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好女孩的典範
帕特里西亞的母親對女兒說:「你可以坐下了,這位女士想跟你談談選美比賽的事兒。」
帕特里西亞抽了口氣,欽佩地贊道:「天哪!這麼高的分,您一定非常聰明。」
「我的女兒來了。」帕特里西亞的母親突然說。瑪庫茲抬起頭,發現帕特里西亞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面前。瑪庫茲微笑著看著帕特里西亞,而後者則垂下眼帘,微微向她行了個屈膝禮。瑪庫茲雖然覺得自己的年紀還沒那麼大,受不起這種大禮,但還是深為這個禮節性的動作所打動。
一路上,兩個人都沉默不語。學徒的腦子似乎神遊天外,也許他正想著名單上的女孩吧;而瑪庫茲呢,則在想著學徒的種種行為和語言。男女地位太不平等了,比方說吧,人們總說「享樂女孩」,可從沒有人想過該怎麼稱呼那些像這兩個學徒一樣的男孩。這些男孩和「享樂女孩」一樣壞,甚至比她們更壞,但是並沒有人責怪他們。從沒有人說「酒吧男孩」,更沒有人把一個十二歲以上的男孩稱作「壞男孩」。女人總要比男人更加言行慎微,一點小差錯都會招致鋪天蓋地的指責,而男人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吃喝玩樂。這不公平,以前不公平,可能將來也永遠不會公平。男人們可以設法逃避一切罪責,連憲法都對他們幾乎沒有任何約束力。男法官會曲解白紙黑字的憲法,想盡一切辦法讓它有利於男性。憲法寫道:所有人,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在工作崗位上享受平等的待遇。而法官可以這樣理解:女人可以得到某些工作,但有些工作她們不能勝任,因為男人無論如何會比她們做得更好。
瑪庫茲笑了,她說:「你知道嗎?我認為帕特里西亞很有希望贏得選美比賽。事實上,我敢保證她會贏的,我保證。」
現在,瑪庫茲一行兩人來到了特洛克翁街二四五六號。這是一所乾淨整潔的泥坯小房,房前有一間雞舍,房後有兩間read.99csw.com穀倉,雞食就應該儲存在裏面吧。大概每天早晨,這裏的主人都會在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小院里撒上穀子,把雞放出雞舍啄食。瑪庫茲想,這裏一定住著一位年紀大的婦女,只有她們才會把小院落整理得如此整潔;也許這個人就是帕特里西亞的祖母吧,就是那種到八十幾歲高齡還能幹活兒的非洲傳統女性,她們也是家庭的靈魂人物。
霎時間,鴉雀無聲。瑪庫茲和帕特里西亞的母親都期待著帕特里西亞的回答。
「好吧,那現在你告訴我,你準備過怎樣的生活?」瑪庫茲問道。
帕特里西亞的母親說:「她的姨媽給她做了一套非常漂亮的參賽服裝,她為此花了很多錢,衣服的料子很精細,那的確是件非常好的衣服。」
瑪庫茲驚異地望著帕特里西亞,看著她的眼睛。「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瑪庫茲看得出,帕特里西亞沒有撒謊。帕特里西亞是個真誠、善良的好姑娘,毫無疑問,她是波札那最好的姑娘之一。
「但其他幾個女孩會比我更美,」帕特里西亞說,「她們都很漂亮,住在哈博羅內;還有個女孩是大學生,她很聰明。」
瑪庫茲一時間無言以對,除了她的親戚,從來還沒有一個人誇她漂亮。她的姨媽和媽媽曾對她說,要她展現自己的特點,但也沒有直接稱讚她漂亮。可是眼前這個還不二十歲的漂亮女孩,居然誇她漂亮。不論如何,瑪庫茲最後還是接受了帕特里西亞誠懇的讚揚,她說:「你真是個善良的姑娘。」
瑪庫茲也點頭表示贊同,她說:「如果他那麼說,那我們國家就沒有任何出路了。你必須這樣想:我會贏;那你就一定會贏。你看著吧,一定會的。」
瑪庫茲含蓄地笑了笑說:「哦,不,我只是學習很勤奮,如此而已。」
「是啊,就要下雨了,我們需要雨水。」瑪庫茲贊同道。
「壞女孩」的反面就是「好女孩九九藏書」,她們工作勤奮,受到家人的讚賞;她們扶老攜幼;她們會一連幾個小時坐在樹下看孩子玩耍;她們中的一些人接受正規的護理培訓,成為優秀的護士;當然,還有的像瑪庫茲這樣,在波札那秘書學院接受正規教育。不幸的是,這些撐起半邊天的好女孩的生活有些索然無味。
瑪庫茲從學徒手中取回名單,塞進衣服口袋裡,吩咐道:「我們去特洛克翁,我要去見見這個女孩。」
「還是個壞女孩。」瑪庫茲心裏暗暗補充。
瑪庫茲坐進車子,沮喪地看著名單。開車的學徒問:「現在去哪兒?」他的語氣有點粗暴,但也不過如此;畢竟瑪庫茲還是他們的頂頭上司,而且他們都暗暗欽佩這個不簡單的女人。
帕特里西亞點點頭,說道:「能參加比賽,我又激動又高興,雖然我很清楚,我是不會獲勝的。」
學徒接過名單,看著看著,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他興緻勃勃地說:「哇塞,這幾個女孩都很正點,至少其中三個是這裏最棒的女孩。你懂我的意思嗎?她們都是男人們特欣賞的那種女孩。噢,真是太吸引人了!」
帕特里西亞微笑著說:「你們說得對。我會儘力讓自己變得更有信心,我會儘力而為的。」
帕特里西亞說:「但您真的很優秀,您真幸運,又漂亮又聰明。」
聽到這裏,瑪庫茲激動得心跳驟然加快。她的直覺是對的,學徒認識這些女孩,現在她要想辦法讓他把一切和盤托出。於是她誘導性地問道:「你認識哪些女孩?哪三個?」
「我們確實非常需要雨水,我們的國家一向很需要雨水。」帕特里西亞的母親說。
學徒去泊車,而瑪庫茲沿著房前的小徑走到房子門口。她有禮貌地大聲叫門,一位婦女出現在門口,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熱情地向瑪庫茲打了個招呼。
瑪庫茲內心裡並不贊同帕特里西亞,但她沒有作聲。
學徒搖搖頭,答道:「我從read.99csw.com來沒見過她;但我敢確定,她一定是個迷人的女孩,你瞧著吧。」
毫無疑問,莫特拉麥蒂小姐不是個「好女孩」,但其他三個女孩呢?就一定比她好嗎?瑪庫茲對此深表懷疑,關鍵是,「好女孩」根本就不會參加選美比賽的;參加選美不會是一個「好女孩」想做的事情。可是一旦她不幸而言中了呢,怎麼向普拉尼先生交代啊?難道對他說,沒有一個女孩可以名副其實地贏得桂冠?這毫無意義,普拉尼先生也不會為此付錢的。
為什麼男人會這樣呢?瑪庫茲以前一直不能理解,後來,她隱隱約約做出了解釋。她認為,這與母親教育兒子的方式有關。如果母親任憑兒子自詡為特殊人物,就會使他們一直自以為了不起,一輩子都改不了;然而事實上,在瑪庫茲看來,所有的母親都嬌慣兒子。如果男孩子從小就認為女人的天職就是照顧他們,他們長大后也不會改變這種看法,事實也的確如此。瑪庫茲曾經見過不少這樣的例子,沒有人真正對這種行為和觀念提出質疑,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就是其中之一。有一次,學徒的母親來車廠,她給兒子帶了個大西瓜,給他切開,然後像哄小孩子似的把西瓜遞給兒子。瑪庫茲認為,這位母親不應該這麼做;她應該鼓勵兒子自己買西瓜、切西瓜吃。恰恰是這位母親的過分嬌縱和溺愛,才使得她的兒子如此不尊重女性。女人對他而言只是玩物而已,是他的保姆和用人,是他母親的永久的替代品。
瑪庫茲用責怪的眼神瞥了學徒一眼,生氣地說:「你們,還有那些女孩!你滿腦子想的就是這些?啊?你們兩個人,整天想的就是女孩、女孩、女孩……」她突然停下來。是啊,眼前不就是個「女孩通」嘛。哈博羅內不是個大地方,說不定他認識名單上的某些女孩呢。如果說她們是「壞女孩」,一般說來屬於「享樂女孩」,那他很可能在酒吧見過她九-九-藏-書們。想到此處,瑪庫茲示意學徒把車靠邊。她說:「停車,就停這兒吧。我想讓你看看這份名單。」
瑪庫茲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帕特里西亞的母親說:「今天真熱,但我肯定,馬上就會下雨的。」
帕特里西亞的母親說:「她一直是個善良的孩子。」
學徒用手指著名單,笑著說:「這個叫瑪奇塔的,她是個很有意思的女孩,很喜歡笑,尤其是我們胳肢她的時候;還有這個叫克拉蒂絲的;一個、兩個、三個,這個叫莫特拉麥蒂的我也認識,確切地說是我兄弟認識她。他跟我說,這女孩很聰明,是個大學生;但她從不在書本上浪費時間,她最重視的是保持漂亮女孩的迷人魅力。」
瑪庫茲直接向這位婦女——應該就是帕特里西亞的母親吧——道明來意。這一次,她沒有像拜訪莫特拉麥蒂時那樣自稱記者;拜訪這樣一個傳統的非洲家庭,說謊話是不合時宜的。她說:「我負責了解選美比賽的決賽入圍選手,想跟帕特里西亞小姐談談。」
帕特里西亞的母親點點頭,說道:「我們坐在走廊里吧,那裡比較陰涼。我現在就叫我的女兒出來。」接著,她指了指一扇門,對瑪庫茲說:「那就是她的房間。」門邊的綠色爬藤已經枯萎剝落了,門合葉生了銹。雖然院子收拾得很整潔,但房子似乎需要修繕。瑪庫茲心想,修修房子不會花多少錢的;當然,她也不禁想到,「美麗與美德小姐」的獎金對這樣一個家庭意味著什麼。獎金的數額為四千普拉,還有一張時裝店的優惠購物券。看著帕特里西亞母親穿著的下擺磨損的襯衣,瑪庫茲想,她們一定非常需要上述的這些獎品。
顯而易見,莫特拉麥蒂小姐不配獲得「美麗與美德小姐」的殊榮。名單上還有三個女孩的名字,尚待考察。也許她們會掩蓋自己的本質,瑪庫茲也沒有把握一眼看透一個人,但她堅信,莫特拉麥蒂小姐是個「壞女孩」。這https://read•99csw•com個定義相當精確,她既不是「壞女人」,也不是「壞女士」,這幾個概念有明顯區別。「壞女人」指的是妓|女;「壞女士」指的是善於玩弄權術的女人,她們處心積慮想嫁給有錢的老頭,對別人的事情指手畫腳、自私自利。相對而言,「壞女孩」指的是年輕女孩(當然要在三十歲以下),她們以「醉生夢死的享樂」為生活的重心,可以說,「享樂主義」是「壞女孩」的核心本質。確切地說,「壞女孩」的一個分支就是「享樂女孩」,她們和花|花|公|子們在酒吧出雙人對,享受著她們自認為快樂無比的生活;而和她們廝混的男人們也為自己的自私行為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自詡為「那種男人」。瑪庫茲向來瞧不起這些人。
瑪庫茲說:「那是所非常好的學院,我本人就從那裡畢業。」她停頓了一下,決定把話說完:「實際上,我畢業考試得了97分。」
瑪庫茲嘆了口氣,說:「我還要去見三個女孩,可是我拿不定主意先見哪一個。」
瑪庫茲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說:「我剛剛和這個女孩談過話,你兄弟說得對。那麼剩下的這個叫帕特里西亞的呢?你認識她嗎?」
「你不該總想著失敗,」母親說,「參加比賽不該這麼想。如果你總認為自己會輸,那你永遠也不會贏。如果塞雷斯特·科哈馬先生說:『我們沒有任何出路。』那麼怎麼會有今天的波札那?」
帕特里西亞答道:「我想去波札那秘書學院讀書。」
「您說得對,非常需要。」瑪庫茲說。
她們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心裏祈望著即將到來的雨水。不下雨時,人們急切地盼著下雨,幾乎不敢奢望奇迹出現;下雨時,人們又盼望雨水越多越好。瑪庫茲記得,在邦伯農她的小學老師說過:「上帝在哭泣,上帝為這個國家而哭泣。看,孩子們,這就是他的眼淚,雨水就是上帝的眼淚。」
學徒聞言笑著說:「我認識很多女孩,讓我來告訴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