙昧兒為伴。這下子,我的家人都高興了;可我怎麼辦?這是個很奇怪的故事,不是嗎?」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沿著一條小路繞到房子背後,漂白的石子小徑是殖民時代的印記,那時的統治者喜歡用漂白的石子裝點他們的營帳周圍;這種習俗流傳至今,人們甚至將大街兩旁的樹榦下部染成白色。說不清是什麼原因,也許就因為這裡是非洲。
腳尖還沒到頭,拉莫茨維小姐就縮了回來。她彎下腰,撿起右腳的鞋,倒過來磕了幾下,什麼也沒有;她又拿起左腳的鞋,也磕了幾下,從裏面掉出來一個閃光的小蟲子,它在地上耀武揚威似的跳了幾下,消失在房間角落的黑暗之中。
「是啊,我太善良了。」說著,拉莫茨維小姐轉身朝房子走去。太陽升起來了,燦爛的陽光照耀著山嶺、綠樹和這片熱情的土地,將世界染成一片金黃。這是一個美麗的地方,她會永遠深愛著這裏的一草一木和每一寸土地的。真相已經大白,再也沒有什麼可調查的了。拉莫茨維小姐想好了對政府要員的回復之詞,該返回哈博羅內了。
「火燒得真旺啊!」拉莫茨維小姐指著通紅的磚爐前部說道。
「很多天後我才找到工作,錢越來越少。我在一家酒店謀了個職位,當行李搬運工和門童。有的客人來自很遠的地方,他們都很有錢,口袋裡鼓鼓囊囊的。有時他們會給我小費,我把掙來的錢存進郵局。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她常常被房子里的某些聲音吵醒,一會兒是「砰砰」關門的聲音,一會兒是打開窗戶的聲音;古老的房子在寂靜的夜裡吱吱作響。黎明之前,拉莫茨維小姐再也睡不著了,她起床披上便衣,來到房子外面。一隻睡得迷迷糊糊的狗警覺地爬起來,嗅著她的腳;一隻棲息在屋檐上的大鳥忽閃忽閃翅膀,展翅高飛了。
「我很想管理牛群,可是當這裏的男主人知道我以前是個廚師的時候,他馬上讓我當上了這裏的廚師。他認為,這裏常常有哈博羅內來的貴賓https://read.99csw.com,能讓他們吃到正宗廚師做的精緻菜肴會讓他們樂不思蜀的。我說我不想做廚師,可他趕鴨子上架,硬要我做。他跟我的妻子談了談,她也贊同他的看法。我老婆說,這地方好極了,只有傻瓜才會拒絕別人的好意。我的岳母又吵又鬧,她說,要是我們搬走,她就活不成了。我老婆說:『難不成你想害死我媽?這就是你的想法?』
「那你為什麼還要干這行呢?」拉莫茨維小姐疑惑地問。
「是嗎?」廚師瞟了她一眼,然後又忙著整理起柴火堆來。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躺在床上,盯著雪白的天花板。現在,她的胃已經不怎麼難受了,最糟糕的頭昏眼花的狀況已經過去了。可是當她閉上眼睛,馬上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所見的一切東西周圍都似乎有一個白色光環。光環跳躍著、晃動著,然後慢慢消散。這本是個奇異的美好享受,只是一想到背後隱藏的下毒者,就讓人不寒而慄。什麼東西會造成這種感覺?拉莫茨維小姐很清楚,毒藥會侵害入的視覺。從孩提時代起,她就知道,有的植物可以在灌木中種植,讓人昏昏欲睡,它的樹皮可以墮胎,它的根可以治療發癢的疥瘡;巫醫還杜撰了一些植物的奇特功效,比方說,一些楚楚可憐的嬌弱的植物一碰就會致人死亡。毫無疑問,那位年輕的太太一定在她的盤子上灑上了某種類似的東西,沒準兒所有的菜里都下了毒,當然不包括她自己的。如果一個女人想毒害自己的丈夫,她也不在乎多找幾個墊背的。
廚師辯白道:「那些東西不會傷人的,它們對人體完全沒有害處。」
「村子里有一所學校,學校里有個很好的老師,他有兩個助教,但大家都很敬佩他,他掌管學校的所有事務。有一天,他對我說:『西蒙,你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你記得住每一頭牛的名字和它的父母,在這方面你比誰都強。像你這樣的孩子應該去哈博羅內創一番事業。』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轉過屋角,發現一個男人蹲在老式的封閉式磚爐跟前。以前沒有電力供應,年代久遠的老房子都用磚爐;這裏電力短缺,磚爐自然必不可少,而且這樣比用柴油機發電節省了很多成本。現在拉莫茨維小姐所看到的就是這種磚爐,用來燒早晨洗澡用的熱水。
廚師愣住了,他慢慢直起彎著的腰,抓著一根大木頭的手慢慢鬆開。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蚊子似的聲音說:「您看到我了?」
「沒有醫生,你就得忙一些嘍。」拉read.99csw.com莫茨維小姐說。她看著女傭,「每個人都對我大喊大叫」,這完全可以成為犯罪動機;但這種推理似乎有些荒謬。眼前是個純樸敦厚的婦女,面帶笑容,神色坦蕩,絕不像個心懷鬼胎的壞人。
女傭和善地笑笑說:「好的,小姐。我呆會兒把茶端到您的房間來,然後您好好睡上一覺。」
「我來自山那邊大概十英里處的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山村,那裡既沒有發生過什麼重大的事件,也沒什麼有名氣的東西,那裡的人也寡言少語,所以沒有人會關注那個小山村。村裡人從不高聲叫喊,也不會製造麻煩,所以什麼大事也不會發生。
「我本不想賣掉手錶的,可是我的肚子餓得咕咕叫,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那隻手錶還不錯,賣了一百普拉,我用賣表的錢買了吃的,填飽了肚子。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緊張地咽了口水,強作鎮靜地說:「是的,我看見了,你往食物里放了些不好的東西。」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看了看表,已經七點多了,窗外天色已黑。不知不覺地,她從天亮睡到了天黑。現在已是吃晚飯的時候了,會有人來通知她的,她可以說自己不舒服,不去吃飯了。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又一次看著這位廚師。這時,他已經站起身來,正在關閉磚爐的門。她聽見水箱里開水沸騰的聲音。到底是說還是不說呢?拉莫茨維小姐拿不定主意。如果說出來,要是假設錯了怎麼辦?如果保持沉默,那就時不再來。思前想後,拉莫茨維小姐打定了主意,她說:「我有些事情想問你,先生。」
廚師嘆了口氣,答道:「一言難盡啊,而且我還得在天亮之前趕回去工作。不過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很想和您聊聊。請坐吧,既然您問起來,我就跟您說說吧。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點點頭,問道:「這是你的工作嗎?」
女傭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拉莫茨維小姐,似乎把她當成了這所房子的主心骨。
「哦!」燒火人含糊其詞地回答激發了拉莫茨維小姐強烈的好奇心,她追問道:「其他什麼事呢?」
女傭露出吃驚的神情,說:「天哪!太可怕了!所有人都病了。老太太一直噁心;先生和太太胃疼得厲害,一直在叫叫嚷嚷;孩子也病了,情況還不是太糟。一定是肉出了問題。」
廚師慚愧地低下頭,低聲說:「我不想殺人,我根本不是那種人。」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坐了起來,眨了眨眼睛。白色的光圈還在,只是比先前弱了許多。她把腳放在床沿兒上,試read•99csw.com探性地把腳尖放進鞋裡動了動,希望裏面不會偷偷溜進一隻蝎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在她小的時候,一隻褐色的大蝎子在她晚上睡覺時鑽進她的鞋裡,次日早晨狠狠地咬了她一口;她的整隻腳都腫得高高的,不得不被送往位於山腳下的荷蘭改革醫院醫治,那裡的一個護士給她包紮了傷口,還給了些止痛藥,警告她一定要檢查鞋子裏面。拉莫茨維小姐一直牢牢記住她的告誡。當時,護士把手抬至胸前,對她說:「我們在這兒,而它們住在下面,一定要記住哦。」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同樣也很震驚,她難以置信地問道:「所有的人?」
「這裏的木頭很好燒,」燒火人答道,「而且原料充足,從來不缺。」
廚師笑了,他滿懷感激地對拉莫茨維小姐說:「您真是太善良了,小姐。」
兩人對視著,拉莫茨維小姐注意到,廚師的眼神一下子失去了光彩,面如土色。她說:「你並不想害死他們,是嗎?」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說:「當廚師是個不錯的工作。在哈博羅內有很多不錯的男廚師,他們自稱為廚師長,戴著與眾不同的白帽子。」
這句簡單的告誡現在想來似乎意味深長,它不僅針對蝎子、蛇等自然界的毒物,也可以延伸到惡毒的人。在遵紀守法的普通人的世界背後,生活著那些自私自利、疑心重重、玩弄陰謀詭計的人,真可謂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女傭低下頭,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最後她答道:「太太什麼也吃不進去,她竭力地想喝點水,可是一下子就吐出來了;現在她的胃完全是空的,我想她應該好些了吧。整個一下午,我就像個護士似的,跑這兒跑那兒。我還去過您的房間門口,朝裏面看了看,我看見您睡得挺香,沒想到您也病了。」
燒火人點點頭,說:「我也在哈博羅內的酒店裡干過,當廚師;雖然不是廚師長,但也是個小頭兒,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兒了。」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朝四周看了看。太陽大概還要有半個小時左右才會噴薄欲出,但微薄的亮光足以讓她看清周圍的事物,而且光線越來越強。樹叢還是灰濛濛的一片,但樹枝和樹葉不久就會如同油畫的畫龍點睛一般呼之欲出了。黎明時分是拉莫茨維小姐的最愛,這裏遠離了城市的喧囂和繁華,景色分外清新怡人,綠樹、藍天、土地,一切都那麼樸實無華;然而不久之後,太陽就會普照大地。
「不久之後,他們讓我去廚房給廚師長打下手。他們發現我的廚藝不錯,https://read.99csw•com就給了我一套制服,讓我一直幹下去了。我在那裡一直幹了十年,可從頭到尾我都很厭惡這份工作。我不喜歡悶熱的廚房和又雜又膩的食物味道,可我能有什麼辦法呢?為了謀生,我不得不一直幹下去。就是在那家酒店,我認識了這裏的男主人的哥哥,你知道的,就是那個在政府里工作的大人物。他說他想讓我做農場的助理管家。我當時高興極了,我馬上答應了他,告訴他我非常善於管理牛群,我會管好農場的。
「謝謝,」拉莫茨維小姐答道,「我有點兒不舒服,一直在睡覺,現在倒是好些了。我今晚沒什麼胃口,給我沖杯茶吧,我很渴。」
這種經歷相當不同尋常,在城裡當廚師的薪水比這裏多得多呢!於是拉莫茨維小姐不解地問:「那你為什麼來這兒呢?」
「是的,我想他們現在都好多了,但我不知幹什麼好,每個人都對我大喊大叫,都不知道先答應誰。」女傭答道。
廚師點點頭。拉莫茨維小姐接著說:「你這麼做太愚蠢了,你會傷害到別人的。」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深吸了一口氣,綠樹青草的芬芳和泥土的氣息讓人心曠神怡;大自然的氣息中還夾雜著裊裊輕煙的味道,讓人聯想到醒來的人們生火做飯、烘暖雙手的情景。拉莫茨維小姐轉過身來,猜想一定就在不遠處有一堆篝火,火上架著一口燒水的鍋;或是守夜人取暖留下的餘燼。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沉默了一會兒;女傭的話完全推翻了她剛才的判斷。年輕的太太本來是最大的嫌疑犯,可是現在她自己也被下了毒;老太太也有嫌疑,可她也沒有倖免。要麼是下毒者出了差錯,要麼是她們任何人都與此事無關,拉莫茨維小姐傾向於后一種可能性。起初她認為是有人故意下毒,可現在看來可能性不大。拉莫茨維小姐強忍著一波又一波的噁心,冷靜地思索了一番,難道下毒的人會這麼急於下手,客人剛到就實施投毒計劃?這似乎太不合邏輯。據拉莫茨維小姐所知,投毒者一般都心思縝密,絕不會露出蛛絲馬跡的,怎麼會這麼大意呢?
廚師慌了神,哀聲懇求道:「您要是告訴他們,他們會叫警察的。求您了,我上有老下有小,要養家糊口。要是他們解僱我,我就找不到別的工作了。您瞧,我年紀越來越大了,沒法……」
「昨天,我看見你往食物里放了什麼東西。你沒看見我,可我看見你了。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拉莫茨維小姐質問道。
「我是這裏的廚師,做飯做菜,掌管廚房裡大大小小的事兒。」燒火人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