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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相見恨晚 第十六章

第三部 相見恨晚

第十六章

「我猜你一定在想,我到底是誰……」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只好一本正經地回答,我正在等頭髮留長。她回答:「啊。」收斂起笑容,不解地說:「你和弗洛以及雷夫同住嗎?」
雷夫傾身輕撫兒子的頭。「他真可愛,不過他今晚比平常更愛睡。我們白天將他托給對街的一位女孩,我們都覺得她在牛奶中加了鴉片酊,好讓他停止啼哭。」他又迅速補充:「我不是在怪她。她必須照顧很多孩子才能賺錢,如果孩子全都驚醒,哭聲會震耳欲聾。不過,我希望她不會那麼做,這非常不健康……」我們談論片刻,又讚美了嬰孩一下,接著又是沉默。
「真可惜,」她搖搖頭,「過去這幾個月來,她變了一個人,再也不是她自己……」我想她會繼續說下去,要不是因為那時傳來前門打開的聲音,還有客廳地板的腳步聲。
當她上樓時,我等待了一會兒,聽見她在樓上拖著腳步走的聲音,揣測她理當和孩子同睡。我拿起一盞燈前往廁所。院子很小,舉目所見皆被牆壁和漆黑的窗戶包圍;我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徘徊片刻,凝視星空,對隱約帶著河流和甘藍菜氣味的陌生東倫敦吸了一口氣。鄰近院子里傳出的窸窣聲使我嚇了一跳,以為有老鼠。那不是老鼠,而是兔子,總共有四隻,關在一個兔籠里,當我望向兔群時,它們的眼睛在光線下有如珠寶般閃耀。
我相信,那天的勞動遠比我之前任何的勞動都辛苦。之後我一直想著,回想那數小時的勤奮,清洗的會不會是我晦暗的心靈。我先在爐灶里點燃更大的火,燒熱更多的水,隨後便發現用完了屋裡所有的水,我得一跛一跛地帶著兩個大水桶往返奎爾特街,找尋蓄水塔。當我找到時,有一排女人在那裡排隊,必須在她們之中等上半小時,直到水龍頭——那水流的速度和細流差不了多少,有時候還會亂濺或堵塞——沒人使用為止。排隊的女人上下打量我——她們盯著我的眼睛,更注意我的頭,因為我戴了一頂雷夫的無邊便帽,代替我潮濕的帽子,她們瞧見帽子底下的頭髮是削短的。不過她們完全不會不友善。有一兩個女人之前看到我離開那棟房子,問我:「你和班納家的人同住嗎?」我回答只是借宿。她們好像很滿意這個答案,好像這個地區常會有人借宿似的。
「沒錯,我是衛生督察的助理。別擺出那種臉,告訴你,能得到這種職務,對我來說這可是一大勝利。他們認為女人太柔弱,做不來這種工作。」
「你的儲藏間躲著一位女孩。」
聽到那句話,我有點憤慨,激動的情緒令我抽|動一下。
「我的確是在那裡工作!不過這裏不是那裡,這裡是我家。」
「你想過來……」
我放下盤子,抬起頭看她。有那麼一會兒,我很高興,發現她沒有徹底遺忘在很久以前的暖和六月夜晚,非常輕薄地觀察她的那位女孩,不過隨即發現她的表情有多嚴厲,我忍不住發抖。
「離八點還有一刻鐘,艾仕禮小姐,我得帶西里爾到對面去。現在請你起來穿上衣服,等我回來好嗎?你能照做嗎?」她說。
「我寧可被認為柔弱,也不要做這種工作。」我說。
「我不信。」我回答,當她遲疑時,我又說——我想,那是我一直打算對她說的話——「讓我留下來,班納小姐!喔,拜託讓我留下來!」
我觀察這些書架和上面擺放的書籍一會兒,後來兩幅懸挂在欄杆上的圖片吸引了我。第一張是家族照片,和一般家族照片一樣生硬、古怪,卻不可思議地吸引人。我在照片里先找尋弗洛倫斯,照片中的她大約十五歲,氣色紅潤,身體豐|滿,表情十足認真,坐在一位白髮女士與一位較年輕、膚色較黑的女孩中間,那女孩有酒吧女侍剛開始工作時的俗麗,我想一定是她的妹妹。在她們身後站著三位男孩:雷夫臉上少了水手鬍鬚,穿著一件高領衣服;一位年紀頗大的哥哥,看起來和他很像,還有一位更年長的哥哥。照片里沒有父親。
「為什麼你看起來這麼奇怪?怎麼回事?前門的台階發生什麼事?還有爐上的一團亂是怎麼了?」
「喔,該死!」我放下杯子,慌亂環顧四周,跑過那位女孩身邊,到儲藏間門口。我沒有停下來思考,也沒對她說一句話或甚至看她一眼。我躲進狹小的儲藏室,拉上身後的門,將耳朵貼在門上傾聽。
「德比小姐的曼陀林,」他說,這個記憶彷彿使他覺得有趣。「有幾個無家可歸的家庭沒聽過她的琴聲?」他使了個眼色,「我都忘了這回事……」
「我不知道。」這是弗洛倫斯的聲音。一陣嘎吱聲傳出,接著是一陣沉默,我感覺她打量著我的模樣。她繼續說:「不過,她的臉孔倒是有一點熟悉……」

我清清喉嚨,「我是艾仕禮小姐,南茜?艾仕禮。」
我說:「當然,我現在應該起來了。」但當她離開后,我發現自己完全起不來。我只能躺著,我急需去廁所一趟,我知道在陌生人家中,像這樣躺在床上是非常無禮的。然而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夜裡被外科大夫動過手術,他取走我全身的骨頭,改換鉛條。我什麼事都做不了——除了躺著以外……
我有點緊張地微笑。我們之間沉默了一會兒,嬰孩的小腳踢了一下,叫了一聲,她彎身將孩子抱起,將他貼在胸前,她說:「要媽媽抱你嗎?來。」男子再度出現,端著一杯茶、一盤麵包和牛油。他微笑著將這些東西放在我椅子的扶手上。弗洛倫斯將下巴貼在嬰孩的頭上。「雷夫,這位女士是德比小姐的朋友,你還記得嗎,我替她工作的那位德比小姐?」
我遲疑不決,臉突然漲紅。「這個,我——」
我心想:老天,我真是把時間浪費在扮裝上面,我應該去演通俗劇。我咬唇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再見,西里爾,我現在得戴上濕掉的帽子,走進逐漸變黑的夜晚,找張長椅睡覺……」不過,我真的想太多。弗洛倫斯吸了一口氣,表情再度嚴肅起來。她說:「好吧,你可以留下來一留一周。一周到了以後,再試試留一個月:你會有薪水,我想就當作照顧西里爾和處理家務的報償。不過,假如行不通的話,艾仕禮小姐,你得答應我會離開這裏。」我答應了。我將西里爾稍微拉上肩膀,弗洛倫斯別過頭。我沒看她臉上的表情,只是微笑,將雙唇貼在西里爾頭上——他聞起來有股酸味——並親吻他。
「那真是一個可愛的黑眼圈。」
「你不會又不舒服了吧?」她說。
她露出迷惑的眼神,「艾仕禮小姐,我不能這麼做!」
我先將馬鈴薯和甘藍菜煮熟,當我將洋蔥炒成焦黃時,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我嚇了一跳,思緒頓時紊亂。我之前讓自己認為這都是我該做的事,應門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我真的應該這麼做嗎?從幫忙到干涉之間難道沒有界線嗎?我低頭看平底鍋中的洋蔥和捲起的衣袖。或許我已經跨過界線?
「我想我忘了你的名字,」弗洛倫斯說,她對雷夫解釋,「我們似乎見過。」
「我做不到,我病了。」我說。
在那之後,我躺在壁爐火光旁,感受自己麻木而疼痛的九*九*藏*書四肢重新恢復生命,然而我強迫自己稍稍留意周遭。我發現自己在弗洛倫斯家的客廳:想必是她和她丈夫將我抬過玄關,讓我躺在火爐旁邊。我聽到的是他們的低語聲,他們站在我後面,顯然沒發現我的眼睛有睜開片刻,以相當驚訝的語氣談論我。
「我保證!」
「你和她不是很熟?」
「什麼?」
「他不是我丈夫!他是我哥哥。」她哥哥!她持續對疑惑的我微笑,接著開始大笑。有一會兒她又變回幾個月前,和我在格林街交談的伶俐女孩……
男人繼續說:「我還是認為她坐過牢,從她可憐的頭髮來看……」
她問:「你還需要什麼嗎?廁所就在後面,這你已經知道了。如果口渴,儲藏間里有瓶清水。雷夫會在大約六點左右起床,我會在七點起來——也可能更早,要是西里爾吵醒我的話。當然,在我醒來后,你得在八點時離開。」我迅速點頭。我還沒想到早上的事。
「他們昨晚好心讓我睡客廳,不過今天我就得走了。其實——現在幾點了?」她讓我看表,離五點還有一刻鐘,比我預期的更晚。「我真的得離開了。」我將平底鍋拿下爐灶,洋蔥比我要的略焦些,我東看西看,想找只碗裝。
「喔!」她大叫,好像從未聽過更糟的事。「我發誓,有錢人都是最差勁的!你沒有家人依靠嗎?」
我吞下麵包,「這——」
「你見過隔壁的太太了?」
弗洛倫斯注視著我。我步出儲藏間,途中經過她,走進客廳。她皺起眉頭。
「真是忙碌的一天!我聞起來是不是像老鼠一樣臭?整個下午我都待在地下排水管里。」她說。
「德比小姐好嗎?」雷夫說。
茶因為加了一點脫脂牛乳而變得稠糊,味道非常甜。在小女孩發抖、踱步之際,我迅速喝完茶,問她:「你今天不用上學嗎?」
「弗——」
黛安娜把我弄成什麼樣子!這個想法終於使我抽咽哭泣。看見我這樣,男子拿出一條手帕,再度用手輕拍我的手臂。「我想,你會想來杯熱飲料吧?」
「什麼?你嚇著我了。」
我看著她,卻開不了口。
她笑了,「我猜你一定是仙王。還是仙后?你的頭髮和服裝不搭,讓我分不出來。不然就是恰好相反。要是——」她再度大笑,「那有任何意義的話。」
我接著喊:「我沒病得那麼嚴重!讓我再多躺一會兒,好恢復體力……你去工作吧,我自己會走。當你回來時,我會走得遠遠地。你可以放心讓我待在你家,我不會拿走任何東西的。」
「看!她醒了。」男人說。
「梯子!」
聽到這句話,她搖搖頭,再度若有所思,迅速瞥向我的腰際。「你現在——你現在不會有麻煩吧,有嗎?」她輕聲問道。
「哦,很好,你知道德比小姐的!」
這些東西不怎麼引起我的興趣。我接著看煙囪旁的凹陷處,那裡有一組自製架子,上面塞滿了大量書籍雜誌。這堆書沒有分類,而且布滿灰塵。有許多廉價印刷的經典作品,像是朗費羅、狄更斯等名家作品,還有一兩本廉價小說;不過也有數本政治書籍,以及兩三冊大概會被稱為有趣的詩集。其中一冊——惠特曼的《草葉集》——我曾在黛安娜的書架上看過。有次閑到發慌時,我曾試著閱讀,那本書無聊極了。
「哦。」她別開目光,「雷夫留了一些茶,要我幫你拿一點嗎?」
「在地下排水管里?」
然而,在她說話時,前門打開,雷夫出現了。他一手夾著晚報,另一手則抱著西里爾。
她問我:「覺得好一點了嗎?」她的聲音不像那位男子那樣和善,眼神也較為嚴肅。我對她點頭,在她的攙扶下從地板起身,坐進一張靠近爐火的扶椅。我看見嬰孩平躺在另一張扶椅上,不停地緊握、放開小手。從隔壁的房間——我猜是廚房——傳來陶器撞擊的清脆聲和不成調的口哨聲。我擤擤鼻涕,擦拭額頭,又有些聲音傳來,跟著變得安靜。
我咬著嘴唇。「我遇上麻煩,我記得你——」記得你,我幾乎脫口而出,以前的你比現在試圖武裝的你和善。「事務所的女士說你在一個無依少女之家工作……」
我看著弗洛倫斯,不發一語。她似乎強迫自己假裝鎮定,聲音變得僵硬:「你得依言離開。」她從門后抓起大衣穿上,拿起小皮包,伸手拿出一張紙和一枚錢幣。「我幫你列了張清單,是一些你能試著找到睡覺地方的旅社和房子。這錢」——那是一枚克朗——「是我哥哥給的。他要我替他向你說再見,並祝你好運。」
弗洛倫斯眨眨眼,「德比小姐?龐森比委託事務所的德比小姐嗎?」
「我可以和昨晚一樣睡在這裏,也可以和今天一樣打掃和煮飯。我可以幫你清洗東西。」在我說話時,變得愈來愈急躁和絕望。「喔,當我待在聖約翰樹林的那棟房子時,我多期望能做這些事啊!但是和我同住的惡魔說得讓僕人做——因為家事會糟蹋我的手。不過,如果我留在這裏——我可以在你工作時照顧西里爾,他哭的時候,我絕不會喂他鴉片酊!」
有陣尷尬的沉默。她看起來又累又平凡,使我有股愚蠢的衝動,想和雷夫一樣吻她道晚安。當然,我沒有這麼做,只是在她向我點頭準備上樓時,上前一步說:「班納太太,我比言語所能表達的更感激你。你一直對我很好——你和我只有一面之緣,尤其是你丈夫,他完全不認識我。」
當我尋找我的帽子時,她問:「你到底做了些什麼?為什麼每樣東西看起來都那麼奇怪?」她拾起一盒火柴,點燃兩盞油燈和一些蠟燭。光線受到上千件擦亮的表面反射,她嚇了一跳。「你打掃過房子了!」
「他們——他們都拋棄了我,為了這件事。」
我的最後一項勝利是門前的台階:我先掃后洗,再用一塊壁爐底石,刷到像街上任何一家門前的台階一樣白為止——我的雙臂之前被石墨沾黑,如今又被壁爐底石颳得從指甲到手肘,都出現一條一條的痕迹。當我刷完台階后,我跪在那裡好一會兒,欣賞刷洗的效果,伸展疼痛的背部,因工作而渾身發熱,覺得吹來的一月微風令人不太舒服。我看見一個人影從隔壁房子的門口冒出,有一位穿著破舊裙子和過大靴子的小女孩,戰戰兢兢地拿著一杯溢出的茶朝我走來。
我回以一個模糊的笑容,低下目光開始吃麵包和牛油。我認為,弗洛倫斯正十分仔細地觀察我。
當我開口時,她轉向我眨眼。她將手放在一張椅子的椅背上,露出一抹奇怪的微笑,「你以為他是我丈夫嗎?」
我又看著弗洛倫斯,「我很抱歉,在這種狀態下來到這裏。」
「完全是老樣子,完全是。」我說。
弗洛倫斯走了以後,我如鉛般沉重的https://read.99csw.com四肢似乎在瞬間神奇地輕盈起來。我起身前往寒冷的廁所,又找到那片留給我的培根,拿了一片麵包和一把水芹,站在廚房窗邊吃早餐,茫然注視外面陌生的景象。
我找到一隻小錫盆和一塊綠色廚用肥皂以供盥洗,由於沒有毛巾,我認為用抹布實在太不文雅,只好在爐灶前上下跳動,直到身體干到可以穿回臟襯裙為止。我小小地嘆了一口氣,想起黛安娜的美麗浴室——想起那裝滿各式油膏的柜子,我曾經一次試用好幾小時。即便如此,能夠洗乾淨的感覺真好。我梳順頭髮、洗凈臉龐(我在瘀傷上抹了一點醋,再覆上一點麵粉)、撣除裙子上的污穢,還將裙子熨平再穿上,讓我覺得非常溫暖,而且無端地快樂起來。我走回客廳——大約走了十步左右——站在那裡一下,又回到廚房。我認為這是一棟非常宜人的房子,然而我發現這棟房子不太乾淨。那些地毯都極需撣上一撣。壁腳板破舊,還沾著一條條的泥污。每個書架和每幅圖片都和沾滿煤灰的壁爐一樣臟。我想:如果這是我的房子,我會將它維持得像枚新別針。
地毯撣好后,我清了客廳的壁爐。接著我在儲藏間找到一些石墨,用它拍打爐架。自我離家后就再也沒這麼做過——儘管我看過澤娜弄黑黛安娜的壁爐不下百次,記得那是件相當輕鬆的工作。事實是,那當然也是件需要技巧,而且容易弄髒自己的工作,讓我忙上一小時,卻連先前一半的快樂也沒有。然而,我沒有停下來休息。我掃地、擦地,接著清洗廚房的磁磚,而後是爐灶,再來是廚房的窗戶。我不想冒險整理樓上,不過將客廳和廚房,甚至連廁所和院子都清理到閃著清潔的光亮。我持續打掃,直到每樣東西的表面都閃閃發光、顏色也很鮮艷,不再因蒙灰而單調蒼白。
我們轉頭瞧那些水芹。它們放在靠近門的一張桌子上,看起來很糟,因為當我暈倒時,整個人倒在上面。葉子被壓扁變黑,蓮早就斷掉,包裝紙潮濕發綠。
「我無法相信德比小姐介紹你到這裏來。」
「我很抱歉。我想你說得沒錯,一定就是那一擊。我——我被一個搬梯子的男人打到,就在街上。」
「麻煩你。」
我想到一個相當不錯的主意。我跑回客廳看時鐘。從弗洛倫斯離開到現在,還不到一小時,我猜她和雷夫五點前都不會到家。那給我足足八小時的時間一或略少於八小時,如果我要確定自己能在天還亮著時,在某間寄宿公寓或旅社找到房間。在八小時里能做多少清潔工作?我不知道,在家時通常都是愛麗絲幫母親的忙,我幾乎沒打掃過;後來在黛安娜家則有僕人代勞。不過現在我覺得心中有股衝動,想清理這棟房子——這棟縱使短暫,但曾讓我感到滿足的房子。我打算把這當作給雷夫和弗洛倫斯的臨別禮物。我就像童話故事里的女孩一樣,打掃小矮人的茅屋,或是強盜的巢穴,就在小矮人或強盜都出去辦事之際。
我點點頭,他起身走開。弗洛倫斯出現在他剛剛站的地方。她一定已將嬰孩放在某處,因為現在她的手僵硬地交疊于胸前。
「是的。」
「喔,當然。」我說。
「我什麼也沒說,我保證!」安妮在廚房叫道。
「我認為我該告訴你,我真的認為有義務告訴你……」
「今天不用。今天是掃除日,母親需要我抱嬰兒。」她一直盯著我的短髮看。她的頭髮是金色的,而且——和我以前的頭髮很像——留在突出的肩胛骨間,梳成一股不整齊的長髮辮。
「喔!你不可能相信,在喜劇舞台以外的地方,會有這種事發生,是吧!」雷夫說。
嬰孩打了個噴嚏,當弗洛倫斯用手帕擦拭他的鼻子時,我漫不經心地說:「好漂亮的孩子!」他的雙親隨即望向他,施以一個快樂和關懷的傻笑。弗洛倫斯將嬰孩抱到離她遠一點的位置,燈光照在他身上,我驚訝地發現他真的是個漂亮的小男孩——和他母親一點都不像,有精緻的容貌和烏黑的頭髮,以及小而突出的粉色嘴唇。
樓上房裡的嬰孩開始啼哭,我們同時往上看,我感覺自己臉紅。當她瞧見我臉紅時,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迅速說:「西里爾不是我的孩子,不過我將他視如己出。他母親曾和我們同住,而我們收養他——在他母親離開我們以後。他現在和我們非常親……」
這讓我猶豫起來。如果我告訴她實情,她會怎麼做?我過去差點以為她是陽剛女,但現在——或許她一直都是普通女孩,出於友誼約我去聽演講。也可能她喜歡過女孩,之後背棄了她們——就和凱蒂一樣!這個想法使我提高警覺:如果一個臉上有瘀傷的陽剛女出現在凱蒂家門口,我非常清楚她會受到何種待遇。我將頭埋入手掌,輕聲說:「是一位紳士,我曾經住在一位紳士的豪宅里,在聖約翰樹林住了一年半。我讓他對我」——我想起彌爾恩太太的處事風格——「做出一堆承諾。他買給我所有東西,而現在……」我抬起頭,「你一定認為我很糟糕。他說過他會娶我!」
結果,班納先生對於我的暫住毫無異議。就像之前一樣,他比妻子更友善,樂意為了安慰我而處理各種問題。他們吃東西時——因為我先前來打擾他們時,他們正要喝茶——是他將盤子放在我面前,並盛上燉肉。當我發抖時,他拿了一條披肩給我;而且當他看見我去廁所回來,跛腳走進房間時,他要我脫下靴子,弄了一盆鹽水讓我浸泡起水泡的雙腳。最後——也是最棒的——他從一個書架拿下一罐煙草,卷了兩根整齊的香煙,給我一根抽。
「呃,還稱不上是朋友,真的……」
我搓著雙手瞥向四周,開始思考該怎麼辦。
在等待這些東西變熱時,我走回客廳,分開之前充當床的扶椅,將毯子整齊地折成一疊。做完后,我做了昨晚因太困惑,接著是太疲倦而沒做的事:仔細觀察周遭。
我拉著袖口鬆脫的一條線頭,小聲說:「我以為你會高興,能有一個整潔的家。我以為——」我以為那會使她喜歡我,在黛安娜的世界里,這會管用。用這種方法,或是類似的某些方法。
弗洛倫斯說:「你真客氣。」
她用一隻手拉著衣領,閃入風中。「你願意就來吧。」她說,隨即拉上門,將寒冷的客廳留在身後,當她走開時,我瞧見她的影子出現在窗戶花邊上。
弗洛倫斯的眼睛睜得比以前都大,「掃和清洗我的東西?照顧西里爾?我很確定,不會讓你做這些事!」
弗洛倫斯端來我的茶,我喝完茶——又躺了回去。我聽見她在廚房裡走動與幫嬰孩洗澡。她回來了,有目的地拉開窗帘。
「還有——恐怕你得起來了。」
我露出微笑,高興能休息一下,擦去額頭和人中上的汗水。
「她是要離開了。」她說。
我穿著襯裙,半躺半坐地睡在兩張扶椅上,毯子包著身體,再蓋上裙子,增加保暖效果。這聽起來不太舒適,不過卻非常暖和。遇上這麼多使人難過又煩躁的事情后,我發現自己現在邊打哈欠,微笑著感受背後椅墊的柔軟,以及身邊將熄爐火的溫暖。那晚我醒了兩次:第一次是被街上的叫囂聲,加上鄰居的摔門聲和打牌聲吵醒;第二次是被九-九-藏-書弗洛倫斯房裡的嬰孩哭聲吵醒。在黑暗中,這哭聲讓我顫抖,因為想起還在貝斯特太太家的時光,在那間俯視史密斯菲爾德市場的暗淡房間度過的煎熬夜晚。然而,哭聲並未持續太久。我聽見弗洛倫斯起來走過地板,我猜她抱著西里爾回到床上。之後嬰孩不再驚動,而我也是。
她說:「我最好得上樓了,艾仕禮小姐,你不會介意睡在這裏吧?恐怕沒有別的地方讓你睡覺了。」我微笑著。我不介意——儘管認為樓上一定有間空房,私下懷疑為什麼她不讓我住進那裡。她幫我將兩張扶椅推在一起,又去拿一個枕頭、一條越子和床單。
「另一位在龐森比事務所的女士,她沒有告訴我,不過她把你的住址放在桌上,而我——看到了。」我說「你看到了。」
她聳聳肩,扣上大衣紐扣,戴上帽子,再別上一枚別針。大衣和帽子都是泥巴的顏色。她說:「廚房有片培根還是熱的,你可以當作早餐。然後——喔!然後你真的得走了。」
那時我內心慶幸撒了謊,沒說出黛安娜的事!要我放棄扮裝的男孩模樣,那又有什麼重要呢?我曾經是個普通的女孩,我可以變回普通的樣子——的確,這就像是放了某種假。我回想最近過的生活,不禁微微顫抖,我瞥視弗洛倫斯,感到很高興——就和從前一樣高興——她相當樸素,也相當平凡。她拿出一條手帕擦拭鼻子,現在她大聲叫喚雷夫,要他將茶壺放在爐上。我的慾望曾經稍縱即逝,將我逼向急切的歡愉,不過我明白,她絕不會引發那些歡愉。我過於柔軟的心曾經變硬,最近又變得更硬——不過我想,在奎爾特街,沒有變軟的可能。
現在大約是下午三點半,當我回到弗洛倫斯的廚房,清洗污穢的雙手和雙臂時,屋裡已經全暗了。我解下圍裙,點燃一盞燈,花了幾分鐘時間閑逛,欣賞我造成的轉變。我像個小孩般想,他們會有多高興!有多高興……然而,我卻不怎麼快樂,和六小時以前一樣。就和客廳窗外逐漸變暗的天際一樣,有股陰暗的認知正壓迫著我快樂的邊緣——我必須離開,尋找自己的棲身之地。我拾起弗洛倫斯為我寫的清單。她的字跡非常整齊,不過手指沾到墨水,上面有一些她疲憊的手放在紙張時留下的污痕。
「非常高興能認識你,艾仕禮小姐,」他說,然後對我的臉龐示意。
「有人在嗎?」是弗洛倫斯的聲音。我聽見她小心翼翼走進廚房的腳步聲,她應該看見了朋友。
「安妮,哦,是你啊!感謝老天。我剛剛還以為是——怎麼了?」
我說:「這全是我做的……」
「如果你真的沒有地方可去,我想,讓你在這裏和我們待上一晚——只有一晚——也無大礙。明天我會給你一些可供你棲身的地方名單……」
「我是德比小姐的朋友。」最後我說。
我說:「可不是嗎?」
「你的房子很臟,隔壁的太太說大家都知道……」
「還在龐森比工作,還在做她的善事,還在,你知道,彈她的曼陀林。」我舉起手,漫不經心地隨意亂彈幾下。但當我這麼做的時候,弗洛倫斯停止哄嬰孩,我感到她的眼神變得嚴厲。我匆匆望回雷夫,他因我的話露出微笑。
弗洛倫斯走向雷夫接過西里爾,將他推向廚房。我聽見極興奮的驚呼聲——先是對安妮,接著是對牛肉和馬鈴薯,最後是對菠蘿。弗洛倫斯抱著西里爾,他正在鬧彆扭,快要哭了。我走向她,鼓起勇氣,因為我上次抱過的嬰兒是親戚的孩子,而且是四年前,現在西里爾還衝著我的臉尖叫。「把他給我,孩子都喜歡我。」弗洛倫斯把嬰孩傳給我,出現某種不可思議的奇迹——或許是因為我生疏的技巧嚇到他——西里爾靠著我的肩膀,打了個嗝,慢慢安靜下來。
「有何不可?我今天在街上遇見五十位婦人,全都做著這些事!這再自然不過了,不是嗎?如果我是你的妻子——我是說,雷夫的妻子——那我一定會做這些事。」
又是另一陣停頓,弗洛倫斯或許聳了聳肩。
我馬上看著弗洛倫斯。她又在哄嬰孩,不過依然若有所思。我說:「沒錯。」
我靜靜躺著,身上洋溢著昨晚的滿足。我不想起身面對這一天,穿回磨腳的靴子、向弗洛倫斯道別,再度成為無依無靠的女孩。隔了一夜的客廳變得非常冷,我臨時湊和出來的小床似乎是那裡唯一溫暖之處。我將毯子拉到頭上,愈來愈大聲地嗚咽……直到聽見客廳的開門聲才停止——我將毯子從臉上拿開,發現弗洛倫斯正通過陰暗處,嚴肅地打量我。
她說:「大家都知道,這條街的人都知道。他們為別人家做太多事,對自己家卻做得不多。這就是問題所在。」她說得很幽默,言下之意卻非指雷夫和弗洛倫斯是工作狂。我揉揉疼痛的肩膀。「我想你大概是新房客吧?」她又問我。我搖搖頭,重複不久前告訴其他鄰居的話——我只是借宿而巳。她似乎不如她們那般有興趣。我回頭撣地毯,她望著我一會兒,然後不發一語進門。
半小時后我回來了。我買了麵包、肉、蔬菜和菠蘿——純粹因為它在水果小販的推車上看起來相當誘人。有一年半的時間,我只吃薄肉片、烤野味、小餡餅和晶莖剔透的水果;不過有道菜是彌爾恩太太以前做過的,食材包括馬鈴薯泥、碎甘藍菜、腌牛肉和洋蔥——當我和葛麗絲看見那道菜放在桌前時,嘴饞地發出嘖嘖聲。我想應該不難做,我打算做這道菜給雷夫和弗洛倫斯吃。
「雷夫,我想西里爾該上樓了。」她輕聲說道。有嬰孩被傳遞過去的聲音傳來,接著是門的開關聲、靴子踩在樓梯上的聲音,以及我們頭上的房間地板發出的嘎吱聲。現在寂靜無聲,弗洛倫斯坐進一張扶椅,嘆了一口氣。
在我思忖之際,敲門聲再度傳來。這一次我沒有猶豫,直接走到門口打開。門外站著一位相當美麗的女孩,她戴著一頂絲絨蘇格蘭便帽,底下露出烏黑的頭髮。她看見我時說:「噢,弗洛還沒回家嗎?」同時快速打量我的手臂、裙子、眼睛和頭髮。
「我也是。」弗洛倫斯說,聲音聽起來絲毫不帶諷刺意味。我用力緊咬一片麵包酥皮。雷夫又微笑了,非常和氣地說:「你是在哪裡遇到弗洛的?」
隔天早上,我聽見後門的關門聲而醒來,我猜是雷夫出門工作的關門聲,因為時鐘顯示離七點還有十分鐘。弗洛倫斯隨即跟著起床更衣,樓上出現一陣騷動,還有從外面街道傳來的活動聲——這一切,對我這個習於在黛安娜沉靜豪宅中安穩沉睡,不受早起之人影響的耳朵,聽起來竟是如此不可思議地接近。
「還在龐森比工作嗎?」
「我才把你留在家裡一天,你就徹底改變了這裏。你認識了我的鄰居,我猜你也和我最好的朋友混熟了,她告訴你什麼?」
當我恢復意識時,我躺在一張毯子上,雙腳則明顯墊在一張小座墊上,身邊環繞著爐火的溫熱與劈啪聲,不遠處還有低語聲。我睜開眼,房間變得非常可怕,毯子似乎就要掉了,因此我隨即閉上眼,緊閉著直到地板像一枚擲出的錢幣,慢慢停止轉動,轉趨靜止。
弗洛倫斯整夜都坐在稍遠之處,她坐在餐桌旁,埋首於一堆紙張——我天真地九*九*藏*書揣測那是無依少女的名單,也或許是弗里曼特爾之家的帳目清單。我們點煙時,她抬起頭看,用鼻子吸了一口氣,不過沒有抱怨。她偶爾會嘆氣或打哈欠,或是揉著頸子,好像酸痛不已,她丈夫會對她說一些鼓勵或充滿感情的話。嬰孩一度啼哭,她偏著頭,卻不受影響,是雷夫毫無怨言地起身處理。她只是繼續工作:寫字、閱讀、比對紙張、在信封上寫地址……她繼續工作,雷夫打起哈欠,終於起身伸個懶腰,親吻她的臉頰,禮貌地對我們道晚安。她還在工作,我打起哈欠,開始打瞌睡。終於,到了約十一點時,她將紙張整理成堆,用手抹了臉頰一下。當她看見我時,她驚動了一下,我真的相信,在她辛勤工作之際,已然遺忘我的存在。現在想了起來,她先是臉紅,隨即皺起眉頭。
我說:「我正準備離開,我發誓。」我看著那位叫安妮的女孩,她點點頭。
「喔!」我覺得準備好再暈倒一次,純粹出於安心的緣故。「班納先生不會介意嗎?」
我再次睜開眼,看見他彎身朝向我。他是一位長相斯文的男子,有一頭金紅色調的短髮,還有兩撇鬍鬚,看起來有點像玩家牌香煙盒上畫的水手。這個想法讓我突然想抽煙,我乾咳一聲。男子蹲坐著拍拍我的肩頭。「喂,小姐,你還好嗎,小姐?你終於好了嗎?你知道,在你身邊的都是朋友。」他的聲音和態度都十分和善,先前的暈眩依然使我虛弱且略帶迷惑,我感到眼淚湧上雙眼,將一隻手伸到眉間壓回淚水。當我移開手時,上面彷彿沾了血,我大叫一聲,以為鼻子又流血了。但那不是血,只是之前雨水浸濕頭上的廉價帽子,染料紛紛流到我的眉毛,造成一道道的深紅色水流。
她以倦怠的聲音說:「告訴我到這裏的目的,真的讓你很難受嗎,艾仕禮小姐?」
我無法承受離開的想法——努力尋找清單上所列的旅社;找到和之前與澤娜同睡的那種房間。我得在一小時后離開。我再度想著,雷夫和弗洛倫斯會有多高興,回到一個整潔的家——我更斷然想著,他們會有多高興,回到整潔的家,發現晚餐正在爐上咕嘟作響!就我目前所見,碗櫃里沒有太多食物,不過這裏還有他們留給我的克朗……我不加考慮是否要作為己用,便從弗洛倫斯之前放錢的地方拿起錢幣,我剛才只有在用布擦拭時才拿起來,隨即又放了回去,沿著奎爾特街蹣跚走向海克尼街的攤販和推車。
如我之前所說,這個客廳是個極小的房間,遠比我在幸福地的卧房小,而且沒有煤氣燈,只有油燈和燭台。我認為傢具和擺飾的組合相當奇怪。牆壁和黛安娜家的牆壁一樣沒貼壁紙,卻褪色沾染成不協調的藍色,和工廠沒兩樣。至於擺飾,他們僅有幾本年曆——今年的和去年的——以及兩三張沉悶的圖片。地板上鋪著兩張地毯,一張很舊,線頭都綻開了,另一張很新,色彩鮮艷,質地卻很粗糙,還有鄉村風味:這種地毯讓我覺得像是某位患有眼疾的赫布里底群島牧羊人,在度過無盡的黑暗冬日時編織的毯子。壁爐前掛著一件披肩,和我母親會做的事一樣。壁爐上有些裝飾品,是小時候會在每位朋友和親戚家中看到的那種:有一尊沾滿灰塵的瓷制牧羊女像,她的手杖斷裂,修補得不太出色;有片沾著煤灰的玻璃圓頂下放著珊瑚;還有一個閃閃發光的旅行鍾。然而,在這些東西旁邊,擺著一些出人意料的東西:一張皺巴巴的明信片,上面有一群工人的圖片,寫著「要碼頭工人的六便士還是罷工!」的字句;一尊黯淡無光的東方神像;一張彩色照片,上面是穿工作服的一男一女,他們右手握拳,左手拉著一條布幔寫著:「透過團結的力量!」
「大家都知道他們家很臟?」
「他真是好人。」我說。
她露出一個不明確的微笑,「沒錯,我們是有在想。」
「可是,她會是誰呢?」我聽見男人說。
室內又出現一陣沉默。
「我是,」我開口說——然後停下來咳嗽,以掩飾我的猶豫。我能對她說什麼?我是那個十八個月前曾和你調情的女孩嗎?我是那個曾邀你晚餐,卻一句話也沒說便丟下你,讓你站在爵德街枯等的女孩嗎?
「如果你生病,就該去個能妥善照顧你的地方!」
「我不太確定。」
男人低聲說:「看看她的臉頰,看看她的破裙子和帽子。看看她的頭髮!你想她會不會坐過牢?她會不會是你照顧的那些女孩之一,剛從感化院出來?」
她瞠目結舌,「為什麼!」
「所以,你是德比小姐的朋友?」雷夫又拉向這個問題。
「這裏沒什麼東西好拿!」她喊,鬆開拉扯毯子頂端的手,一隻手放在額頭上。「喔,真是傷腦筋!」
「老天,」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受過教育,不過絲毫沒有高傲的感覺。「我叫門是因為看到台階,以為弗洛清理過了。現在我認為她要不就是換了張臉,要不就是讓仙子進門來了。」
我點點頭,「是的。我一我曾經見過你,很久很久以前。我路經貝瑟南格林,準備去拜訪別人,想到我該來拜訪一下。我買了一些水芹……」
「喔,老天。」我閉上雙眼,將一隻手放在額頭。「我想我還是不太舒服。」我感到雷夫朝我走上一步,然後停了下來,弗洛倫斯必定是以某種別具意味的眼神阻止他。
她交疊雙臂,「在這棟屋子裡,艾仕禮小姐,這可能是你所觸及最糟的話題。」
第二幅是張照片明信片,它被|插在一個大相框的邊緣,不過角落有點捲起,露出背後一些褪色的字跡。那張明信片的主題是女子——一位長著一頭烏黑亂髮、愁眉深鎖的女子。她坐得很端正,神情嚴肅。我想她大概是家族照片中的妹妹長大后的樣子,或是弗洛倫斯的一位朋友,或者一任何人都有可能。我傾身試圖閱讀明信片捲起處露出的文字,不過字都遮在底下,我不想將明信片拉出來看——還沒這麼吸引人。我察覺到之前放在爐上的鍋子,水燒滾的聲音,便匆忙前去處理。
然而當她五分鐘後進來時,我連一英寸也沒移動。她凝視著我,然後搖搖頭。我回望她。
聽到這句話,有一個非常古怪且和善的表情出現在弗洛倫斯臉上。她點點頭,咽著口水——我發現我巳經使她相信了。
她皺起眉頭,將一根手指放到唇邊咬指甲。我現在注意到,她的指甲都非常短,而且咬痕累累。
我說:「班納小姐!我——我可以回來,偶爾回來拜訪嗎?我想——我想見你哥哥,對他道謝……」見她才是我真正的目的。我來是為了和她交朋友,卻不知如何開口。
她點點頭,接著拉開門。從外面街道竄入的冷空氣使我發抖,弗洛倫斯亦同。風將帽緣從她額上吹開,她眯起淡褐色的雙眸,緊咬下顎。
我搖搖頭,「不是的,我只是——發出一點聲音。」
過了一會兒,弗洛倫斯說:「從我上一次見到你到現在,你的確變得非常多。」我朝下注視皺巴巴的裙裝和難穿的靴子。我看著她,發現她也變了。她好像變老,也變得更瘦,她不適合變瘦。她https://read•99csw•com的頭髮,我記得曾是如此捲曲,她現在將髮絲往後梳成一個小髻,她穿的裙子很樸素,顏色極度暗沉。總之,她看起來和幸福地的霍柏太太一樣嚴肅。
從她尷尬的說話方式顯示,那背後隱藏著故事——或許西里爾的母親被關進監獄;或許西里爾其實是一位親戚的小孩,或是一位姐妹,也可能是雷夫的一位情人。這種事在惠茨特布爾屢見不鮮,我並未對此多想。我點點頭,打了個哈欠。看見我打哈欠,弗洛倫斯也打起哈欠來。
她對著匆忙的我揮手,「喔,最起碼和我喝杯茶再走吧。」她開始燒開水,而我用叉子戳著馬鈴薯。這道菜裝盤后,看起來完全不像彌爾恩太太以前做出來的樣子,我試吃一口,嘗起來也不怎麼美味。我將菜放在旁邊,忍不住皺眉。那位女孩遞給我一隻杯子,相當自在地靠著一個碗櫃,啜飲手上的茶,接著打起哈欠。

弗洛倫斯點點頭,雷夫伸出手,溫暖地和我握手。
我點點頭,伸出一隻手觸摸臉上的瘀傷,再將手指搭在發上回憶。「他真是個惡魔!他富可敵國,隨心所欲。他看見我在陽台上,就和你看見的一樣,穿著一條長褲。他——」我臉紅了,「他喜歡我扮成男孩,穿著像水手的衣服……」
「是的,他——他太快轉身,沒有看見我,而且——」
「我喜歡我房子原來的樣子。」她說。
雷夫說:「老天,看看這台階的光澤!我都不敢踩了。」他看到我,露出微笑——「你好,你還在啊?」——然後瞥視室內。「還有這裏!我沒走錯客廳吧,對不對?」
「你知道的,你不能待在這裏。我必須去工作,現在得走了。如果你繼續耽誤我,我就會遲到。」說到這裏,弗洛倫斯抓著毯子底端,我卻抓著頂端。
四周一片沉默,就在我迅速考慮現有的選擇時,我發現選擇非常少,因此我決定做出最高尚的一種。我握住儲藏間的門把,緩緩推開門。弗洛倫斯看見我,身體抽|動一下。
「還是老樣子,是嗎?」
我原本認為,如果母親看見養子安穩地睡在另一位女孩懷中,必定不願將這女孩留在家裡。然而,當我再看向弗洛倫斯時,發現她盯著我瞧,臉上的表情和昨晚一樣奇怪,幾近悲傷,卻也非常溫柔。一撮捲髮從她的髮髻鬆脫,軟垂在她的額頭上。她伸手將頭髮撥離眼周,我覺得她的指尖似乎有些濕潤。
她不發一語。
「她給我喝了一點茶。」
我吸了一口氣,好穩定聲音。「我能怎麼辦?我沒有地方可去。我沒有錢、沒有家……」我坦白地說。
弗洛倫斯接話:「我相信,應該是在格林街,對不對,艾仕禮小姐?在格林街,就在格雷客棧路再過去那裡?」
「我很替你難過,艾仕禮小姐,可是貝瑟南格林擠滿了窮困的女孩,要是我讓她們都住進來,我得有座城堡才行!況且,我一我不認識你,或任何關於你的事。」她彆扭地回答。
「老天。」雷夫說。他依然穿著襯衫,現在從一張椅子的椅背拿外套穿上。我在杯盤間忙碌,茶又燙又甜,我想這是我喝過最好喝的茶。嬰孩又發出哭聲,弗洛倫斯開始哄他,不太專心地用臉頰輕蹭嬰兒的頭。哭聲很快變成開心的咯咯聲,再變成嘆息聲。聽見嘆息聲,我也嘆了一口氣——不過馬上轉而呼出一口氣,試著吹涼茶,以免他們以為我又要哭泣。
我搖搖頭,疲憊地說:「事實是,我曾經和某個人住在一起,她們把我扔了出來,還拿走我的東西——喔!我曾經擁有的那些美麗東西!——她們把我弄得又慘又窮又茫然……」我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弗洛倫斯沉默地看著我一會兒才開口,我認為她的態度相當謹慎,「那個人是?」
「母親說你一定很累,要給你這個。」她說,隨即低下頭,「但是你喝的時候我要待在你身邊,確定我們的杯子拿得回來。」
「的確沒有,我只瞧見過德比小姐一次,在格林街那裡。」我說。「那麼,是誰告訴你我家?」
至少廚房是溫暖的,因為有人——應該是雷夫——在爐灶里生起小火,裏面的煤炭現在只燒了一半。將他們留下來的溫暖浪費掉似乎很可惜——我告訴自己,燒點熱水略為梳洗也無傷大雅。我打開碗櫃的門,尋找平底鍋放在爐架上,還找到一把熨斗。看見熨斗時我想,如果我加熱熨斗,稍微整燙我破舊的裙子,他們應該也不會介意……
我提著水蹣跚回家,將水放在爐上加熱,圍上一條我發現掛在儲藏間門后的大圍裙,便開始打掃客廳。首先我用一條濕布擦拭所有晦暗無光與沾滿煤灰的東西,然後清洗窗戶,接著是壁腳板。地毯我則拿到外面的院子,我將地毯吊在洗衣繩上,撣到手臂發疼為止。在我撣著地毯的時候,隔壁房子的後門被拉開,有位女子出現,站在台階上,她的衣袖和我一樣捲起,她的臉頰泛紅。她看見我時點點頭,我也對她點頭。
我說:「求求你,只要一晚就好。如果你知道我被多少人拒絕過,我真的認為,如果你讓我走回街頭,我會一直走下去,直到走到一條河或運河,然後跳進去淹死自己。」
「只有樓下、院子,還有門前的台階而已,」我以一種逐漸上揚的悲傷語調說:「我還給你做了晚餐。」
我回答:「班納小姐現在不在家,我自己一個人。」我嗅著空氣,覺得有聞到洋蔥燒焦的氣味。我繼續說:「聽著,我正在炒東西,你介意?」我跑回廚房搶救菜肴。出乎意料的是,我聽見前門的聲音,發現那位女孩跟著我進來。我回頭看時,她正在解開大衣紐扣,驚訝地環顧四周。
「喔,那可是很棒的工作!只是偶爾得像今天一樣巡視下水道。大多是測量、和工人談話,看看他們是否太冷或太熱,有沒有充足的空氣呼吸,還有廁所夠不夠多。我有政府頒布的公文,你知道那表示什麼嗎?我可以要求檢查事務所或工廠,假如有所缺失,我可以要求對方改進。我可以要求建築物關閉或改進……」她揮舞雙手,「工頭都討厭我。從波爾到里奇蒙的貪婪業主絕對痛恨見到我。我可不願用我的工作交換任何東西!」我因她聲音中的那份熱忱微笑,她或許是位衛生督察,但我看得出來她也頗具演戲天分。她又啜了一口茶,喝下茶后她說:「你和弗洛當了多久的朋友?」
「但是我完全、完全無依無靠。」我的聲音也在發抖,「我比你所能了解的更無依無靠。」
他面色和善。「或許就是那一擊,才會使你暈倒。你讓我們嚇了一大跳。」
「你找到一份好工作,打掃班納家的房子。」她說。
「完全不熟。」
弗洛倫斯看起來非常驚訝,卻也開始流露同情。「我猜是那傢伙打黑了你的眼睛,和梯子完全無關吧。」
「晚安,艾仕禮小姐。」她伸出手說著。她現在看起來不像格林街的那位女孩,神情疲憊又樸實。
最後她說:「你到底遇上什麼麻煩?班納先生認為你大概來自一來自監獄。」
「有麻煩?我——」我實在忍不住重複,就像她遞給我劇本,讓我對她復誦台詞般。「我曾經有麻煩,」我說,視線轉向膝上,「不過紳士打我以後就沒事了。我想,是因為我之前太窮的關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