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相見恨晚
第十八章
全是陽剛女!這個想法使我陷入一陣狂熱中。從上次在一個擠滿喜愛|女|人的女人房裡度過一夜,已過了十二個月,我不確定自己的技巧是否依然熟練。我該穿什麼?我該擺出什麼態度?全是陽剛女!她們會怎麼看我?她們會怎麼看弗洛倫斯?
某人大喊:「能夠在這裏發現你,真是挖到寶了,金恩小姐……」當眾人領悟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時,有陣低語聲傳來。「我得說一直很納悶某件事。」我看到有人這麼說。
「你不會有時摸自己——希望那是她的手指?」
「我會點亮一根蠟燭,就只是這樣!」
「想到你認識那麼多人,卻沒有朋友。」
「我只是在想……」
但我沒有說。她露出笑容,「我想起另一位安妮曾經求愛的女孩。我讓她們待在這裏過夜,因為當時安妮和妹妹同住。她們睡在這裏,而我和莉蓮睡在樓上。她們很吵,蒙克斯太太過來問:『有人不舒服嗎?』我們說是莉蓮牙痛,而事實上,她一直睡著,我睡在她身邊……」
「她們已經搬走了,我試過找她們。再說,我覺得很羞愧,因為我忽視了她們……」
我看著弗洛倫斯,不禁皺眉,「她們是法國人嗎,還是怎樣?我聽不懂她們說的事。」我真的聽不懂,因為我以前在街上的日子里,從沒聽過這樣的詞句。我說:「輕舔絲絨:那是什麼意思?聽起來像是會在劇院里做的事……」
「你從來——從來沒有吻過她嗎?」
我沒有笑,她卻笑了,「真希望我有看過你的演出!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問:「南茜,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真的表演過?為什麼不說?」
弗洛倫斯說:「不算女孩?這是什麼意思?」
沒過多久,我們便抵達蓋博街。我們先往左轉,接著向右,在這條路的盡頭看見一家酒館,我猜那便是我們的目的地:一間低矮、平頂的小建築物,門上有盞發出梅子色光線的煤氣燈,還有一塊招牌——軍艦酒館——那提醒了我們的行程使我們離泰晤士河有多近。
「樓上,我得坐著好好想一想。」
我咽了口口水,「那些女孩,她們過著男人的生活嗎?」
「我們還會再見到你嗎,南兒?」她有刺青的朋友喊道。
我咬著嘴唇,不過隨即想到她對「船里的男孩」那裡的妓|女有多好。我迅速地說:「弗洛,我的確賣過。你不會因此討厭我吧?」她立刻拿開手,「賣過!我的天!我當然不會討厭你,只是——喔,南茜!想到你曾是其中一個悲苦的女孩……」
「我並不悲苦,」我說,視線看往別處,「而且說實在的,我——我也不算是個女孩。」
當她走近時,我輕聲說:「你覺得史溫德斯太太會介意我留下照片嗎?」
弗洛倫斯接著說:「假設我讓新的那隻進來,卻發現自己無法像在乎以前那隻一樣在乎它呢?假設——喔!」我聽見一聲重擊。「我無法相信你竟然要我將她比喻成一隻長尾鸚鵡!」我知道她指的是莉蓮,不是我。我別過頭去,希望自己什麼都沒聽到。客廳安靜片刻,我聽見弗洛倫斯將湯匙放進杯子攪拌。在我踮起腳尖回到廚房前,她的聲音再度傳出,卻相當微弱。
我說:「是你想知道,我有哪些秘密的……」
「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聽到她的話,撞球檯的那群人大叫一聲,半個房間都變安靜了。鄰座的妓|女們站起來看我,我聽見「南兒?金恩,南兒?金恩就在那裡!」的話語在每桌低聲回蕩。剌青陽剛女的朋友——珍妮——走了過來,向我伸出手。
安妮叫道:「不是你叔叔?一個那樣的女孩——頂著那樣的頭髮——穿著一條雪米皮褲,在你家客廳咆哮,就像一位尋常的砌磚女……」
「不!」我大叫。當我大叫時,躺在樓上小床的西里爾醒來,哭喊著母親。我的手伸向弗洛倫斯,緊抓她的手腕,不顧嬰孩的哭聲,拉著她的背,將她壓向床上。「我知道你指的是什麼,你指的是上去想莉蓮!」
「你想喝什麼,南茜?」弗洛倫斯問我。我說只要是她喜歡的就好,她猶豫片刻,要了兩杯蘭姆酒。「我們拿酒到座位去吧。」我們走過房間——地板上有沙,我們行走時,靴子踩出聲響——來到一張放在兩張長椅間的桌子。我們一人坐在一邊,將糖攪入玻璃杯中。
我從她的頭髮看向她的臉——看向她的睫毛、她寬闊的粉色嘴唇、她的下顎線條,以及下巴細嫩的肌膚。我看著她的雙手——想起在格林街曾看過它們在炎熱的六月空氣中揮舞搧風;我想起稍後曾牽過她的手——我準確地想起她手指的力道,從溫暖的亞麻手套傳出,壓在我的手指上。今晚,她的手指是粉色的,因為洗澡,肌膚有點皺。她的指甲——我現在想起來,她以前會咬指甲——十分整齊,而且毫無咬痕。
「當她躺在你身邊時,你不會想摸她嗎?」
我咬唇凝視著安妮。打撞球的女子已經放下球杆,站到鋼琴旁邊;彈鋼琴的人彈了另一首歌的和弦,約有二十位女子正在合唱。那是首很蠢的歌,我卻憶起凱蒂的聲音從合唱中輕快地升起,賦予曲調一種甜美的流暢,那些愚蠢的詞句在她的舌頭上宛如成了蜂蜜。這首歌在這個簡陋的地下室里聽起來大不相同——然而,卻自有一種真實和一種新的甜蜜。我聽那些活潑的女孩們唱歌,發現自己哼了起來……過了一會兒,我便跪在座位上加入她們的聲音,她們對我歡呼、拍手,我得抱住頭,緊咬嘴唇,以免眼淚奪眶而出。
四
當弗洛倫斯終於推開門,緩緩步入客廳時,我站在原地,對她眨眼好一會兒,覺得頗失望。她將工作裙換成一件女用上衣,搭配一件背心和一條裙子。裙子是某種厚重的冬天質料,不過是李子色的,看起來非常舒服。背心則是較淺的色調,而上衣幾近紅色。在她的喉嚨上別有一枚胸針,金框中鑲有少許石榴子石碎片。這是這一年來,我第一次看見弗洛倫斯擺脫樸素的黑色或棕色衣服,看起來完全變了一個人。紅色和李子色襯托出她紅潤的嘴唇、閃耀金光的捲髮、白皙的喉嚨與雙手,以及指甲上的粉色澤與白色半月形。
當我說完時,天都快亮了,客廳好像變得更寒冷。在我冗長的敘述中,弗洛倫斯始終保持沉默;當我講到男妓的部分時,她皺起眉頭,之後皺得更緊,現在則是愁眉深鎖。
「什麼?」
「風流小生!」弗洛倫斯說。
隔天早上我太過疲倦,因而無法好好觀察弗洛倫斯,不過當我將平底鍋放在爐灶上時,她向我走來。她靠得非常近,以相當低沉的聲音說——或許是不想讓待在走廊對面房間的哥哥聽見——她說:「南茜,今晚能和我一起出去嗎?」
「只有她的心會受傷,雷蒙小姐。」我殷勤喊道,很滿意看到安妮和弗洛倫斯皺眉看著我。
她點點頭,「我已經很久沒來這裏了……」
我沒有回答,只是微笑,緩緩離開她們。我想起某件事,再度向珍妮招手示意。
「你過獎了。」我握著她的手。當我這麼做的時候,目光和弗洛倫斯交會。
為什麼當她親吻我時,我想著誰很重要?
我說:「真的,我不能唱!」我失控地看著弗洛倫斯——她正在端詳我,彷彿從未看過我的臉龐。
當我達到所能承受的極限時,我感到一陣涌流,使她的手臂從指尖到手肘都沾滿我的體液——她感同身受地也達到高潮,虛弱且沉重地靠在我身上,她的裙子變濕。她抽出手——又使我顫抖了一次——我緊抓著她的手,將她的臉拉向我親吻。我們非常安靜地躺著,緊靠著對方,直到就像引擎冷卻般,停止了我們的激|情,緩緩趨於靜止。
珍妮不在乎地大喊:「喔,唱嘛,南兒,為這裏的女孩們表演一下。你以前唱的那首歌是什麼——關於對漂亮的女士使眼色,手中拿著你的金鎊?」
我起來時,發現仍是夜晚,不過天已蒙蒙微亮。我不知道是什麼使我醒來,然而,當我環顧身旁時,看到弗洛倫斯將自己抬高到枕頭上,正在注視我,顯然已經清醒。我勾向她的手,緩緩親吻著,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攪。她露出微笑,不過她的笑容中帶著某種憂慮,我不禁戰慄。
一位女孩的聲音傳來,「我說:『我只有和朋友才會做那種事,先生。』他說『埃米莉?佩汀潔說你讓她乾乾了你一小時半』——那是個謊言,不過總之我說:『和人乾乾是一回事,先生,這又完全是另一回事。如果你要我去——她』」——說到這裏她必定做了某種手勢——「『你得付我一大筆錢。』」
我說:「晚安,很高興你贏了那枚先令。」
「今晚?」我邊打哈欠邊對培根皺眉,因為我將培根濕漉漉地放進高溫平底鍋,不斷嘶嘶作響,還冒著蒸汽。「要去哪裡?一定又是募集聯署吧?」
弗洛倫斯的聲音變小了。我拉松領結,弗洛躺在莉蓮身邊,為了一份無效的感情而輾轉難眠,這種想法讓我痛苦嫉妒,不過,一如往常,這也讓我感到相當溫暖。我說:「和你愛的人同床共眠,不會覺得很難過嗎?」
那時我想,有何不可?我走進店裡——或許裁縫以為我是為了哥哥採買——買了一條厚棉布長褲、一組內褲、一件襯衫、一條弔帶和幾雙系有鞋帶的靴子。回到奎爾特街時,我敲著一位女孩家的門,這位女孩以理髮僅需一便士出名,我對她說:「剪掉,快九*九*藏*書點,在我改變主意以前!」她用剪刀剪去我的捲髮——陽剛女很容易因剪髮而多愁善感,不過這種感覺我記得相當清楚——她不像是在剪我的頭髮,我的肩胛骨下彷彿長著一對翅膀,肉覆蓋在翅膀上面,她正在將其割開……
我來奎爾特街是為了當普通人,現在我變得更像一個陽剛女。的確,一旦我坦白這件事,開始環顧四周時,我發現身邊完全被陽剛女圍繞,無法相信自己從未注意。兩位弗洛倫斯的慈善工作者朋友,似乎是一對情人,我猜她一定對她們提過我的事,因為下一次她們來拜訪時,用一種相當不同的方式打量我。至於安妮?裴吉,當我又碰到她時,她將手臂環在我肩上,「南茜!弗洛告訴我說你是圈內人!親愛的,我不對此感到驚訝,我真是太高興了……」
我忽然因自己的過去和她對我的嘲弄感到窒息,「我無法解釋,她可以決定我的命運。她很有錢,她有——許多東西。」
她相當大聲地說:「抱歉,甜心,我的夥伴珍妮認為你是那位叫南兒?金恩的女孩,曾和凱蒂?巴特勒一起在音樂廳表演的那個。我賭了一先令說你不是她。你可以解決一下嗎?」
我們沉默地躺了一會兒,床突然變得非常窄。弗洛倫斯凝視透著光亮的窗帘角落,我悲慘地看著她。當她將一根手指放進口中啃指甲時,我伸出手阻止她,她卻將我的手推開,作勢起身。
珍妮聽見她的話,「你該不會說,不知道自己的朋友是大明星吧?」
我說:「我也不相信她會……」
「當她睡著時,我有時會吻她。我親吻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很美……」
有位女孩說:「沒錯,我也這麼聽說過。」
「那我一定會去。」我說,迅速看向那鍋冒煙的培根,因此沒看到她的表情是高興、滿意,還是面無表情。
她將酒杯拿到唇邊,思忖別的事,「後來發生什麼事讓你離開音樂廳?你做了什麼?」
「你不能說?」
我回到朋友身邊,穿過擁擠的房間,爬上險峻的樓梯,進人二月夜晚的刺骨寒冷中。在軍艦酒館外面,道路又黑又靜,然而,有陣遙遠的喧鬧聲從蓋博街傳來。和我們一樣,東區所有酒館和杜松子酒館的酒客開始搖搖晃晃地踏上歸途。
「我不能說。因為我的快樂,你知道,有一半是看見你高興……」
「露絲和諾拉也會去!」我高興地說,她們就是那兩個成為情人的女性朋友。「那裡全都是陽剛女嗎?」
因此只剩下我和弗洛倫斯兩人。我們快步前進,因為天氣很冷,弗洛倫斯的手搭在我的手臂上,將我拉近。抵達奎爾特街的一頭時,我們停了下來,和我第一次到這裏時一樣,凝視片刻哥倫比亞市場黑暗詭異的塔樓,向上窺探少了繁星與月亮,被霧和煙吞噬的倫敦夜空。
「你的家人。你說過,你來這裡是因為家人把你趕出去,但其實是你把他們趕了出去!他們會有多想你!你想過他們嗎?」
「今晚這座城市好像非常快樂!」弗洛倫斯訝異地說。
她回答:「還有今晚,我第一次發現你曾經是個明星!你怎能把這件事當作秘密?你為什麼想這麼做?你還做了哪些我不知道的事?就我所知,你大概進過監獄,你大概發瘋過,你大概曾經是妓|女!」
「為什麼不是?為什麼從來不是?弗洛,我鄙視你,你做的事太不正常了。那就像一就像儲藏間有烤肉,卻只吃一些麵包屑和喝水而已。我說的是,假如你不把她當成叔叔,那麼,考慮一下你的朋友,把她讓給某個會把她當成叔叔的人。」
我們又坐著喝蘭姆酒一會兒,有更多女子抵達,室內更熱更吵,而且瀰漫煙味。我到吧台將杯子注滿酒,當我拿著酒杯回到位子時,我發現了安妮、露絲、諾拉,以及另一位女孩,是一位漂亮的金髮女孩,她們介紹她是雷蒙小姐。「雷蒙小姐在一家印刷店工作。」安妮說,我得假裝很驚訝聽到這件事。過了約半小時后,她離開去上廁所時,安妮要我們換位子,好讓她能坐在她旁邊。
「我把他們全都拋棄了。」
我沒有聽她說的話,我太專註于那位妓|女的故事。她現在正在說:「我們乾乾了半小時,當著男士面前輕舔絲絨起來。蘇西帶了一對盪|婦,而且——」
「不!」
一個聲音,然後是一個接一個的聲音接替唱出歌詞。安妮剛大口喝下啤酒,現在卻差點嗆到。「老天!」她說,一邊擦著嘴巴,「那首歌是你唱的?我在霍爾本的帝國劇院看過一次你的表演!你對我丟出巧克力錢幣——因為你口袋裡的熱度,已經半融了——但我吃了下去,覺得人生死而無憾!喔,南茜!」
我感到她的手放在我身體最濕的部位上,她對著我的耳朵呼吸,呢喃道:「你在意我進入裏面嗎?」這問題以非常溫柔且愉悅的語氣說,讓我差點哭了出來。「喔!」我說,她再度親吻我。過了一會兒,我感到她在我體內移動,先是用一根手指,接著是兩根手指,我想,然後是三根……緊壓片刻后,她伸進至手腕的位置。我想我叫了出來——我想我顫抖、喘息地叫了出來,感受她拳頭微妙的彎曲、甜美手指的弧度,就在我的子宮下面……
彷彿透過某種神秘的力量,我們嘴唇間的空間變小,隨即消失。我們親吻彼此。她伸手觸摸我的嘴角,她的手指來到我們緊貼的嘴唇間——它們嘗起來仍舊像糖一樣。我抖得厲害,我必須緊握拳頭,對自己說:「停止發抖,好嗎?她會以為你沒接吻過!」
「我們不知道她是明星。」安妮說。
當我找到一根煙點燃時,她問我:「你真的曾經是明星?你真的唱過歌?」
她搖搖頭,打量著我。
「我當然在乎她。」弗洛倫斯輕聲說道。現在我非常努力傾聽,覺得能聽見她眨眼與噘唇的聲音。
三
我站在弗洛倫斯面前,端著冒煙的杯子。她頭上的毛巾已解開,頭髮披散在椅背上的蕾絲花邊,就像是法藍德斯聖母像上的光圈。我沒見過她的頭髮這麼蓬鬆,觀察了好一會兒。我想起之前以為她的頭髮是赤褐色或棕色,不過我錯了,她的髮絲閃著上千種金色、褐色,以及銅色交織的色彩。她的頭髮捲曲,幹了以後變得更鮮艷且有光澤。
我開始觀察弗洛倫斯的手,我之前從未做過這種事。我想象假如自己是莉蓮,所能佔有的位置……
弗洛倫斯又笑了,「我向你保證,她不是我叔叔。」
我之前承認了一些事,不過我還沒準備好承認所有的事。我將盤子推向她,「幫我吃掉這塊餡餅。」又將身子傾過她大喊:「我說安妮,給我一根香煙,好嗎?這根不夠勁。」
安妮轉過來看我,聳了聳肩。
我忍不住這麼想。我曾經說服自己弗洛倫斯是某種聖人,具有聖人朦朧、不可捉摸的肢體、溫暖以及慾望。但現在,在告訴我她偉大的愛情故事後,她宛如突然脫下長袍,現身在我面前一樣,而我無法撕碎眼中看見的東西。
弗洛倫斯嘖了一聲,「你知道,陷在愛里,並不像將一隻金絲雀關在籠中。當你失去一位情人,你無法就那麼出去,得再找另一位替代她。」
「不過,你認為你說的是真的嗎,關於那隻新金絲雀和鐵條的事?」
「在乎她?」我用手肘撐起自己,「我恨她!她是個惡魔!我告訴過你——」
她嘟著嘴唇,「啊,那一整年都在罷工,沒時間去音樂廳。我想想看,有天晚上,我好像曾經站在不列顛劇院外面,為碼頭工人募款……」她微笑,「我應該會喜歡巧克力錢幣的。」
「我們不會太晚的。」
她臉紅了,「我變胖了,最近的衣服都不太合身……」她打量我的裝束,「你看起來很俊美,那個領結和你真搭——不是嗎?只是你打得不太整齊,來。」她走向我,抓住領結拉直,我喉頭上的脈搏隨即抵著她的手指跳動,我徒勞無益地摸索臀上的口袋,好插|進雙手。「你真是毛躁。」她溫和地說,就像在對西里爾說話一樣;不過我發現,她的雙頰不再蒼白——而我認為,她的聲音也不太沉穩。
過了一會兒,我說:「早知道,還是該穿厚棉布長褲來的……」
「沒問題!」她哥哥說。
稍後我見到弗洛倫斯時,她的雙眼黯淡,還將目光別開。我想:當她仍舊為莉蓮悲傷時,怎麼可能在乎我?
我反覆看著那張照片。那套西裝的重量和氣味、凱蒂肩膀在我手下的感覺都記憶猶新。即便如此,還是像在注視別人的過去,使我微微發顫。
聽到這句話,我不在乎自己是否在偷聽,迅速踏出無聲的一步,進入走廊相當努力地聆聽。
「唱過歌,也跳過舞,還有演過戲,在不列顛劇院里的一出童話劇演出。」我拍打著大腿,「『大人,敢問我們的主公,卡西密爾王子身在何方?』」
我一直低著頭,和弗洛倫斯走到吧台。有一位方下巴的女子站在那裡,用布擦拭啤酒杯,她瞧見我們過來時,將玻璃杯和布都放了下來,露出笑容。
我說:「我只知道,假如昨晚我們沒有躺在一起,我們會因此而死。假如你現在告訴我,我們不該再躺在一起,那就有趣了!」我仍將弗洛倫斯壓在床上,西里爾還在哭叫;但現在,因為某種奇迹,他的叫聲逐漸微弱——弗洛倫斯在我的懷裡放鬆,將頭轉向我。
「你介意嗎?」我問她。
她們開始唱另一首歌,不是我和凱九_九_藏_書蒂的歌,而是一首我不知道的新歌,我無法和她們合唱,便坐了下來,頭靠在座位的隔板上。一位女孩拿著一盤豬肉焰餅到我們桌旁,是史溫德斯太太招待的。我吃著這盤點心好一會兒,才能鎮定下來。露絲和諾拉將手肘放在桌上,用下巴撐住頭看我,忘了自己的故事。至於安妮,我可以在歌曲的停頓處,聽見她對有所懷疑的雷蒙小姐解釋:「不,我發誓,我們不知道。她臉上帶著黑眼圈,手中拿了一把水芹,來到弗洛的家門前,從此住了下來。真是一匹黑馬……」
傍晚過去了,我開始覺得從沒度過比這更快樂的夜晚。我看著露絲和諾拉,她們靠在一起哈哈大笑。我注視著安妮,她將手放在雷蒙小姐的肩上,望著她的臉。我看著弗洛倫斯,她微笑著說:「還好嗎,維納斯?」頭髮從髮夾鬆脫,在領口處散落捲曲的髮絲。
「完全不是。」
「珍妮,你贏了!她說她是南兒?金恩!」
「假如我說我認為自己是唯一沒這麼做過的人,你會認為我很蠢嗎?」我問。
那房間並不大,不過非常陰涼。我花了一點時間估量寬度和高度,觀察光點所在——劈啪作響的爐火、煤氣燈、吧台上黃銅、玻璃杯、鏡子和白鑞的光芒——以及光點間陰暗的空間。我想:這裏大約有二十個人,有的坐在成排座位上,有的靠著櫃檯站著,也有的聚集在最遠最亮的角落中,圍著似乎是張撞球檯的東西。我不喜歡觀察她們太久,因為我們的出現,使她們全抬起頭,而我對她們和她們的議論感到異常羞怯。
「還有那位在格林街,對你很仁慈的女士。你從沒想過去拜訪她,還有她女兒嗎?」
「這是你做的事,安妮。」
「可是弗洛倫斯——你可以讓籠門打開,一點點就好……你自己的前廳里有隻新的金絲雀,正用它的頭撞著鐵條。」
「這麼說來,你曾經是這裏的常客?」我問弗洛倫斯。
珍妮再度靠近我,頭轉向一邊,「希望你不介意我問,巴特勒小姐呢?我聽說她好像也是陽剛女。」
當時,我的腳碰到一隻掃帚,掃帚倒了下來,我叫出聲,拍拍自己的手,假裝那時才回家。安妮叫我進去,說茶已經煮好了。弗洛倫斯若有所思地抬起頭,和我目光交會。
「我才不想要任何人,我找到蘇?布萊德黑了。可是你看,你的確在乎她!」
我眨眨眼再看一次。我開始發覺……他們不是男人,而是女孩;她們是女孩——和我一樣……
她嶄新的宜人心情對我們造成了一種影響。以前我總以為這個家非常自在安逸,現在卻發現塞滿了莉蓮的回憶,以及雷夫和弗洛倫斯的哀傷,屋裡的氣氛似乎被清理和照亮,就像進入溫和而散發香氣的春天,而非踏入冬天的寒霜冷霧。我會看見當弗洛倫斯對西里爾微笑、哼歌,或是抓著他、對他搔癢時,雷夫會溫柔地注視妹妹,有時還會高興地傾身親吻她的臉頰。就連西里爾似乎也感受到這項改變,變得更健康活潑與滿足。
我不由得這樣。這種感覺就像是弗洛倫斯卸下自己的舊負擔,轉而使我背負一件新負擔。從她對我坦白的那夜起,我的心思便受到干擾,有各種情緒混合在一起,隨著一周周過去變得更古怪與矛盾。我曾經對她感到抱歉,也欣然看見她哥哥因她神采飛揚而高興。觸及她之前一直對我隱瞞,如今終於告訴我的一切也讓我開心。但是,我多希望她的過去截然不同!我永遠無法學會喜歡悲慘的莉蓮,在弗洛倫斯恭敬地提到她時,心情都會大幅下滑。或許我把她想做凱蒂——每當我想到她的懦弱男性友人時,我看見的肯定是瓦爾特的臉。不過想到她擺布弗洛倫斯的感情、一夜又一夜地睡在她身邊,卻連臉都不轉向朋友,親吻她的嘴——便讓我發熱目眩。弗洛倫斯為什麼如此在意莉蓮?我會盯著埃莉諾?馬克斯的照片發愣——我從未擺脫這種混亂的感覺,以為照片里是莉蓮的臉——直到感覺那張臉在我眼前旋轉為止。她和我是那麼不同——難道弗洛倫斯沒告訴過我嗎?她說我和莉蓮的差別,使她感到從未擁有的快樂!我猜,她的意思是指莉蓮很聰明又善良,她知道很多字例如「合作」的意思,因此從來不需發問。可是我——我是什麼?我只是很整潔,而且愛乾淨。
弗洛倫斯在露絲的幫忙下把餡餅吃完。在鋼琴旁邊唱歌的人們變得疲憊,聲音也變得嘶啞,便回頭打撞球去了。鄰座的妓|女們起身戴上帽子,我猜她們準備出去,到瓦坪和萊姆豪斯的普通酒館工作。諾拉打起哈欠,看到她打哈欠,我們全都打起哈欠,弗洛倫斯嘆了一口氣。
弗洛倫斯頗為羞赧地說:「這位是我的朋友,南茜?艾仕禮,這位是史溫德斯太太,經營這裏的酒吧。」我和史溫德斯太太互相點頭微笑。我脫下大衣和帽子,用手指撫過頭髮。當她瞧見我這麼做時,眉毛微微揚起,真希望她想的和安妮?裴吉一樣:弗洛倫斯有了一位新的叔叔,好啊!
椅子已被推到後面,好讓我的床有地方放,因此現在,我們頗為害羞地並肩坐在床上。當我們坐在一起時,床下的腳輪稍稍移動,弗洛倫斯笑了。桌上有盞燈被調到很暗的亮度,除了這個光源,整個房間非常明暗。我們坐著啜飲茶,靜靜注視著煤炭,煤灰不時會在爐架上飄動,煤炭發出劈啪聲。
「很高興你帶我去那裡,我好久沒有這麼愉快的夜晚了,自從——我不能說。」
我吸了一口氣——但我遲疑了。因為那是事實,我說不出口。我最先親吻且吻得最用力的人是凱蒂,我的雙唇好像就此留有她親吻的形狀、顏色,或是味道。那些蘇活區男士的體液和淚水、幸福地的紅酒和潮濕的愛撫,都無法將那些親吻徹底洗去——不過那對黛安娜來說並不重要,對澤娜來說也不重要。對弗洛倫斯來說,為什麼卻很重要?
然而,當我對弗洛倫斯伸出手時,我發現她也一樣抖得厲害。過了一會兒,當我將手指從她的喉嚨移向隆起的乳|房時,她像條魚般不住扭動,微笑著靠近我,「用力抱我!」
照片先是被弗洛倫斯拿走——她低頭看著,幾乎和我一樣專註地審視——然後是露絲和諾拉,以及安妮和雷蒙小姐,最後是珍妮,她將照片傳給朋友們看。
「黛安娜很有錢,打黑了你的眼睛、傷害了你,而你讓她這麼做。她把你趕出去,因為你——親吻了她的女僕。她後來怎麼了?」
我猶豫片刻,然後說:「你們聽到的是錯的,她不是陽剛女。」
她看往別處,「我沒想到會有這麼多。」
至於弗洛倫斯——我好像愈來愈吸引她的目光,就像那天她隔著窗戶的玻璃看我一樣;不過她總是一總是一又看往別處,眼神更轉趨深邃。我期望她的目光固定在我身上,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我曾為了黛安娜而使自己輕薄風流,也曾冷酷地和澤娜調情,可是面對弗洛倫斯,我就像是重回十八歲,焦灼流汗且焦慮不安——害怕闖入她逐漸淡去的悲傷。我會想:假如我們是瑪麗安就好了。假如我能再當男妓,她是某位緊張的蘇活區男士,我能簡單地帶她去某些破舊的陰暗處,並在那裡解開她的……
我迅速環顧桌子。弗洛倫斯和安妮都有點驚訝地抬頭看。諾拉中斷她的故事,微笑說:「我該好好利用這個的,南茜。可能有免費的酒喝了。」雷蒙小姐笑了。沒人相信我可能真的是南兒?金恩,我已經過了五年逃避那段過去的生活,當然會否認我曾經是她,那個從前的自己。
「哦,是嗎?」
但我們不是瑪麗安,我們只是一對害羞的陽剛女,在慾望和行為上不斷游移,當冬天過去,這一年就要度過——埃莉諾?馬克斯仍舊固定在牆上,一臉嚴肅,儀容不整,而且永恆不老。
一旦我開始說,便發現自己停不下來。我告訴她所有的事——關於我賣牡蠣的少女生活;關於凱蒂?巴特勒,那位讓我離開家人的人,也是反過來離開我,投入瓦爾特?布利斯懷抱的人。我告訴她我發瘋的日子、我的扮裝工作、我和彌爾恩太太以及葛麗絲在格林街的生活,那裡是她第一次遇見我的地方。最後我告訴她黛安娜、幸福地,還有澤娜的事。
「一個陌生人?你怎能這麼說?你和我住在一起超過一年了!」
一
「你看起來非常美麗。」我笨拙地說。
「你們高興多晚回來都可以,我們不會怎麼樣的。只是要小心一點,你們會經過一些相當危險的街道……」
「非常難過!不過也頗不可思議。」
我們一起倒在床上——那張床在地毯上滑動了一英寸——我解開弗洛倫斯襯衣的紐扣,將臉緊貼在她的胸前,隔著連身內衣的棉布,吸吮她的乳|頭,直到乳|頭變硬,她開始僵硬且喘息不止。她將手放在我的頭上,將我的頭抬至她能親得到的地方。我翻上她的身體,感覺她在我底下移動,感覺她的乳|房抵著我的乳|房,知道自己將達到高潮,或是昏倒——但她將我轉身,掀起我的裙子,將手放在我的雙腿間,緩慢輕柔且挑逗地撫摸起來,我想我可能再也不會有如此完美的高潮……
「她和凱蒂?巴特勒——完美的組合!從來沒有一對風流小生像她們一樣……」
弗洛倫斯聳聳肩,沒注意到我變得口齒不清,「我相信有些是。大部分都照自己的意願打扮自己,https://read.99csw.com過著容易受到他人注意的生活。」她與我眼神交會,「你知道,我有一個想法,你一定做過這樣的事……」
「連一點都不是?」
令我驚訝的是,她頗為嚴肅地點頭,「是的。」
諾拉開始說一個熱心的故事——「今天這位女孩走進我的事務所,聽聽這個……」而我打起哈欠,轉移視線,往那些打撞球的人看去,非常驚訝地發現那些女人全都轉過來盯著我。她們好像在為我爭辯——一個點頭,另一個搖頭,還有一個斜眼看我,甚至刻意將球杆重重摔在地上。我有點不太舒服,或許——誰知道?——我觸犯了某些陽剛女的禮節,頂著短髮卻穿著裙子到這裏來。我別開目光,當我再觀看時,其中一位女子離開旁邊的人,有所意圖地朝向我們的座位而來。她是個高大的女子,衣袖卷到手肘的位置,手臂上有個粗糙的刺青,顏色很青,污濁得厲害,也可能是片瘀傷。她來到我們的隔間,有刺青的手臂放在牆上,傾身和我四目相接。
我問:「萬一我不去,你會去嗎?」
「我想這正是你該做的事!」
我們繼續住在一起,天氣變得愈來愈冷。當聖誕節來臨時,我不是在奎爾特街過,而是在弗里曼特爾之家過。弗洛倫斯為她的女孩們規畫了一頓晚餐,需要額外的人手替烤鵝淋上油脂,還有清洗盤子。到了新年,我們舉杯敬一八九五年,以及「缺席的朋友」——她指的當然是莉蓮,我從未告訴她我失去的所有朋友。一月時有雷夫的生日要慶祝,竟然奇妙地和黛安娜的生日同天。當我微笑著看雷夫拆開禮物時,我想起那尊安提紐胸像,想著它是否仍舊在幸福地投以呆板的瞥視,而黛安娜是否會看著它想我。
「你們不能擁有她!」
當我們進去時,家裡似乎又熱又悶。然而,我們脫掉大衣、去過廁所后,馬上又覺得很冷。雷夫為我鋪好小床,在壁爐上留下一張字條,說爐子里有壺茶是留給我們的。那裡是有壺茶,茶汁和肉汁一樣濃稠,顏色也一樣深,不過我們還是喝了下去。我們捧著杯子回到客廳,那裡最溫暖。我們待在仍有最後一點煤炭燃燒、滿是煤灰的火爐前,並且牽著手。
她浮現一抹微笑,打了個哈欠,「你不認為雷蒙小姐非常美麗嗎?」
弗洛倫斯的眼神變得溫柔,溫和地說:「你真古怪!你從來沒舔過絲絨——」
「那麼,你必定用了獨特的詞句。你似乎從未見過穿長褲的陽剛女。真的,南茜,有時候——有時候我覺得你像是一生下來就長那麼大了——就像在貝殼裡的維納斯畫像一樣……」
弗洛倫斯笑了。
我說:「這是你我之間的秘密,我太快離開那份工作了。我失去很多東西,現在才在意起來。不過這張——」我注視著照片,「讓我留有一點回憶沒關係吧?」
「不,是真的。她坐在桌上,壓在文件的一張紙上,陽光灑落,使她閃閃發光。當她抬起頭看我時,我對她伸出手。我說:『你是蘇?布萊德黑嗎?我叫喬德……』」
我看著——繼續看著——感到自己的乳|房有種奇怪的動靜,一種蠕動或翻騰或是收縮,我似乎已有上千年沒有這種感覺。隨即而來的是一種類似的感覺,不斷往下而去……牛奶杯開始晃動,我怕牛奶會潑灑出來。我轉過身,將杯子小心地放在餐桌上,非常輕地走出房間。
叔叔?我心裏想著,一邊移向爐灶溫暖雙手。什麼叔叔?我不覺得自己像個竊聽者。我聽見弗洛倫斯嘖了一聲,「她不是我叔叔,和你知道的一樣。」
「你說不會討厭我做過男妓的事。」
「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弗洛倫斯!真高興能再看到你!你現在看起來真健康!」她伸手牽起弗洛倫斯的手指,快樂地打量她。然後她轉向我。
「為何你現在一定要想到她們?」
「我不知道。」弗洛倫斯回答。這句話之後是一陣沉默。
我倚在她身旁,完全清醒過來,「你要說什麼,弗洛倫斯?」
我點點頭,「希望會。」
儘管我對弗洛倫斯新產生的迷惑與興趣著實令人困擾,體內的慾望一舉升起卻是相當不可思議的事——我體內所有陽剛的零件全都擦亮併發出鳴聲,就像個內部有煤炭熊熊燃燒的引擎一般。有天夜裡,我夢到自己穿著以前的衛兵制服,走在萊斯特廣場上,頭髮剪成軍人的長度,還在褲襠里放了一隻手套(事實上,那是弗洛倫斯的手套,我現在看到她的手套時,沒有一次不臉紅的)我之前在奎爾特街也做過這樣的夢——不過當然少了手套的細節。這一次當我醒來,頭皮有股刺痛,大腿內側的酥|癢變得斷斷續續,我厭惡地搔著單調的捲髮和花朵圖案的裙子。那天我去了白教堂市場,在回家的路上,我發現自己在一家男裝店前徘徊不去,額頭和指尖在玻璃窗上壓出汗水的痕迹……
「我是失去了一位女孩,不過那是凱蒂,是幾年前的事了。」
五
弗洛倫斯笑了,這是她們正在讀的雜誌連載小說最新章,假如安妮知道故事會怎麼發展,她不會開這個玩笑。
在我和凱蒂尚未纏綿的那些日子里,躺在她身邊忍耐的回憶仍歷歷在目。我以略為不同的口氣說:「當她進入夢鄉時,你有看著她的臉——希望她夢到的是你嗎?」
珍妮說:「好在這張照片還釘在那裡,我記得是誰釘的,她對你相當著迷——你總是這裏某些人的最愛。她向伯靈頓拱廊的一位女士買來的。你知道那裡有位女士販賣像是你的照片,好吸引女孩嗎?」我搖搖頭,很驚訝地想著我一直來往于伯靈頓拱廊吸引男士,卻從未注意到那位特別的女士。
「去享樂!」我之前從未聽過這個字眼,這個字眼似乎突然變得非常淫穢。或許弗洛倫斯也這麼想,因為她有點臉紅,拿起一根湯匙開始把玩。
是為你而快樂的,我想這麼回答:為你和你的新打扮而快樂的。但我只是對弗洛倫斯微笑,挽著她的手臂說:「看看那件大衣!」當時我們經過一位穿黃色毛租大衣的男孩,他的大衣在布里立巷的陰影處亮如燈籠。「我曾經認識一位女孩,喔!她一定會愛上那件大衣的……」
我們起身,扣上大衣的紐扣。
「真的?」
安妮接著說:「事實是,這些地區龍蛇雜處,有猶太人、東印度水手、德國人、波蘭人、社會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傳道者……這些人早就見怪不怪了。」
她大喊:「快!快!她馬上就回來了!南茜,坐過去!」我坐在弗洛倫斯和牆壁之間,有好長一段時間,我讓其他女子談天,享受她李子色的大腿抵著我修長大腿帶來的觸壓。每當她轉向我,我感到她的氣息呼在我的臉頰上,又熱又甜,還帶著蘭姆酒的氣味。
弗洛倫斯打著哈欠說:「這超出女人會做的事,是那女子的丈夫打的……」
我吸了一口氣,「你去過惠茨特布爾嗎?」
當安妮開口說下句話時,口氣略為不同,「你不能一輩子為她難過,你絕不想那樣的……」
「粗漢?你確定嗎?」她轉向我指的地方,和我一同注視打撞球的人。他們極為粗暴,有一半的人穿長褲和背心,頭上頂著犯人般的短髮。不過當弗洛倫斯觀察他們時,她笑了,「粗漢?那些不是粗漢!南茜,你怎會那麼想?」
然而,接著我會想象莉蓮在天堂里,織著更多的地毯,有一天弗洛倫斯會坐在上面,將頭枕在她的膝頭。我想象她會在書架上堆放文章和詩集,她和弗洛倫斯會並肩行走,一起朗讀。我看見她在天堂的某間小廚房裡備好爐火,她和弗洛牽手時,我在一旁燉煮牡蠣。
安妮正在說:「她在一家印刷店工作,是你一生所見最美的女人。」
那晚弗洛倫斯心不在焉地回家,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我頭上少了頭髮——就算雷夫以滿懷希望的態度說:「這髮型真漂亮!」她也沒有看見我穿著厚棉布長褲,因為我向自己發誓,為了鄰居,我只穿著長褲做家事,每天晚上弗洛倫斯從史特拉福回來時,我已經換回裙子,並穿上圍裙。但是,有一天她提早回家。她從後面進來,穿越廚房後方的院子,我正站在窗戶邊洗玻璃。那是一面很大的玻璃,被分成好幾小塊,我在每塊玻璃塗上光劑,一塊塊地擦乾淨。我穿著厚棉布褲和襯衫,將硬領取下,衣袖卷到手肘上,雙臂沾滿灰塵,指甲也變黑。我的喉頭、鼻頭流滿汗,於是停下來擦汗。我之前將頭髮梳平,不過又變得蓬鬆,有綹長發不斷插|進眼睛,因此得嘟起嘴唇吹開,或用手腕拂開髮絲。除了面前的玻璃,我都清潔完畢,當我擦拭這塊玻璃時嚇了一跳,因為弗洛倫斯一動也不動地站在玻璃的另一邊。她穿戴大衣和帽子,手臂上掛著小皮包,她獃獃注視著我,彷彿——當我第一次穿著晚禮服,走在凱蒂面前時,我不知道為什麼她會臉紅。之後幾年我受到太多欣賞的目光,現在同樣不知道弗洛倫斯看到我的厚棉布長褲和短髮后,為什麼會臉紅。
「你卻和她待在一起,待了那麼久……」
然而,蘭姆酒加上嶄新未言的溫暖感情在體內運作,就像油潤滑了一把生鏽的鎖。我轉回那位女子,「恐怕你輸了賭局,我就是南兒?金恩。」這是事實,我卻覺得自己冒名頂替——彷彿我剛才說的是:「我就是羅斯伯里首相。」我沒有看著弗洛倫斯——儘管用眼角瞧見她的嘴巴張大。我看著刺青女子,給了她一個最穩重的小聳肩。她往後退,拍打著我們的座位,直到座位搖晃,對著她的朋友們大笑大叫。九_九_藏_書
我度過了煩躁的一天,重複挑選幾件單調的連身裙和裙子,希望從中找到一些被遺忘的陽剛之寶。當然,除了那條髒兮兮的厚棉布褲外,其他的都不成,而這條可能會在板煙俱樂部引起某種騷動的褲子,我想對東區的民眾必然顯得過於大胆,因此遺憾地將它擺在一旁,改選一件裙子,以及一件男襯衫和硬領,還有一個領結。我洗過且漿過襯衫和硬領,還泡在藍色染料中搓洗,讓它們閃閃發亮。領結是絲質的——一種非常精緻的絲,僅有些許瑕疵,是雷夫從工廠拿來給我,我再拿到一位猶太裁縫的店訂做的。這是藍色的絲,可以襯托我的雙眼。
我抬高膝蓋,抵在下巴,因為床相當矮,離地毯很近,我將臉頰貼在膝蓋上,對她微笑。
弗洛倫斯臉紅了,「你不妨試試,不過我想主持人一定會把你給攆出去……」當我還在皺眉的時候,她張開嘴,向我露出舌尖,然後非常迅速地瞥向我的膝上。我從不知道她做過這種事,對此大為吃驚,還非常激動。那就像是雙唇已經沾向我,我感到內褲變濕,雙頰轉成深紅色,還得別開她溫暖的目光,好隱藏我的慌亂。
「那好吧!明晚帶她到『男孩』那裡。」——我確定她說的是什麼。「帶她到『男孩』那裡,你會遇見我的雷蒙小姐……」
「實在難以想象你做過那些事——而且是出於樂趣。喔,南茜,出於如此殘酷的樂趣!」
「非常美麗。」卻比不上你的美麗,我想這麼說,看著我過去認為平凡的面貌。喔,弗洛,沒人和你一樣出色!
我想了一會兒,然後說:「一八八九年。」
弗洛倫斯說:「她說了些什麼?她可能以為蘇?布萊德黑是在別家事務所工作的人?」
她牽起我的手,並且握一握,「晚安,金恩小姐!那先令和有你陪我們所帶來的歡樂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我看著膝上,覺得心煩意亂,更糟的是得迎合別人,因為就在那時,一位妓|女來到露絲和諾拉中間,喊著:「噢,金恩小姐,你不為我們唱一首歌嗎?」她的要求受到一群人附和——「喔,對啊,金恩小姐,唱嘛!」如同進入一個惡夢,一部破舊的鋼琴突然就冒了出來,推過充滿沙礫的地板。一個女人立刻在鋼琴前坐下,將指節按出響聲,隨手彈出驚人的音階。
我們一行人走路時,我說:「『船里的男孩』的女孩和當地人,或是那些粗漢們,從來不會發生問題嗎?」
「不過下次你得好好為我們唱首歌,你獨唱,穿著全套男裝。」
「怎麼了?」我低語,她輕撫著我的頭髮。
「喔,對啊,一定要!」
弗洛又笑了——不過卻是以一種若有所思的態度。過了一會兒,她低語著一些我聽不見的話,卻讓她朋友哈哈大笑。安妮仍舊帶著一抹微笑,「你那位英俊的叔叔好嗎?」
「黛安娜。」
我說:「我得和史溫德斯太太說句話,謝謝她請我吃餡餅。」在我對她道謝后——並在沿路上被一群女子攔下打招呼——我晃到撞球檯的角落,向珍妮點頭。
「只剩我的頭髮了。」我拿起兩把發梳放進水瓶里浸濕,將我的頭髮從前面梳開,直到又平順又光滑為止。我在雙手手掌塗上髮油——我現在有髮油了——用手掌往頭上抹去,直到髮絲變得沉重,使小而過熱的房裡充滿髮油的氣味為止。在此同時,弗洛倫斯一直倚在客廳門口看著我,當我弄好以後,她笑了。
「不是聯署,不是。和工作完全無關,而是一去享樂。」
「老天,好一對美女啊!」雷夫的聲音在那時沿著走廊出現,西里爾則在他腳邊。「我們都不認得她們了,對不對,孩子?」西里爾向弗洛倫斯伸出手,她嘟噥了一聲,將他一把抱起。雷夫將手放在她肩上,以一種全然輕柔的語氣說:「弗洛,你看起來真美。有一年多的時間,我沒看見你這麼美過。」她優雅地歪了歪頭,或許有那麼一會兒,他們就像某幅中古畫作中的騎士和戀人。雷夫朝我的方向看,露出微笑,我當時不知道我愛誰比較多——他妹妹,還是他。
「我想,那時應該摸她的!我為此怕得半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說:「金恩小姐,你一進來我就知道是你。過去看你和巴特勒小姐在楷模劇院表演,讓我非常快樂!」
弗洛倫斯吸了一口氣。壁爐里的一塊煤炭掉落,發出聲響,但她沒轉頭看,我也沒有。我們只是凝視對方,因為她的話是如此溫暖,使我們的目光融化在一起,無法將其分開。我說,差點笑出聲,「吉姆!吉姆!」她眨眨眼,似乎在顫抖,我也顫抖了。接下來我只能說:「喔,弗洛……」
不過,就和凱蒂一樣,她的慾望似乎苦樂參半。弗洛倫斯和我目光交會時,隨即低下頭走進屋裡,她一定只會說:「你把玻璃擦得真亮!」就在我很光榮地知道——終於,而且是不經意知道!——我讓她看著我、想要我;就在她和我目光交會的一瞬間,我感到心中的新感情,以及她心中感情響應的躍動。就在那股感情使我頭昏目眩、疼痛與發熱之際,不斷發抖的我漸趨虛弱,宛如因慾望而顫抖。
「有時。」
她將一根手指放在杯子旁,抹起一滴加了糖的蘭姆酒,將手指放到唇邊。我覺得自己亦發口齒不清,而我的心突然奇怪地傾向一邊。我用鼻子吸了口氣,再度注視撞球檯旁那些穿長褲的陽剛女。
「我沒說自己沒做過,你知道,我只是不那麼稱呼而已。」
她受到打擊,「我忍不住想到莉蓮!我忍不住。而你——你也一樣,只是我從不知道而已。別說——別說昨晚吻我時,你沒在想凱蒂!」
「現在快午夜了。」雷蒙小姐說。
不過,到了現在,我已經非常習慣貝瑟南格林的環境,我幾乎不相信自己住過別的地方,或想象生活里缺少奎爾特街的日子。我巳經習慣鄰居的喧嘩和街道的吵鬧。我一周洗一次澡,就和弗洛倫斯、雷夫一樣,在其他時候心滿意足地用盆子盥洗。黛安娜家的浴室對我來說,儼然成為陌生而遙遠的記憶——就像人類被逐出伊甸園后,對伊甸園的感覺一樣。我保持短髮,並依照計劃穿長褲做家事——至少,大約有一個月我都這麼做。鄰居全都偶然瞧見我穿長褲,從此之後,我在這區成了穿長褲的有名女子,在晚上脫掉長褲,再換上裙子,似乎是多此一舉。似乎沒人介意這件事,畢竟,在貝瑟南格林的某些屋裡,能有任何種類的衣服都是一種奢求,你經常會看見婦女穿著丈夫的外套,偶爾還會看見一位男子披著披肩。隔壁蒙克斯太太的女兒們看見我時,會對我發出尖叫。雷夫的聯盟同事們辯論時,會分心打量我,忘記自己剛才看到哪一段文字。而雷夫有時會拿著一件襯衫或是法藍絨背心下樓,含糊地說:「南茜,我在柜子底下找到這個,我在想,這對你有沒有用……」
改變在二月一個相當平凡的日子里發生。我去白教堂區的市場——這是極尋常的事,我常去那裡買東西。當我回家時,我走過院子,發現後門半開著,便無聲地進入屋裡。當我將包裹放在廚房的地板上時,聽見客廳有人聲——是弗洛倫斯和安妮的聲音。客廳和廚房間的門半開半掩,我能清楚聽見她們在說什麼。
我用指甲刮著被單的絲質邊緣。我該告訴她我的過去——長久以來我一直隱瞞的過去嗎?我看見她的手放在被單上,我的胃揪成一團,我再次想起她的手指,輕輕將我打開,而她的拳頭伸入我體內,緩慢地翻動……
「麻煩你照顧西里爾,好嗎?」弗洛倫斯將嬰孩遞給雷夫,開始扣大衣紐扣時,她焦慮地這麼說。
「那他有嗎?」另一個聲音傳來。先講話的人停頓,或許是為了啜一口杯中的酒,她又說:「要是那雜種沒有將手掏進口袋,拿出一枚金鎊放在桌上,像你們希望的那樣冷酷,那就揍我吧……」我看著弗洛倫斯,她微笑著。「她們是妓|女,來這裏的女孩有一半是妓|女。你介意嗎?」當我自己曾經是位妓|女——一位男妓——時,我怎麼會介意?我搖搖頭。
她輕聲說:「我喜歡將你想成貝殼裡的維納斯。在你來這裏時,我沒想到你有過情人……」
弗洛倫斯終於弄完我喉嚨上的領結,再度退開。
我每離開弗洛倫斯一步,心和雙腿的動靜便更明顯,我覺得自己像腹語術表演者,將發出抗議的傀儡鎖入箱中。當我抵達廚房時,我站在那裡倚著一面牆——我還在顫抖,比之前更嚴重。我沒有回到客廳,直到半小時后,我聽見弗洛倫斯醒來,對著我之前留在桌上、變冷且有浮渣的牛奶驚呼。即便在那時,我的臉都是紅的,全身不住顫抖,她看著我問:「你怎麼了?」我回答:「沒事,沒事……」——避開她喉嚨下曲線動人的白皙肌膚,因為我知道,倘若我再看一次,我會情不自禁走向她,用力親吻那裡。
她說:「蓋博街附近有一家酒館,裏面九_九_藏_書有女士的包廂。女孩們稱它為『船里的男孩……』」
她不願回答。
二
我看著她平滑又白晳的喉嚨下方,就在她睡衣領口露出的部位,隱約露出微隆的乳|房。
「黛安娜。當時你那麼在乎她嗎?」
雷蒙小姐為了讓大家開心,開口說道:「我在想有沒有女人會為了我,甘願讓自己的頭受傷……」
拿某個晚上來說,那是一個漆黑的夜晚,時間非常晚了,雷夫和聯盟的朋友外出、西里爾安靜地待在樓上,弗洛倫斯洗過澡,也洗了頭髮,穿著睡衣在客廳里睡著了。我幫她把澡盆的肥皂水倒進廁所,再去溫我們兩人的牛奶。當我拿著杯子回來時,我發現她在火爐前沉睡。她的坐姿不正,頭往後傾,雙臂鬆軟沉重,雙手放鬆地略微交疊在膝上。她的呼吸聲很沉重,幾乎可說是鼾聲。
「忽視了她們,為了那個——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珍妮接話:「當然。」然後又說:「嗯,等一下——我想有個東西該給大家看一下,來……」她推開張大嘴巴圍觀的女人們,走向吧台,我瞧見她的目光和史溫德斯太太交會,朝一排正放酒瓶附近的牆壁示意。那裡有塊褪色的綠色羊毛氈,上面釘著上百張舊字條和明信片。我看見史溫德斯太太的手伸向一層層翅起的紙片,隨即拉出某樣小而彎曲的東西。她將這樣東西交給珍妮,過了一會兒,便出現在我面前,我看到一張照片:我和凱蒂,雖然模糊卻千真萬確,穿著牛津褲,頭戴硬草帽。我將手放在她肩上,指間夾了一根未燃的香煙。
我看著吧台的史溫德斯太太,又看著掛在她上方一長排的發亮白鑞杯,再看著撞球檯附近的那群人影。過了一會兒之後,我稍微努力地觀察他們。我對弗洛倫斯說:「我以為你說這裏全是陽剛女?那邊有粗漢。」
「去過『船里的男孩』后,這裏感覺真安靜!」弗洛倫斯說。
「喔,我會紅著臉這麼做!有一次,我在床上靠近她,她說著夢話:『吉姆!』——吉姆是她男性朋友的名字。她又說:『吉姆!』——而且是以一種我從沒聽過她用的聲音。我不知道該為此哭泣,還是能做什麼。不過我真正要的是——喔,南茜!我真正要的是她睡著,當個昏睡的女孩,好讓我能摸她,讓她以為我是他,再次叫道,用那種聲音叫,在我摸她的時候……」
在她說話時,有兩個男人從街尾的一棟房子出來,瞧見安妮和雷蒙小姐挽著手、露絲將手放進諾拉的口袋,還有弗洛倫斯和我並肩走路,便低聲咕噥,還發出譏笑聲。當我們經過時,其中一人清清喉嚨,吐了口痰;另一個在褲襠處圈起手掌,發出叫囂和大笑聲。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當然在清理晚餐的東西后才更衣,當我換好衣服——我將可憐的雷夫和西里爾趕進廚房,在客廳爐火前梳洗並穿衣——那帶有一種焦慮的刺|激,一種幾乎使人不安的歡樂。儘管我穿上的是裙子、胸衣和襯裙,我卻能感受年輕男子為情人打扮時必定會有的感受。我扣好衣服,盲目地摸索硬領扣與領結時,頭上的地板傳出一陣嘎吱聲,以及布料摩擦的窸窣聲,最後差點讓我相信那是我的情人在上面為我打扮。
「喔,安妮,你總是那麼說。」
在弗洛倫斯悲傷地訴說過去的事幾周后,我發現奎爾特街的事物有所改變。弗洛倫斯似乎變得快樂且愉悅——彷彿說出她的過去后,已經替自己擺脫了一些重擔,正在伸展先前被鉗制而麻痹的肢體、伸直過去一直彎曲的背。有時候她仍然會變得陰沉,仍舊會獨自一人外出散步,並且滿面愁容回來。不過她現在不會試著隱藏她的憂鬱,或掩飾原因——例如,讓我知道她外出(一如我大概能猜到的)是到莉蓮的墳墓去。最後她甚至開始將死去的朋友當成例行事物提起。「莉蓮聽到時會笑得多開心!」她會這麼說,或是「要是莉莉現在在這裏,我們就可以問她,她一定知道。」
珍妮聳聳肩,「那真是太可惜了。」
我心不在焉地說:「她是在等我。」
宛如愛人的誓言,我猜這些話語十分奇特,不過我們都是背負奇特過去的女孩——我們的過去有如一些蓋著不合蓋子的盒子。我們得承受它們,卻得謹慎面對。當弗洛倫斯嘆氣,終於對我伸出手時,我想:我們得處理得非常妥當,使盒子里的東西不會滿溢出來。
「不介意,我只是很遺憾她們得做這種事……」
弗洛倫斯轉向我,她的雙眼籠罩在陰影中。
「完全不然。她說的是:『哈利路亞!』她握著我的手,並且——喔,我知道我一定陷入愛情了!」
我們一行人在路途中變得愈來愈少,因為在白教堂區,露絲和諾拉離開我們,搭公共馬車到城裡的住所,而在溝岸,雷蒙小姐住的地方,安妮看著自己的靴子前端說:「都這麼晚了,我想我還是陪雷蒙小姐走到家門口,你們可以先走,我會趕上你們……」
她隨即從口袋掏出那張發皺的褪色照片給我,「你拿著吧。」又忍不住驚訝地問:「不過,你自己沒有嗎?我沒想到……」
「那我一定會丟一枚給你……」
那晚之後,我就沒之前愛乾淨了。我當然再也不撣莉蓮那條俗麗地毯上的灰塵——甚至會在人們踩過其上時露出微笑,帶著一種可懼的愉悅看著它的顏色轉趨暗淡。
「從莉蓮過世之前,這裏就有點喧鬧,我沒心情待在這裏……」我注視手中的蘭姆酒,突然有大笑聲從背後的座位傳出,我嚇了一跳。
諾拉說:「千真萬確。還有一次,有位女子在一場鬥毆中被打破頭。」
「走這邊。」弗洛倫斯不自在地說。她帶我走過門口,繞著建築物來到後面一個較小且暗的入口。在此有一排相當陡,看似險峻的階梯帶我們向下,來到一個過去必定是酒窖的地方。樓梯底部有扇霧面玻璃門,後面便是那個房間——我想起它的名字叫「船里的男孩」——我們要去的地方。
「一開始你告訴我,把你趕出去的是位男士,現在你說是位女士。我認為,你還失去了某個女孩……」
安妮不久后離開,弗洛倫斯整晚都在忙她的紙上工作。她最近替自己買了一副眼鏡,整晚戴著眼鏡,鏡面反映出火光,我甚至看不出她的眼神朝向哪裡——是看向我,還是看向她的書本。我們以往常的方式互道晚安,卻都還清醒地躺著。我可以聽見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時發出的嘎吱聲,以及她一度出去上廁所的聲音。我認為她在半途停下,停在客廳門外,傾聽我的鼾聲。我沒有叫她。
從貝瑟南格林到蓋博街的路程的確會讓我們經過一些城裡最兇險、最貧窮、最污穢的地區,一般說來,絕對不會很愉快。我知道路線,因為之前經常和弗洛倫斯同行,我知道哪些巷子最陰森、哪些工廠最剝削工人、哪些屋裡有最悲苦與無助的家庭。不過那晚我們為了享樂一起外出,說起來似乎很奇怪,我一路上都很快樂,走的雖然是時常踏過的地方,卻成了截然不同的景色。我們通過杜松子酒館、低級的娛樂場所、咖啡館以及酒館,今晚,它們不再是平常的陰鬱之地,而是散發溫暖、光芒與色彩之地,充斥笑聲和叫囂聲,以及啤酒、湯和肉汁的撲鼻香氣。我們看見談情說愛的情侶、擁有搭配帽上櫻桃裝飾唇色的女孩,還有彎身翻動一袋袋冒著熱氣的發燙牛肚、腳蹄,以及烤馬鈴薯的孩童。誰知道在一兩個小時后,他們會回到多悲苦的家庭?然而,現在他們走過的這些街道——帝斯街、史卡萊特街、野兔街、時尚街、水管工街、寇可街、平金街、小珍珠街——和他們,對我們來說都有一種奇特的魅力。
「我想我還是會去……」
相反,我卻變得更痛苦煩躁,想將想法藏在心裏。
「我在黑暗中看著你,我以前沒看過你睡覺的樣子。對我來說,你看起來就像個陌生人。然後我想到,你對我來說的確是個陌生人……」
她立刻看著我,又看往別處,「是的。安妮說她會去那裡,帶一群新朋友去,或許露絲和諾拉也會去。」
「看在你身為這裏的名人分上……」
「你要去哪裡?」我問。
安妮將衣領拉高以禦寒,挽起雷蒙小姐的手,「有時候會。有一次,有些男孩將一隻豬戴上一頂軟帽,將它丟下地窖樓梯……」
「因為你會想到她們!假如凱蒂再度出現,要你回到她身邊呢?」
當弗洛倫斯起來時,她的頭撞上了餐桌,我們使小床從客廳的一頭移到另一頭,而且渾然不知。她笑了。我們脫下衣服,她關上燈,我們穿著濕襯裙躺在被單下。當她睡著時,我將雙手放在她的雙頰上,親吻她撞傷的額頭。
她問:「我們該走了嗎?我想現在一定非常晚了。」
「的確沒關係。」她和善地回答。她看過我,看向弗洛倫斯以及其他人,微笑著說:「你的女孩在等你。」我將照片塞入大衣口袋。
「她不會的。凱蒂離開了,弗洛,就和莉蓮一樣。相信我,莉蓮回來的機會甚至比凱蒂還大!」我露出微笑,「要是莉蓮回來,你可以去找她,我什麼也不會說。要是凱蒂來找我,你也可以做同樣的事。我想:我們能擁有我們的天堂——還能從我們分站的雲朵上互相招手。但在那之前——在那之前,弗洛,我們不能過著親吻彼此的快樂生活就好嗎?」
「我不相信安妮會趕上我們。」弗洛倫斯低語,回頭朝溝岸的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