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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相見恨晚 第十五章

第三部 相見恨晚

第十五章

女士再度出現,手中拿著一張白色的紙,從外觀看來是信紙。「成功了!感謝德比小姐美妙的員工制度,我們找到了你的弗洛倫斯——或者最起碼,是某位叫弗洛倫斯的人。她離開這裏時,正是我和班奈特小姐進來的時候,在一八九二年。然而,」——她變得嚴肅——「我們真的覺得不能把她的住址給你,但是她離開這裏后,在一個照顧無依少女的收容所工作,我們可以告訴你位置。那是一個叫做弗里曼特爾之家的地方,在史特拉福路上。」
我瞪著他看,在他哈哈大笑時不斷發抖。一位金髮小女孩出現在陽台上,站在他身邊抓著欄杆,將腳擱在鐵條上。
「一位捲髮的女孩。一位長相普通的女孩,叫做弗洛倫斯。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嗎?你有沒有她工作的慈善團體名字?那是一位女士經營的——是一位長相非常伶俐的女士,她彈奏曼陀林。」
我說:「不會太糟的,澤娜——對不對?現在你是我在倫敦唯一認識的陽剛女,既然你無依無靠,我想——我們會克服一切的,對不對?我們可以在一棟寄宿公寓找個房間。你可以找份工作,當女工或幫傭。我會再買一套西裝,當我的臉完全好了以後——喔,我知道一兩種賺錢的伎倆。我們可以在一個月後賺回你損失的七鎊。我們很快就會賺到二十鎊。到時,你就去得成殖民地,而我,」——我吸了一口氣——「我會和你一起去。你說過那裡缺房東,當然也缺紳士的男寵——即使是在澳洲?」
終於有一聲低語與腳步聲傳來,門打開了,弗洛倫斯出來應門——看起來就和我第一次看見她時一樣特別,她望向陰暗,背光站著,頭髮閃著同樣的光輝。我嘆了一口氣,又是一陣顫抖——我看見她的嘴唇略略動了,也看見她懷裡抱著什麼。是一個嬰孩。我的目光從嬰孩移向室內,那裡有另一個人影,有個穿襯衫的男人坐在一爐熾熱的爐火前,他的眼神從膝上的報紙抬起,溫和地打量我。
我搖搖頭。
他皺起眉頭,「你說一位女孩嗎?」
一個躺在我們旁邊床上的女人發出尖叫——我想她喝醉了——那使我們倆都嚇了一跳,彼此的臉頰靠得更近。澤娜仍舊緊閉雙眼,但我敢說她聽到了。我想起數小時前,我們以多麼不同的方式躺在一起。我的不幸從此熄滅了面前的光明;不過因為我們兩人誰也沒說,我以為悲慘的命運就此結束。
我們又直又僵硬地躺在一起,我們的頭躺在一隻難受的長枕上,不過澤娜背對著我,立刻閉上眼睛。其他寄宿者的咳嗽聲、我臉頰上的疼痛,以及心中的悲傷和驚慌,都讓我無法入眠。當澤娜顫抖了一下時,我將手放在她身上,她沒有把手撥開,我稍微靠近她。
我將臉貼向門邊的窗戶窺視前廳,發現牆壁空無一物——那裡曾掛著葛麗絲的圖片、《世界之光》、印度神像和其他東西,上面只殘存著圖片曾掛在那裡的痕迹。看到這個景象,我開始顫抖。我慌張地敲著門環,對信箱失控大叫:「彌爾恩太太!彌爾恩太太!」「葛麗絲!葛麗絲?彌爾恩!」我的聲音聽起來很空洞,前廳一片漆黑。
她說:「我們能幫你什麼忙嗎?我說啊,你的眼睛腫得真厲害!」我已經摘下帽子,好像我是個男人,當她觀察著我的臉頰時——還有更謹慎地觀察我剪成短髮的頭——我相當尷尬地撫弄帽子的飾帶。她說:「你有預約嗎?」我說自己不是來找房子的,是來找一位女孩。
「如果你恨我,我不會怪你。可是,喔!你知道我有多抱歉嗎?」
「我失去所有的錢。我失去了所有東西!」我用一隻手遮住眼,精疲力竭地傾向桌子。當我這麼做的時候,我看見上面擺著什麼。是那封信。女士將信擺在桌上,正面朝上,認為我無法讀懂。那封信相當簡短,有弗洛倫斯的簽名——弗洛倫斯?班納,我現在知道她的全名了——還有寫給德比小姐的內容。懇請接受我的離職……信接著寫下去,我沒有閱讀那部分,因為信紙的右上角寫著日期以及地址——不是弗里曼特爾之家的地址,顯而易見是不讓我知道的住家地址。有一個號碼,接著是街名:倫敦東區貝瑟南格林的奎爾特街。我立刻默記下來。
我轉過身往上看。上方的陽台有位男子對我喊叫,並朝屋子點頭。我走出來,凄慘地往上望著他,問她們去了哪裡?
她轉頭看我,「我想,你該去找家人。你總有家人吧?你有朋友嗎?」
你或許會以為,到了這步田地,我應該毫不猶豫地敲那扇在我面前關上的門,或試著爬上大門,攀在大門頂端向以前的女主人懇求。或許當我站在https://read.99csw•com黑暗孤寂的巷弄里,感到驚恐並啜泣的時候,曾經想過這些事。但我看到黛安娜轉過來看我時,臉上的表情完全不帶任何熱情、和善或慾念。更糟糕的是,我看到她朋友們的表情。我怎能回到她們身邊,或希冀能再次英挺且驕傲地走在她們面前?
我轉過身,回望彌爾恩太太的屋子,凝視我以前住的房間窗戶,還有夏天時我喜歡坐著乘涼的陽台。當我再次看著那男子時,他抱著小女孩,風吹拂她的金髮,在他的臉頰邊飛舞。就在那時,我想起他們就是在我認識黛安娜的那一周,在那個六月溫和的夜晚里,對著曼陀林音樂拍手的那對父女。他們曾失去自己的家,現在有了新家。他們曾被那位有浪漫名字的慈善訪客拜訪。
我覺得自己無法承受這一切。我感到暈眩,閉上雙眼一昏倒在她家門前的台階上。
這個想法使我哭得更傷心,我或許會坐在大門口哭泣,直到天亮。然而過了一會兒,我身邊出現一陣騷動,我抬頭看見澤娜站在那裡,雙手環胸,臉色極為蒼白。在我飽受煎熬之際,我遺忘了她的存在。
我回答說是,接著問:「還有慈善團體呢?你記得她們嗎,她們的事務所在哪裡?」
我說:「那位女士住在哪裡?她們搬過去的妹妹家在哪裡?」他拉著耳朵,看起來若有所思。
「它們是好的衣服嗎?」
我覺得自己好像連續走了一個月的路。我懷疑靴子已磨穿絲|襪,開始磨著我的腳恥、腳踝和關節。但我沒有在長椅旁停下腳步,解開鞋帶看腳的情況。風勢稍稍變小,儘管現在大概是兩點,天色卻如鉛一般灰暗。我不確定慈善事務所幾點會關門,我不知道得花多久才會找到她們,我不知道當我找到時,弗洛倫斯會不會在那裡。因此我走得很快,走上本頓維爾丘,任由雙腳疼痛,試著思考當我找到她時該說什麼。然而,這些事彳艮困難,畢竟她只是個萍水相逢的女孩。更糟的是——我現在忍不住想到這個——我曾約好和她見面,結果卻放她鶴子。她會記得我嗎?如果在那條陰暗的格林街上,我很肯定她會記得。不過每走出煎熬的一步,我便愈來愈沒有信心。
澤娜已經彎下腰,眯眼看著袋中物,「我是指賣掉它們。」
既然毫無前往史特拉福的打算,我沒照女士建議的去搭公共馬車。不過,我的確替自己買了杯茶,從鬧區街道上一個有雨棚的攤位買的。當我將杯子還給顧攤的女孩時,我點點頭,「哪條路通往貝瑟南格林?」
「你沒有車費嗎?」她輕柔問道。
弗洛倫斯!沒想到我還記得她。我已有一年多的時間完全沒想到她。
我不斷發抖,「你恨我嗎,澤娜?」
她蹙起眉頭,「弗洛倫斯,你確定嗎?這裏真的只有我、德比小姐,還有另一位女士。」

那至少是真的。我抬起頭,「我能見她一面嗎?」
我說:「對不起,澤娜。」
我又將手放在臉上,她轉過身來,開始咬著嘴唇,最後說:「如果你真的一個親友也沒有,那我們還真像,因為我也沒有,我的家人全因安格妮絲和警方的事棄我而去。」她注視著我的水手袋,用腳上的靴子輕推。「你沒在任何地方留點現金嗎?袋子里有什麼?」
我以一種了無希望的憤怒態度咒罵:「她說要離職,做別的工作。我真是個獃子!我到現在才想起來,弗洛倫斯離開這裏應該已經有一年半了,甚至更久!」
我低語:「喔,假如黛安娜那時沒上來就好了!那很好玩,不是嗎?——在黛安娜進來停止一切之前……」
我說:「你不認識我,但我住過這裏,和彌爾恩太太同住。我在找一位女孩,她曾在你們搬來時拜訪過你們。她的工作是替你們找地方住。」
她沉默了一會兒。或許她想,假如我連閱讀寫字都不會,應該不會出於惡意尋人。不管怎麼樣,她起身說:「在這裏等我。」隨即離開房間,進入對面的一個房間。打字機的聲音有一下子變大聲,然後完全消失;我聽見一些低語聲、連續的翻閱紙張聲,以及猛然關上柜子的聲響從那裡傳出。
她不願回答。
「都是我的衣服,是我帶到黛安娜家的男裝。」我回答。
女士點點頭,「啊,你得知道,那是在我來之前的事。不過,如你所言,德比小姐一定記得她。」
我非常輕聲地說:「喔,澤娜,想到這一切,都讓我睡不著!」
「是可以——不過今天不行,恐怕明天也不行。她要到星期五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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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喔,澤娜!這是個多凄慘的下場!我們該怎麼辦?」

「我曾經這麼認為。」我抬起頭來,「你是指我們穿上它們,扮成男士?」
這是他所能想起的一切,我認為應該足夠。我向他道謝,他微笑以對。「多可愛的黑眼圈,」他又說了一次,不過這次是對女兒說。「就像那首歌里唱的——對不對,貝蒂?」
我搖搖頭,感到雙眼刺痛。
「靠近山姆?柯林斯劇院嗎?」我問。
「一畿尼是你們今晚能得到的公道價。」他再度嗤之以鼻,「我認為它們是贓物。」
房客不被允許在寄宿公寓的房間待過早上,十一點時有位女子出現,用掃帚將我們趕出去。我和那位醉婦走上一小段路。當我們在梅達谷分道揚鑣時,她拿出極小的一包煙草,卷好兩根如針般的香煙,並給我一根。她說,煙草是治療瘀傷最好的方法。我坐在一張長椅上抽煙,直到燒到手指。我思考著自身的處境。
他本來一直皺眉,並搔頭思考,聽見最後一項描述后,露出欣喜之色。「是的,我記得她。那位幫助她的小姐是你的密友,是嗎?」
女士好像很驚訝,緩慢地說:「這個嘛,或許我們有……不過我們真的不能讓這些細節,你知道的,給陌生人知道。」她思考了一會兒,「你不能寫封信給她,讓我們代為轉達?」
到了老街,晦暗的狀況稍微改善,因為那裡有事務所,還有擁擠的公共馬車與商店。不過,當我走向海克尼路時,天色彷彿變得更深,周遭的環境變得更破舊。天使區的交叉口還算可以,這裏的路上都堵塞著肥料,因此每當有車子經過時,我都會被濺得一身污穢。路上的其他行人也是,他們都是老實的工人,有男有女,穿戴著和我身上衣服一樣褪色的大衣和帽子,而且一個比一個窮。衣著無法僅用骯髒兩字形容,簡直是破舊邋遢。女人穿著靴子,卻沒穿絲|襪。男人戴著圍巾,而非硬領,頭上戴無邊便帽,而非圓頂高帽。女人圍著披肩,女孩穿骯髒的圍裙,或者根本沒穿圍裙。每個人似乎都背著某種重擔——一隻簍子、一捆東西,或是一個小孩。雨下得更大了。
他聳聳肩,「去她妹妹家,這是我所聽說的。秋天時,女士的身體變得很不好,那個女孩是個傻子——你知道的,對不對?——她們覺得將她留在這裏不太妥當。她們帶走所有傢具,我想這棟房子即將出售……」他看著我的臉。「你臉上的黑眼圈真可愛,」他說得好像我沒注意到。「就像那首歌里唱的,對不對?不過你只有一個黑眼圈而巳!」
就像我之前所說,澤娜從我們被逐出房子后,似乎變得非常多。她沒有發抖——發抖的人是我——她身上散發著智慧與權力的氣息,明了在街上通行的方法,走在街上對她來說好像輕鬆自在。我也曾經輕鬆自在地走在街上,而今我認為,如果她讓我握著她的手,我便能和以前一樣辦到。現在,我只能跟在她身後踉蹌而行,可憐地囁嚅著:「澤娜,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澤娜,你覺得她們現在正在幸福地做什麼?喔,你能相信她真的把我從她身邊趕出去嗎?」
「她說?」女士追問,態度更加謹慎——因為我張著嘴,手在腫脹的臉頰旁揮舞。
「喔,她不會再回來找我了——會嗎?」
我接過錢幣,說一些感謝的話。當我說話時,有一隻鈴響了,就在附近,我們都嚇了一跳。她瞥向牆上的時鐘。「我今天的委託人來了。」女士說。
我用僵硬的臂彎笨拙抱著那束水芹,踏上短暫的路程,前往我想抵達的街道。過了不久,我發現自己身在一個儘是低矮房舍的寬廣巷口——那不是一條骯髒的巷子,不過也稱不上整潔,因為有些街燈的玻璃已經裂開或不見,人行道到處堆滿破損的傢具,以及小說中會委婉稱為灰燼的東西。我端詳離我最近的門牌號碼:1號。我慢慢地沿街走下去。5號……9號……11號……我覺得自己從沒這麼虛弱過……15……17……19……
「賣掉它們?」賣掉我的衛兵制服,還有我的牛津褲?「我不曉得……」
「那就揍我吧!」我大叫,不住啜泣著,「幫我打黑另一隻眼睛,這是我自找的!」
為了一句和善的話,我願意承認任何事。我又搖搖頭,「確實不太會。」
我回答說不要,隨即爬得更快。到了樓梯頂端,有些上氣不接下氣,我被那位女士帶進一個小房間,裏面有一張桌子、一個柜子和一組不相稱的椅子。九_九_藏_書她向我示意,我便坐下,她坐在桌緣,交疊著雙臂。旁邊的房間傳來一陣殊殊殊的打字機聲音。
我的視線從他身上轉回弗洛倫斯。
他給我們的內褲和絲|襪陳舊發黃,帽子糟糕透頂,襯衣當然沒給。不過澤娜似乎很滿意這項交易。她把錢裝進口袋,帶我到一家烤馬鈴薯的攤販,我們一人買了一顆馬鈴薯,共飲一杯茶。馬鈴薯嘗起來有泥土的味道,茶味淡得簡直就像略上色的水。不過攤子有個火盆,溫暖了我們。
當我低語時,澤娜不發一語凝視我。她彎下頭吻我一下,非常輕地吻在我的唇上。她再度轉身,我終於睡著了。
她睜開眼,悲傷地說:「是很好玩,在他們逮到你之前總是很好玩。」她凝視我,並咽著口水。
「過了山姆?柯林斯劇院,在上街還沒到郵局那裡。左手邊有一條小門廊,就在一間酒館和一家裁縫鋪中間某處……」
我用衣袖擦拭雙眼,試著稍微冷靜下來。當我扮成安提紐,蹣跚走出會客室時,還只是午夜,我猜現在大概過了半個鐘頭——這是糟糕的時間,因為那意味著在天亮前,我們仍有最長、最冷的幾小時要度過。我儘可能謙卑地說:「我該怎麼辦,澤娜?我該怎麼辦?」
突然從鐘樓傳出的喧鬧聲讓我嚇了一跳。有如廢棄市場般瑣碎無用的複雜鍾樂聲正在報時,現在剛好是四點半。如果弗洛倫斯整天都在工作,現在去找她實在太早,我站在市場的一個拱門下度過一小時,那裡的風不強,雨也不那麼大。五點半鐘聲一響,我便步向天井,隨意環顧四周,身體幾乎麻木。不遠處有位小女孩端著一個大拖盤,拿高到頸子的位置,上面裝滿一捆捆的水芹。我走向她,問她到奎爾特街有多遠。因為她看起來很悲傷,渾身又冷又濕——加上心中盤據著一個困惑的想法,我不能空手在弗洛倫斯的門前出現——我買了最大的一束水芹,花了我半便士。
「祝你好運!衷心期盼你能找到朋友。」她喊道,卻有些分神。
在我上方的陽台上,那男子巳經轉身離開。我喚回他:「嘿,先生!」我走近公寓的牆邊,往上看著他,他和女兒從陽台欄杆傾身——她看起來像是教堂天花板上的天使。
「你要找那位年長女士和她女兒嗎?她們離開了,小姐,一個月前就走了!」
「應該說是一位女子。她的名字是弗洛倫斯,她在這裏做慈善工作。」
女士抬起頭,和我眼神交會。
「星期五!」那真是糟糕。「但是我得在今天見到弗洛倫斯,我真的得見她!你們一定有名單、名冊,或是一些東西,記錄她去了哪裡。這裏一定有人知道。」
那天我就像是已經站在上千戶人家門口,全都吃了閉門羹或遭無情驅趕。我想:假如在這裏得不到任何和善的響應,我就會死。
但澤娜只是抬高頭,雙手緊抱自己,轉過身去。
「喔,不在,肯定不在倫敦。是在布萊頓嗎?」
我從未去過比克勒肯威爾更東邊的地區,何況是獨自一人打赤腳前進。現在沿著市區路跛行走向老街,讓我產生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感。還在事務所時,天色便轉黑,空氣也變得潮濕和多霧。街燈全都點亮了,每輛馬車上都有一盞燈籠在搖曳;然而,市區路不像蘇活區,人行道被無數窗戶的燈光照亮,在我的旅程中,每走十步,便會被一盡煤氣燈照亮,前方還有二十盞在幽暗中閃耀。
在此同時,女士繼續和善地說話。我剛剛幾乎沒在聽她說話,現在抬頭看她在做什麼。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鑰匙,打開桌子的一個抽屜。她正說著:「……不是我們習以為常的做法,不過我看得出來你非常疲憊。如果你從這裏搭公共馬車去艾爾德門,可以在那裡轉搭另一班車,那會載你沿著邁爾恩德路到史特拉福。」她伸出手,掌心放著三便士。「也許你可以給自己買杯茶在路上喝?」

最後她對我說:「小姐,別誤會我的意思,但要是你再不閉嘴,我真的得揍你!」
明白一切使我茫然,我想自己無法比現在更暈眩,也無法悲哀地跌得更深。我站起身,從床墊下拉出壓得更皺的裙子穿上。躺在旁邊床上的醉婦花了半便士買了一盆溫水,她站在那盆水中沖洗身體,洗完后好心讓我使用,拭去留在我臉頰上的最後幾塊血跡,並撫平我的頭髮。當我望著黏在牆上的鏡子時,我的臉看起來像是一張離酒精燈太近的蠟制臉孔。當我步行時,我的雙腳似乎發出尖叫,我穿的是過去當男妓時所穿的鞋子,如果不是我的腳變大了,就是我太習慣柔軟的皮革。之前走到基爾本路時read.99csw.com,我的腳巳經起了水泡,現在那些水泡逐一磨破流膿,絲|襪則磨著腳。
門后的通道非常長也非常陰暗,通往一扇窗戶,往那扇窗戶往外看,可見磚塊與水流滴答的排水管。這裏似乎是唯一可以前行的道路,得藉著一排樓梯往上。樓梯的欄杆很黏,但我緊抓著往上爬。在我踏到第三階或第四階時,有顆頭從樓上冒出來,有位女士的聲音愉快喊道:「樓下的人你好!樓梯很陡,但往上爬是值得的。需要燈光嗎?」
「我現在無依無靠了……」
當我醒來時,已經是白天了。我可以聽見女人們咳嗽和吐痰的聲音,還有以低沉、憤怒的聲音討論她們度過的夜晚,和必須面對的生活。我合眼躺著,用雙手遮臉:我不想看到她們,或參与現在必須和她們共同生活的卑劣世界。我想到澤娜,和我替她安排的計劃——我認為,這會很艱難,但是澤娜會讓我遠離艱難的部分。少了澤娜,這的確會很艱難……

她將雙手伸向嘴唇,透過指間發出聲音。「你可以賣掉它們,小姐,不然就得走到艾奇韋爾路,站在燈柱旁邊,等有人賞你一枚錢幣……」
「她們的事務所在哪裡,讓我想想……我的確去過那裡一回,不過門牌號碼就記不得了。我知道那地方很接近伊斯林頓的天使區。」
「一位女孩?」
「我想也是。」
「有什麼事嗎?」她說。我發現她完全不記得我了。她不記得我,更糟的是,她有了丈夫,還有一個小孩。
我迅速說道:「德比小姐知道我說的是誰。她一定在這裏工作過,因為上次我看見她的時候,她說——她說——」
然而,我都走了那麼遠,也沒有地方可回頭,只好緩緩走到輝映光明的窗邊,再走到門口。我敲敲門,並耐心等待。
澤娜說:「它們才不是贓物,不過這個價錢可以,如果你能附送一些女士用品和一對有蝴蝶結的帽子,那就算一鎊。」
我的狀況是如此荒謬地熟悉:四年前我逃離史丹福丘時,曾經一樣又冷又病又凄慘。不過在那時,我起碼還有錢,以及一些漂亮的衣服;我那時有食物,也有香煙——擁有所有能夠使我延續生命,卻無法讓我快樂的東西。現在,我一無所有。我因為飢餓與酒的後勁而感到反胃,而一便士才能買到一根鰻魚卷,我還不如去乞討一或照澤娜的建議,再次扮成男妓,靠在濕答答的牆上碰運氣。乞討的主意對我來說很討厭——我無法忍受試著引起男士的憐憫和錢幣。而那些男士正是兩周前,當我走在黛安娜身邊,和他們擦身而過時,會欣賞我的西裝剪裁或袖扣的那種人。身為女孩,想到被他們其中之一侵犯,感覺更加糟糕。
她勢必看見了,也誤解了,因為接下來她相當輕柔地說:「啊——或許你不太擅長用筆……」
因此我從梅達谷走到格林街,穿著磨腳的鞋、懷著悲苦與羞恥緩慢走著,每步都宛如赤腳走在刀上。當我終於抵達時,那棟房子看起來似乎很破舊——但我隨即了解這種感覺,當你離開原本的居所,前往某個豪華的地方,再回來時會乍然感到那裡比你所知的更簡陋。門前沒有花卉,也沒有那隻三腳貓——不過當時是冬天,街道上又冷又暗。我只能想著自己可憐的處境。我拉動門鈴,沒人回應,我想那就坐在台階上,彌爾恩太太出門不會太久;倘若我被凍得麻木,也是我應得的教訓……
之前在天使區,茶攤的女孩告訴我往哥倫比亞市場走。我沿著海克尼路走了一點路,忽然發現自己來到市場廣闊陰暗的天井邊。我瑟瑟發抖。巨大的花崗石廳堂、塔樓以及與哥德式教堂同樣繁複的花飾窗格,顯得黑暗且寂靜。一些粗漢長相的人拿著香煙和酒瓶蜷縮在拱門下,吹著自己的手好驅除寒意。
我聽懂她的暗示,起身戴上帽子。樓下的走道有些腳步聲,還有爬樓梯的聲音。女士帶我到門口,對她的訪客喊:「上來吧,沒關係。我知道樓梯很陡,但往上爬是值得的……」一位年輕男子身後跟著一位女子,從陰暗中冒出。他們的膚色都相當黝黑,我猜是義大利人或希臘人,看起來非常困苦貧窮。有一會兒,我們全都擠在事務所門口,互相尷尬地微笑。女士和年輕夫婦終於進入房間,而我獨自站在樓梯頂端。
「她們不在倫敦?」
有聲叫聲從後面的公寓傳來。
「這個嘛,我以前知道,但卻忘記了……我相信是在布里斯托,或可能是巴斯……」
我停下腳步,因為現在能清楚地看見我要找的房子。房子的窗帘拉上,從里透著燈光。看見這些,我突然因為害怕而不舒服。我將一隻手https://read.99csw.com抵在牆上,試著扶穩自己,有位男孩從我身邊經過,吹著口哨,向我使了個眼色——我猜他以為我喝醉了。他經過以後,我以慌張的心情打量四周陌生的房子:我還能想起剛才促使我去格林街求救的目的,不過那似乎有些瘋狂,現在則像出荒謬劇——我應該把這些告訴弗洛倫斯,她可能當著我的面大笑。
她和一位剛剛也站在火盆旁的妓|女攀談起來,從她那裡得知附近一棟寄宿公寓的消息,據說那裡整夜都歡迎客人投宿。那裡其實是個很糟的地方,只有一間女房和一間男房,而每個在那裡睡覺的人都會咳嗽。我和澤娜躺在一張床上,她為了取暖穿著裙子,我對衣服上的皺痕依然滿懷惱怒,將裙子放在床墊下,希望能用一夜的時間壓平。
我站起身,在長椅上坐一整天實在太冷了。我想起澤娜前一晚說過——我得去找家人,她們會接納我。我沒想到在惠茨特布爾的血親,當時對我來說,似乎和他們已經永遠脫離關係。我想到曾經如同母親般待我的女士,還有她曾經像我妹妹的女兒。我想到彌爾恩太太和葛麗絲。我有一年半沒和她們聯絡。我答應去看她們,卻從未有空。我答應寄給她們我的地址,卻連一張表示想念的便箋,或葛麗絲的生日卡片都沒寄。事實上,自從我在幸福地度過頭幾個詭異的日子,便完全將她們拋諸腦後。現在我想起她們的仁慈,不禁想哭。黛安娜和澤娜相繼拋棄了我,可是彌爾恩太太——我十分確信——一定會接納我。
一個照顧無依少女的收容所!這個想法使我顫抖並變得虛弱。「那一定是她,但是——史特拉福?那麼遠?」我的腳在椅子下動來動去,感到鞋皮擦在流血的腳跟上。靴子沾滿泥濘,我的裙子在裙擺處多了一道六寸深的骯髒皺邊。雨滴打在窗戶上。「史特拉福,」我重複說道,凄慘的語氣使女士靠近,手放在我的手臂上。
如果現在能遇見她就好了!她幫窮人找地方住,大概也會幫我找房子。她曾經對我很和善——假如我現在去找她,她不再對我和善呢?我想到她宜人的臉孔與捲髮。我失去了黛安娜,我失去了澤娜,現在還失去彌爾恩太太和葛麗絲。她是我當時認識全倫敦中最可能稱得上是朋友的人——而當下我最期望的,就是一位朋友。
「一畿尼!」我說。
我終於將手拿開臉,轉身注視旁邊的床。那裡是空的,澤娜不見了,錢也不見了。她按照女僕的作息,在破曉時起床,丟下沉睡中的我,什麼也沒留下。
「我們該怎麼辦?」她回答的聲音聽起來和過去完全不同。「我們該怎麼辦?我知道我該怎麼辦。我該把你留在這裏,希望那女人會回來找你,再帶你進去虐待你。這全是你自找的!」
結果我沒花太多時間,就找到事務所的正確位置。那男子的記憶力很好,上街似乎從他上次來訪后便奇妙地維持原狀,一走過劇院,就發現酒館和裁縫鋪恰似他的形容,在街道的左手邊緊鄰。在兩家店之間有三四扇門,通往樓上的房間和事務所,其中一間拴上一塊小小的琺玻掛牌,上面寫著:龐森比模範住屋。總監J.A.D.德比小姐——我現在記得非常清楚,那就是彈曼陀林的女士芳名。掛牌底下有一張沾了雨滴的手寫紙條,畫著一個指向門邊拉鈴的箭頭,上面寫「請拉鈴再入內」。我帶著些許不安照做。
我們賣了衣服。我們把衣服賣給一位在基爾本路附近市場擺攤的舊衣商。澤娜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將衣服裝袋——市場一直進行交易到半夜,不過當我們抵達時,大多數手推車都清空了,街道滿是垃圾,攤販正在熄滅輕油燈,將水桶里的水倒入水溝。那人瞧見我們過來,馬上說:「你們來得太晚,打烊了。」當澤娜打開袋子,從中拉出衣服時,他偏著頭嗤之以鼻。「軍人服裝在我的攤子上根本不值錢,」他邊說邊拉開外套的衣袖,「不過我要這件,這斜紋布料大概可以做一件時髦的背心。大衣和長褲都夠漂亮,鞋子也是。我可以跟你們買,我出一畿尼。」
「不會,她當然不會,也不會來找我。看你的甜言蜜語把我們害到何種地步!在一月最寒冷的夜晚被趕出來,沒戴帽子,甚至連一條內褲也沒穿,連一條手帕也沒有!我希望自己在監獄里。你害我失去工作,你害我失去名譽。你害我損失存來前往殖民地的七鎊薪水——喔!我真是個獃子,竟然讓你吻我!你真是個傻瓜,竟然以為女主人不會——喔!我真想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