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相見恨晚
第十七章
「這倒是沒錯。」我說,對他非常感激。儘管我曾在黛安娜家讀過正經書,不過在那時,我只能想到不正經的書——它們的作者全是同一個人:無名氏。
我臉紅了,這比問合作是什麼意思還糟。但當雷夫瞧見我的雙頰時,他一臉和善,「千萬別介意。你怎麼會知道呢?我確定你能提出一堆曾經讀過的作家,而我和弗洛連一個也不知道。」
愛!我嗤之以鼻。「那麼,你認為愛就是回報?」
我說:「不會,弗洛,你可以隨意告訴你想告訴的人。」
我盯著茶杯內部,「我想,我曾經這麼認為,不過……」我之前從未告訴她那些日子的事。西里爾扭動起來,她親吻他的頭,在他耳畔低語,過了一會兒,他變得非常安分——或許她以為我在想和我同住在聖約翰樹林的那位男士。她再度開口,口氣更加輕快。
我咕噥得更大聲。我想將那該死的明信片丟進壁爐,和我抽了一半的香煙一起燃燒——我將明信片迅速放回框架,免得我真的這麼做。我嫉妒莉蓮!我比對任何人的嫉妒還更嫉妒她!不是因為這棟房子,不是因為西里爾,或甚至是雷夫——他一直對我很好,但他曾為她哭泣,在她臨終時難過地緊握雙手——而是因為弗洛倫斯。因為莉蓮似乎將弗洛倫斯給了我,卻又永遠將她從我這裏奪去。我想起過去幾個月來的辛勞。我沒有一如預期地將弗洛倫斯養得又胖又快樂,時間使她的悲傷不再那麼專註、使她的記憶泛黃褪色。她今天晚上問我,是否還記得說要怎麼見面,以及我如何失約的情形……當她問我時,她的雙眸閃耀,因為兩年前的那晚,我沒有現身,算是幫了她一個忙。
我沒有在聽,我正在看她帽子邊緣處的燈光。燈光照在她的頭髮上,髮絲閃閃發亮,我想著是否會有一隻蛾飛來,誤以為是燭火而停在捲髮上。
「我也認為是牡蠣。」我說。
雷夫哈哈大笑。弗洛倫斯偏著頭,露出一個苦笑。過了一會兒,她眨眨眼,和我目光相會,「你呢,當然得在我的天堂里……」
「今天有位女子進來,她的人生被一位男士摧毀,那位男士狠狠毆打她,使她——」然而,這則故事從未說完。說故事的女孩瞧見我盤據在弗洛倫斯旁的一張扶椅上,她臉龐泛紅,將杯子貼近雙唇,隨即轉移話題。她們都知道我的過去——我捏造出來的過去——她們從弗洛倫斯那裡聽來。當她們不再為此臉紅地埋首于茶杯時,她們把我帶到一邊,偷偷問我現在好不好?還推薦一些如果想打官司時,對我會有幫助的人,或是一些能消除我臉頰瘀傷的草本療法……
「再說,我認為這不是一份永無止盡的工作。一切正在改變,到處都有工會,還有婦女聯盟,和男人的聯盟一樣。現在的婦女做著二十年前,她們的母親會笑著想象下一代進行的事。很快地,女人甚至會有投票權!如果像我這樣的人不出來爭取,那是因為她們只看到這個世界的不平等與骯髒,她們看見國家沉淪,而且還拉著她們一起往下沉。不過骯髒中卻長出了新的東西——美好的東西!——新的工作習慣、新的的人民、新的生存方式和愛的方式……」又是愛。我將一根手指放在臉頰的傷疤上,就是狄姬帶來的那本醫生寫的書打傷的地方。當西里爾躺在弗洛倫斯的胸口吁了口氣時,弗洛倫斯低下頭凝視他。
的確,我本該對任意利用她感到抱歉。當她如此賣力工作,身心如此疲憊時,會讓我在室內來回踱步,不斷絞扭自己的手,壓抑抱住她的衝動。讓她這麼累的不是她在少女之家的工作,而是永無止盡的工會和聯盟工作——晚餐結束后,她會將成堆的名單和總賬放在餐桌上,整夜眯著眼看,直到雙眼發紅,出現像葡萄乾的皺紋一樣的血絲為止。有時因為我也沒別的事好做,我會拉把椅子坐在她身邊,要她讓我分擔瑣事,她給我一些要寫上地址的信封,或是一些我不會搞砸的小事。春天時,工會在本地成立了一個女針線工聯盟,弗洛倫斯開始拜訪貝瑟南格林的家庭代工者——全是長時間獨自在骯髒的房間工作,以換取微薄報酬的婦女——我和她一起去。我們見到的景象極度悲慘,那些婦女都很高興有人來訪,工會也非常感激,不過我其實是為了弗洛倫斯才去的。我無法忍受她晚上獨自一人做著那些沉悶的工作,在東區的街道上孤身行走。
「真希望我能早點知道。」我輕聲說。然而,在我的內心,就像是掐住自己的喉嚨,並將自己的頭往客廳牆上撞去一樣。我怎會愚蠢到完全猜不出來?過去曾有關於生日的事——我現在了解,那是莉蓮的忌日。弗洛倫斯過去的沮喪、她的倦怠與彆扭、她哥哥溫柔的耐性和她朋友的關懷。她對嬰孩又愛又恨的矛盾情感——西里爾是莉蓮的兒子,也是殺死她的人,是弗洛倫斯曾經希望他死去,換得他母親平安的人……
「聽聽這個。」她說。她朗誦出聲,語氣低沉且頗不自在,不過卻富有熱情而鏗鏘有力——我從未聽過她的聲音帶有這種熱情。
「在我的天堂里應該是杏仁糖。」雷夫非常愛吃甜食。
「我——我不確定。我從沒想過你可能會是——我說不出心裏的想法……」
然而,這些衣服不搭調的程度就好比男裝永遠不可思議地不適合我的女孩氣息一般——也好比要我的下顎變得更堅硬、眉毛變得更濃密、臀部變小、雙手變得特別大,好搭配黛安娜要我穿上的西裝一樣怪異。我眼睛上的瘀傷沒多久便褪去了,不過那場爭吵卻在我的臉頰上留下一道疤痕——現在還在。這道疤痕,結合因為提水桶和磨白台階而變得結實的雙肩和大腿,為我留下一絲粗獷的氣息。當我早上在廚房用盆子盤洗,從一個特定的角度,看見在陰暗窗戶的倒影時,我看起來就像個在某家男子倶樂部密室的年輕男子,在打完一場拳賽后梳洗一番。不知黛安娜會多讚賞我!然而在奎爾特街,如我先前所說,沒有人會為此喘息。到了雷夫和弗洛倫斯下樓吃早餐的時候,我會穿上裙子,並將頭髮盤起。弗洛倫斯通常會一口氣喝完茶,說沒時間吃飯,因為她得在前往工作的路上到工會一趟。雷夫自行她解決留在盤子上的熏鯡魚——「老天,西里爾,這些看起來真好吃!」——她會離開,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像個九十歲的老嫗般在喉嚨上將頭巾打結。
「我怎麼會說出這些事,我也不知道。我很確定是什麼使我在今晚說出這一切。」弗洛倫斯說。
我們終於到家,弗洛倫斯掛上大衣,一如往常埋首于那堆紙張和書籍。我輕聲上樓,看看在小床上沉睡的西里爾。在弗洛倫斯工作時,我走去和雷夫坐在一起。天氣變得很冷,我在壁爐里升起一點火,一如雷夫所說,這是「這個秋天的第一次」,而他說的話,還有我在奎爾特街已經待了三個季節的想法異常地使人感動。我抬眼看向雷夫,露出微笑。他的鬍鬚變長,看起來更像玩家牌香煙包裝上的水手。他看起來更像妹妹了,這種相似讓我更愛他,納悶著自己為何曾誤以為他是弗洛倫斯的丈夫。
她的聲音停止了。我走向弗洛倫斯,蹲在她身邊,用指節輕觸她的衣袖,她和善地以一抹不太專心的微笑對我示意。
「給孩子的。」我感到極度不自在與難受。「只是給孩子的,拜託收下吧!」婦人低下頭低聲道謝。我沒有看她,或是弗洛倫斯,直到我們走到街上,遠離那個悲慘的家庭為止。
然而,在她走到房門以前,我叫了她的名字。
弗洛倫斯用鼻子吸了一口氣,「我想你說得對。不過我比外表看起來的還像她。我比某些為窮人、無家可歸者、失業者而努力的女士還像她——」
「喔,我真的認為,假如有
https://read.99csw.com道菜,只有一道菜能在天堂吃到,那一定是牡蠣——你不認為嗎,南茜?」她說。
最後,弗洛倫斯吸了一口氣。當她開口時,聽起來完全不像她的聲音,相當奇怪。
我說:「喔,雷夫!你想想,各個角落都無所遁形會有多無聊!我的天堂里不會有電燈,甚至連房子也沒有。那裡會有——」迷你馬,和吊著鋼絲的仙子,這是當我想起在不列顛劇院的日子時,原本要說的,不過我不打算說出來。
弗洛倫斯出現了,心不在焉地揉著眼說:「多美的一首歌,我和雷夫要出去——你不介意照顧西里爾吧?前面有戶人家——地方長官正在那裡。我說我們會過去,免得男人們出了亂子……」總是會有類似的事發生——總是會有鄰居出了問題,需要金錢或幫助,或是要寫信或到警察局去;雷夫和弗洛倫斯總是會去——自從有天晚餐,我看見雷夫穿著襯衫沿街對一些失業者給予安慰或金錢開始,我巳經整整一周沒和他們共進晚餐了。我認為他們一定是瘋了才會這麼做。在惠茨特布爾,我們對待鄰居已相當和善,但這種和善是有限度的——母親從未有時間顧及軟弱的妻子、流浪漢,或是醉漢。然而,弗洛倫斯和雷夫幫助每個人,甚至——或者,對我來說似乎特別是這樣——是遊手好閒的父親與懶散的母親,這種人在貝瑟南格林佔了大多數。現在,聽見弗洛倫斯打算前往地方長官在的那戶人家時,我變得有些不悅。「你們兩個可真是一對聖人,」我說,順手將肥皂水裝入一隻盆子,「你們從未留一分鐘給自己。你們有美麗的房子——現在還有我來讓這裏變得美麗——卻沒有片刻時間好好享受。你們的收入豐厚,卻將錢拱手送人!」
「當然記得。」我帶著一點兒睡意說。
我問:「你做了什麼?你去了那場一那場演講,是自己一個人去嗎?」
我滿足地環視著這一切,打起哈欠,起身去拿茶壺。「別做了,」我對弗洛倫斯說,朝她的書點點頭,「和我坐在一起聊天。」這不是奇怪的邀請——我們養成這種習慣,當雷夫上床后,坐在一起閑聊當天發生的事——她微笑看著我,將筆放下。
畢竟她很好,也很誠實——我本應討厭自己說謊騙她才對。
但弗洛倫斯只是搖頭,用一隻手遮住雙眼,隨即將手拿開,眼神似乎變得清澈,感到很有趣的樣子。
我說:「很高興你說出來了,你一定一你一定非常想念她。」她茫然地看著我一會兒——宛如想念是種沒有價值的情感,對於她的悲傷來說,是一個太過溫和的措詞——她點點頭,將視線移往別處。
「如果我想將鄰居關在門外,整夜只盯著家裡美麗的牆壁看,」弗洛倫斯回答,仍舊揉著眼睛,「我就會搬到漢普斯戴去!我一輩子都住在這棟房子里。當我們還小,過得很苦時,這條街上沒有一個人不曾幫過我的母親。你說得對,我和雷夫的確有豐厚的薪水,不過當我知道隔壁的蒙克斯太太得用十先令和她所有的女兒一起過活時,你認為我還花得下三十先令嗎?還有對面的肯尼太太,她丈夫病了,必須靠糊紙花賺得的三先令生存,她整晚坐著,眯著眼睛看那些玩意,直到半盲……」
「你愛過她!」我說。
「好吧。」我說。她經常像這樣長篇大論——我認為聽起來像是某本描述東區生活的感性小說中,某位替人民發言的女孩的口氣。瑪麗亞喜歡閱讀這類小說,黛安娜老愛嘲笑她。不過我沒將心中的想法告訴弗洛倫斯,我什麼也沒說。當她和雷夫以及他們的聯盟朋友走了之後,我坐在客廳里的一張扶椅上,心情十分沉重。事實是,我討厭他們的善心。我討厭他們的善行、使命以及保護扶攜的孤兒。我討厭他們,因為我知道自己是他們的一分子。我曾以為,弗洛倫斯會讓我進入她家,是出於特別針對我的好感;不過,當她和她哥哥經常把恰巧蹣跚走在街上的老漢帶進家裡,還給他吃晚餐時,這就算不上什麼殊榮。他們並非對我不聞不問。比如雷夫,我想他應該是我遇見最溫柔的男人。沒有人,即使是城裡最堅定的薩福人,和雷夫同住時不會心動;而我——我自認為是頗為堅定的陽剛女——很快便確定自己非常愛他。弗洛倫斯也對我照顧有加,不過態度總是有點厭煩與心不在焉。儘管她吃我煮的晚餐;儘管她將西里爾交給我,讓我幫他洗澡、穿衣、哄他入睡;還有一個月過去時,她同意我可以照自己的意願留下,要雷夫到閣樓為我搬來一張小床,她說那會比兩張扶椅來得舒適——儘管弗洛倫斯做了這些事,卻不像是真正為我而做的。她會做這些事,是因為有人做晚餐、照顧小孩,會讓她有更多時間投身於使命。她交付我工作,有如一位女士交付工作給一位剛離開監獄,什麼也不會的女孩一般。
我說:「弗洛,從來沒有男士把我趕出去的事。和我同住的是一位女士,可是我說謊,好讓你留我下來。我是——我是個陽剛女,和你一樣。」
討論持續下去,直到婦人變得局促不安,說很感謝我們,不過不能花更多時間聽我們說下去。弗洛倫斯聳聳肩,「考慮看看,好嗎?我已經告訴你會議何時舉行。如果願意,你可以帶小孩過來——我們會找人幫你照顧一兩個小時。」我們起身,我再度看著桌上那堆棉線圈和衣服。有一件背心、一組手帕、一些男士襯衫——我發現自己的心完全飄向那裡,手指發癢,想拿起衣服輕撫。我看到婦人的目光,對桌面點點頭。
「我只是幫忙,以免你操勞過度而巳。你做太多事了。」我據實回答。
她去了約五分鐘之久,回來時帶著西里爾,他的睫毛在燈光下閃閃發光,頭髮則因驚擾所冒出的汗水而變得潮濕黑暗。
「當然——不然的話,誰來幫我燉牡蠣?」
「你和她不太一樣,」我說——因她的話而有點受到刺|激與輕蔑。「你以為你是,其實不然,你們完全不同。」
「從頭到尾,你一直都在這裏,我一直在想你這件事,而且……」她以一種奇怪的表情看著我——我不知道她是感到生氣、悲傷、迷惑、受騙,還是別的感覺。
因此我不發一語,三人就在沉默當中吃完晚餐。當我又看弗洛倫斯時,她的目光從我這裏轉開,好像相當陰沉。我當時心想:她絕對不會想要一個像我這樣的女孩,和她一起在天堂,即使是為她燉牡蠣作為茶點。在那時,這樣的想法,似乎令人心情沉重。
我幫了她一個大忙——現在對我來說,似乎也為自己造成了一項最糟的傷害。我再度想到我是如何度過那晚,以及接下來的幾晚;我想到在幸福地的一切淫|盪歡愉——所有的西裝、晚餐、紅酒和擺姿勢。在當時,我願意將它們全都拿來交換莉蓮在那場沉悶演講的位置,讓弗洛倫斯淡褐色的雙眼凝視我,為我著迷。
弗洛倫斯扮了個鬼臉,用指甲刮落在她裙上的煤灰。「那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幾個月。有莉蓮在這裏,那就像——我說不出來像什麼。令人目眩神迷,我被迷惑在幸福之中。她改變了這個家——我說的是真正的改變,不僅僅是改變氣氛而已。她要我們刮下牆壁原有的油漆,漆上現在的油漆。她還做了那張地毯。」她對爐火前的俗麗地毯點點頭——那張我之前以為是由某個盲眼的蘇格蘭牧羊人縫製的地毯——我將雙腳迅速抽離那裡。「我們不是情人不重要,我們是如此親密——比姐妹還親。我們一起睡在樓上,我們一起讀書。她教我東西,那張埃莉諾?馬克斯的明信片——」她朝明信片點頭,「其實是她的。埃莉諾?馬克斯是她偉大的女英雄,我以前經常說她長得像她,我沒有莉蓮的照片。那https://read.99csw•com本書,惠特曼的詩集,也是她的。你念的那段詩,總會讓我想到我和她。她說過我們是同志——假如女人能成為同志。」她的雙唇乾燥,遂用舌頭舔舐,再度說:「假如女人能成為同志,我便是她的同志……」
弗洛倫斯臉紅,然後點點頭,「你不可能認識她,卻毫不心動。」「可是弗洛,你愛過她!你愛過她——就像一個陽剛女一樣!」她眨眨眼,將一根手指抵在唇上,臉漲得更紅,「我以為,你可能已經猜到了……」
弗洛倫斯別過頭去,「她也愛過我。」過了一會兒,又說:「她愛過我,非常非常愛!不過不是以相同的方法。我知道那永遠不會一樣,我不在意。事實是,她有一位男性朋友希望娶她,可是她不願意,她抱持獨身主義。南茜,她是我所認識意志最堅強的女子!」
當我再度看向弗洛倫斯時,她正注視著室內一角。我轉了過去,看她在看什麼,是那張家族照片,我猜她必定在想念母親。不過,框架邊緣夾著那張較小的明信片,是那位面容嚴肅、眉毛濃密的女子。我先前從未得知她是誰,便問雷夫:「那張明信片上的女孩是誰?她應該不需要用到發梳。」
「我去了,」弗洛倫斯吸了一口氣,「我一在那裡認識了一位女孩。」
她說:「南茜,你還記得那天在格林街的事嗎?你還記得我們說要怎麼碰面,還有你失約的情形?」
事實上,雷夫和弗洛倫斯的社交圈對類似的事表現出一種令人厭煩的和善、誠懇以及關注。早在一開始,我便不得不發現,班納家在當地的勞工運動中名聲頗大——他們手上總有某些迫切的案子、某些準備讓國會法案通過或否決的計劃,因此客廳總是擠滿人,眾人召開緊急會議或沉悶的辯論。雷夫是一家絲綢工廠的切割工,也是制絲工人聯盟的秘書。弗洛倫斯——和她在弗里曼特爾之家的工作一樣——自願參与一個名為婦女合作工會的組織。在我來這裏的那一晚,弗洛倫斯是為了工會的工作熬夜,而非我之前誤以為的無依少女,她接下來的那幾晚也熬夜,不斷平衡預算和寫信。在剛開始的時候,我偶爾會瞥見她工作的紙張,但不論我看見了什麼,都讓我皺起眉頭。「這是什麼意思,合作?」有次我問她。這是我在幸福地時從未聽見有人說過的字眼。
她繼續說:「我從沒說過那晚我做了什麼,對不對?」我搖搖頭。我記得非常清楚,那晚我做了什麼——我和黛安娜共進晚餐,在她豪華的卧房裡幹了她,然後渾身發冷並飽受折磨地被差遣回自己的房間。然而,我從未停止想過弗洛倫斯會做什麼事,她的確沒告訴過我。
然後一如我先前所說,一位管家會尋找任何枝微末節,好讓弗洛倫斯的日子更有生氣——我開始在廚房裡為她奮戰。弗洛倫斯很瘦弱,瘦弱不適合她,她雙頻上的陰影使我難過。因此,當婦女合作工會計劃聯合東倫敦的家庭代工時,我攬下這份工作,用早餐、午餐、三明治茶點、晚餐與宵夜,還有餅乾、牛奶養胖她。剛開始我做得不太成功,儘管我常坐車前往白教堂市場的肉攤,購買柴薪和香腸、兔肉、牛肚,以及一袋袋在我們在惠茨特布爾稱為「雜碎」的碎肉,我的確是個不好不壞的廚子,經常把肉燒焦,或弄得半生不熟,也可能將食物烹調得很美味。我認為弗洛倫斯和雷夫沒有發現,是因為他們從未吃過更好的東西。然而就在八月底的某一天,我發現巳經到了牡蠣產季,便買了一桶牡贓與一把牡蠣刀。當我把刀鋒放在牡蠣殼的韌帶上時,我好像轉動了一把鑰匙,開啟我母親所有的食譜,涌聚在我的指尖上。我端上牡蠣餡餅——弗洛倫斯將正在寫的紙張放在一邊,以便吃餅,還用叉子叉起留在碗邊的碎屑。隔天晚上我端上牡蠣炸餅,再隔晚是牡蠣湯。我做了烤牡蠣和腌牡蠣,還有裹上面衣再用鮮奶油燉煮的牡蠣。
「過去幾個月來,南茜,你真的幫了我很多忙!」她說。
我又看著弗洛倫斯,最後回答:「喔,是你和雷夫。我想你們會待在每個人的天堂里,指導他們如何經營下去。」
當我將最後一道料理傳給弗洛倫斯時,她露出微笑。她嘗過以後,發出嘆息,拿起一片塗有牛油的麵包,折起來塗抹醬汁,麵包在她的唇上留下奶油,她用舌頭舔甜,再用手指擦乾淨。我想起有一次,在另一間客廳里,當我為一位女孩端上牡蠣晚餐時,曾偶然地喜歡上她。當我回憶這件事時,弗洛倫斯舀起一湯匙魚肉,再度嘆息。
「是的,她叫做莉蓮。我看見她,隨即對她目不轉睛。她有非常——有趣的長相。你知道有時候一個女孩會有那種特質?——喔,不,或許你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知道!現在我凝望著她,感到自己的身體變得溫熱,接著又變得很冷。她咳嗽起來,用一隻手捂嘴,雙眼仍舊注視著煤炭,「演講結束后莉蓮提了一個問題,演講者完全被問倒了。當時我看著她,知道我一定得認識她。我向她走去,兩人開始談話。我們談了——我們談了,南茜,有一個小時,完全沒有停止!她擁有最不凡的觀點。對我來說,她似乎讀過任何東西,對任何事都有自己的意見。」
「不過如你所見,西里爾沒有死,莉蓮似乎很好,只是累了,產婆說讓她睡覺。於是我們照做。稍晚我到她床邊時,發現她一直流血。到了那個時候,產婆早就走了。雷夫跑去找醫生,卻救不回她。她珍貴、善良、慷慨的心中的血全流光了——」
「我想還有貝杉特太太。」她又吃了一湯匙晚餐,然後轉向我,「誰會在你的天堂里呢,南茜?」
我又說:「旁邊得擺著香煙,否則不值一吃。」
「你是!」她瞠目結舌,「安妮一直這麼說,不過第一晚之後,我再也沒多想。」她皺起眉頭,「那麼,假如男人根本不存在,你的過去就和莉蓮完全不一樣……」
當整棟房子的地基沒有因珍妮走樓梯的腳步聲而顫動時,就換成被弗洛倫斯的女性朋友的議論聲和笑聲所搖晃。她們時常過來喝茶,帶著書本、小冊子和一些八卦。我認為這些女孩非常古怪。她們全都有工作,不過,一如那位衛生督察安妮?裴吉,她們沒有一位的工作是單調呆板的——例如做毛氈帽、羽毛飾品,或是當店員。相反,她們都做慈善相關工作,或者在家工作。她們有殘障者、移民,或是無家可歸的女孩名單。她們的目標是替弱勢者安排工作、房子和友善的社會。她們訴說的每個故事都有相同的開頭:「今天有位女孩進了我的事務所……」
她笑了,我一直保持微笑,不過在她提出問題時,我感到笑容開始動搖。我凝視放在桌上的雙手:它們在幸福地時變得像水仙花一樣白,如今指節發紅,指甲粗裂,還散發著蘇打水的氣味;袖口起了皺痕,上面沾著點點油斑——我之前不得捲起女性衣袖的要領,似乎總是沒有足夠的布料方便捲起。現在,我拉拉一隻袖口,輕咬嘴唇。事實是我不知道有誰會和我一起待在我的天堂。事實是,沒有人會要我待在他們的天堂……
「而你從來沒有過麻煩……」
一
她朗讀著:「喔,母親!喔,兒子!喔,沉思的軍人!喔,草原的花朵!喔,無涯的空間!喔,偉大產物的鳴聲!喔,你們這些熱鬧的城市!喔,多所向披靡、狂烈澎湃、驕傲得意!喔,未來的種族!喔,女人!喔,父親!喔,你們這些熱情以及暴風的男人!喔,美麗!喔,你的自我!喔,你們這些長著鬍子的粗漢!喔,吟遊詩人!喔,所有沉睡的人!喔,喚醒吧!晨鳥的歌聲尖銳!難道read.99csw.com你沒聽見雞鳴聲嗎?」
「不是那種麻煩。」
在我遲疑之際,弗洛倫斯說:「所以我們三個都有各自的天堂?」雷夫搖搖頭,「你當然會在我的天堂,還有西里爾。」
「如果這是首詩,為什麼沒押韻?它需要一些好的韻腳和不錯的活潑旋律。」我從她手中拿過書本,研讀她所讀的段落——上面用鉛筆畫了線——然後唱了出來,用大致和當時一些音樂廳歌曲相同的曲調和節奏唱出。弗洛倫斯大笑,一手抱著西里爾,試圖從我手中搶回書本。
「過去曾經很辛苦,我曾經變得很奇怪,有時我會希望能自己了結生命。我知道,我過去對你和雷夫很不好!我想你剛來這裏時,我一定很不和氣。當時她走了已經快六個月,而讓另一位女孩走進家裡——尤其是你,我在同一周里認識了你們兩個——喔!你的遭遇和她很像,你曾和一位男士在一起,他讓你陷入麻煩后,把你趕了出去——這似乎太古怪了。但有那麼一會兒,當你抱起西里爾時——我敢說,你甚至不記得自己有做過這件事——你將西里爾抱在懷裡,我想到她從來沒有抱過他……我不知道該站著看你這麼做,還是要忍耐看你停下來。然後你開口了——當時的你當然和莉蓮不像。噢!在我一生中,沒有別的事讓我更快樂!」
我再次凝視著她,希望能有辦法安慰她。她一直相當陰鬱,也頗為冷淡,我從未擁抱過她,將手放在她身上會感到拘謹,即便現在也一樣。因此我只是待在她身邊,在她的衣袖上輕撫……終於,她振作起來,露出一抹微笑,我離開她身邊。
「西里爾。」她說。我跟著傾聽,過了一會兒,便聽見他不尋常的尖銳哭聲。她走向樓梯,「我來哄他,免得吵醒雷夫。」
她最後說:「除了這些,小姐,我丈夫不會在意我去。並非因為他沒有參加什麼聯盟,而是因為他認為沒有多少女人能在那些事情說得上話。他說沒有必要參加。」
「可是我覺得那不該全都落在你身上,你都不會累嗎?」
我一本正經地說:「我堅持文體嚴正,一首詩好不好我一看就知道,這不是首好詩。」我翻著書本,放棄將那些蹩腳詩行編成某種旋律的衝動,瀏覽我找到的所有滑稽可笑段落——那可真不少——用一種舞台演員扮成美國人時,模仿的滑稽美式語調朗讀。最後我找到另一段畫線的段落,開始念了起來:「喔,我的同志!喔,終於是你和我——而且只有我們兩個;喔,力量,自由,終於直至永恆!喔,不必再分區別!做一樣多的好事壞事!喔,平等職業和性別!喔,全都一視同仁!喔,附和在一起!喔,在一起的優愁之痛——你不知道為什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再度有太多人前來拜訪。比方說,有弗洛倫斯的家人,一位兄弟和他的妻小,還有一位叫珍妮的妹妹。那位兄弟是家族照片里的長子(中間那一位去了加拿大),他是屠夫,有時會送些肉來給我們,相當愛吹牛——他之前搬到埃平,認為雷夫很傻,還留在奎爾特街,他們一家長大的地方。我不太喜歡他。相對於較常來拜訪的珍妮,我馬上就接受了她。她年約十八九歲,骨架很大,面貌頗為出色。之前我觀察她的照片時,曾認為她是天生的酒吧女侍——因此當我得知她在一家城裡的酒館當女酒保,和經營者一家同住在酒吧樓上的房間時,不禁洋洋自滿。弗洛倫斯對她的任何事都會感到不安:她們還很小時,母親便已過世(她們的父親則在母親過世前幾年過世)弗洛倫斯得扶養妹妹,就和各地的姐姐一樣,堅信珍妮會被第一位追求她的年輕小夥子帶壞。當我住進弗洛倫斯家,珍妮首度來訪時,她憂心地對我說:「她會毫不遲疑地結婚,一生被小孩拖累,她的美貌會凋零,而她會在四十三歲時筋疲力盡地死去,就像我們的母親一樣。」當珍妮前來晚餐時,她留下來過夜,睡在弗洛倫斯的床上,我躺在樓下的客廳,聽到她們的低語聲和笑聲——那聲音使我無法入睡。不過珍妮在看見我將緋魚端上早餐桌,或是在掃除日時,將她哥哥的襯衫放進軋干機時,似乎並不感到驚訝。「好吧,南茜。」她會這麼說——她一開始便稱呼我為「南茜」。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的眼周還有疲傷,當她瞧見時,她吹起口哨說:「我敢說這是某個女孩做的吧——對不對?女孩總會攻擊眼睛,粗漢則會打牙齒。」
不過我對她的看法大錯特錯。不論我是否在她的天堂里,她都不會注意到;她希望在天堂看見的不是母親,也不是埃莉諾?馬克斯,甚至不是馬克斯。她心中想的一直都是另一個人——不過,一直到幾周后,那年秋天的一個傍晚,我才發現那是誰。
「一位女孩?」
我傾聽她的故事,在弗洛倫斯對她說明婦女工會,以及已成立的女計線工聯盟時在旁觀看。會來參加會議嗎?弗洛倫斯問。婦人搖頭說沒空,她說沒人可幫她照顧小孩,而且很擔心服飾店老闆聽到這件事,會停掉她的薪水。
有天晚上,那時我來到奎爾特街已經有好幾個月了,當話題轉到生日時,我才有些驚訝地知道西里爾的生日已經過了,沒有被慶祝。當我問起雷夫這件事時,他一如我所料地回答,西里爾的生日在七月,但他們認為不值得慶祝。我哈哈大笑地說:「哦,難道社會主義者都不過生日的嗎?」雷夫微笑,弗洛倫斯卻不發一語地起身離開房間。我再次思忖這孩子背後會有什麼樣的故事,不過弗洛倫斯沒露出任何蛛絲馬跡,我也沒探個究竟。我認為,倘若我這麼做,會讓她又問起那位本應讓我奢靡度日,卻打黑我眼睛的男子的事,打從第一天晚上后,她再也沒提過他。我很高興她沒再提過。
弗洛倫斯笑了,我發出一些聲音取代笑聲,擺出一張在昏暗的光線下可能會被認為是微笑的臉。她打了好大一聲哈欠,起身將西里爾稍微抬高到脖頸處,貼著她的臉頰,過了一會兒,她微笑且疲憊地走向房門。
「可是你自己怎麼想呢,佛萊爾太太?你不認為婦女聯盟是件好事嗎?你不希望看到情況改變——看到老闆被要求付你更多錢、給你更仁慈的待遇嗎?」
我真是個獃子!我笨拙地進入弗洛倫斯的生活,太過在意自己的苦楚,而沒注意到她的悲傷。我將自己投入她和她哥哥的生活中,以為自己既狡獪又吸引人;我曾認為自己正將我的記號畫在他們的房子上,逐漸佔為己有。我曾相信自己捏造了過去,情節和原來的大為不同——一直以來,我只是拙劣地排演迷人的莉蓮以前做得又好又伶俐的事!我環顧房間——打量著褪色的藍色牆壁、醜陋的地毯與肖像。我突然了解它們都是有關莉蓮的點滴回憶,我卻全然不智地踏入其中。我握住埃莉諾?馬克斯的明信片——不過我看見的不是埃莉諾?馬克斯,我看見的是有埃莉諾?馬克斯面貌的她。我將明信片在掌心翻面,閱讀背面,上面以巨大的花體字寫著:「F.B,我的同志,你永遠的同志。L.V。」
在我想象的時候,弗洛倫斯在座位上動了一下,手伸到身邊的書架上,從突出的書架拿出一本書。是《草葉集》,她翻動書頁,找到似乎是她熟悉的一段。
雷夫看著我,不過沒有回答。弗洛倫斯開口說話:「那是埃莉諾?馬克斯。」她的聲音帶有某種顫抖。
她的聲音聽起來讓人難以忍受,但我並未忽略那是過去https://read•99csw.com的事。我咽了口口水,弗洛倫斯馬上看著我,又看回爐火。
「可是弗洛,如果這是一份永無止盡的工作,為什麼還要這麼辛苦?」
我搖搖頭。
我拿茶壺在爐火上晃動,弗洛倫斯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隨即抬高頭。
我說:「我很抱歉。」
她靜靜坐著一會兒,朝下注視書頁,抬起頭與我目光交會,我驚訝地發現她閃著淚光。弗洛倫斯說:「你不認為這很不可思議嗎,南茜?你不認為這是一首很不可思議的詩嗎?」
「這倒是真的。我的餐桌會擺在山丘上,俯瞰一座城鎮——那裡完全沒有煙囪,每棟屋子都以電點亮與取暖。」
「今天有位可憐的女子進了我的事務所,她從印度被帶來當女僕,現在家人不願出錢贖她回去……」
「我是累了,」她又打起哈欠,「就像你現在看到的一樣!但我從不因這些工作而疲憊。」
「你不認為嗎?」
她回答:「我是刺繡工,小姐,我繡花體字。」她拿起一件襯衫,展示口袋給我看,上面有個用象牙色絲線繡得非常整齊的花體字母。她難過地繼續說:「看起來有點古怪,不是嗎?在這個貧窮的家裡看到這些美麗的東西……」
弗洛倫斯說:「他不肯安靜,讓他待在我們身邊一會兒。」她坐回火爐邊的扶椅,嬰孩緊貼在她身上。我將茶遞給她,她斜著啜了一口,打了個哈欠,然後注視我,揉揉眼睛。
她接著說:「在我認識她的幾個月後,我開始發現她——過得不太好。有一天她帶著一隻手提箱來到這裏。她即將生產,因而失去了租賃的住處,而那男人——畢竟還是陷入絕望——因為感覺太受羞辱而沒有娶她。她無處可去……於是,我們讓她住了下來。雷夫不介意,他幾乎和我一樣愛她。我們計劃住在一起,將孩子當作是自己的扶養。我當時很高興——我當時很高興——那男人拋棄了她,而房東太太將她趕了出去……」
她之前從沒這麼親密地叫過我,在我和她同住的那幾個月中,也從未聽到她說這麼富想象力的話。聽到她的話,我哈哈大笑,雷夫笑了,她也跟著笑了。
因此,我沒有抱怨,卻經常想起幸福地。我想著那個街區是多麼安靜和美麗、黛安娜的宅邸是多麼豪華、房間有多麼舒適、明亮、溫暖、香氣撲鼻且閃閃發亮——簡而言之,和弗洛倫斯的房子大相徑庭。弗洛倫斯的房子位在城裡最貧窮嘈雜的一區,有一間充當卧房、餐廳、圖書室與客廳的黑暗房間,有搖晃作響的窗戶和熏黑的煙囪,以及一扇不斷開關、時而受到拳頭敲擊的門。整條街對我而言,似乎是用印度橡膠做成的——每兩戶人家間都瀰漫著叫器聲和笑聲,以及人群、臭味和狗。我本不該在意這些——畢竟,我在類似的街道長大,家裡的房子在親戚們上下樓梯時會發出巨響,客廳里每晚都有人喝啤酒、打牌,有時則是吵架。可是我已經失去了對此忍耐的習慣,令我疲憊難耐。
「今天有位女孩進了我的事務所,剛從監獄出來,她母親帶著她的小孩一起消失了……」
「你真是好心。」弗洛倫斯終於說。那根本不是好心,我覺得自己好像摑了那婦人一巴掌,而非送她一件禮物,卻不知道該怎麼把這些想法告訴弗洛倫斯,她正在說:「當然,你原本可以不這麼做,她現在會以為工會是由環境比她好的女人,而非像她一樣試圖自助的女人組成。」
「真的嗎,弗洛倫斯?」
火焰徐徐燃燒,轉而炙熱且多灰。到了約十點半時,雷夫打起哈欠,拍拍椅子,起身祝我們晚安。和我來的第一晚一模一樣——除了這幾天來,他也親吻了我,就像親吻弗洛倫斯一樣;還有我的小床放在角落、我的鞋子放在火爐旁,以及我的大衣掛在門后的掛衣鉤上以外。
前來參加黛安娜家恐怖宴會的女士中,有一位扮成瑪麗皇后,但她並未打扮成皇后的樣子,反倒以拿手杖的牧羊女形象出現。我聽見她告訴另一位賓客(她將她誤認成童詩中的波碧),瑪麗皇后如何將小茅屋蓋在皇宮裡的花園,以及和所有朋友扮成牧場女工,與農夫一起玩樂的情形。在我待在奎爾特街的頭幾周里,我想起那個故事,心裏有點難過。那天我穿上圍裙、打掃弗洛倫斯的房子,還有為她煮晚餐的時候,相當能體會瑪麗皇后的感受;第二天我做著同樣的事,甚至覺得感同身受。然而到了第三天——在街上等待蓄水塔噴出少許污濁的水、塗黑火爐以及爐灶、磨亮台階、打掃廁所——我已經準備好掛起手杖,回到我的皇宮去。可是皇宮的大門,當然已經在我面前關上了,現在我得勤奮地工作。當一個嬰孩在我懷裡扭動時——或是在地板上滾來滾去,用頭敲著傢具玩時——或者更常出現的是,在樓上的小床里尖叫,哭喊牛奶和塗有牛油的麵包時,我也同樣得工作。雖然我答應過弗洛倫斯,但要是屋裡有杜松子酒,我想我會給西里爾喝酒——我可能會自己咽下幾口,使家事做起來愉快些。不過屋裡沒有杜松子酒、西里爾精力充沛,而家事依舊很累人。我不能抱怨,甚至不能對自己抱怨,因為我知道,儘管工作繁重,都比不上前往貝瑟南格林碰運氣,在冬天街頭孤苦無依時,必須學習的生活習慣來得痛苦。
弗洛倫斯眨眨眼,「然後——然後她死了。她過於纖細,分娩得很辛苦,所以承受不住。我們甚至找不到一位願意過來的產婆,因為她未婚——最後我們從伊斯林頓找來一位婦人,一位不認識我們的人,聲稱莉蓮是雷夫的妻子。婦人叫她『班納太太』想象一下!我認為她技術算是夠好,卻相當嚴厲。她不准我們進入房間,陪在她身邊,我們得坐在這裏聽著叫聲,雷夫一直緊握雙手且哭泣。我心想:讓那孩子死吧,喔,讓那孩子死吧,只要她平安就好!
她又說:「安妮總是這麼說,她現在一定可開心了!你介意我告訴她嗎?」
她注視著我,好像我不是用問的提出這個問題,而是用吼的。雷夫放下叉子,「埃莉諾?馬克斯,是一位作家和演說家,也是一位非常偉大的社會主義者……」
我聽過比這更好的恭維——不過最近沒有。我發現自己因她的話臉紅,隨即低下頭。
她陷入沉默。我望著她,再看著西里爾,看著他紅潤的沉睡小臉,上面有細緻的睫毛和突出的粉色雙唇。我感到毛骨悚然,害怕地說:「然後?」
「像是德比小姐的女士。」我說。
「為什麼,因為我必須這麼做!當世界是如此殘忍和艱苦,卻也可以如此美好時,我怎能在旁歇息……不論成功與否,我做的工作自會有一種成就。」她喝著茶,「就像愛一樣。」
儘管我這麼在意弗洛倫斯,也花了大量時間——家事花不上太多腦筋,而我沉迷於她的事更甚一切——我還是無法了解她。我最初遇見的弗洛倫斯,在格林街的那個弗洛倫斯,曾經很快樂,頭髮有如床鋪彈簧般捲曲,笑的時候會露出牙齒。然而,在貝瑟南格林的弗洛倫斯?班納,只稱得上嚴肅又無趣。她的發質粗糙,身上的衣服永遠是黑色的,或是鐵鏽、灰塵或煙灰的顏色;當她微笑時,你會發現自己因此感到驚訝且畏懼。
畢竟,我到奎爾特街並非為了調情,我來這裡是為了當普通人。得知沒有人的眼神帶有誘惑,只會使我愈趨平凡。我的頭髮過了一兩周后,已經失去了原有軍人般的利落,我任其生長,甚至將發梢捲起。我磨腳的靴子巳經不那麼緊,我也更常穿read.99csw.com著靴子走路,不過後來在一個二手服裝攤換成一雙有蝴蝶結的鞋子。我也換了軟帽和破舊的裙子,把它們換成一頂附線花的帽子和一件領口綴有鍛帶的裙子。「這裙子真是美極了!」當我第一次穿上時,雷夫這麼說。不過,只要雷夫認為會讓我微笑,就算我裹著一張棕色的紙,他也會說我看起來很美。事實上,自從離開聖約翰森林,我的模樣一直很糟,如今穿上印有花朵圖案的裙子,我看起來只會更糟。我買的都是些以前和凱蒂在惠茨特布爾時所穿的那類衣服,我隱約想起當時的我曾被認為是個頗出色的女孩。
如果說她的冷漠沒有激起我的慾望,我可能再也不是我自己。我在幸福地待了十八個月,養成了對女士的慾念,直到猶如手套工匠般技巧純熟為止,我現在不可能因為學會了如何將壁爐塗黑,便將這些技藝拋棄。「她不可能是陽剛女。」我會這麼對自己說——因為她從未向我調情,有許多女孩出入我們的客廳,我也從未見過她和其中一位調情。但是,我也從未見過她和小夥子調情。最後我只好猜她太過優秀,因而無法與任何人墜入愛河。
她微笑了——一種異常含糊、不太明顯的微笑。
我的聲音慢慢減弱,失去方才的美式語調,最後幾個字念成了不自在的呢喃。弗洛倫斯停止大笑,相當嚴肅地注視爐火,我看見橘色的煤炭火焰反射在她淡褐色的眼瞳中。我合上書本,將書放回書架。我們之間產生一陣沉默,一陣相當長的沉默。
佛萊爾太太揉揉眼,「他們會開除我,然後再找一位更廉價的女工。有很多女工羡慕我的工作,即使只有微薄的幾先令而已……」
她輕聲說道:「想象一下二十年後的世界會變得怎麼樣!那會是一個新的世紀。西里爾會長成一位年輕男子——接近我現在的年紀,不過還沒到我的年齡。想象一下他會看見的東西、他會做的事情……」我看著弗洛倫斯,再看著西里爾。有一會兒,我幾乎感覺可以和她一起看穿時間,看見那個長大成人的西里爾所存在的奇異新世界……
「的確。」我說——不過我幾乎擠不出這兩個字來。美麗的縮寫字母讓我乍然想起幸福地,還有我在那裡穿過的上等西裝。我再次看到這種量身訂製的外套、背心和襯衫,以及我認為令人興奮的奢華細緻的N.K字母。當時我不知道那些字母是在這樣的屋裡,被和佛萊爾太太一樣悲慘的婦人所綉出來的。但是,假如當時我知道,我會在乎嗎?我知道我不會,現在我感覺難過與羞愧。弗洛倫斯巳經走向門口,站在那裡等我過去;佛萊爾太太彎身抱起最小的孩子,他不斷啼哭。我把手伸進大衣口袋,裏面有一先令和一便士,是逛過市場后剩下來的。我拿出硬幣,放在那些時髦的襯衫和手帕之中,動作有如小偷般偷偷摸摸。
二
弗洛倫斯的脾氣捉摸不定。她對那些不值得的貝瑟南格林窮人宛如天使般和善,但在家裡,她卻時而垂頭喪氣且易怒——我會看見她哥哥和朋友踮起腳尖經過她的椅子,以免干擾她,我認為他們的耐心極為驚人。幾天里會有一次,她會有如你所希望地快樂,不過接下來她會無精打采地走路回來,或在某天早上,好像做了惡夢般無精打采地醒來。對我來說,最奇怪的當屬她對待西里爾的行為:儘管我知道她將他視如己出,但有時她似乎會忽視他,或厭惡地推開他的手,在其他時候,她卻會抱緊並親吻西里爾,直到他發出尖叫為止。
「喔,別這樣,小姐……」她說。
她露出微笑,「沒錯,像她那樣的女士。德比小姐,你的好朋友。」她對我使了個眼色,挽住我的手臂。因為很高興能見到她這麼愉快,我忘卻之前在女針線工家遭受的小小震驚,再度快樂起來。我們挽著手臂慢慢行走,穿過低沉的秋夜,往奎爾特街走去,弗洛倫斯打起哈欠,「可憐的佛萊爾太太,她說得很對。儘管待遇悲慘,還是有很多可憐的女孩願意做任何工作,女人是絕不會為較短的工時和最基本的工資而抗爭的……」
不過在奎爾特街時,我時而發現自己在端出一杯杯的茶、卷著香煙、在其他人議論並大笑時照顧小孩們之際,會寧願自己仍舊身穿長袍待在黛安娜的會客室里。在那裡,沒有人問我任何事,因為她們從未想到我可能會有個值得投票表決的意見,不過至少她們都喜歡見到我。在弗洛倫斯的家裡,完全沒有人看我——更糟的是,他們全都以為我必然像他們一樣既優秀又精力充沛。因此,我持續處在驚惶的情緒中,偶然會讓他們醒悟過來——有人會問我對SDF或是ILP意見,而我的回答會讓他們明白,我不只分不清楚SDF?和WLF,以及ILP和WTUL的差別,我也完全從來不知道這些縮寫代表什麼意義。在我住進這裏約六周后,當我某次害羞地承認,幾乎不知道保守黨和自由黨之間的差異時,他們以此開了一個高明的玩笑。「你說得很對,艾仕禮小姐!根本就沒有差別,要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看得清楚,我們的工作就輕鬆多了。」一位男子回答。我微笑著,沒再多說什麼,默默收拾他們的杯子,並將西里爾帶進廚房。當我等待水壺的水滾時,我唱了首音樂廳的老歌給他聽,他踢腳併發出咯咯笑聲。
我說:「你做的是什麼衣服,佛萊爾太太?有些看起來非常精美。」
「埃莉諾·馬可斯?我見過她嗎?她是你在家禽攤工作的那位親戚嗎?」
她離開,依然搖著頭,我坐著聽她爬上樓梯,還有踩在我頭頂上的地板聲音。我取了些煙草和一張紙,用壁爐上擺著的錫罐替自己卷了一根煙,然後點燃。我在壁爐旁弄熄煙,將煙蒂丟入火里,用手撐頭,不住發出咕噥聲。
如我之前所說,我開始陪弗洛倫斯為工會進行拜訪,這晚我在邁爾恩德的一位女針線工家。那是一個赤貧家庭,稱得上家徒四壁,只有少許床墊、一張露出線頭的地毯,以及一張會搖晃的桌子和椅子。用來充當客廳的房間里倒放著一隻茶箱,上面放著吃剩的晚餐:一些麵包屑、瓶子裝著一點烤肉滴下的油脂,以及一杯半滿的泛青牛奶。餐桌上放著婦人工作的東西——有折起的衣服和包裝紙、別針、棉線軸和縫衣針。她說那些縫衣針老會掉到地板上,而孩子們總會踩到。她的孩子不久前把一枚別針放進嘴裏,別針塞在上顎,差點使他窒息。
「老實說,我不認為。」眼淚讓我嚇壞了。「我在一些廁所的牆上見過更好的韻文——我真的看過。」
她大喊:「你真是低俗!真是個俗不可耐的人。」
然而,佛萊爾太太發現了,她搖搖頭。
「還有很多事要做!」
故事繼續發展下去。她們成了朋友,莉蓮前來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