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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相見恨晚 第十九章

第三部 相見恨晚

第十九章

我猶豫了一會兒,但接著我做了兩小時前和澤娜一起做的事。我稍稍移入帳篷的陰影下,凱蒂跟了過來。「那就是她,」我邊說邊對講台前的座位點頭,「抱著小男孩的那個女孩。」
不過她繼續說著,好像沒聽到我的話:她非常抱歉,她大錯特錯。她很抱歉、非常抱歉……
「你真嚴格,南茜。」雷夫說。
凱蒂迅速回道:「那都沒有意義了,現在他和我之間——就像那樣——沒有意義了。如果我們小心一點……」
「不,我——我現在和一位女孩一起生活,住在貝瑟南格林。」
「你知道,我們可承擔不起讓這些天賦留在我們之中,卻讓它們給埋沒了。答應我,下次還替我們演講。只有真正具魅力的演說家才能在一群猶豫不決的聽眾中產生奇迹。」

她點點頭,隨即轉身離去。當我站著看她離去時,我發現自己微微發疼,痛楚彷彿從上千個逐漸痊癒的瘀傷傳來……
「喔,南茜。」雷夫說,神情和我以前看過他快流出眼淚的樣子相仿。我牽著他的手臂,用力握著,拉著他回到聽眾前的位置。群眾間出現片刻沉默——我想是因為看見我這麼戲劇性地跳到雷夫身邊,不禁感到喜悅。我趁著他們噤聲,將聲音化為一種咆哮,對聽眾呼喊。
他正在說:「各位曾有多少次,聽到經濟學家說英國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我發現自己和他一起背誦,催促他繼續,不過他結結巴巴地說,還會喃喃自語,有一兩次甚至將講稿傾向光亮處,好順暢地念出句子。現在聽眾開始咕噥、嘆氣,不斷動來動去。我瞧見坐在講台後面的主持人決定走過去,要雷夫繼續發表,或是停止。我看到弗洛倫斯臉色蒼白,焦慮地見到哥哥尷尬的窘狀——她的悲傷在那時忘得一乾二淨。雷夫開始念一段統計數字的段落:「兩百年以前,不列顛的土地和首都值五億鎊;今天是值——是值——」他再次傾斜講稿,當他這麼做的時候,有個人站起來大叫:「你到底是誰,老兄?是社會學家,還是學校老師?」聽到這句話,雷夫意志消沉,好像呼吸不上來。安妮低語:「喔,不!可憐的雷夫!我受不了了!」
「誰?」她問,隨即瞪大雙眼,「不會是埃莉諾?馬克斯吧?」
「什麼?不會是弗洛?班納,在無依少女之家工作的那個女孩吧!」她說。
又咳嗽一聲后,他開口了。
「誰會想到我會這麼摸你,還這樣和你講話!」我低語,因為西里爾躺在我們旁邊,睡在他的小床上。「我以前認為你是個一本正經且遲鈍的人,一定很害羞。的確,我看不出來像你這樣參与政治的優秀人物,怎麼可能會少了這些感覺!」
弗洛倫斯離開我身邊,彷彿我剛剛喝斥了她。「假裝?而且是在我家?如果法蘭克不喜歡我的偏好,他可以不要過來拜訪。他,還有和他有一樣想法的任何人都可以不要過來。你有認識的人認為我們很丟臉嗎?」
「你在乎嗎?」我又問一次。
「忘記你?」我終於能表達意見。「不,我只是非常驚訝會看到你。」我凝視凱蒂,不住地咽著口水。她的頭髮和以往一樣栗黃,睫毛依舊烏黑,雙唇也仍舊粉紅……但我馬上看出,她已經變了。她的嘴邊和額頭上多了一兩條皺紋,述說著自我們成為情人以來逝去的歲月,而她任由頭髮長長,在耳上捲成一個高聳的髮型。她的皺紋和頭髮使她看起來再也不像最漂亮的男孩,她看起來,和她差來找我的女孩說的一樣,像位女士。
她注視著指間的花朵,「我打定主意離開公園回家。這裏似乎沒什麼東西值得我留下,就連埃莉諾?馬克斯也是!我走到這裏想,少了你,我在家該做什麼?」她扭了一下雛菊,兩三片花瓣掉落,沾在她裙子的毛線上。我瞥了空地一眼,開口對她說話,聲音低沉而誠懇,宛如在替自己的生命辯護。
她哈哈大笑,「這是你過去和凱蒂唱的歌嗎?」
我嚇了一跳,馬上看著弗洛倫斯。一位戴著面紗的女士,只可能是一個人。黛安娜一定有看見我演講,現在要找我出去——誰知道是為了什麼古怪的目的?這個想法令我顫抖。我跟著女孩走去的方向看去,弗洛倫斯在座位上動來動去,而且瞪著我。在帳篷的角落有一方日光,那裡的帳篷布被往回綁,形成一個出入口——那裡是如此明亮,我得眯著眼且不斷眨眼,在光線的邊緣站著一位女子,她的臉一如女孩所說,被一頂寬邊的帽子和面紗遮蔽。當我觀察她的時候,她將手臂抬到面紗的位置掀起。我瞧見她的臉。
我無法對她回以微笑。不過,當我再次轉向凱蒂時,我的眼神變得平穩,聲音十分穩定。
當我站著觀看時,我看見一位女子經過,她的裙邊跟著孩子——那是佛萊爾太太,那年秋天我和弗洛倫斯前往拜訪的可憐女針線工。我叫住她,她笑著向我走來,她說:「我還是加入了聯盟,你朋友說服我加入……」我們站著閑聊了一會兒,她的孩子有太妃蘋果,拿了一顆給西里爾舔。此時傳來一陣刺耳的樂聲,人群推來推去,時而低語,縮起頸子靠在一起,我們站在一起,把孩子們抬高,欣賞工人的化妝遊行——一個男人和女人穿著各種職業服裝的隊伍,拿著聯盟的布幔、旗幟和花朵。遊行花了半小時才通過,當遊行結束時,眾人將手指放到唇邊吹口哨,不斷歡呼和拍手。佛萊爾太太哭了,因為她鄰居的大女兒走在隊伍之中,扮成賣火柴的少女。
我搖搖頭,「看看我,看看我的頭髮。要是我去拜訪你,你的鄰居會怎麼說?你會不敢和我一起走在街上,免得有人大叫!」
「信不信由你。不過你不能因為這樣亂了方寸,否則你就完了。現在繼續,我們來聽聽其他部分。」
「把過去你讀給她聽的部分讀給我聽……」
「沒有,沒有,只是凱蒂——」
「我知道。當時的我真是個小畜生!我想,你再也不可能到殖民地……」
「我讓你被一個很會記恨的女孩恨上了,」有天晚上弗洛倫斯對我說,就在我們去「船里的男孩」的一兩周后。「其中一位『只要摩擦臀部,不要碰我』的那種女孩……」
不過雷夫會倔強地回答:「不,不,這是為了聯盟而寫的。我就快寫好了。」他會再度對著眼前的紙蹙眉,不斷亂咬嘴邊的鬍鬚。我可以想象雷夫幻想自己站在一群瞪著他的觀眾面前,他會流汗並畏縮發抖。
「我發誓,這個世界上只有惡魔過得好。」她說,又咬著嘴唇,發出竊笑聲。
「再過兩周,你才滿二十五歲。」凱蒂回答,嘴唇微微發顫。「你看,我還記得。」
弗洛倫斯點點頭,「她以前喜歡在我們躺在床上時,要我讀給她聽。我想她不知道,這麼做有時真的很困難……」
「那是柯斯戴羅夫人,艾瑪喪偶的妹妹。」她說。
當我隔著樹葉,再次偷看黛安娜的時候,她牽著雷姬的手,兩人的頭貼得很近,正在哈哈大笑。我轉向澤娜,她咬著嘴唇。
不過最起碼我覺得自己能夠幫上忙,有天晚上弗洛倫斯出去時,我對雷夫說:「讓我聽你念一點演講的內容,別忘記我曾經算是某種女伶。不論是舞台或講台,你知道都沒多大差別。」
我將西里爾在膝頭上下高舉,「弗洛,你絕不會相信我剛才看見了誰!」
「如果不是為了凱蒂?巴特勒,我根本不會變成陽剛女。」我說,心裏的傷口比願意露出的痛苦更深。
「回到你身邊?和還是瓦爾特妻子的你在一起?」我說。
「社會主義者也覺得不是!」雷夫大叫,他的講稿已在指間壓皺,對著聽眾搖晃身體,「我們看夠了財富和財產直接進入無所事事者和有錢人的口袋裡!那種財富,我們連一丁點都不想要——那些有錢人偶爾扔給我們的小錢。我們想看見世界徹底改變!我們想看見金錢被善加運用,而非當作利潤!我們想看見女工的孩子活潑健康,工廠被夷為平地,因為沒人需要它們!」
弗洛倫斯回答:「別再吹噓了,你老說音樂廳的事,我從沒聽過你對我唱歌。」
我們發現維多利亞公園變了。這一周以來,工人們都在搭設帳篷、講台和攤位,每棵樹上都有成串的旗幟和布幔,擺攤的人已經備妥桌子和陳列物。弗洛倫斯帶著一堆工作清單,現在拿了出來,去找工會的梅西太太。我和雷夫小心走過垂下的旗幟,找到他準備演講的帳篷,那是所有帳蓬中最大的。「這裏的空間最少容納得下七百人!」當工人們擺放椅子時,他們愉快地告訴我們。那比我表演過的一些音樂廳還大,當雷夫聽到時,臉色倏地刷白,馬上退到一張長椅上,復念一次講稿。
「有嗎?」
我說:「在伊斯林頓的狄肯劇院,有一個可憐的藝人在我們面前表演,有些人跳上舞台,將他倒立在腳燈上,試著讓他的頭髮著火。」聽到這段故事時,雷夫眨了兩三次眼睛,匆忙望回帳篷,好像要確定那裡沒有任何火焰,免得不友善的群眾會試著將他翻倒過來。他不舒服地望著香煙,隨手扔掉煙蒂。
「如果你覺得很煩,不知道該如何告訴我你要離開——」
她露出笑容,緊握我的手。我看著澤娜走向那個女子,親吻她的面頰,和她一起消失在攤位間擁擠的人群中。我低頭回到帳篷內。那裡變得更熱,擠滿更多人,空氣因為煙霧而稀薄,午後的陽光隔著帳篷布映照,大家的臉都在流汗,看起來像染上了黃疸病。講台上有一位女子正在撕啞結巴地演講,觀眾群中有些人站著和她爭論。弗洛倫斯坐回講台前的座位,西里爾在她的膝上踢著小腳。安妮和雷蒙小姐在她身邊,還有一位我不認識的漂亮金髮女孩。雷夫在附近,他的額頭閃閃發亮,因為害怕而表情僵硬。
「安妮,」我大叫——因為她和雷蒙小姐正要過去加入講台旁邊的那群陽剛女——「安妮,弗洛在哪裡?」
「沒錯。」
回到我身邊……我的一部分立刻走向她,如同別針被磁鐵吸引般躍向她。我相信這部分的我會再次躍向她——會躍向她,假如她繼續要求我,和她永遠在一起。
「你可以把那些信寄給我。」我含糊地說。我想,我會寫信告訴他們弗洛倫斯的事。就算他們不關心——至少也會知道我安然無恙與過得快樂……
我並不介意,在帳篷外面還是比裏面來得愉快。我含著煙,交疊雙臂,靠在帳篷布上。我閉上雙眼,任由陽光灑在臉上。我拿開香煙,打了個哈欠。
我蹙起眉頭,「我討厭想起那些日子,澤娜,我現在完全變了一個人。」
她的臉變得更紅,「那——你現在還和她在一起嗎?」
「是的,小姐,一位女士。穿著非常美麗,她的眼睛被帽子上的面紗遮住。」她堅定地說。
「我是很煩,不知道該如何說我愛你;不知道該如何說你是我的全世界,還有你、雷夫和西里爾都是我的家人,是我絕不能離開的——儘管我是這麼不在乎自己的親人。」我的聲音變得混濁不清。她凝視著我,不過沒有回答,因此我結結巴巴地說:「凱蒂使我心碎——我曾經認為她殺了我的心!我曾經認為只有她才能修補,五年來一直希望她能回來。五年來我幾乎不讓自己想她,怕自己會被悲傷逼瘋。現在她出現了,說著所有我夢想她會說的話,卻發現我的心已經修補好了——被你修補。她讓我知道這件事。那就是你從我臉上看到的表情。」我搔搔臉上的癢處,發現那裡有淚水。
那使我結巴起來。我身後某處傳來一聲粗啞的大叫——「來了!」——我轉過頭,看見一位男孩read.99csw.com正小心穿越草地,他的雙眼充滿憤怒,盯著黛安娜,手上拿著一份加了糖飾的冰品,他將冰品拿到面前輕巧地吮吸,以免冰品滴落,弄髒身上的長褲。他穿的長褲非常美麗,褲襠微微突起。男孩又高又瘦,發色暗黑,理得非常短。他的臉很漂亮,雙唇如女孩般粉紅……
我說:「她是弗洛,是一位社會主義者,是她帶我進入這一切的……」
她說:「我會覺得很好,前提是讓我覺得南茜對演講內容是認真的,而非只是反覆誦念,像只——像只該死的鸚鵡一樣!」
「你可別想去試試看!」
當我觀察她時,她也注視著我。
我們沒再多說什麼,只是親吻和呢喃。不過隔天晚上,弗洛倫斯拿了一本書要我讀。那本書是《邁向民主》,是愛德華?卡本特寫的詩。我翻著書頁,弗洛倫斯溫暖地待在我身邊,我發現自己陷入沮喪。
我遲鈍地笑著,我其實不太在意柯斯戴羅夫人的事。在安妮說話時,我不斷瞥向弗洛倫斯。她站在帳篷最遠的一端,指間握著一條手帕,雙頰卻乾燥蒼白。儘管我一直看她,她卻不願迎向我的目光。
「你也可以把錢寄來。」最後我對凱蒂說。我告訴她我的住址,她點頭說會記得。
她取代我原先坐在扶椅的位置,我坐過去,用我的膝蓋輕觸她的膝蓋。「湯米,」我唱——這是一首W.B.費爾的老歌——「湯米,留點空間給你叔叔。」
那的確是澤娜。她站在我身邊,比我上次見到她時更豐|滿,甚至更美麗。她穿著一件深紅色外套,戴著附有飾物的手鐲。我又說一次:「澤娜!喔!見到你真好。」我牽著她的手,緊緊握住,她哈哈大笑。
「假如你走?」她咽著口水,「我以為你已經走了,我看見你臉上的表情……」
「我們太過理性,才無法多愁善感,對不對,南茜?」
「我大概會嫁給弗瑞迪,生下一堆小孩,不可能認識你。」
弗洛倫斯變得羞怯,「恐怕我們不久後會更忙。你知道,我答應工會的梅西太太幫忙規畫工人集會的事宜——」
她以低沉的聲音說:「看,在那邊,靠近那張桌子。看見她了嗎?」我點點頭。
那會使她比愛莉蓮更愛我嗎?
我們又談了一會兒,澤娜說:「那麼,你現在在貝瑟南格林相當快樂,對不對?和你過去的那段日子不大一樣……」
「不,不——沒有像她的人!是澤娜,那個我在黛安娜`蕾瑟比家認識的女孩。不只是她,還有黛安娜!她們兩個同時出現在這裏,你能想象得到嗎?我的心,當我看見黛安娜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會死!」我左右晃動西里爾的身體,直到他開始尖叫。然而,弗洛倫斯的表情僵硬。
「我的天。」黛安娜在這裏!這件事可真糟——然而……人們的確說過老狗永不遺忘主人屈打它們學會的把戲。聽見她那邪惡的名字時,我覺得自己微微激動起來。我又看看帳篷內部,瞧見弗洛倫斯依舊站著,對講台搖晃手臂。我轉向澤娜,「能告訴我在哪裡嗎?」澤娜迅速地給了我一個警告的眼神,她挽著我的手,帶我穿越人群,朝戲水池走去,停在一處樹叢後面。
凱蒂說:「從我上次見到你到現在,你好像變了很多……」
我也轉身,朝帳篷走去。我先是看見澤娜正要走進陽光中,接著是雷夫和柯斯戴羅夫人非常緩慢地並肩走在一起。我沒有停下來和他們說話,只是帶著微笑,有所目的地朝剛才離開弗洛倫斯的那排長椅走去。
過了一下后,我說:「老天,想到我這些年來一直都是社會主義者陰謀的一部分,卻到現在才知道……」
「我們達成協議過的,不是嗎?」我說,試著不讓聲音流露出痛苦。弗洛倫斯不願回答,我說:「天曉得,除了這裏,我能待的地方多得是!」
她問:「對不起,小姐,你是剛才演講的人嗎?」
我說:「弗洛,你說得對,你之前所說的,關於我和雷夫一起演講的事情是對的。那不是我的話,那不是我的想法——至少,在我說的時候,並非發自內心表達。」我停頓一會兒,將一隻手放在頭上,「喔!我覺得一生中都在重複別人的演講。現在,當我想要說自己的演講稿時,卻不知該怎麼開口。」
她笑了,同時皺起眉頭,露出不諒解的表情,「他也說,你和一位——和一位——」
「她有點太浪漫,不是嗎?」澤娜再度皺了皺鼻子,「我八成會拋棄她,選擇另一個,不過……」我搖搖頭,看著那張紙,將紙放進裙子的口袋。
「你說過,你說過她不會再回來。」弗洛倫斯看起來非常悲傷。
「但願別下雨。」她又說了一次。為了使弗洛倫斯分散注意力,我在玻璃上呼了口氣,在上面起的霧氣,用指甲寫下我們的姓名縮寫:N.A、F.B、一八九五和永遠。我在這些字的周圍畫上一顆心,再補上一支箭穿過那顆心。
澤娜抬起頭,「你知道,關於那筆錢的事情,你讓我非常不滿。」
我再次向前,「今天晚上回家,捫心自問班納先生今天提出的問題:為什麼需要社會主義?你們會做出和我們相同的回答,你們會這麼說:『因為不列顛的人民在資本主義者以及地主制度下勞動,未來只會變得更窮且病弱,更加悲慘害怕。因為我們不該靠慈善團體和微不足道的改革來改善弱勢階級的情況——不是靠稅金、不是靠選出另一個資本主義政府取而代之,甚至不是靠廢除上議院!——我們應該靠將土地和工業移轉給為其工作的人們。因為社會主義是公平社會的唯一制度,一個禁止由世上不做事的人分享,由工人共享世上所有美好事物的社會。』——你們讓有錢人變得有錢,而且一直這麼做,你們的勞動只會讓自己生病和挨餓!」
「但我非念稿子不可。」他說。
我感到自己的臉泛紅,無法回答。她的視線越過我,望著帳篷內部說:「你可以想象,當我像現在這樣看著那裡,發現你在講台上演講的時候,我有多驚訝。我從未想到你會在一個帳篷里的講台上演講工人的權利!」
「我曾經干過的女人,我想這是你要說的話。」我低聲說。我退開一步,受到真正的驚嚇和傷害,我變得憤怒。「最起碼我還干過我的舊情人們,比你對莉蓮強得多。」
從那之後,我們便一直將《邁向民主》放在床邊。就和屋裡安靜無聲時弗洛倫斯有時會對我說「唱首歌給我聽,叔叔,穿著你的厚棉布長褲……」一樣,晚餐或並肩走在一起的時候,我偶爾也會身對她低語:「我們今晚該民主了吧,弗洛?」當然,有幾首歌我是絕對不會唱給她聽的,《情人和妻子》便是其中一首。我發現,那本《草葉集》放在樓下,放在埃莉諾?馬克斯和凱蒂照片下面的架子。我並不介意。我怎麼會介意?我們巳經做出了某種協議。我們確定要永遠親吻對方,雖然我們從未說過,我愛你。
「不重要嗎?」凱蒂說。
「兩個!我的天!」我想象兩個和弗洛倫斯一樣的情人,這個想法令我同情起澤娜,我打了個哈欠。
我靠近她,口袋裡的紙張發出一陣窸窣聲,我想起浪漫的斯金納小姐,和澤娜說過在弗里曼特爾之家瘋狂愛上弗洛的所有無依少女。我準備開口,然後想到我沒有,應該說還沒這麼做——假設她還沒察覺這件事。我再次環顧公園,看著愉悅的擁擠人群、帳篷、攤位、緞帶、旗幟以及布幔:那時對我來說,是弗洛倫斯的熱情,是她的愛使整座公園飄動。我轉回她身邊,牽起她的手,將雛菊在我們的指間壓碎,並且——不管有沒有人在看——傾身親吻她。
「我們的帝國,雷夫!」
我不發一語,緊盯弗洛倫斯片刻,隨後看往別處——我出於演講與群眾叫囂的樂趣,全都黯淡下來,我的心全然沉重。
澤娜笑了,「想不到你和弗洛倫斯?班納在一起!我確定她從你那裡聽來的凈是些鬼話。」
「當然!當然!」她緊扣雙手,抬起視線,「喔!我預見了集會以及辯論,甚至是——天知道——一場巡迴演講!」聽到這句話,我著實緊張地注視她一下,感覺自己的注意力被身邊的一個人影吸引,轉身發現雷蒙小姐的妹妹柯斯戴羅夫人,臉紅的她看起來相當興奮。
「這得花上一兩天練習。」我將手放在他的手臂上。「然就得把你塞進一套滑稽的服裝里……」
「看來,你們不喜歡數學?」我大喊,接上雷夫方才支吾呢喃的演講部分。「想象幾百萬或許很難,那麼,讓我們想想幾萬就好。讓我們想想三十萬。你們認為我指的是什麼?市長大人的薪水嗎?」有些竊笑聲傳來,幾年前有件關於市長薪俸的醜聞。我感激地認出竊笑者,對著她們說話。「不,小姐們,我說的並不是鎊,甚至不是先令。我是在說人數。我說的是在倫敦濟貧院生活的男人、女人和小孩的總數——是倫敦!全世界最富有的帝國,最富有國家的最富有城市!——就在我說話的此刻……」
「喔!」我以前聽過她的事,沒想到她這麼年輕又漂亮。「她真美麗,她不是——她和我們不一樣,真是可惜。一點希望也沒有嗎?」
「各位曾有多少次,聽到經濟學家說英國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如果各位要問他們所指為何,他們會回答……他們會回答……」
弗洛倫斯對此嗤之以鼻,「我一直說,他們絕不會讓女人投入公職。為貓柳哭泣?我一生中從未聽過這種胡說八道,有時候我真的在想,艾瑪怎麼能忍受你。要是我聽見南茜將我聯想成一種柔荑花序的花,我會覺得噁心。」
黛安娜開口說話,說的卻是:「雷姬!雷姬,這裏!」
「這個,」我邊說邊動著臀部,「真的對社會革命有貢獻嗎?」
「我剛剛也以為我會吐。」
「那你為什麼那麼做?」
我扮了個鬼臉,沒有回答她。
「因為我早就厭惡聽到莉蓮的事,還有她有多該死的好!」
我希望弗洛倫斯在身邊,持續尋找李子色裙子和她的雛菊,我差不多看見每位曾進出我們家客廳的聯盟成員,卻一次也沒見到她。當我終於找到弗洛倫斯時,她在演講者的帳篷里,她在那裡待了整個下午聽演講。當她看見我時,她說:「你聽說了嗎?有傳言說埃莉諾?馬克斯會來,我不敢離開帳篷,就怕錯過她的演說!」她從早餐后便滴水未進,我去攤位幫她買了一包蛾螺和一杯薑汁汽水。當我回來時,發現雷夫在她身邊,他不斷冒汗,還在拉扯硬領,臉色變得更蒼白。帳篷里的每個座位都有人坐,旁邊還有人站著。那裡熱得讓人窒息,熱氣使每個人都煩躁不安。有位演講者不久前說到一個不受歡迎的論點,台下的人發出噓聲。
她臉紅了,「我和一兩個躺在一起過……」
「我也沒想過。」我說,並露出微笑,凱蒂也是。「你怎麼會在這裏?」我問她。
我往上看,弗洛倫斯站在靠近帳篷布牆的地方,旁邊是安妮和雷蒙小姐。她們一面搖頭,一面傾身將手放在她的手臂上。當安妮退後時,我的目光和她交會,她走過來,對我施予一抹憂慮的微笑。
凱蒂鬆開我的手臂,退開幾步,宛如受到打擊。「你說這些話是為了要讓我難過,」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因為你還在受傷——」我搖搖頭,「https://read.99csw.com我說這些話,因為那是事實。再見,凱蒂。」
「你已經讀過了。」
我繼續像這樣說著,竊笑聲變少了。我說到全國所有的貧民、乞丐和會死在貝瑟南格林濟貧院床上的人們。「死在那種可憐場所的人會是你嗎,先生?」我大叫——在我演說時,替演講加了一點修辭的腔調。「會是你嗎,小姐?或是你的老母親?還是這個小男孩?」小男孩開始哭泣。
這些話引來一些叫囂聲,不過我在接續雷夫的演講前,先等待躁動停息。當我終於開口時,我輕聲地說,人群不得不傾身,皺眉仔細聆聽,才聽得見我的聲音。
凱蒂走近,緊抓我的手臂,「那個抱著嬰孩的女孩?」她回頭對帳篷點頭,「你不愛她,我從你臉上看得出來,遠不及你愛我的程度。你不記得了嗎?你是我的,你比任何人都重要,你只屬於我。你不屬於她和她那些滿口愚蠢政治玩意的朋友。看看你的衣服,是多麼樸素廉價!看看我們周遭的人群,你離開惠茨特布爾,不就是為了擺脫像這樣的生活!」
「有許多專為這種事寫的書,」我對她說,想起過去我和黛安娜常躺在一起做類似的事——或許就在同樣的夜晚里,弗洛倫斯躺在莉蓮身邊扭動。「你不希望我為你買本這樣的書嗎?我相信卡本特先生不會希望他的詩以這種方式被人欣賞。」
我沒停下來對她道謝,徑自倉促離去——用肩膀推開擁擠的人群,因為慌張和匆忙而絆跌、咒罵與冒汗。我再次通過《箭矢》的攤位——這次沒有回頭看黛安娜是和她的新寵否還在那裡——只是穩定地繼續前進,尋找弗洛倫斯的上衣、閃閃發亮的頭髮,或是西里爾的飾帶。
「『為什麼需要社會主義?』這正是我邀請諸位今天下午和我一起探討的問題。」我和安妮坐在從前面數來第三排的位置,連這裏都聽不清楚他的聲音,從我們身後的一大群男女傳來叫聲——「說出來!」一接著是一陣笑聲。雷夫再度咳嗽,聲音較為大聲,不過也相當嘶啞。
在這群漫不經心的聽眾前,雷夫清清喉嚨。我看見他將講稿拿在手中——我猜,是為了忘詞的時候提醒自己。他的額頭冒著汗水的蒸汽,頸子則頗為僵硬。我知道在喉嚨這麼僵硬又緊張的情況下,雷夫是絕對無法放大音量到帳篷的後端去的。
「老天!」弗洛倫斯說,她的語氣使我退縮。「我們難道連享受一場社會主義者的集會,都免不了要被你可惡的過去騷擾嗎?你今天還沒坐下來聽這裏的一場演講,我猜你應該也沒去看那些攤位。你的眼睛和想法全是為了你自己,你自己,還有你曾經——你曾經——」
「她看起來的確有點兇狠。你最好過去她那裡,我不想被打黑另一隻眼睛。」
「那我想還是得感謝凱蒂一些事才對。」
集會的日子愈來愈近,我們花費的時間更多、工作也更趕了。我儘管有怨言,也忍不住熱切見到一切終於就緒,幾乎和弗洛倫斯一樣興奮和煩躁。
我搖搖頭,我早就不把錢放在心上。「我不需要花錢。」我直率地說。不過我這麼說時,我想到澤娜,我曾經奪走她的錢,又想到弗洛倫斯——我想象她將七百鎊一枚一枚地投入慈善募款箱。
凱蒂帶著不安的微笑說:「我無法不看著你。當你跑走時,我剛開始確定你會回來。你去了哪裡?你做了什麼?我們這麼努力找你,卻一直沒有你的消息,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你。我以為——喔,南兒,我以為你傷害了自己。」
「在春天的時候談戀愛,不是很神奇嗎?」四月的某個晚上,安妮這麼問我們,她和雷蒙小姐現在是一對,在我們的客廳待了好幾個小時,為彼此深深著迷。「今天我去參觀一家工廠,那是你們見過最殘酷、最破舊的地方。不過我進入院子,那裡長著貓柳——只是一棵尋常的老貓柳,不過上面映照著些許陽光,看起來和我親愛的艾瑪一模一樣,有一會兒我認為自己會倒下去親吻它,嚶嚶哭泣。」
那天下午,我們將小床搬回閣樓——我想腳輪永遠都會是歪的了——我將晚上要用的一切物什搬到弗洛倫斯的房間,將我的睡衣放到她的枕頭底下。我們在雷夫外出時做這些事。他回到家后,端詳之前放小床的地方,又打量我們的紅臉、朦朧的眼睛和腫脹的嘴唇,他連眨幾下眼睛,咽了一口口水,坐下來將一期《公義》雜誌拿到面前。不過那晚,當他起身進房時,他非常溫暖地親吻了我。我看著弗洛倫斯。
「那麼,唱首你和凱蒂一起唱的歌給我聽。」
「那——你是一個人嗎?」
我說:「這是某個可惡的計劃,由所有東倫敦的工會和聯盟發起,要讓維多利亞公園擠滿社會主義者——」
她的笑容變得黯淡。
我驚訝地站著觀察這一切,不過現在我慢慢往後退了一步。黛安娜可能又抬起頭,我不知道,我沒有停下來看。雷姬抬起手舔冰品,袖口往上卷,我看到一支腕表的閃光……我眨眨眼,搖搖頭,跑回澤娜躲著窺視的樹叢,將我的臉貼在她的肩膀上。
「沒錯,的確如此,和男孩一模一樣。」
「我很抱歉,弗洛。我很抱歉!我知道那不公平,她回來了,而莉蓮永遠不能……」
她的雙眼睜大了。「是你遇見比利男孩的那次?喔,南兒,要是我知道你在台下看我就好了!當時比爾回來說他碰到你——」
我立刻說:「我不要了,你自己留著還是丟掉,我不在乎。」
她頓時別開目光,「是的,瓦爾特現在在利物浦。他回去做經理的工作,他在那裡的一家音樂廳有股份,為我們租了一棟房子。房子準備好時,我就過去和他一起住。」
「我們那時表演得有那麼糟嗎?」她微笑著。
「你讓我等了兩年半,」有一次弗洛倫斯這麼對我說,在那之前,我跟著她進入廚房,在她從爐上拿起茶壺時,用發抖的雙臂緊抱她。「等一小時讓客廳沒人,也不會對你怎樣……」不過,某個晚上她又說著類似的話時,我隔著層層裙子撫摸她,直到她的聲音漸趨微弱——弗洛倫斯帶我進入儲藏間,在門上橫放一隻掃帚,我們便在一袋袋的麵粉、一罐罐的糖漿中互相愛撫,茶壺發出嘶嘶聲,廚房充滿蒸汽,安妮從客廳喊我們在做什麼?
現在凱蒂走得更近,聲音降得更低。「錢也是,我們全留下來了。南兒,差不多有七百鎊是你的!」
「我也受不了了。」我說,跟著站起來,將西里爾丟給她,匆匆跑向講台旁的台階,一次兩階地跑上去。主持人看見我,半起身準備阻擋我的去路,不過我揮手要他退回去,果斷地走向冒汗、消沉的雷夫。
當我這麼做的時候,身邊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我嚇了一跳。「在所有工人集會能看到的女孩中,我會說南茜?金恩是最不可能出現的人。」
「喔,當然!」
想到弗洛倫斯和不同的女孩躺在一起,多到她可以將她們像魚一樣分類,實在非常驚人和刺|激。我將手放在她身上,我們躺在一起,無視寒冷而赤|裸著身子,我們之前洗過熱水澡,依然感到溫暖和刺痛。我輕撫她,從她喉嚨的凹陷處,到她鼠蹊部的凹陷處。我再次輕撫,感覺她在顫抖。
「澤娜!真的是你嗎?」
「有何不可?你知道,我現在不受她控制。」即使嘴上這麼說,我看著黛安娜,再度有股如狗般遭受箝制的感覺襲來——如狗般遭受箝制這詞或許不太合適。比較像是她成了音樂廳催眠師,而我是個討厭的女孩,全盤依照她的指示,要在觀眾面前使自己成為一個笑話……
弗洛倫斯穿著那件我大為讚賞的李子色裙子。在貝瑟南格林的路上,我為她買了一朵花,別在她的外套上。那是朵拳頭大小的雛菊,在陽光照射時,如燈般發出光芒。「你真的不該讓我迷戀於此。」她對我說。

「他們不會噓你的,雷夫。」我說。但我瞧見他的模樣真的很悲慘,我挽著他的手,將西里爾交給弗洛倫斯照顧,帶他從座位走到外面較冷的空氣中。「來,和我抽根煙,你不能讓觀眾看見你很緊張。」我們就站在帳篷邊緣,有些雷夫工廠的朋友經過,向我們伸手打招呼,我替彼此點燃兩根香煙。雷夫拿著煙時,手指瑟瑟發抖,差點弄掉香煙,露出抱歉的微笑,「你一定覺得我是個大傻瓜。」
「我知道,我看過了。在密德塞克斯。」我說。
澤娜瞪著我,「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黛安娜在這裏!」
我痛苦地對雷蒙小姐說:「你說過你會幫忙,也就是說,弗洛倫斯會讓自己攬上比原本該有的更多工作,我得和往常一樣幫她——熬夜坐著寫信給霍克斯頓皮草和羽飾者聯盟,或是瓦坪精密金屬工人工會的主席。我一直——」我想說,我只想將她裝紙的小皮包丟進爐火,在火焰燃燒前躺下來親吻她。
「我總以為會有一兩位女孩這樣。我母親從未發現,珍妮並不在乎——她說這樣留給她更多年輕小夥子。不過法蘭克,」——這是弗洛倫斯經常攜家帶眷來訪的哥哥——「法蘭克以前就不喜歡看到女孩們來找我,他絕不會高興見到你。」
這段話引來歡呼聲,雷夫舉起雙手,「各位現在在歡呼,當天氣很宜人的時候,要歡呼或許很容易。可是,各位得做的事不只是歡呼。各位得採取行動。在工作的人——男人和女人都一樣——加入聯盟吧!有投票權的人,使用這種權力吧!讓你們的人進入國會吧!為婦女同胞爭取權益——為你的姐妹、女兒與妻子讓她們有投票權,好幫助你們!」
就在我幾乎決定過去找她時,突然有陣喧鬧聲傳來:講台上的女士發表完言論,聽眾不情願地拍拍手。這表示雷夫該上台了。我和安妮轉身看他不安地在狹小的講台邊徘徊,唱名后踉蹌步上台階,在講台前端就定位。
我真誠地說:「你人真好,不過你知道,班納先生才配得上你的讚美,因為整篇講稿都是他寫的。」我走向雷夫,將他拉了過來,「雷夫,這位是柯斯戴羅夫人,雷蒙小姐喪偶的妹妹。她非常喜歡你的演講。」
「如果我過去,你覺得她會怎麼辦?」我對澤娜說。
我吸吮嘴唇,「你知道,這時一定會有些愛開玩笑的人大叫『萬歲』。」
當我說話時,弗洛倫斯脫下帽子,西里爾立刻拉扯固定她頭髮的髮夾玩,並將髮捲纏繞在手指上。他的拉扯使她臉紅。我又看了她一會兒,瞧見她又盯著凱蒂;當我轉向凱蒂時,發現她凝視著我,表情相當奇怪。
「南兒,」凱蒂開口,露出緊張的微笑,「希望你還沒忘記我?」她的聲音微微發抖,就像以往激|情時有時會發出的聲音。她的口音比我印象中的來得純正,略減了一點地方腔調。
「但願別下雨!」弗洛倫斯在預定舉行活動的前一晚,從我們的卧房窗戶憂鬱地觀察天空。「如果下雨,我們就得在帳篷里舉行化妝遊行,沒人事先排練過這個備案。該不會打雷吧?這樣就沒人聽得到演講者的聲音。」
「我的確喜歡。」柯斯戴羅夫人說,伸出手讓雷夫牽著,雷夫不斷眨眼,對她的秀麗臉龐目不轉睛。她接著說:「我一直覺得世界如此不公,但在今天前,總覺得無力以對……」
我低語:「那不是黛安娜,喔,弗洛!那不是黛安娜——」
澤娜抬起頭,「誰?是黛安娜,還是?」
「喔!」
我搖搖頭,「喔!現在這又有什麼重要?一點也不重要!」
她端詳穿著長褲的我,「即便如此,我還是不能相信,你遲早會遇見某個女人的。」
「你現在不必抱歉。」我笨拙地說。
「我很愉九_九_藏_書快,一切都相當美妙。」她說。
「應該說是太過忙碌。」我說,打了一個哈欠。
我移動到更低的位置,「這也是嗎?」
「有位女士在帳篷外,她問你是否願意出來和她說話?」
「不,你不是莉蓮,我以為自己知道——可是我從未明了,直到看見你凝視凱蒂,以為即將失去你才頓悟。長久以來,我一直想念莉蓮,以為只能以愛她的方式愛別人;但是,喔!那種愛的感覺似乎變得有所不同,當我知道要的是你、只是你、只是你……」
又是一陣沉默,隨即爆出如雷掌聲。我看著雷夫,他的雙頰泛紅,睫毛被眼淚沾濕,我緊握他的手,隨即高高舉起。當掌聲終於平息時,我望著弗洛倫斯,她到安妮和西里爾那裡,用手捂嘴看著我。
最後我脫離了最擁擠的人群,發現自己到了公園的西半邊,靠近可划船的湖。這裡有男孩和女孩共乘船隻,或者游泳、尖叫、玩水嬉鬧,無視於帳篷和攤位周遭的演講和辯論。這裏也有一些長椅,而其中一張——看到時我差點大叫出聲!——坐著弗洛倫斯,還有在她前面一點的西里爾,正將雙手和外衣下擺浸入湖水。我站了一會兒,使呼吸恢復正常,拉下帽子擦拭潮濕的額頭以及太陽穴,方才緩緩走過去。
「我想,如果連你也一樣,我該過去再練習一遍。」在我能開口說服他還有別的方法時,他已經溜開,留下我獨自抽煙。
我知道他說得沒錯。我曾對安妮和雷蒙小姐抱怨過,我曾坐著縫旗幟和布幔,絲毫不在乎縫線是否彎曲,或是布料有沒有弄髒;不過當公園逐漸聚滿人群,灑落的陽光更加明亮,所有的色彩也更華麗歡樂時,我發現自己以一種訝異的態度凝望四周。弗洛倫斯前一晚說過:「如果有五千個人來,我們就很開心了……」但是在我四處遛達,走到一個較高的地方,將西里爾抬到肩上,手伸到額前遮住陽光觀察平地時,我想過來的人一定有這個數字的十倍之多。東倫敦的一般民眾似乎全都擠在維多利亞公園裡,和善、無憂無慮,並穿上他們最好的衣服。我想他們到這裏來,就像太陽為社會主義而升一樣。他們在帳篷和攤位間鋪上毯子,坐在上面吃午餐,和他們的情人或孩子躺在一起,丟樹枝給飼養的狗追。不過我也看見他們聆聽攤位演講者的演講,時而點頭,時而議論,時而對著一本小冊子皺眉,或在名單上簽名,或是從口袋掏出錢幣捐獻。
「而這一切,正如所有經濟學家會告訴各位的,在過了兩百年後,大不列顛的財富會增加二十倍!這一切全發生在世界最富有的城市裡!」
「在你在一起那女孩是誰?」我朝雷蒙小姐旁邊的金髮女子點頭。
我看著安妮,扮了個鬼臉,她咬著嘴唇。帳篷稍微安靜了一點兒,不過還是很吵。聽眾似乎都累了,紛紛離開座位,他們的座位被隨意閑逛的路人、打著哈欠的女人和粗暴的男孩佔據。
我聽見弗洛倫斯冷漠地說:「你為何不去見她?我相信她是要你回去聖約翰樹林。在那裡,你永遠都不必想社會主義……」
「喔,凱蒂!凱蒂!你告訴我愈多那個女人的事,我就愈不贊同她。想到她長久以來一直約束你,讓你感到愧疚,當你原本可以掙脫,享受做為一位真正陽剛女的樂趣……」
「你得學會最好別和弗洛爭論。」她說,在我旁邊的椅子坐下,「她講話和我所認識的任何人一樣刻薄。」
我們兩人都已經很久沒有親吻,一旦開始親吻,便停不下來。我們的大胆促使我們對一切都大為驚訝。
黛安娜站在一個陳列物旁邊——那是女性期刊《箭矢》陳設的,是那本她時常幫忙經營的刊物——正在和一位女士講話,我想應該是打扮成薩福參加化妝舞會的女士之一。那位女士的胸前掛著一條選舉飾帶。黛安娜全身都是灰色,帽子上附有面紗,而面紗翻了過來。她還是一如往常地傲慢和美麗。我凝視著黛安娜,回憶鮮明迴流——想起我自己,臀上戴著珍珠,躺卧在她身邊;想起那張床似乎就要傾倒;想起她跨在我身上律動身體時,皮條的摩擦……
她點點頭,「你一定要把我介紹給班納小姐,我希望這樣。」
聽到這句話,她的嘴巴張開了,眼眸閃著淚光,「你這壞心眼的女人,你怎麼可以對我說出這些話?」
在我們身後,主持人過來和我們握手,握完手后,我們走下講台,被微笑、道賀和更多的掌聲包圍。

我的心突然糾成一團,對我而言,假如不馬上找到弗洛倫斯,似乎就會永遠失去她。我從帳篷跑到外面的空地,狂亂地搜尋周遭。我在人群中認出梅西太太,向她走去。她見到弗洛倫斯了嗎?她沒有。我又見到佛萊爾太太:她有見到弗洛倫斯嗎?她說之前應該有見到,弗洛倫斯帶著小男孩,朝貝瑟南格林的方向走去……
「當然!」我們再度看往帳篷內部。弗洛倫斯現在站著,對講台的演講者揮舞著一張紙。
安妮最先上前對我們道賀,「真是大獲全勝!雷夫,你太了不起了!」
「南兒!」當我離開時,她大叫出聲。
「我的確有,事實上,我有好幾個,不太能決定要選兩個中的哪一個……」她害羞地說。
「和一位女士生活,這是事實。」
「我有一些朋友住過弗里曼特爾之家,她們老愛談論弗洛倫斯?班納有多好!我想:住在那裡的女孩有一半都瘋狂地愛上她……」
我們陷入沉默。我看著人群一下,再望回凱蒂,她的臉龐泛紅。
最後我拿了那張紙,承諾會儘力而為,斯金納小姐一臉感激,跑去告訴她朋友遇見我的事。

「『為什麼需要社會主義?』我會盡量扼要地回答。」
和我推測的一樣,弗洛倫斯自願接下上千份工作,而我為了防止她操勞到突然倒地,接下了半數工作——在她的指示下寫信和統計數字、將一袋袋的海報和小冊子送到骯髒的聯盟事務所、走訪木匠的店鋪,坐著縫紉桌布和旗幟,還替工人做化妝遊行的服裝。我們在奎爾特街的房子似乎再度蒙滿灰塵,晚餐草草了事——我現在沒時間燉牡蠣,只能端上生的,我們一邊工作一邊咽下食物。我縫紉的半數旗幟,和半數弗洛倫斯寫的信,邊緣都被汁液弄髒,沾上一點一點的油脂。
西里爾先看見我,隨即揮手大叫。聽到大叫聲,弗洛倫斯抬起頭,和我目光交會,吸了一口氣。她在指間翻弄從翻領取下的雛菊。我坐在她身邊,將手臂沿著長椅椅背放著,我的手剛好觸到她的肩膀。我緊張地屏氣凝息,「我以為,我會失去你……」
「我相信你是。黛安娜?蕾瑟比——想必你已經見過她了?」
「你還在音樂廳工作嗎?」
然後,我的另一部分想了起來,而且記憶猶新。
弗洛倫斯打斷我的話:「這是示威運動,假如能夠成功,會是件美事。計劃在五月底舉行,屆時會有帳篷、演講和攤位,還有一場化妝遊行。我們希望請到來自不列顛各地的參訪者和演講者,甚至邀請遠自德國和法國的人。」
我悲慘地說:「她說了實話,那比什麼都傷人。」我嘆了口氣。為了轉移話題,我問:「你今天愉快嗎,安妮?」
「喔,弗洛倫斯!不會吧!」我喊道。
「我不想聽。」我倏地感到恐懼,甚至想用雙手捂住耳朵,試著阻擋她的低語聲。然而她抓著我的手臂,直接對著我的臉說。
澤娜說:「其中一個在這裏,她是一個聯盟的成員,而且——她在那裡!毛德!」聽到她的叫聲,一個穿藍棕格子外套的女孩看看四周,漫步過來。澤娜挽著她的手,女孩露出微笑。
她轉過頭,「她真的是來要你回到她身邊?」
我想弗洛倫斯有點難過地看著我。
「喔,當然!」
我說:「假如你願意,我們可以假裝不是那麼回事,我們可以把小床搬回來,假裝——」
「我在波爾租房子住。這周以來大家都在說,星期天一定得到公園來,因為會有不可思議的東西。」
「弗洛倫斯?班納?」她說,和剛才澤娜的語氣如出一轍。「工會的弗洛倫斯?班納?喔!我想——我之前拿到了今天的節目單——金恩小姐,你可以拿給她,讓她替我簽名嗎?」
「你一直都有這種傾向?」
星期天沒有下雨,貝瑟南格林的天空湛藍清澈到你會覺得上帝也是社會主義者,一切因而受到寬恕,美麗的太陽是上天的恩賜。在奎爾特街,我們全都起得很早,洗頭、洗澡和更衣——就像是為了婚禮做準備。我決定不冒險穿長褲在群眾面前現身——社會主義者已背負如此負面的名聲。反之,我穿了一套海軍藍的衣服,在外套上搭配圍巾、一個相配的領結,和一頂小禮帽。就女裝來說,這看起來非常俊美。即便如此,當我在客廳踱步,等待弗洛倫斯時,我發現自己因裙子而惱怒,身體不停亂動——很快地,雷夫也加入我的行列,他穿得有如公務員般呆板,不斷拉扯摩擦喉嚨的硬領。
「你的表演我沒看太久。」我說。
我說這話使她難堪,不過當她起身離開,手指遮在眼前時,我感到極度後悔。我伸進口袋掏手帕,掏出來的卻是斯金納小姐給我的節目單,給弗洛簽名用的。我盯著節目單,對這個下午的乍然轉變感到困惑。台上的女子一直嘶啞地發表意見,和聽眾中的詰問者爭論——空氣似乎凝結著叫囂聲、煙霧和不好的感覺。
「你該不會說你認識她吧?」
我看著那位女孩,不禁遲疑,「你說是位女士嗎?」
我睜開雙眼,任由香煙掉落,轉向那名女子,驚叫出聲。
「喔,真可惜!南茜,你從來沒有在一朵菊花,或是一朵玫瑰上見到弗洛的臉嗎?」
「你會感謝我的。現在挺直背脊,還有抬高頭,再重來一次。從這裏發聲,」——我觸摸他長褲上的紐扣,他抽|動了一下——「而不是從你的喉嚨發聲。開始。」
我們散步回到演講者的帳篷,澤娜說她最好得去找她的毛德了。
「也許吧……」
「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適應。」她說。
我搖搖頭,「你必須記住,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你得記下所有的講稿。」

「你一定得聽!你一定得知道。你絕不能以為我所做的都是草率的決定,或是不假思索的事。你絕不能以為那沒有——使我心碎。」
我說:「可憐的雷夫,他對你的傾向非常寬容。你不認為嗎?」
我說:「在我們死的時候,我們可能會是幾歲呢?」我轉向雷夫,他正以一種未加掩飾的驚訝態度注視我,我以大到足以讓觀眾聽見的音量喊:「班納先生,貝瑟南格林的男女平均死亡年齡是幾歲?」雷夫呆望我一會兒,我捏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才叫出:「二十九歲!」我認為不夠大聲。「幾歲?」我大喊——對全世界來說,我就像是一出童話劇的女主角,而雷夫是我的對談搭檔——他再次叫出那個數字,比之前更大聲:「二十九歲!」
她說:「巡迴演講嗎?老天!」她接著轉向弗洛,「你覺得如何?」打從我步下講台,弗洛倫斯就沒對我笑,現在也沒有。當她終於開口時,表情既悲傷又嚴肅,而且幾近迷惑——彷彿因自身的苦痛而驚訝。
「我知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甚至羞於和你說話。我對發生的一切感到抱歉。」
那個名字,當她如此大聲地念出來時,仍舊有點刺|激我,心裏微微刺痛。我認為她知道,不過我淡淡地說:「沒錯,要確定自己記得這件事。事九_九_藏_書實上,我有件東西可以提醒你……」我將手伸進大衣口袋,掏出我和凱蒂的合照,是我向「船里的男孩」那裡的珍妮要來的,我將照片拿到書架,放在其他照片下面。「你的莉蓮也許在凝視埃莉諾?馬克斯時,會感到興奮。五年前,那些敏感的女孩把我的照片掛在卧房的牆上。」我說。
安妮和雷蒙小姐已經離開,弗洛倫斯現在獨自坐著。當我對她示意時,她打量著我,轉而嚴肅地望著凱蒂。凱蒂發出小聲的一聲「喔」,浮上一抹緊張的微笑。
「這是怎麼回事?」雷蒙小姐問。
安妮傻笑著轉向我,「太精彩了!多棒的演出!假如我手上有花,我一定會丟到台上!」然而,她無法再多說什麼,因為她身後來了一位年長的女士,向前擠來好得到我的注意。那是婦女合作工會的梅西太太。
此時,我已經學會了整場可惡的演講,還能將講稿放在一邊。但在此刻,雷夫多少也能掌握一些,可以結結巴巴地從開頭講到結束,完全不需任何提示,聽起來頗為有條有理。
「他長大以後,還會記得這一天嗎?」當一位男子摸著西里爾的頭,給他一便士時,他這麼說。男子站直身子,用閃亮的雙眼觀察周遭的景象,「我們全都會記得這一天的,沒錯……」
就連雷夫也加人了。他被要求以制絲工人聯盟秘書的身份,為活動當天寫篇短文,在更大的演講之間宣讀給群眾聽。演說的題目是《為什麼需要社會主義?》,撰寫和排練這篇講稿使雷夫——他並非一位激烈的公眾演說者——陷入狂熱之中。他會在餐桌旁一坐就是數小時,寫到手臂酸痛。更常出現的情況是他憂鬱地盯著眼前的空白紙張,突然衝到書架確認從某篇政治論文引述的內容,咒罵著發現那篇論文已被借走或遺失,「《英國的白種奴隸》跑那去了?誰借了我的西德尼?韋伯?還有《邁向民主》到底在哪裡?」我和弗洛倫斯搖頭看著他,然後會這麼說:「放棄它們吧,如果你不想寫,或覺得寫不來,沒有人會介意的。」
「你和莉蓮一起看過這本書嗎?」我問。
我們再度移到陽光下,我接著問澤娜:「你過得如何?我敢說你有了一位女孩,對嗎?」
「雷夫為什麼沒有情人?」當他離開后,我說。
我說:「喔,弗洛!就說——就說你會讓我愛你,和你在一起;你會讓我當你的情人,你的同志。我知道我不是莉蓮——」
安妮笑了,揚眉說道:「會不會是另一場巡迴演講的邀約?」
我恍惚地凝望凱蒂一會兒,確實照她所說的環顧帳蓬——看著安妮和雷蒙小姐;看著雷夫,臉紅的他還在對柯斯戴羅夫人眨眼;看著諾拉和露絲,她們和我在「船里的男孩」所認得的其他幾位女孩站在講台旁邊。我之前沒注意到,在帳篷遠程的一張椅子上坐著澤娜,她的手臂勾著寬肩情人的手臂,附近站著幾位雷夫聯盟的朋友——當他們瞧見我在看他們時,紛紛點頭並舉杯。在他們之中,坐著弗洛倫斯。她的頭依然彎在西里爾抓著的地方,她扳開他的小手指。她臉龐泛紅,正在微笑,不過她抬起眼看我時,我看到淚水——或許,是因為西里爾的緊抓所致——而在眼淚背後,瀰漫著一種憂鬱,我想自己之前從未見過。
「各位認為那是自然嗎?各位認為那是正義嗎?」
她說:「幾乎每一位我認識的女孩,今天都在這裏遇見了。我看見有人靠著帳篷站著,嘴上叼著一根煙,我心想:老天,她看起來可真像以前的南兒?金恩。如果真的是她,她還真是只雲雀,過了這麼久之後,居然到了這裏!我走近一點,發現你的頭髮剪短了,我知道一定是你。」
我父親!之前看見黛安娜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景象,我躺在一張絲綢大床上。現在我更具體地看見,父親穿著那件長至膠鞋的圍裙;我看見母親、哥哥和愛麗絲。我看見了海。我的雙眼開始刺痛,猶如裏面有鹽。
我呆站在那裡一會兒。我今天已經遇見了兩箇舊情人,現在是第三個——喔,或者該說,是生命中的第一個:我最初的愛,我的真愛——我真正的愛,我最深的愛——曾經令我心碎的愛,似乎無法再完全燃起的愛……
澤娜說:「我可不會接近她……」不過我沒在聽她說什麼。我再次迅速瞥向演講者的帳篷,從樹叢後面走了出來,朝那個攤位走去,我一邊走,一邊拉好領結。我離黛安娜不到二十碼的距離,在她轉身,似乎對我投以目光時,伸出一隻手脫掉帽子。她的目光在一瞬間變得飽含嚴厲、嘲諷和情慾,和我印象中的一模一樣。我的心在胸腔里痙攣不已——我想是害怕地痙攣!——宛如被一隻鉤子鉤住。
我轉了回去,憤怒地說:「別這樣叫我,現在沒人這麼叫我。那不是我的名字,永遠也不會是。」
弗洛倫斯輕柔地說:「她一定會以你為傲!如果我是她——」她沒有說完,起身走向我,拉好在我喉嚨下擺動的襯衫,親吻那裡露出的肌膚,直到我忍不住顫抖。
她咽著口水,再次走向我,以更低沉、飽受折磨的語氣說:「那麼,南茜,你聽我說,我仍留著你所有的東西,所有你留在史丹福丘的東西。」
「我們的工廠和我們的……」
兩人的手依然握著,卻都沒發覺。我讓他們繼續,再次回到安妮、雷蒙小姐和弗洛倫斯身邊。安妮將手放在我的肩頭上。
「一點也不!我記得自己首晚演出時有多緊張,我以為我會吐。」
「我們的工廠——」
「不會吧,南茜?」
我點點頭,輕聲問:「假如我走,你會在乎嗎?」
當他到達黛安娜身邊時,她傾過身,從他的口袋抽出手帕,用手帕輕拍他的大腿——看來他還是將冰淇淋沾到身上。攤位的另一位女士旁觀且微笑,低語著一些話,那漂亮的男孩臉紅了。
「不!」上百個聲音立刻傳來。「不!不!」
「但是,嬰兒因為沒有牛奶而餓死,稱得上自然嗎?婦女在擁擠和令人窒息的工廠里,整夜縫紉裙子、大衣,稱得上是自然嗎?男人和男孩殘廢或死亡,好提供你火爐里的煤炭,稱得上是自然嗎?麵包師傅為了替你烤麵包而嗆死,稱得上是自然嗎?」

「那裡也有這種女孩?」我問她。
凱蒂臉紅了,睫毛不住掮動。「你變了,」她又說一次,我直接回答:「是的,凱蒂,我變了。」
我搖搖頭,「不是那麼……」
她在叫囂聲中問:「你到哪裡去了?這裏變得很亂,有些男孩進來搗亂。可憐的雷夫下一個上台,他已經發燙到你可以在他身上煎蛋了。」
她說:「如果你不在乎,你可以不必幫忙。」
這個想法從各方面來說,都讓我覺得恐怖。「我很遺憾。」
我馬上站起來,「這種開場一點希望也沒有。你不能像那樣,對著自己的手喃喃自語,期望在頂層的聽眾,我是說,在帳蓬後面的聽眾,能夠聽到你的聲音。」
「你錯了,我現在屬於這裏,這是我的生活。至於弗洛倫斯,我的情人,我愛她勝過言語可述的程度,直到這一刻,我才明了這一點。」我說。
我帶著西里爾四處閑逛,打量任何吸引我目光的東西,停下來和我認識的女孩閑聊、幫忙拉開桌布、分開箱子和笨拙弄著玫瑰形飾物。對我而言,那裡的演講者和展覽,似乎涵括了你想象得到的各式古怪或慈善的工會和目標一貿易聯盟成員和主張婦女參政權者、基督教科學家、基督教社會學家、猶太社會主義者、愛爾蘭社會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素食主義者……當我走路時,聽見不管是朋友或陌生人都在說:「這真不可思議,你見過這樣的景象嗎?」一位女子給了我一條緞質飾帶,別在我的帽子上,我將飾帶系在西里爾的外套上,人們看見他身上有SDF的徽章時,會露出微笑,拉拉他的小手:「你好,同志!」
「是嗎?沒錯,我曾經是。」我說。
我的聲音隨著情緒上揚,現在我發出吼叫。
弗洛倫斯說:「她曾經很好。她應該在這裏看這一切,而不是你!她會了解一切,而你——」
安妮環視帳蓬,聳聳肩說:「她剛才還在這裏,我沒看見她離開。」這個帳篷只有一個出入口,她一定是在我看著凱蒂的時候和我擦身而過,我太過專註才沒注意到她離開……
她聳聳肩,「瓦爾特很失望,不過我們現在不在乎了。只是,我現在沒以前健康……」
安妮不自在地看著雷蒙小姐,然後說:「喔,弗洛,真是的……」
「在這裏?怎麼可能?!」
「不必幫忙?在這棟房子里?」我喊。
「你總是照本宣科,沒有人能聽你說話。他們會覺得無聊,開始各聊各的。我見過這種事上百回了。」最後我說。
「你曾在粗魯的觀眾面前表演過嗎,南茜?」雷夫問我。
「喔,當然!」
我走向凱蒂,沒再多瞥弗洛倫斯一眼。我站在她面前,在太陽下搓揉雙眼一因此,我再次望著她時,她似乎被上千個光點所籠罩。
她聳聳肩,「女孩似乎都不在乎他。我的每位陽剛女朋友都有點愛上他,不過一般的女孩——喔!他喜歡優雅嬌弱的女孩,上一位拋棄他,改和拳擊手交往。」
「好,有空就過來拜訪,告訴她你巳經原諒我了,她認為我欺負你。」
她看著西里爾,「我看到你和凱蒂說話。」
我說:「為什麼會這樣?是因為工人揮霍無度嗎?因為我們寧願將賺來的錢花在杜松子酒、黑啤酒,以及劇院的門票、煙草,還有賭博,而非買肉給我們的孩子和買麵包給我們自己嗎?各位會看到有人寫下這些事,也會聽見有人說,不過那些人都是有錢人。那會使它們成為真相嗎?當有錢人談論窮人的時候,真相是個古怪的東西。只要想想看,要是我們闖人有錢人家,他會說我們是小偷,將我們送進監獄。要是我們涉足他的莊園,我們會成為非法入侵者——他會放狗對付我們!要是我們拿走一點他的金子,我們會變成扒手。要是我們要他付錢贖回金子,我們就會變成騙徒和騙子!
「這位是斯金納小姐,」澤娜對我介紹,再對她的情人說;「毛德,這位是南兒?金恩,音樂廳歌手。」斯金納小姐年約十九歲,在我最後一次在不列顛劇院表演時可能還穿著裙子,她有禮地看著我,和我握手。澤娜接著說:「金恩小姐和弗洛倫斯?班納住在一起——」就在一瞬間,斯金納小姐的手握得更緊,雙眼睜得很大。
我說:「不會下雨的,別再杞人憂天了。」但她依然對著天空皺眉,最後我也和她一起站到窗邊端詳雲朵。
斯金納小姐拿出一張列有演講流程和攤位平面圖的紙,顫抖著遞給我。我現在看見弗洛倫斯的名字印在籌備者的名單上,和一兩個人的名字並列。「這個嘛,你可以自己請她簽名,她就在那裡而已——」
我對聽眾說:「二十九歲,假如我是位貴婦,班納先生?假如我住在漢普斯戴或是——或是聖約翰樹林,靠著在布萊恩特和梅的股份,住九_九_藏_書得非常舒適呢?這樣的貴婦平均死亡年齡是幾歲呢?」雷夫立刻回答:「是五十五歲,五十五歲!幾乎是兩倍。」他已經想起了講稿內容,在我無聲的催促下,不久便以幾乎和我同樣有力的聲音演講。「每有一個人死於這座城市的繁榮地區,就會有四個人死於東區。多數人的死因都是他們時髦的鄰居相當清楚該如何治療或預防的疾病,或者是被工廠的機器傷害,也可能死於飢餓。就在這晚,會有一兩個人死在倫敦,只是因為飢餓而死……
「你八成希望她在這裏,而不是我。」我輕率地拋出這句話。她望著我,眼淚在她的睫毛上出現。我感到眼睛刺痛,喉頭重濁。「南茜,」她以較溫柔的口氣說——不過我舉起手,將臉別過去。
「雷夫!他們會回答:看看你的四周——」
「愛上弗洛倫斯?你確定?」
過了一會兒,我說:「你現在不太表演了?怎麼回事?」
「瓦爾特現在一直忙著工作。還有——我們沒有聲張,我身體不太好。」她猶豫片刻,「我本來要生小孩……」
「每個人都會這樣,不過沒有人會吐。」這不是事實。我以前經常看見緊張的藝人彎向舞台側邊的盆子和桶子,我當然沒有告訴雷夫這件事。
她羞怯地說:「多棒的一場演說啊!我感動到幾乎熱淚盈眶。」她可愛的臉蒼白又認真,雙眸既大又藍又明亮。我又想到之前想到的——可惜她不是個陽剛女……我想起安妮說過關於她的事:她失去溫柔的丈夫,繼而尋找下一位丈夫。
但當我抵達時,弗洛倫斯不在那裡。我環顧四周,到處都沒有她的蹤影。
「你說得沒錯。」我回答,仍舊注視著帳篷里的弗洛倫斯,也仍舊驚訝于澤娜告訴我的事。「的確是這樣。」
「那就謝天謝地了!」聽到雷夫的話,一個男人叫道——我知道有人就是會這麼做——雷夫失控地環顧帳篷片刻,完全無法集中注意力。我難過地發現他不知道自己說到哪裡,只好瀏覽手中的講稿。在他尋找句子時,四周儘是可怕的沉默,當他接著說下去時,當然,他是照著稿子念,和之前在奎爾特街家的客廳一樣。
「假設有錢人的財富其實是種搶劫,只是換了一種名號?有錢人從競爭對手那裡偷錢,他竊取土地,在周圍築上一道牆;他竊取我們的健康與自由;他竊取我們辛勞的成果,還要我們從他那裡買回去!他把這些事叫做搶劫、蓄奴和欺騙嗎?不,它們被稱為企業、商業技能和資本主義。它們被稱做自然之事。
「因為我是個獃子!因為我以為舞台上的人生對我來說遠比任何事重要。因為,我從沒想過會真的真的失去你……」她猶豫不決。帳篷外面的喧鬧聲仍舊持續著,小孩尖叫亂跑、攤販叫嚷和爭論、旗幟和手冊在五月的微風中飄動。她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南兒,回到我身邊。」
「雷夫!如果你連在我們的客廳里,對我念稿子都會害羞,那你在維多利亞公園面對五百個人時,會變成什麼樣子?」這個想法使他再次啃咬鬍鬚。不過他按我要求,將講稿拿到面前,站在拉起窗帘的窗戶前清清喉嚨。
我轉向弗洛倫斯,當她瞧見我的雙頰有多蒼白時,她的表情變了。
我心想,我不能讓你就那麼簡單地走!趁凱蒂還在附近時,我走進陽光中環顧四周。帳篷旁邊的草地上有個花圈還是蝴蝶結,應該是從某個陳列物鬆脫的裝飾。上面有些玫瑰花,我彎下身拾起一朵,叫來一個在附近閑晃的男孩,將花交給他,給他一便士,吩咐他幫我辦事。我回到帳篷的陰影下,躲在傾斜的帳篷布牆後面觀察。男孩跑向凱蒂,我看見她回頭響應男孩的呼喚,彎身聽他的口信。他將玫瑰拿給她看,指著我躲藏的地方。凱蒂轉向我,緩緩接過花朵,男孩馬上跑去花剛賺到的錢,不過她依然一動也不動地站著,戴著手套的手緊握玫瑰,當她試著找我的時候,戴著面紗的頭略微移動。我不認為她有發現我,但她勢必猜到我正在看她,因為一會兒后,她朝我的方向點點頭——這是一種最輕微、最悲傷、最模糊不清的舞台回禮。凱蒂轉身,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他們會回答:看看你的四周,看看我們偉大的皇宮和公共建築、我們的鄉間宅第和我們的……」
「我們還會是朋友,對不對?」當我們握手時,我說。
弗洛倫斯猶豫片刻,然後照做。當她呢喃時,我將手放在她的雙腿間撫弄,我愈堅定地輕撫她,她的聲音就變得愈不穩定。
「這個嘛……」我不太確定自己是否喜歡這個提議,不過我為她唱了幾句那首和金鎊有關的歌——我邊唱邊和以前一樣,在客廳里四處漫步,踢動穿著厚棉布褲的腿。當我唱完后,她搖搖頭。
「你現在住在史代普尼?這樣說來,我們算是鄰居!我住在貝瑟南格林,和我的情人一起。看,她就在那裡。」我將手放在澤娜的肩頭上,指著擁擠的帳蓬內部,「靠近講台那個抱著嬰孩的女孩。」
我們又凝視著對方。凱蒂的雙唇濕潤,有點龜裂,臉色發白,顯出臉上的雀斑。我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晚在坎特伯里藝宮初遇凱蒂、明白自己的戀慕之心,以及她親吻我的手,喚我「美人魚」的時候,還有她認為我們不應在一起的事。或許她也想起同樣的記憶,因為現在她說:「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嗎?你不再讓我見你嗎?你可以過來拜訪——」
弗洛倫斯旁邊有張空座位,當我穿越草地后,我坐在那裡,從她手上接過西里爾。
「恐怕沒有。不過她是位可愛的女孩,她丈夫是最和善的人,艾瑪說她絕望地認為再也不會找到和他一樣的人。唯一對她求愛的竟是拳擊手……」
雷夫念著講稿,只有兩三頁而已。我仔細聆聽,不禁皺起眉頭。
我認為,或許她的確知道——這個想法讓我更沮喪。我把書遞給她,「讀給我聽。」
我吞了口口水,「凱蒂,真正傷我的人是你。」
雷夫以一種不自然的低沉聲音重念:「『為什麼需要社會主義?』這正是我邀請諸位今天下午和我一起探討的問題。『為什麼需要社會主義?』我會盡量扼要地回答。」
帳篷變得安靜,講台上沒有演講者,人群利用空檔走進外面陽光普照、擁擠喧鬧的空地。雷蒙小姐爽朗地說:「我們都坐下來好嗎?」然而,當我們過去一排空座位時,一位小女孩快步走來,引起我的注意。
雷夫臉紅了,不自在地說:「全是南茜的功勞。」
安妮握著雷蒙小姐的手,驚訝地注視我們,「我發誓,你們兩個是我知道最不多愁善感的情人。」
因此從四到五月中——因為要雷夫記住不到四分之一的講稿,得花上不只一兩天的時間——我和雷夫一起努力他的小演說,強迫將字句塞進他的腦袋,尋找所有能使它們留在那裡的技巧。我會像個提詞員般坐著,手上拿著稿子,雷夫在我面前高聲朗誦著單調的句子,我會在早餐時要他背給我聽,或是洗碗時、一起坐在爐火邊時。在他躺在澡盆里洗澡的時候,我會站在廚房門外,要他大聲說著字句給我聽。
她說:「親愛的,我得恭喜你!這真是一場精彩的演說!她們告訴我,你曾是位女伶……」
「喔,澤娜!我以為再也不會聽到你的消息。」對於這句話,她看起來有些羞怯。我想到之前的事,更用力握著她的手,用截然不同的語氣說:「你好大的膽子!那時在基爾本路,把我一個人丟在那種狀況下!我以為我會死。」
「我應該說不是!凱蒂很害怕,怕觀眾中會有個真正的陽剛女聽懂個中含意,以為我們是認真的。」
「喔!」
「簽名!」我說。
「小心!」我說,這個字眼馬上令我退縮。「小心!小心!我就只能從你那裡得到這個。我們是很小心,我們還不如死了算了!」我掙脫她,「我現在有了新的女孩,她不會羞於做我的情人。」
她笑了,「又不是救世軍,你知道,我說的是社會主義。」
我聳聳肩,「當然,那時我才十九歲,現在我二十五歲了。」
「黛安娜?」我搖頭,「不可能!你覺得在那場該死的舞會後,我還會回幸福地嗎?」
斯金納小姐回答:「喔,我辦不到!我會害羞……」
我感到自己的心開始狂跳。我沒有回答,繼續盯著凱蒂,她朝我走上一步,以迅速且低沉的聲音說:「喔,南兒,有多少次我都想找你,想當我找到你時,要對你說什麼。我現在一定要對你說!」
「我很樂意替你們演講,不過,你知道,你們得負責寫稿……」我說。
「有從你家人那裡寄來的信!你父親來倫敦找你。即便現在,他們還是寫信給我,問我是否有聽到……」
「什麼?全部嗎?」雷夫悲慘地盯著紙張瞧。
我說:「從來沒有,不過昨天在白教堂區,我看見有位魚販的推車上放著比目魚,外觀倒是相當不尋常,我差點就將它買回家……」
西里爾仍舊蹲在湖邊,將衣服浸入水中。午後陽光將踩得傷痕纍纍的草投射出長長的陰影,從演講者的帳篷傳來一陣低沉的歡呼聲,以及一陣逐漸升起的掌聲。
我滑到被單下,「那這個呢?」
那是凱蒂。
澤娜微笑,某個人引起她的注意,因而轉過頭。「我的另一位情人在那裡。」她迅速說道——她對一個樣貌陽剛的寬肩女子示意,對方正在觀察我們閑談,還皺著眉頭。澤娜扮了個鬼臉。「她喜歡扮成叔叔,那一位……」
「不常了。我們……我們之前一起表演——」
她將雙唇貼在我的喉嚨上,「喔,我想卡本特先生會允許的。」她之前將書掉在乳|房上。我將書推到一邊,翻到她身上。
「她在這裏!我告訴你,今天下午全世界的人都在這裏——她也在其中。她就在放書報雜誌的桌子那邊。我看到她,差點昏死過去!」
我點點頭。
弗洛倫斯走過來,坐在我椅子的扶手上。
她皺皺鼻子,「我到澳洲去的朋友回來了。她說那裡全是些大粗漢,他們不要房東太太,他們要的是妻子。聽到這些話后,我改變主意了。畢竟,我在史代普尼夠快樂的了。」
「這倒是真的。」雷夫被這個主意打動,揮舞著紙張,「不過在你面前念,我會害羞。」
弗洛倫斯過去對我來說,有如聖人的石膏像般純潔,也相當樸實,不過她現在不再像石膏像般高不可攀——她是這麼驚人地大胆、坦率和敏捷,這種改變使她變得美麗,猶如擦亮後放出光芒。我無法看著弗洛倫斯,卻不想撫摸她。我無法看見她粉色雙唇的光澤,卻不想上前將我的雙唇緊貼其上;我無法看見她的手垂在桌面上握著筆、端著杯子,或做任何雜務時,卻不想牽她的手、親吻指節,或用舌頭舔舐她的手掌,或用她的手按住我褲襠的三角地帶。我會和她一起站在擁擠的房裡,感覺汗毛在手臂上豎立——看見她新生的粉刺、火紅的雙頰,使我知道她為我感到疼痛,想與我的疼痛結合。然而,她也會承受某種可怕的苦刑,在她朋友延長來訪的時間時——客人伸手要第二杯茶,接著是第三杯——我在旁觀看,覺得受折磨又沮喪。
我也笑了一會兒,朝那個攤位投以另一個痛苦的眼神,「希望她得到所有該有的!」

她說:「南兒,比爾告訴我,那次他遇見你時,你打扮成——一位男孩。」
「『為什麼需要社會主義?』」他先念題目。