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紙醉金迷
第十三章
二
最後,她想到的是歌劇。
我幾乎記不得歌劇的內容,只是想著凱蒂。我的座位好像變得不可思議地狹窄和堅硬,我動來動去,直到黛安娜傾身低語,說得保持安靜。我一直想著自己走遍整座城市,害怕轉過一個街角,就發現凱蒂在那裡;我想著自己的偽裝是為了躲避她。在我過男妓的生活時,躲避凱蒂巳成為我的第二天性,倫敦的某些地帶,我會自動避而遠之;倫敦的某些街道,是我在轉向時,不必停下來考慮的。我像個有瘀傷或斷肢的人,學著在人群中走路,並使傷口不受到推擠碰撞。現在得知凱蒂近在咫尺,就像是強迫自己緊壓瘀傷或扭曲肢體,發出刺耳的聲響般。樂聲變大,我開始頭痛,座位似乎更為狹窄。
這些便是我的公開行程。這些行程不太多——大約維持了一年的時間。大多數的時間,黛安娜都讓我緊跟在身邊,並在家裡誇示我。她喜歡限制注意我的人數,她擔心我會像照片一樣,因為太多人把持而褪色。
我點點頭,向比爾伸出手。當他握著時,似乎再度猶豫,很快地說:「你知道,你那樣離開不列顛劇院,我們真的都覺得很遺憾。」我聳聳肩。
「再見,比爾。」我說,他轉過頭來點點頭,難過地對我投以小小的道別微笑。
在我胡思亂想之際,指揮出現了,觀眾鼓掌歡迎;燈光熄滅,觀眾轉而沉默。當音樂開始演奏,布幕緩緩上升時,我恍惚地注視舞台。當演員開始唱歌時,我退縮了。這出歌劇是《費加洛婚禮》。
售票亭里坐著一位穿淡紫色洋裝的女孩。我走到窗前,對音樂廳點頭問道:「誰在舞台上?現在到第幾號了?」她抬起頭,一看見我的西裝,馬上露出竊笑。
但她的語氣相當冷漠,在回去幸福地的路上,我們沉默地坐在車裡。霍柏太太開門讓我們進去,鎖起大門門栓,我和黛安娜原本要到她的卧房,我卻走過她身邊,徑自朝我的房間走去。當我這麼做的時候,她將一隻手放在我的手臂上,「你要去哪裡?」
我是她歡愉的證明。我是她慾望遺留下來的污點。她得留著我,否則就會失去一切。
「她的順序?」他思考這個問題時,手邊不停折著一件斗篷,「我不確定。下半場開場后不久,大概九點半吧……」
我坐著,對她麻木,對一切麻木。我只想能著凱蒂,想著她仍舊在音樂廳表演,和瓦爾特同台演出。想著比利天天見到她,稍後表演結束他去接弗洛拉,還會再見到她。想著現在,我們前來觀賞的歌劇演員們正在上化妝油彩,而她坐在三條街外的一間更衣室里,上著她自己的油彩。
瓦爾特?沃特斯和凱蒂,我終於瞧見。得知凱蒂已經捨棄自己的姓氏巴特勒,還排在瓦爾特的舊藝名底下,讓我嚇了一跳。一如比爾所說,他們的表演被排在靠近下半場開場的位置——名單上的第十四號,在一名歌手和一位中國魔術師後面。
五
我相信,黛安娜廣泛的交際圈認為我們的結合十分奇妙。有時我會看見她們在我們之中觀望,我會聽見她們低語——「黛安娜的口腹之慾」,她們這麼稱呼我,好像我是某種貪求美食的慾念,終究會令敏感的舌頭生膩。而黛安娜一旦找上了我,似乎愈來愈不願意放我走。自從那次短暫走訪板煙俱樂部后,她便開始了我的新工作,成為她的固定遊伴。現在我們有更多旅行、拜訪和遊覽,也有更多服裝供我穿著。我變得沾沾自喜。有次我曾懶坐在她客廳的椅子上,期望她用一枚金鎊打發我回家。現在,當女士們低語「黛安娜的這個怪胎」時,我會刷著大衣衣袖的絨布,從口袋掏出綉有姓名縮寫的手帕,並一笑置之。當一八九二年的秋天轉為冬天,再轉為一八九三年的春天時,我仍舊待在黛安娜身邊當她的恩寵,女士們的低語銷聲匿跡。我終於不再是黛安娜的口腹之慾,而是她的男孩。
起初我只是盯著他看,我想自己其實是在思忖該如何在他認出我前逃走。當他拉著大衣,我卻沒放手時,他抬起目光——我知道他完全不認得我,只是奇怪我為什麼遲疑,這個念頭讓我心生愧疚。我說:「比爾。」他更緊盯著我瞧,然後說:「先生?」
瓦爾特的歌聲是溫和的男中音,一點也不能說不悅耳,他上場時響起了一陣掌聲,現在又響起一輪滿意的掌聲,加上一兩聲歡呼。然而,他唱的卻是一首奇怪的歌,內容是失去的兒子,名喚「小傑克」。歌詞是韻文,每段的結尾都重複著同一句話,大約是:「哪裡,喔,哪裡,小傑克現在在哪裡?」我覺得很奇怪,他一個人在台上唱那樣的歌。凱蒂在哪裡?我用力抽煙,無法想象她戴著絲帽、蝴蝶結和花朵,要怎麼和這表演搭配……
我走開一步——又火速轉回櫃檯,將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告訴我凱蒂在老莫音樂廳節目單的順序。」
我們在大廳里左擁右擠了一會兒,黛安娜和認識的女士們互相點頭示意,瑪麗亞將沙丁抱在胸前,使它遠離鞋跟、長裙,以及拖地斗篷的推擠。狄姬說會為我們弄來一托盤的酒,便離開取酒。黛安娜說:「拿著我們的大衣,納維爾,好嗎?」她對保管斗篷的櫃檯點頭,那裡有兩個穿制服的男人。她轉過身,讓我脫下她的大衣,瑪麗亞也照做,我捧著大衣穿過大廳——心中一直想著,這是一個多麼美麗的場合,我在其中看起來會有多好!同時確定大衣沒有落在手腕上,遮住了腕表。櫃檯前排著隊伍,在我等待時,我隨意看著從紳士手中收集斗篷,發出衣票的兩名男人。其中一位身形修長,有蠟黃色的臉孔——他大概是義大利人。另一位是黑人。當我終於走到櫃檯前,他偏頭看我給他的衣服,我發現他是比利男孩,不列顛劇院時的老煙友。
她說:「你迷路了,親愛的,你要聽的是歌劇,在街角那邊。」我咬唇不發一語,她的笑容淡去。「好吧,艾弗烈勛爵,現在是第十二號,東區歌女貝爾?巴斯特。」https://read.99csw.com
她最後還是吩咐我回自己的卧房。
我曾經看過——或覺得自己曾經看過——上千次這種節目;現在我看著這個節目,緊緊咬著香煙,覺得愈來愈難過且不安。我想起自己坐在坎特伯里藝宮的包廂里,戴著蝴蝶結手套,內心不斷狂跳,那似乎是段遠不可測且古怪的過往。不過,就像從前,我緊抓著座位上濕熱的絲絨,隨著垂下的繩子和滿布灰塵的樓板的暗示,望著舞台和舞台側邊的交接處想凱蒂。她在那裡的某處,就在布幕邊緣以外的地方,可能正在拉整衣服——不管她穿的是什麼服裝;可能正在和瓦爾特或弗洛拉閑聊;可能正瞪大雙眼,因為比利男孩告訴她遇見我的事——她可能正在笑,或是在哭,或只是淡淡地說:「真有趣!」——完全不把我放在心上……
在我聽來,這是個差勁的主意,但我不願意表現出來——當時我還不愛生她的悶氣,不過之後次數就多了。我太像小孩,會因為自己生日來臨而陶醉。當然,生日會有禮物——而禮物從來不會失去魅力。
我提過新生活不受時間影響的特質,將我之前規律的作息一併打亂。我和黛安娜經常纏綿到天亮,傍晚時才吃早餐;我們也可能在正常的時間醒來,卻待在床上,拉上窗帘,藉著燭火吃午餐。有次我們拉鈴叫布萊克,她穿睡衣過來,當時是凌晨三點半,我們把她從床上叫來。另一次是我被鳥鳴聲吵醒,斜眼看窗帘邊緣透出的光線,才想到自己整整一周沒看見太陽。住在一棟由僕人辛勤保持溫暖的房子里,有馬車送我們到想去的地方,季節會失去,或增添新的意義。只有在黛安娜的外出服質料從絲質換為燈心絨、斗篷從薄紗換為貂皮,還有我的衣架掛著沉重的阿斯特拉罕羔羊皮、胳駝毛和蘇格蘭呢服裝而下陷時,我才知道冬天來了。
有個可怕的想法在我心中乍然成形。瓦爾特從口袋掏出手帕,在眼旁輕輕拍打。他的聲音在一段大家預先知道的合唱部分升高,有不少人同聲合唱:「但在哪裡,喔,哪裡,小傑克現在在哪裡?」我坐立難安,心想不要是那樣!喔,拜託,千萬不要是那樣!
我說不要。我離開歌劇院,朝特魯里街走去,沿路注意自己的西裝、鞋上的反光和翻領上的花朵。當我抵達密德塞克斯時,發現有一群男孩在外面看節目單,評論著表演。我走過去,視線越過他們的肩膀,找尋我要的名字與號碼。
因此我往上走到頂層座位。樓梯很窄,當我轉彎時,看到一對情侶在調情,我得近身經過。一如售票亭的女孩,他們打量著我的西裝,紛紛開始竊笑。我能聽到樂隊震耳的音樂聲穿越牆壁而來。當我爬到樓梯頂端的門口,樂聲變得更大聲,我的心似乎隨樂聲抵著胸口跳動。當我終於進入表演廳,夾雜叫囂的觀眾發出的熱氣、煙霧和臭氣的陰暗中,我幾乎說不出話來。
我可能會扮成珀爾修斯拿著曲劍和梅杜莎的頭,腳上穿系帶涼鞋。我也可能會扮成丘比特,戴著翅膀,拿著一把弓。有一次我扮成聖塞巴斯丁綁在樹墩上——我還記得將箭系在身上,讓箭不至下垂,是多麼麻煩的工作。
儘管劇院華麗燦爛,我卻呆望著。我們沒坐包廂,因為事先來不及訂,不過位置非常好,在前面幾排的中間。但我卻害她們遲到,前排幾乎全滿,必須絆跌走過二十雙腳,才能坐進座位。狄姬弄灑了酒,沙丁則在啃咬一位女士脖子上圍的狐毛。黛安娜終於入座時,她緊抿嘴唇,很不自在,這並非她計劃中的人場方式。
假如她丟下我,徑自回去幸福地呢?
有錢人說「什麼?」時有種特別的方式:這個字眼彷彿被磨尖,像把有刺的出鞘匕首從口中射出。這就是現在黛安娜在昏暗的走廊上說這個字眼的方式。我感到被這個字眼刺穿,令我意志消沉。
我咽著口水,我說:「不要,黛安娜。」音量不及耳語。然而黛安娜聽見了,緊抓我的襯衫,使我說話結巴。我說:「放開我,你弄痛我了!放開我,放開我!黛安娜,你會弄皺我的襯衫!」
她走得更近,「什麼?」
我說:「黛安娜,這是我見過最美妙的東西!」她臉頰泛紅,看起來很愉快。她是個賤貨,但也有人性。
「來晚餐吧,黛安娜。」
這是我當時的想法,不過我在那裡的時間其實是有限的。那隻美麗腕表上的指針正緩慢地移走一切。
「九點的時候過來,黛安娜;順便把那男孩帶來。」
我搖搖頭,非常輕聲地說:「現在不能再叫我『南兒』了,比爾。事實是——」事實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我猶豫不決,但我不可能對他撒謊:「比爾,我現在扮成男孩過活。」
黛安娜又偏著頭,「那孩子在做什麼?」
看到她這麼做,我任由眼鏡滑落,瞧見旁邊男孩的羡慕眼神,便將眼鏡沿排傳下去——眼鏡最後會扔到一位坐在包廂里的女孩手上。當我再度看著舞台時,凱蒂和瓦爾特變得非常小。瓦爾特縮在椅子上,拉凱蒂坐在膝頭,她雙手抱胸,穿平底男童鞋的雙腳不住擺盪。那群男孩喊了一些話,我沒聽到他們說了什麼。我踉蹌走向漆黑的走道,找到出口。
比爾補充:「因為弗洛拉的緣故,我才會在這裏工作。她在街角有份在老莫音樂廳做一個月的工作。她還是,你知道的,」——https://read.99csw.com他忽然口拙——「為凱蒂著裝……」
我咽著口水,再度開口:「比爾,不記得我了嗎?」我傾身,壓低聲音說:「我是南兒,南兒?金恩。」
魔術師正在表演最後一樣把戲。又是一道閃光與更多煙霧,煙霧飄到頂層,全場觀眾不住咳嗽,卻邊咳嗽邊歡呼。布幕降下,號碼變更時,又是一陣停頓,燈光師更換聚光燈的濾鏡,出現一陣藍、白和琥珀色光線交會的光束。我抽完了煙,準備拿另一根。這次旁邊那排男孩都看到我這麼做,因此我將煙匣拿到他們面前,請他們各取一根煙:「真是慷慨。」我想到黛安娜。假如歌劇已經結束,她正在等我,一邊咒罵、一邊拿節目單拍大腿呢?
不管到任何地方,我都扮成男孩——現在只有去板煙俱樂部時,才會扮成女孩。這原本是城裡唯一、黛安娜不必擔心有人知道她將我扮成男孩的地方,然而在布魯斯小姐抱怨后,她們公布了一條新規定,以後我得穿裙子去那裡——黛安娜為我張羅了一些裙裝,不過現在我已經忘記剪裁和顏色。在俱樂部里,當黛安娜會見朋友和寫信時,我會坐著抽煙喝酒,被瑪麗亞調情,和被其他女士打量。她經常做這些事,因為她——這是我自己推測出來的——以慈善行徑聞名,女士們都請她幫忙。她會捐錢給慈善活動、送書給牢里的女囚、參与發行鼓吹女子投票權的《箭矢》雜誌。黛安娜全程參与這些事,而我隨侍在側。如果我傾身撿起一張紙胡亂閱讀,她會將紙拿走,好像一口氣看太多字會累壞我。最後我只能讀《笨拙》雜誌上的連環圖畫。
當我說誇示時,指的是以下這個意思:黛安娜有個令人費解的癖好,總讓他人的暗喻或玩笑話成真。我曾在瑪麗亞、狄姬與愛芙琳面前展示長褲上的焦痕和絲質內衣。當她們再度前來,帶著另一位女士,黛安娜要我換另一套服裝,在她們面前展示。這變成她的習慣,將我套上新衣,要我在她的客人前走動,或在她們之中來回穿梭,替她們倒酒、點煙。有一次她將我扮成男僕,穿及膝馬褲,戴撲著白粉的假髮,和我演出《灰姑娘》時的裝束相仿——不過我在不列顛劇院時的馬褲並未這麼緊貼,鼠蹊部也沒這麼巨大。
我知道自己如果再在他身邊多徘徊片刻,便會發生某種很尷尬的場面。我不再看他,馬上走回黛安娜身邊說沒事和抱歉。但當她揚手撫順我剛才弄亂的頭髮時,我退縮了,感覺比爾的目光投射在身上;當她挽起我的一隻手,而瑪麗亞挽起我的另一隻手時,背上的肌膚似乎產生某種顫抖,好像有把槍抵在那裡。
對此我無能為力,這全是黛安娜安排的。她很大胆、很熱情,也很狡獪。她猶如女王,有自己的朝廷——我在那些宴會中見識到。女人們會找她出去,並看護她。她們會帶禮物來,說「供你收藏」。因此她的收藏受人談論,人人稱羡!她手勢一擺,她們會抬起頭。她一開口,她們會側耳傾聽。我認為是她的聲音征服了她們——那些富音樂性的低沉語調,曾在我夜半遊盪時,引誘我進入她所統治的暗黑世界的心臟。我一次又一次聽見非議因黛安娜的喉嚨發出的一聲叫喊或是呢喃而粉碎;一次又一次發現擁擠房間的零星交談會轉趨支吾或平息,因為述說者會放棄薄弱的趣聞軼事,以便聽見她更為有力的口吻。
四
舞台上有名女孩穿著火紅色的洋裝,扯動裙子好露出絲|襪。我站在頂層,抓著一根柱子保持穩定,聽她唱完一首又一首歌。觀眾似乎知道那首歌,有掌聲和口哨聲響起。在這些聲音平息下來前,我沿著走道走向一個空座位。那是接在一排男孩之後的座位,是個欠佳的選擇,因為他們瞧見我穿欣賞歌劇用的西裝和翻領上的花朵時,互用手肘推擠暗示,還低聲暗笑。有個男孩捂嘴咳嗽,那聲咳嗽卻發出公子哥兒的聲音!我將視線從他們那裡轉回,緊盯著舞台。過了一會兒,我取出一根煙點燃。當我划著火柴時,手不住顫抖。
他看起來很龐大,體型比我記憶中大得多。或許他發胖了,也或許他的服裝塞著填充物。他的鬍鬚用梳子梳過,相當滑稽地豎立。他穿著一條格子呢的陀螺褲,搭配綠色絲絨外套,頭上戴著一頂吸煙帽,口袋放著一根煙斗。他身後掛著一塊布,上面畫著表示客廳的場景。他身邊有張扶椅,當他唱歌時倚于其上。他只有一個人。我以前沒看過他穿舞台裝或化妝的模樣,壓根不像我有時仍在夢中看見的那個人——那個穿隨風飄動的襯衫,蓄著濕漉漉的鬍子,將手放在凱蒂身上的人——我蹙眉看著他,他站在那裡,我的心幾乎沒有反應。
我瞄向黛安娜和瑪麗亞。大廳已開始凈空,她們站著等我。瑪麗亞將沙丁放到地上,它正在抓撓主人的裙擺。黛安娜轉過來與我視線相對。我看著比爾。
「扮成男孩?」他大聲說道,立刻將一隻手捂在嘴上。儘管如此,隊伍中還是有一兩位抱怨連連的男士轉過頭來。我離他們再遠一點,才再度開口:「我扮成男孩,和一位照顧我的女士生活……」當他聽到這句話時,若有領悟地點頭。
我感到雙頰火紅,迅速看回比爾那邊。他先前跟隨我的目光,現在放在一位遞出大衣的男士身上,正將衣服拿過櫃檯,帶著它轉身走向掛衣鉤。
早餐時我收到禮物,裝在兩隻金色的包裹里。第一隻包裹很大,裝著一件正式的觀賞歌劇用斗篷,非常華麗,但當時我早就料到,壓根不認為這算禮物。然而,第二隻包裹令人驚奇。那隻包裹又小又輕,我馬上確定那一定是珠寶——或許是一對袖扣,或者是九_九_藏_書用來搭配領巾的領扣,也可能是一枚戒指。狄姬在左手小指上戴著一枚戒指,而我經常讚賞那枚戒指——是的,我確定那絕對是戒指,和狄姬的一樣。
「她在和那個黑鬼講話,在衣帽間那邊!」瑪麗亞回答。
我遲疑了一會兒,「不要,黛安娜。」
再下一周,我成了赫耳馬弗洛狄。我戴著一頂桂冠,身體塗著銀色油彩——除了戴著黛安娜的假陽|具先生以外,全身一|絲|不|掛。女士們喘息著觀看它,而那使得它抖動。
她以急躁的口吻說:「酒會變溫的,黛安娜。」大廳人煙稀少,我能清楚聽見她的話。
我看著腕表,可是光線太暗,我讀不出時間,得將表傾斜,讓表面照到從舞台傳來的燈光。當我這麼做時,手肘頂到黛安娜,她憤怒地嘆了口氣,瞪著我看。腕表顯示離九點還有五分鐘——現在我真的很高興能得到這個禮物!歌劇正演到荒唐的橋段,伯爵夫人和女僕逼迫男主角穿上裙子,將他鎖進柜子里,當時的歌曲和擁擠的程度達到最糟的狀態。我轉向黛安娜,「黛安娜,我受不了了,我想到大廳等你們出來。」她伸手抓緊我的手臂,但我將她的手甩開,起身對每位被我絆到腿或踩到腳,因而發出噴嘖聲的男士和女士們說:「借過,喔!借過!」我沿著座位走走停停,朝門口走去。
「結婚!喔,比爾,我真替你高興!誰是你的新娘?不會是我們以前的服裝師弗洛拉吧?」他點點頭,說就是她。
東區歌女終於結束表演。響起一陣歡呼聲,接著是短暫的停頓,充斥著叫聲、推擠和窸窣聲,樂隊隨即演奏下一個節目的開場曲——叮叮噹噹的中國旋律,我旁邊那排男孩中有人站起來大喊:「棒呆了!」布幕升起,出現一位魔術師、一位女孩和一個日式櫥櫃——和黛安娜卧房那個一模一樣。魔術師彈指,台上出現一道閃光、一聲爆炸和一陣紫色的煙霧,那些男孩將手指放入口中吹口哨。
「什麼,襯衫?」黛安娜將手指插入紐扣底下拉扯,直到襯衫撕裂,我的乳|房袒露出來。她抓著外套,從我身上撕裂,當她這麼做的時候,不住喘息,身體緊壓在我的身體上。我站不穩,手伸向牆壁,用手臂遮臉,因為我以為她會打我。我看她時,發現她的臉龐漲紅,並非狂怒,而是出於慾望。她伸向我的手,將我的手指放在她的衣領上。雖然狀況混亂,當我了解她要我做什麼時,我感到自己的喘息聲加快,陰|部抽搐了一下。我拉著花邊,聽到縫線撕裂的聲音,在我聽來,那些聲音像是用鞭子抽打馬的腰。我將花邊從她身上扯下,從她黑、白和銀色交織的衣服撕下,那是在沃斯訂製的,用來搭配我的服裝。當衣服被撕裂、扔在地毯上踐踏時,她要我跪在上面干她,直到她不斷達到高潮。
稍後瑪麗亞前來拜訪,我將表拿給她看,她點頭微笑,輕撫我錶帶下的手腕。她哈哈大笑。「老天,時間錯了!你設成七點,現在才四點一刻!」
我們的晚餐十分精緻,餐后黛安娜差遣一名侍者叫車。如我之前所說,我認為她的計劃並不討喜,不過當馬車加人皇家歌劇院門口的車水馬龍時,即使是我也不得不為之興奮,而我們——黛安娜、瑪麗亞、狄姬和我——進入大廳里的紳士淑女陣群。我沒來過這裏,在我一年的伴護生涯中,從未成為富貴人群中的一分子。男士們和我一樣,穿斗篷戴絲帽,也戴著眼鏡;女士們佩戴鑽石,戴又細又長的手套,看起來好像將手臂浸在牛奶桶中,浸到腋窩的位置。
義大利人喊:「比爾,你可以過來嗎?」比爾說他得走了。
這支腕表是我最棒的禮物,不過還有一件禮物來自瑪麗亞,是一根黑檀木手杖,頂端飾有流蘇,還有銀質尖端。這根手杖和我的新歌劇裝十分搭配,是從沃斯特別訂製的服飾。黛安娜為了配合我身上的顏色,挑選了以黑色、白色與銀色為主的服裝,讓我們當晚成為醒目的一對。我想我們看起來一定像從時尚報刊的頁面走出來的人。我不斷確定行走時,左臂伸得非常直,好讓腕表露出來。
當那種抖動在我身上進行平時的刺|激時,我總是想起凱蒂。不知她是否依然穿著西裝和戴高禮帽,是否還唱像是《情人與妻子》一類的歌。
在他身後,義大利人弄掉一位男士的帽子,那位男士發出嘖嘖聲。比爾說:「你可以等一下嗎?」走去幫同事接過一些斗篷。稍後他又走過來,義大利人看起來很不高興。
他說:「老天,南兒,你嚇了我一跳!我還以為你是哪個債主。」他打量我的長褲、外套和頭髮。「你穿成這樣在這裏做什麼?」他擦拭額頭,張望四周。「你和男士來的嗎?你不會是來表演的吧,南兒——是嗎?」
瑪麗亞開始呼喚:「納維爾,小費有問題嗎?」
黛安娜的大胆有感染力。女人們來找她,變得輕佻。她就像一名歌手,歌聲使玻璃粉碎。她就像一枚毒瘤或一塊鑄模。她就像她擁有的低俗煽情小說里的主角——你可以將她和一位女家庭教師以及修女同置在房裡,一小時后她們便會拔光自己的頭髮,編成一條鞭子。
他看起來很悲傷,朝我抬起手,上面有枚婚戒,「我結婚了,作為一個開始!」
而凱蒂,當然,嫁給了瓦爾特。
我盯著他看。男士的隊伍里傳來更多抱怨聲,義大利人臉色更加難看,比爾趕忙去幫忙拿斗篷和帽子,循序發出衣票。我將一隻手伸到頭上撫摸髮絲,試著釐清他剛才告訴我的事。他娶了弗洛拉,弗洛拉依然跟著凱蒂工作,而凱蒂在密德塞克斯的音樂廳表演。那裡距離我現在所站之處僅約三條街。
但就是那樣。當瓦爾特呼喊哀傷的問read.99csw.com題時,有聲尖銳的叫聲從舞台側邊傳來:「你的小傑克在這裏,父親!這裏!」一個身影跑向舞台,緊握瓦爾特的手親吻。那是凱蒂。她穿著一套男孩的水手服,搭配有藍色飾帶的寬鬆白上衣、白色燈籠短褲、長襪以及棕色平底鞋,她還將草帽用帽帶系在頸上,帽子懸在背後。她的頭髮變得很長,梳理成圈狀。現在樂隊演奏另一首曲子,她加入瓦爾特的歌聲一起演唱。
他們幸福嗎?當時我想問比爾。她有提到我嗎?她有想到我嗎?她想念我嗎?但當他回來時,額頭看起來更加慌亂溽濕,我只好說:「他們——表演得如何,比爾?」
穿馬褲的怪胎更加啟發了她的想法。她已經看膩紳士裝扮,要我以化妝舞會的打扮出現,並在會客室里的一塊絲絨小布幕後著裝。大約每周一次,女士們會前來晚餐,我會穿長褲和她們一起吃飯,不過在她們喝咖啡和抽煙之際,我會溜回房間換裝。當她們進入會客室時,我會躲在布幕後,擺出某種姿勢。當黛安娜準備好,她會拉動一條有流蘇的帶子,在她們面前展示我。
「你好嗎?」我問。
終於有叫好聲傳來,還有呼喚女高音的安可聲。歌劇廳的門大開,大廳擠滿交談的觀眾,黛安娜、瑪麗亞、狄姬和瑪麗亞的狗總算出現,看到我在外面等待,便打著哈欠上前責問我有什麼問題。我說在男廁吐了,黛安娜將手放在我的臉頰上。
但那不是戒指。那是一支銀製表,系在細窄的皮錶帶上。兩根黑色的指針顯示時分,一根較快的指針記秒。表面是玻璃的,指針以發條發動。我將表放在手上,當我這麼做時,黛安娜微笑了。「你可以戴在手腕上。」
這是因為現在我都打扮成男孩和她一同出遊,即使當我們在外面遊歷、到板煙交際圈以外的一般世界,由商店、餐廳與在公園兜風構成的世界也是如此。對於任何問起我的人,她都會大胆地介紹我為「伴護納維爾?金恩」。我相信,一些受過教育的女士曾請求她介紹我給她們認識,她置之不理,低語道:「女士,他是國教派教徒,將獻身於教會。這是他領受聖職前,最後一個服侍我的季節……」
我驚訝地望著她,當時沒人戴腕表,這令人感到新奇與驚喜,我試著將表扣在手上。當然,我做不來,就像幸福地的許多事物,你真的需要一位女僕,才能將事情做好。最後黛安娜幫我系好腕表,我們一同注視小小的表面與移動的指針,並聆聽滴答聲。
回到皇家歌劇院,我發現歌劇演員仍在舞台上尖叫,號角聲依舊震耳欲聾。不過我是隔著門聽見這些聲音,我無法穿過走道回黛安娜身邊,以及面對她的不悅。我把衣票遞給衣帽間的義大利人,坐在大廳的絲絨椅觀看充斥著等候的馬車、賣花女和阻街者的街道。
我掙脫她,「黛安娜,我覺得很疲憊。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當我告訴黛安娜時,她以愉悅的態度說:「二十三歲!這真是個璀燦的年紀!你的青春尚未來臨,如同一位喘息的愛人,光陰將臉藏在布幕後窺視。」即使是早晨的第一句話,她也能說出這種話來,我打著哈欠。她說必須慶祝——聽到這句話,我變得較有生氣。
「來早餐吧,黛安娜。」
因為陪黛安娜的緣故,我才再度回到劇院,畏縮地發現她帶我進入腳燈旁的包廂,並在吊燈媳滅時再度感到畏縮。不過她偏愛的劇院都相當豪華。那些劇院都點電燈,而非煤氣燈,觀眾也安靜地坐著。我看不出有何樂趣。表演我雖然都很喜歡,不過我更常注視觀眾——其中當然有許多雙眼睛和眼鏡,從舞台上轉移視線,在我身上流連。我瞧見許多張過去賣淫時認識的面孔。有一次我在一家劇院的廁所站著洗手時,感到一位男士在看我——他不知道我在哲麥街旁的小巷中服侍過他,稍後我看見他在觀眾席和妻子同坐。也有一次,我看見甜美的愛麗絲,那位在萊斯特廣場和善待我的瑪麗安。他也坐在一間包廂里,當他認出我時,對我拋了個飛吻。他和兩位男士坐在一起,我揚起眉毛,他則轉了轉眼珠子。他瞧見和我坐在一起的是誰——是黛安娜和瑪麗亞——然後再度轉動眼珠,宛如在說:「好一筆生意!」
她又抓緊我,「你覺得很疲憊。」她的口氣中帶著嘲諷。「你以為我會在意你的感受嗎?馬上進來我的卧房,你這個小賤貨,把衣服脫掉。」
我扔開表,用枕頭遮住雙耳隔絕聲音。我不會哭。我不會哭!我甚至連想都不會想。我會讓自己永遠臣服於幸福地的無情與失去季節的生活中。
我們在蘇法利諾的一家餐廳,和狄姬、瑪麗亞一同用餐——瑪麗亞帶著她的惠比特犬沙丁,從盤裡取出一些美食喂它。侍者被告知今天是我的生日,便隨侍在側,為我倒酒。「年輕的紳士今天過幾歲生日?」他們問黛安娜的方式,顯示出他們以為我比實際年齡年輕。我猜他們可能把黛安娜誤認為我母親,基於各種理由,這並不是個好主意。不過有一次,我讓擦鞋匠擦鞋,黛安娜和朋友們站在附近觀看,那個男人看見狄姬並察覺她的陽剛氣息,和許多人一樣,以為這是家族遺傳的面貌,問我狄姬是不是我阿姨,當天帶我出去玩。因為她的長相,讓我被誤認為男學童,其實是很值得的。有一兩次她試著和我競爭服裝。比方說,我生日那晚,她穿著一件飾有袖扣的襯衫,還在裙子上披著一件男用斗篷。她的喉嚨上卻飾有花邊皺褶,我從不作如此陰柔的裝扮。她不知道——要是知道,一定會嚇得半死!——自己看起來無異於老朽的瑪麗安——那種你有時會在皮卡迪利看見,接見年輕男孩的人。他們執業已久,因而被稱為女王。
她說:「我們該做什麼,是我們之前沒做過的九*九*藏*書?我該帶你去哪裡?」
聽過舞台上的尖叫聲后,外面的大廳顯得出奇寧靜。在衣帽櫃檯,義大利人坐著看報。我問起比爾,他不屑地哼了一口氣,「他不在這裏,節目一開始就走了。你要拿斗篷嗎?」
他接著說:「還有凱蒂。凱蒂是我們之中最遺憾的。她和瓦爾特每周都在《年代報》和《改革報》上登尋人啟事。你看過那些尋人啟事嗎,南兒?」
「今天對你來說太刺|激了。」她說。
我再度看著表面,驚訝地皺眉。我總是把它當成某種手鐲佩戴,不曾借它得知時間。因為瑪麗亞的緣故,我將指針移至數字四和三——其實無此需要,因為我根本不理會時間。
三
樂聲和布幕升起時的嘎吱聲響起。我看著舞台,瓦爾特站在上面。
而我得留著她,不然就會一無所有。我無法想象不經她安排的生活。她喚醒了我內在的某些慾念。我想:除了和黛安娜在一起,加入薩福人的行列之外,還有哪裡能緩和這些古怪的渴求?
他的臉色變了,「我的天!」
觀眾為她拍手,露出微笑。她輕快地跳到一旁,瓦爾特彎下身,對她搖著一根手指,台下哈哈大笑。觀眾喜歡這項表演。觀眾喜歡看凱蒂——我可愛、風流倜儻、昂首闊步的凱蒂——扮成孩童,穿長至膝蓋的長襪,和丈夫一同表演。當我臉頰漲紅,在座位上局促不安時,觀眾不會看見,就算看見也不會知道為什麼。連我自己都不太清楚,只覺得有股強烈的羞恥感。就算觀眾對凱蒂發出噓聲,或對她扔雞蛋,都不會讓我更難過。但是他們喜歡她!
即使置身於幸福地的迷人氣氛,被如此令人陶醉的奢華所圍繞,源自舊習的周年節日仍是我無法忽略的。成為黛安娜情人快一年時,某天我被一陣翻閱報紙的窸窣聲喚醒。我的女主人在我身邊讀早報,我睜開雙眼看標題。上面寫:關於自治法案,愛爾蘭人將於六月三日發動示威。我大叫一聲,並不是報紙的文字引起我的注意——它們對我不具意義。六月三日是我的生日,一周后我就滿二十三歲了。
「表演?」他哼了一聲,「我認為不太好,不像過去那麼好……」我們凝望對方。我緊盯他的臉,發現他的下巴多了些肉,雙眼周圍的皮膚比我所知的更黑。
我緊盯著她瞧,想起我的歌劇眼鏡,便從口袋拿出戴上,如同在夢中般近看她。她的頭髮雖然長長了,卻依然是栗子色。她的睫毛仍舊很長,也如柳樹般苗條纖細。她用化妝遮蓋可愛的雀斑,再畫上一些滑稽的斑點;不過以往我經常用手撫摸她的雀斑,我能想象出白粉底下的雀斑形狀。她的雙唇依舊飽滿,在她唱歌時閃閃發光。在歌詞段落間,她噘嘴親吻瓦爾特的鬍鬚……
一
「沒有,比爾,從來沒有。」
我躺在黑暗中發抖,用手捂嘴免得發出哭聲。床邊的櫥櫃被星星照得閃閃發亮,放著我的生日禮物,那隻腕表。我伸手拿表,覺得它在指間發冷;當我將表貼于耳上時,我不斷顫抖——因為那不斷說著:凱蒂,凱蒂,凱蒂……
我現在的語氣似乎對她感到厭倦,但當時可不,怎麼可能?我們是最完美的雙人表演搭檔。她很淫|盪,也很大胆——然而,是誰讓這種大胆顯現出來?誰能證明她的激|情、她感同身受的能力?誰能證明她幸福地豪宅里那股稀罕的迷人氣氛,在那裡所有常規都不管用,放蕩的行為統治一切?除了我以外,誰能證明?
我買了一張六便士的票,她對此扮了個鬼臉,「早知道就該把紅地毯搬出來。」事實是,我不敢冒險離舞台太近。我想象比利男孩到達這裏,告訴凱蒂遇見我的事,還有我打扮成什麼模樣。我想象走出聚光燈,站在小音樂廳的舞台上時,觀眾看起來會有多近,而穿戴西裝和蝴蝶結使我更加醒目。要是凱蒂發現我在看她,情況會有多糟——她一定會對瓦爾特唱歌,目光卻膠著在我身上!
他搖頭。「現在你在這裏出現,還穿得像勛爵!」不過他對我的西裝投以懷疑的眼神,補充道:「你確定,你這樣做對嗎?」我沒有回答,再度望向黛安娜。她正歪著頭看我,身邊站著瑪麗亞、沙丁和狄姬。狄姬端著放我們酒杯的拖盤,單邊眼鏡戴在眼上。
然後黛安娜會過來,將一根玫瑰色香煙放在我唇間,帶領我走到女士們之中,讓她們輕撫假陽|具上的皮革。我說不出來當時我想的究竟是凱蒂,還是黛安娜。我覺得自己又成為皮卡迪利的男妓——或者不是男妓,而是男妓的男客。因為當我抽|動、喊叫時,在陰影中有人微笑,當我顫抖哭泣時,則有人大笑。
還有一晚我扮成亞馬遜女人。我拿著丘比特的弓,卻露出一邊乳|房,黛安娜將乳|頭塗紅。隔周我成了法國的瑪麗安,頭戴弗里吉亞軟帽,手拿旗幟,而她說我露過一邊乳|房,這次不妨兩邊都露。再隔周我成了莎樂美再度拿著梅杜莎的頭,不過這次是放在盤子上,上面還黏著鬍子。當我跳舞,脫到只剩內褲時,女士們會鼓掌叫好。
我身後的隊伍愈排愈長,傳來一聲喊叫:「前面為什麼停下來?」比爾從我手中接過大衣,迅速拿至一隻掛衣鉤,遞給我一張衣票。他走向一旁,留下同事和那些斗篷奮戰。我也往旁邊移動,遠離那些推擠的男士。我們隔著櫃檯,面對面搖著頭。他的額頭因汗水而光亮,他的制服是白色外套,配上一個廉價的猩紅色蝴蝶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